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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把流年暗偷换/祖宗,给我一支签 作者:也顾偕

时间:2017-09-13 13:36 标签:
莫道不消魂 我认为作为一个男人不可耻。 作为一个寻花问柳的男人也不见得不光彩。 倘若作为一个男人确切的说是个老男人还寻花问柳,只怕是件既不高尚又不光彩还能称之为可耻的事情。 而,我就是那可耻之人。 这能怨我么?这能怨我么? 我想无论是谁,一觉醒
 
 
  莫道不消魂
 
  我认为作为一个男人不可耻。
  作为一个寻花问柳的男人也不见得不光彩。
  倘若作为一个男人——确切的说是个老男人还寻花问柳,只怕是件既不高尚又不光彩还能称之为可耻的事情。
  而,我就是那可耻之人。
  这能怨我么?这能怨我么?
  我想无论是谁,一觉醒来发现莫名其妙地来了个乾坤大挪移,魂儿附在了古稀老人的躯壳儿里头,恁谁都会忍受不来刺激,悲怆之下做出些些出格的事情。
  何况这老人还未经我允许带了个把儿。而我委实不知该如何面对身上这多出来的一指“家伙”, 凭我怎么纠结,又奈它何?
  于是只得生生受下了这个事实。
  这一场事故,真真是来得忒有些莫名与突然……
  话说那一日。
  “太上皇。”
  我充耳不闻,整个人困倦而眯起了眼。总觉得自己置身于软绵绵的云上,一股淋漓畅快劲儿涌上四肢百骸别提多舒服了。那云晃悠悠,香软极了,着实让人抓不稳。我左摸摸又摸摸,赞许地掐了掐。
  “太上皇,别,别这样。”
  “太上皇,您掐疼我了。”
  我一惊,
  醒了……
  睁眼间,满目皆是明黄之色,而自己身处于一片昏暗密不透风的帷帐里,榻似乎是龙榻。
  龙榻,我为何在龙榻?!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正死皮赖脸地拉着一个小太监的手,以力拔山兮气盖世之势占他便宜。
  我怔了怔。
  他也呆了呆。
  我松开了不规矩地毛爪子。
  小太监一溜索连滚带爬地滑下了榻,动作一气呵成,麻利极了。
  我默不作声,板着脸只顾仔细瞅他。小太监穿着灰褂子,身子骨算是瘦弱纤细,这会儿双手着地,正趴在地上抖得慌。
  他一慌,我倒出奇的平静了,环顾了四周,觉着景致尤为陌生,琢磨半晌后,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手搭在床沿处,身子前倾,故意凑近了,瞅了他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小三儿。”
  “名儿不错,只是不怎地道义。”
  他一脸诚惶诚恐地望着我。
  “我看你一小伙子长得人模人样的,不过倘若真能把小三该做的做周全了,只怕公鸡不用打鸣都改下蛋了。”我意味深长地就着他跪趴的姿势,瞄了一眼小太监腿部以上腰部以下的部位,镇定了一下,继续闲聊并引入正题,“你刚叫我什么?”
  “太……太……太……”
  太太?
  这阉孩子占我便宜。
  我笑得很温柔。
  那小太监一看我这样子,头便重重地往地上磕,浑身抖得筛糠似的,一边磕着一边还不忘畏畏缩缩地倒退,待退到了门口后便踉跄地爬了起来,心有余悸地觑了我一眼,探出脑袋朝外边求救:“传太医,传太医,太上皇中邪了。”
  太上皇?
  他叫我太上皇?!
  我傻眼,颤颤巍巍地撑着膝盖,起了大半个身子,伸袖往外摸了摸,拾起了榻前案头上的那柄铜镜。然,这一摸不打紧,却突然发现这双捧拿镜子的手,枯瘦如柴,皮也皱皱的。
  镜中这个人白发苍苍,神韵气质颇有些仙风傲骨。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人有雪花花的胡子。
  我诧异地盯着他。
  他也诧异地瞪着我。
  人生果然有很多未知与奇遇。
  没有什么比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变换了性别来得惊恐,也没有什么比一觉醒来突然发现自己成了百岁老人而来得恐慌与不安。
  如今这种既恐慌又惊恐不安的事儿就出现在我身上。
  ……我真他妈……赚了。
  一早下来,前来参观我的人络绎不绝,有的是当朝臣子有的是皇亲国戚。他们怀揣着悲痛的心情,站得或远或近,观望了我数柱香的时间借以满足彼此之间的好奇心后,脸上皆浮现两酡心满意足的红晕,一个个语重心长地宽慰我道:要保重身体,莫为了国事太过操劳,必要的时候他们甘愿冒诛九族之罪,替寡人去民间招来道士入殿驱邪。
  但像眼前这两位专程跑来吃东西,举止乖巧又粉妆玉琢的小人儿却是很少见的。
  一位正乖乖地坐着,眼弯弯,舔着手。
  一位正忙不迭地往嘴里塞着桂花糕,百忙之中还抽空腾出另一只手,试图伸向我面前的脆皮酥。
  她们俩一位十四岁,一位八岁,听说都是寡人的皇孙女,只是一个木讷痴傻,一个机灵过了头。
  机灵的这个不消说了,是寡人的小小孙女。至于十四岁的大孙女是因为当初她在额娘肚子里憋太久了,在难产与早产双重挣扎之下,生下来后,脑子便不大好使,整天也不见她说一句话。
  对于这种生下来便有缺陷又不受人待见的家伙,我就特宝贝,特觉得亲切。
  我悄无声息地把面前的脆皮酥等糕点一股脑儿地全端在了她的面前,然后扭了扭屁股,正襟危坐,脸上虽是不耐烦极了,却不得不试图以鼓励的眼神安抚那正为我把脉的太医。
  那老头正蹙着花白的眉头,似乎百思不得其解。
  好吧……
  如此看来,问诊的时间比我想象中的要长一些。
  我捂嘴打了个呵欠,也有些乏意了,身子放软半躺在龙榻上。大皇孙女无声无息地依偎在我膝头,身子蜷缩成了一团。我颇为怜爱地瞅了她一眼,这小姑娘五官平庸委实说不上漂亮,此刻她因犯困而半眯着眼睛,那双眼显得很是迷茫与呆蠢。
  而另一个小家伙仰着脸望了我一会儿,拿那油乎乎地手拽着软垫,小肉球般的身子试图往榻上爬。
  我不免受了些惊吓,拿眼瞅着跪在地上为我把脉的太医,想让他为了解围。结果老太医还真慢悠悠地开了口,“臣以为,陛下偶感风寒,气虚肾亏,以致疲劳过度晕厥后引发了间歇性失忆,并无大碍,修生养性几日便能痊愈。”
  这会儿屋里已经跪趴了好些个人,所幸地方很大,所以也不显得挤。
  但在这不挤却又并不空旷的地方,这老太医竟能把这段话说得格外的空旷与传音。
  我虚了一眼身旁的小太监与宫女们,他们垂着头,一副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事的样子,可是耳朵都竖了起来。
  宫廷里就有是非,有是非的地方就有八卦。
  好嘛,传老太医过来给我把个脉,就平白无故给我挂一个色老头的头衔。
  宫廷里果然是一个充满了阴险与斗争的地方。
  我不乐意了,在传膳期间,我正气凌然地用罢吃素以示了我的不满,结果反响不错,今儿的鸭子做得带劲,皮脆里嫩又很油,就是肉有些韧,牙齿咬不动。酒足饭饱后,在两个后辈惊讶极崇拜的眼神下,我便重新开始反省人生,反省有三。
  一、我是谁。
  二、我来自何处。
  三、这是哪儿……
  至于我是谁,他们告诉我,我是太上皇。
  我有一个登了基的儿子,还有无数个皇孙皇孙女。
  历经一番严肃严谨又慎密的分析后,我觉着目前寄居在这个身体里的危险性不大。
  为何这么说?
  因为自我送走太医到现今酒足饭饱昏昏欲睡,都没见过传说中的皇儿帝王,想必我一把老骨头在深宫内院所受到的关注程度并不高,吃饱睡好之外应该也没性命之忧。
  一顿下来,我思考又思考,不免有些伤神,伤身又伤神后的我打了个饱嗝。两娃儿呆了呆。
  我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皇爷爷,今儿该带我们去太庙了。”八岁的小家伙倏地从软榻上滑了下来,仰视着我,奶声奶气且义正言辞地对我表达了以上看法。
  太庙?
  听起来就知道是个神灵庇佑又很有龙气的地方。
  “你们想让寡人作陪逛太庙?”
  两娃对视了一下,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惊讶了一番,木呆的大皇孙女居然也有想去的地方,委实难得。
  都说圣上是天子,生的娃儿也叫龙子。那太庙里供着这么多的老天子、老龙子的牌位,香火又旺,想必灵验程度一定不比民间的寺庙差。我堂堂一大活人,只一打盹儿的功夫,就被莫名其妙地吸入了这躯体里。而在此之前,我是何人,住在何地,全然记不得了。或许,我该拜拜各位老祖宗,看能不能行个方便,赐我化解的法子。
  我深思过后,敛眉,摆出了个自认为很威武的姿势,庄重地唤来几个太监,拾缀拾缀后,一左一右牵着两屁娃,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拜祖宗烧纸钱玩儿。
 
  上上签
 
  太庙是何地?
  太庙是皇帝的宗庙。古书有云:宗,尊也;庙,貌也。宗庙乃尊先祖貌也。太庙就是祭祀祖先的地方。
  因而,此处很是幽静。
  一缕光从高高的房梁处斜射下来,数百个祖宗牌位被供奉在案上,檀香袅袅升起,颇有些神圣不容侵犯的威严与庄重。
  真真是气派。
  气派中又有点超脱凡尘的意境。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悟到这个境界。
  我斜眼觑了觑一旁昏昏欲睡的小小皇孙女,眉上扬,不免有些失笑。她方还吵着闹着要过来,结果一入庙,整个人儿就歪歪腻腻地趴在我身上,睡得比谁都快。
  可,这毕竟是祖宗庙。真不知该由着这孩子睡下去还是唤醒她。正当我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一位得道高僧手执佛珠,缓步朝我走来,袈裟微扬身后隐隐传来阵阵经文声。
  我一脸凛然正气,立马把娃儿往身后的宫人怀里一塞,摒除关系,目光坦荡荡地望着高僧,神情也俨然虔诚多了。
  一直东张西望的大皇孙女似乎也被我感染了,这会儿也徒然安静了下来,把我的手抓紧了些。
  不知高僧是不是被免了三跪九叩之礼,总之他没拜我。
  他不拜我……
  我就有些紧张。
  紧张归紧张,但正紧儿事还是要做的。
  “请问……”我眉一拧,思索又思索,庙宇之上那我那饱受岁月蹂躏的老年声音与深沉稳妥的吐字夹在一阵阵细微不可闻的木鱼声里,显得忒有文化,遂又补了句,“能玩这个么?”
  我怕他不懂,四处望望,用双手做了个摇签的姿势。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高僧显然被我的话憾住,一直愣怔站着不动的,给了我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好在高僧不小气。
  转身当真把香火、筊、签给我呈上来了。
  “老祖宗啊老祖宗。”我喜滋滋地捧着他递来的签筒,颤微微地跪在地上,稳住心神,闭眼正儿八经地想了一想,然后默念出了声:“求您赐我一支签。”
  ……结果,蹦出了一支光秃秃的签。
  哎呀,何解?
  我用质询的小眼神望着他。
  那名披着袈裟的高僧微俯身,双手拾起签,拿手往签头上一抹,嘴抿成有些不耐烦的样子,挺深沉地斜了我一眼,念道:“解签曰: 仍旧贯,如之何?何必改作。君尔目下虽处在逆境,唯必须持之,不宜变之,见之状,为己周章,则愈形愈挫,不宜见异思迁,坚守旧之况,必有机缘之来,不可慌耶。”
  然后他淡定地望着我。
  那大皇孙女也瞅着我。
  我懂了,这是只受虐签。让我逆来顺受。
  “不知太上皇今儿求的是江山社稷,子孙福泽还是其他?”高僧合掌,悠哉游哉地唤人收拾了签筒,低头漫不经心地问了我一句。
  “寡人怎会求这些,定求的是比这更为重要的事情。”
  高僧愣住了,再望向我时便是一脸景仰。
  我咳嗽了一下,低头挺不好意思地说,“寡人求的是月老姻缘。”
  就不许,老年人也有春天。
  这一闹腾。
  其结果是——搂着娃儿的我被得道高僧很有礼貌地恭送了出去。只是我这脚刚踏出门槛,就听到了太庙里传来硬生生地闩门声。
  小皇孙女浑然不知,仍歪着脑袋流口水。
  我赞许地回望了一眼,摸了摸小家伙的小毛发,一边瞅着那门一边还不忘与太监瞎扯,“这年头万事防着点儿也是对的。免得猫阿狗阿都进了祖宗庙,偷了祖宗的牌位。”
  太监望着我,敬佩得脸都青了。
  大皇孙女握紧了我的手一个劲儿地往后拉,脸上除了呆滞的神情外总算多了些许不耐。我捋猫毛一般的顺了她一下,本想安抚地拍了拍。岂不料这一动,趴睡着的小家伙晃着脑袋,不悦地拧起眉头,腻在我身上,小爪子搂着我的脖子,扭了扭,换了个方位打起了瞌睡。
  我一把老骨头,年岁已高,单凭一己之力,着实不能伺候她俩。
  “来人啊,把二位小主子送回各自的殿里去。”我抬目,扫了一眼,朝远远地跟着我们的两排小太监下了口谕。
  于是乎,一窝蜂的奴才们卑躬屈膝地涌了上来。其奇景是何等的壮观啊壮观。
  小皇孙女徒然被这架势给惊醒,趴在我身上,精神抖擞了,奶声奶气地问道:“皇爷爷,你给大皇姐求了愿么。”
  我征询地望着她。
  她拿袖子一抹嘴边可疑的水渍,再乖巧地捻袖袍顺了顺我肩膀上的布料子,低头擦了半晌,继而摇头晃脑地说:“您早些就曾答应了我们,说要拜拜祖宗,问问我的大皇姐啥时才能好,问问她何时才能变得和我一样聪明。”
  “……”有这回事儿吗?我陷入了沉思。
  “皇爷爷,皇爷爷。”小家伙抓着我的袍子扭啊扭。
  “老祖宗说寡人的皇孙女们会一辈子福泽齐天,聪慧可爱。”我掰,继续掰。
  小家伙高兴地瞅了眼她姐姐,那欢喜劲儿别提了。
  我宽慰地摸了摸她俩的柔软的小毛发,朝太监们使了个眼色。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去。
  我瞅着她们那小小的背影,不由得感叹万分,总觉怪怪的,心里头憋得慌。
  骗人是不对的。可我又怎会记得以前这身体的主人答应过他们什么。就连我也被困在这躯壳里,无法脱身。此番抽到的签虽称不上是好签,但也不坏。
  既然太庙里的祖宗们都说没事,那就是没事儿了……
  想到这儿我便舒畅了,做贼似的四处望了望,挽袖子朝一旁勾了勾手指,唤来了一个总是不离不弃地跟在我身后,长相也颇为清秀的太监。
  我颤颤微微地扶着他的肩膀,小声说了句:“寡人内急。”
  于是便出恭。
  其实这出恭没什么好说的,可是我还是忍不住抱怨一下。
  一个小单间,搁着一桶,桶内放着干净的草灰。
  小太监单膝跪在地上,伸手给我松腰带,裤子褪下了。我掀着眼皮,瞅了一眼,且夹杂着七分好奇三分研究的态度打量着……
  我对身上这突然多出的东西,有着十二分的不满意。
  小太监眼皮都不敢掀,侧跪在我身后作木头状。
  两人僵持了一阵子。
  我终于无奈地把他支了出去。然后掀开袍子,蹲在桶上,战栗地抖了抖,完毕便起身系裤子,大摇大摆地出来。
  举止如行云流水却又别扭万分。
  说真的。对于自己是太上皇的这件事儿,我始终保持着质疑的态度。不仅仅因为我对衰老的身子感到大为不适,而且从我蹲着解手的习惯来说,应该是个母的才对。
  此番看来,对于一早便困扰我的三个问题,总算勉强解决了一个。
  至于我来自何处,这个问题太过复杂,在浩瀚的万千世界之中关于生命的来源,目前还没有个定数。所以我一垂死之人,就不试图探究了。
  而,眼下这第三个问题吧。我望了望四周,皆是高墙,路似乎走得也不是方才那一条,而那个小太监只顾着低头在前面带路。
  “等等……我们这是去哪儿啊?”
  “现在是申时。”
  “这与我方才问你的问题有何关联?”
  小太监抄手又折了回来,凑在我耳边小声念叨了几下。我恍然大悟。
  原来这条道正通向御书房。我每日除了逗弄皇孙女外,剩下的时间都会顺道去看看太傅是如何面授机宜的,严肃点说就是爬在御书房外偷窥我皇孙……不,是视察太子的功课。
  这不,因为刚才去了趟太庙,所以得插近路走。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我这太上皇当得挺没尊严的。
  庆幸的是,我打心底里认为自己是一个有学问且脱离低级趣味的人,所以很乐意去视察这种有文学氛围的宝地。
  御书房里头静悄悄的。
  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束着头发,戴着金冠,身子稳稳当当地坐在案旁,颇有些小大人的架势。另一侧一个高大男子穿着青袍,拿着一卷书册,笑望着太子,一派慈师的模样。两人轻声说着什么,太子答了一句,太傅很欣慰的摸了摸他的头。
  此情此景真是令我感动,其乐融融。
  我贴在窗棂上,竖起了耳朵。
  结果,就听见太傅说:“晋儿,咱们今天讲房中术怎么样啊。”
  太子不但好学,看这架势似乎还事先预习了功课:“太傅您先说内容。我看看我懂了几成。”
  我惊了,爪子差点没抓住窗户。
  太傅:“太子大人如此聪颖,我想我只要意会一下你就会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
  那边还在自谦,太子侧头拱手,颇为稚气地说:“哪里哪里,只是这会儿宫女也不在,没法练习。”
  太傅突然停滞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这不是有现成的吗?”
  勤奋又爱学习的太子问了一句:“谁?”
  太傅悠哉游哉踱了几步,身形一晃,便错开了位置。于是我发现原来御书房里跪着一个人。
  穿着一袭绯红衣衫,光线照在那人的背影,那人闻言抖了抖,跪趴在地上,顷刻间乌黑的头发上,如水般泻了一肩。
  只简单一个跪着的姿势,便让单薄的衣衫勾勒出动人的曲线,光看那背影就觉得销魂啊销魂。
  我心痒痒,心痒痒了。
  “太上皇,您别激动,缓些看。注意安全。”
  我慢悠悠地把爪子放下来,回头望了小太监一眼,又乖乖地把跨了一半的脚从窗棂上挪了下来。
  这时屋里正传出太子热情却不乏稚嫩的声音:“来来来,美人啊美人……凑近些。别害羞啊,本太子今儿个要临幸你。”
  这小孩,不学好。
  也不知道这猴急的色模样是跟谁学的。
  看着那绝色美人跪在地上抖得更厉害了,我这心挠挠的,仿若有千万只蚂蚁在爬,麻痒得慌。
  然后我觉得,这事儿严重了,于是气运丹田,踮起脚,吱地一声,将门踹开了之后,挥着袍子进来了。
  太子忙起身:“皇爷爷……”
  太傅也鞠躬,双手拱着:“微臣叩见太上皇。”
  “你们在做啥?”我表情很严肃虽问着话但眼神仍止不住瞄向跪地的人。
  太傅掀着袍子,迈前一步,低头很恭敬地说:“微臣正在给太子爷上课。”
  “上什么课?”
  太傅面不改色,答曰:“房中术。”
  真大胆,这都敢说,也不知道掩饰一下。我还以为他们在长辈面前会有所隐瞒,可这会儿说得正气凛然,坦坦荡荡,我反倒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我摇头一脸不赞成,觑一眼四周,撩起袍子便想坐着,好生看个明白与究竟。
  太子跃跃欲试,“我这就给皇爷爷攻一个。”
  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面红齿白 ,声音还很稚嫩,配着这副姿态,真让人有些哭笑不得。
  我还倒想看他怎么攻。
  哎呀,不对,我这会儿来不是为这件事的。
  我忙按住太子那不安分的小身子板,侧身望着高大的青袍男子,“太傅……寡人有一事不懂,太子为何要学这个,不是理应教些四书五经治国之道之类的么。”
  “陛下您怎忘了。我们这一脉有一神的后裔称为南纳族,七年一轮,如今又到了选弟子与内侍的时候了,若是吾国的皇子们能有一人入围,将是何等幸事。”
  “可这是太子,将来要有由他继承皇位。”
  “若是太子能被选中,将是吾国的福气。”他一脸虔诚。
  太子也一脸向往。
  “还是不成。也不能这么糟蹋人啊。”
  “皇爷爷,虽说您当年落选了,但也不能不让我去参加啊。”
  我惊得抖了一把。
  太子憋屈,用那悲愤的小眼神望着我。
  太傅也是一脸的不赞成。
  我都不知道原来“我”有这么一遭光荣的历史,真是羞于见人羞于见人,我一时之间面红耳赤,羞愤得恼羞成怒。
  “……都成这样了,那就由着你们吧。寡人还真不管了。”我挥袖,走到那跪着的美人身旁。一把上前,将手伸入她胳肢窝下,很轻松地便将她提了起来,一阵清香袭来,我瞄了一眼她的脸庞,一时间虎躯一震,脚也有些站不稳了。
  同为女人,她可真是叫人嫉妒啊,横看竖看都是个千载难遇的美人胚子呢,“不过这孩子寡人要了。”
  小太子气不可遏。
  美人低眉顺眼很乖的跟我走了。
  我心生一种我主沉浮的快感。突然间,觉得这个美人娃儿还真是越看越顺眼啊越看越顺眼。
  入夜。
  我用了晚膳后,便屏退那些宫女太监,一个人躺在榻上翻开了刚寻来的书册与古本。
  说来还真奇怪,这殿内书架上关于南纳人的资料还真齐全。
  一卷又一卷都是歌颂赞扬,字里行间有些夸大其词,把南纳族人吹嘘得神仙一般,妙得无以伦比。
  说他们这一族人曾经生活在凡间,懂法术并长生不老。凡间的皇帝派兵围剿试图盗取他们的长生不老之术,却没料南纳族的主公英勇神武仿若诸葛再世,平日温谦有礼的南纳人也不是好捏的软柿子,一时间凡人屡战屡败,哀怨四起,眼见就要引来一场浩劫。救世主……
  咦,救世主啥?
  后卷几页纸被活生生的撕下来了。
  一盏昏黄柔和的灯光如月光般泄在我的身上,玉般雕琢的美人儿一手执着灯,美目斜睨。
  我的心顿时柔软了。
  这孩子自从跟着我来到这殿里后,就一直很乖。
  也不知道是在御书房那会儿被太子的举动给惊吓住了,还是原本生性就腼腆,总之不曾见她说话。不过这孩子心思倒是很细腻,人也很贴心。
  我打了个呵欠,身子倚在榻上,就着那温暖的的光,盯着看着膝头上的残文发呆。盯着盯着……却有了新发现。
  古本扉页上还印了几个蝇头小字,我眯起眼睛,念道:“南纳者体质秉性异常,生来雌雄同体。”
  她突然凑了过来。
  “有兴趣?”我掀着纸页,笑望着她。
  她也笑了,静立在我身侧,只是摇头,眼里有着柔和的光,姿态很是美好。
  我怔了怔。
  美人儿小心翼翼地将灯放在案上,然后缓慢地蹲下身子,双手徐徐捧住了我的脚。
  “欸,你干什么?”
  我大吃一惊。立马反应过来,她若让我侍寝,我可做不到。
  她仍旧是没吭声,但在我的是注视下,脱了我的靴子,也不知从哪儿捧出了一盆温水,将我的脚泡在里面。
  她的黑色秀发如水清冷如月。
  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那头黑发在灯光下泛着银光,她的脸被闪跃的烛火晃住了,睫毛遮住了眼眸,看不清神情,她看我的眼神有些不一样……究竟是哪儿不一样呢。
  美人儿的手在此时抚上了我的膝头,握住了我的手。
  她抬头望着我,一张脸莹润白如玉,细长的眼睛微眯,这副神态简直无助到了极点。结果她在我发愣的时候,将脑袋温柔的枕在我的腿间,然后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话:“对不起,不能为你找个更好的躯壳,阿蛮。”
  我不由地瞪大了眼睛,这会儿终于知道哪儿不对劲了。
  这是个男人的声音。
  他的手抚上我的额头的时候,
  我突然察觉到了两件事,第一,这轻飘飘软绵绵像是在云上的感觉又回来了。
  第二,这个人帮我洗完脚后,没擦手就又摸我的脸。
  然后……
  我便觉得视线里一片模糊,以后的事情再也想不起来了。
 
  寄魂术
 
  “想成仙么?”
  “想。”
  “为何想做神仙?”
  “仙者能长生不老。”
  “非也非也,世间最厉害可的不是长生之术。长生不老指人可不食五谷,身子也可不受疾病困扰,永驻青春,延年益寿,但倘若此人受到不可抗拒的外力侵害,导致躯壳的经脉受损,心脉受创,连带着灵体也会受创。仙者幻化之体也同样如此,或遭天劫,或魂灭都难逃一死。因此,真真厉害的法术却是‘寄魂术’。”
  “何为寄魂?”
  “三界六道皆能藏身。保存完好的畜道、凡人、仙人的躯壳抑或是定力弱的活体皆为修者所用,魂不灭而永生。不仅如此修者甚至还能继承宿体的能力。”
  “那岂不是很厉害?”
  “只可惜此法术因逆天而行,归于禁书之内。就算有幸拾得的仙者,也鲜少能修得此术。”
  “那您呢,可曾修得此术?”
  我……可曾修此术?
  我猛然睁眼,脑袋疼得很,这会儿感觉与触觉都相当的迟缓,头皮像是被无数细长又密的针扎过似的,脑子里嗡嗡响了半天后,才隐隐听得沉闷的交谈声透过帐子传进了我耳里。
  “怎么还未醒?”
  “太子殿下您先别急。”外头有人想撩帐子,却被拦住了。
  是不能急。
  容我活动活动这把老骨头先。
  方才做了个好生奇怪的梦啊。我复又合目养了会儿神。微微动了动手指揉着太阳穴,只觉得四肢百骸酥麻无比,却又徒然生出了股力气,环在胸痛周围,后劲绵长。
  ……不太对劲儿。
  我睁开了眼,眨了眨。低头缓悠悠地瞅了一眼,看到自己身上盖着的并不是那一床绣着龙凤祥瑞的闷骚大红绢被,床依旧是象牙雕的楠木床只是略微小了点儿,而且也不是龙榻。
  而,我的手肤如凝脂,修长,手如柔荑。
  我震惊得立马坐了起来,只差没拉开亵衣往里瞅了。
  罗帐外的人明显感到了床里头的动静,齐刷刷地往我这边望来。
  “主子,您总算是醒了,再不醒来老奴的命也保不住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嬷嬷候在我的身旁,直拿帕子揉眼。
  我无语,顿时不知该如何宽解她。
  杵在一旁的太子慢悠悠地挪了过来。看这样子似乎去没上课,身上只着了件很舒适的便服,头上也没戴金冠,便学着大人们的样子,用一枚上好的古玉簪子别在了束起的发上便算完事儿了。不过这一身也算是干净利落,光是脸长得俊就很养眼了。
  他眨巴着眼睛望着我,轻轻试探地说了声:“大皇姐,这会儿觉得身子好些了么?”
  皇姐?
  嘿,睡一觉醒来,他怎连称呼都变了。
  我愕然。
  “瞧,谁说我的皇姐好了,还不是这副傻傻的样子。”太子捉着我的衣袖,还扭头朝旁边的人求证。
  这孩子学了谁,嘴皮子真欠抽。
  我徒然手痒得很,十分想扯一扯小太子这张老气横秋的脸。可无奈身子还是使不出太大力气,只得作罢,愤愤然地改望别处。
  “主子从小心智不清,却从未大病,今儿个病成这样,以后可如何是好。”嬷嬷老眼又湿润了。
  得……
  您这是变相的说我心残身也损。
  老子不和你计较。
  我瞅着这嬷嬷估计也要感伤个半柱香半盏茶的功夫,便趁机环顾了一下这间厢房。
  光线很明亮,物什很齐备的房间,只是很明显不是寡人住的那个殿。
  而,我这会儿也不是那个太上皇。
  有句俗语是怎么说来着,有一就有二。
  虽然我深明白其中道理,可当发现自己又换到了另一个身躯上时,还是忍不住心酸激动感叹了一下下。
  短短的几日功夫,怎能生出如此多的变故。
  莫不是我竟学到了人神共愤的寄魂术?
  不可能啊,不可能。着实想不通啊。
  我纠结地扫了扫四周,想借此探出个蛛丝马迹。
  “主子,您也别再打量这间屋子了,您走后的日子老奴会好好将它保持原样,等着您回来的。”
  啊,去哪儿啊。
  我一下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嬷嬷一脸欣慰又担忧地望着我,帮着捋了捋我的发,“您啊总归是长大了,能听明白一些事儿
  了。这也好,等去了外头也不至于让人欺负得太狠了。我给您拾缀拾缀吧,莫误了进殿见使者的时机。”
  是我真傻了。
  还是她老眼昏花。
  总之,我觉得我们两人无法用眼神彼此沟通从而达到神交的地步。
  她说等我去了外头莫被人欺负了和进殿是何意?使者又是哪个使者?
  我若现在开口说话定会令他们起疑心。毕竟在我的印象中那个大皇孙女是十分木讷,大棒子下也揍不出一个屁儿来。
  ……我该找谁求救。
  “不成不成。”一旁的太子跺脚,转身倏地小奔,一屁股坐在离床不远的椅子上,“什么人不能选偏要选大皇姐。南纳派来的使者怎这么让人难捉摸。大皇姐这愚钝的性子怎么能孤身一人生活在千里之外的上界啊。”
  我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卧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
  结果那小屁孩来到我床边蹲下,握着我的手,信誓旦旦地说:“大皇姐您就好好躺着,皇爷爷生前最疼你了,你该乖乖地呆在宫里,守着皇爷爷的牌位入太庙。我这就去跟父皇说,我替你去。”
  我一时间还没能接受自己从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瞬间变到木讷的幼女身上的事实,精神颇有些受刺激。
  他粉嫩玉琢的脸离我很近,天真地望着我,眼里或许是乞求和祈盼。
  “你说寡人。”我再也憋不住了,一个激动,握紧了他的爪子,狐疑地望向他,“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你说咱皇爷爷究竟怎么了?”
  “死了啊。”太子直愣愣地望着我,像是没想我会开口说话,“你昏迷了三天,皇爷爷也死了三天了。”
  我浑身力气一松,倒在软垫上,望着宫床上的帷帐发呆,只觉得轻纱上纹绣的牡丹曼妙无比。就像这人生,真是妙不可言……
  太子小殿下势单力薄,始终也没能履行他的承诺。
  于是在太上皇入葬的那一天,我也被宫女们打扮得格外喜庆,只差没能在脸上写上“我要被送入上界”七个大字。
  大殿里一片悲鸣声。
  我穿得着实厚重,摇摇晃晃环佩玉响,就连搀扶着我的嬷嬷都被逼出了一身老汗。入了殿后,我见到了皇上,这也是我第一次看见皇上,我慢悠悠地撩袍子跪了下来。他在龙椅上,一手撑着下巴,目光很忧郁地望着我。他八成在郁闷宫内超群脱俗又聪慧的皇儿这么多,为何使者会单单选了我。
  “你此番去了上界要为吾国争光,争取拜入三位殿下的麾下,好好学本事。”
  我跪得腿都麻了,苦闷着一张幼脸,别提多憋屈了。
  原本以为可以做一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老懒虫,活了一天算一天。却没料到又投到了一个呆蠢的女娃身上,偏她的年纪又那么小,我被送入上界该吃多少苦啊,还要学本事,我呸!
  你说我的命怎就这么惨啊这么惨。
  皇上还在龙椅上,手撑着头,还在说着什么。
  我的思绪早已飘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
  这会儿琢磨到哪儿了,我的命怎么这么惨……惨。对了,说起这命苦我还记起了一件事儿,宫里都在传太上皇在某一夜死在了美人儿手里,也不知道那美人会不会受到牵连。
  我挪了挪屁股,低头装作悉心听着“父皇”教诲的模样,眼却左右偷瞄,希望能用小眼神逮个熟悉的太监,回头好问问情况,八卦一下。
  “使者马上就要来了,你别摆出这副呆蠢样儿,给朕精神点儿。”
  我跪着呆了呆。
  “哎,也不知道朕的话你听进了几成。”皇上俯身仔细看了我一眼,明显泄气了,作势挥了挥手,“罢了罢了,过去别给我丢脸就成了。”
  我恭恭敬敬地趴地朝他拜了拜,正欲起身,突然身旁的嬷嬷把我的脑袋又按了下去。
  奇了怪了……
  我正准备表示抗议,却发现大殿里立马安静了起来,气氛立马诡异了起来。
  我低头不敢乱望,视线所及之地出现了一袭席地的黑袍子,袍下隐约露出一双极华贵的鞋靴,鞋面浅而窄,斜边上用银丝绣着霜花。
  啧啧啧啧,
  穿得这么讲究闷骚,也不知道是谁。
  我掀着眼皮偷偷往上望。
  一阵甜腻却又挠人心痒的味道袭来,我竟像是中邪了一般,仰头望着他,呆滞的神情表露无疑。
  那一眼,像是历尽了沧海。
  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眼前这个男子。
  ……想必用任何词也不足以形容他身上撒发出的那股神秘气息。
  我肃然起敬,虽然看不清他的容貌,但我那时执拗的认为,这个男人是极美的。
  他身披着一黑色斗篷,戴着轻薄的面纱,面纱上还用银线绣了茎枝缠绕开得悱恻缠绵的艳花,花瓣绽放极其诡异。
  这花看着挺眼熟的,像极了毒罂粟。
  似是,一个独特的标记。
  这位美丽高贵的使者身形笔挺修长,立在大殿里不跪不拜,面对着皇上,却忍不住一个劲儿地打量我。
  “您真打算带朕这大女儿入上界么,她生性木讷又有些呆蠢,朕的其他皇儿皇女都要比她强百倍。”皇上倚在龙椅上,以商量的口气询问他,试图力挽狂澜。
  隔着轻薄的纱,使者的嘴角隐隐上翘,露出了坚定的笑容,并缓缓地握住了我的手,那么的不容置疑,“不用再选了。就要她。”
  我激动得难以自持。
  我也更坚信的认为,这个人不仅样貌美,心灵更美,不然不会在众多皇子皇女中,单单挑选出了我一人。
  ……不愧是南纳人派来的使者,真是慧眼识珠。
  许久许久以后,回想这一段,我仍忍不住扼腕叹气且悲愤得无以复加,如果当初我稍微清醒一点,就会发现不对劲儿,也就不会跟他走,如此就不至于发生后来的那些事儿。
  不过,许多事情都没有如果。
  一切在冥冥之中都已经有了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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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落芳华》上市公告:一只兽和人的不伦恋
  “你是不是身有隐疾?”
  “啊?”
  “为何蹲着小解,不会尿湿衣袍吗?”
  “师父,我站着才会淋湿裤子。”
  “怎么会这样……我来给你瞧瞧。”
  我只觉得身后有一双手抚上了我的裤腰带,拉着裤子往下一扒……
  他还真的探手检查了一下,手指那叫一个灵巧,末了鉴定完毕,顺道在我肩上擦了擦,解了我的穴道。凑了过来,眼里的同情泛滥成灾:“你什么时候自宫的?”
  我心里这个憋屈。
  他见我不回答,还很理解地点点头,暗自轻语:“原来这就是书里说的太监啊。果然和常人不太一样,都少了那玩意儿。”
  我惊愕,气得浑身发抖。
  娘的,有这么污辱人的吗?
  我是女的!!!
  ——选自《梦落芳华》
  以上。
  讲述的是一只兽和人的爱情,同时它还是一部师徒猥亵故事。
  简称人兽恋或是师徒不伦恋。
  (不过倘若认为它是恶搞文,就大错特错了,保证让你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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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徒勺嬅:无心间情已深中》
  勺儿是个聪明可爱又古灵精怪的女孩,因父母双亡,而沦落成小乞儿,流浪街头。芳华是传说中的芳华兽,其本体——芳华木可解百毒,也是世上最毒的毒药。
  从未曾见过一个男子配得上“伊人”二字,而芳华便是例外,他美得这般不落俗,眉目间欲言又止,举止分外招人心疼。
  至情至性的芳华兽,意念动情,就坠入轮回。有点神话又有点古典的爱情,真的很轻易就打动了我们柔软的心。
  芳华兽,不通世故,却偏偏沾染了最不该沾染的人情,所以他注定一次次在红尘漂泊,成不了正果。爱上了,情思便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总有人是生命中逃不过去的劫,勺嬅便是他生命里难以避开的劫数。
  芳华的爱人在他轮回的时候随他而去,临终托他照顾自己的女儿,于是芳华就真的细致耐心照顾了勺嬅这么对年,是不是可以当做他爱情的一种延续,抑或是重新开始?
  爱上了一个不能爱的人,于是陷入一场又一场的轮回,义无反顾地再次爱上。即使一次次被伤害,一次次凄然自苦,他都甘于替她承担所有。
  而勺儿呢,与芳华相伴经年,不经意间,早已情根深种,明知道练了这功夫会失去记忆,可她还是练到最后,其实她坚持练功只是想忘了芳华,她对芳华用情之深,已到了进退两难,爱不爱都痛的地步。
  何为情愁?人难忘,情相伤。
  那一杯杯冰冷的酒浇入愁肠,怎么也凉不了那一腔滚热的相似,只是熬成了那人窗前的月光,忧伤绝望。
  ——选自《悦读纪之那些混在古代的妞儿—读书频道》
  【当当评论】:
  xiaoyanlan:《梦》是一部震撼心灵的书,它总会在不经意间触碰到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大人笔下的人物活在了我心中。
  这个美丽的故事就象一股水流,分不请温暖还是悲伤,却能轻轻流过每一个品过它的人心里……
  smilelam@***.***: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同时生,与君日日好。
  这是我多年之爱的诗,也借此为《芳华》吧!
  曾记年少,既知情动,也不轻易出口。或是因固执,又或是因年幼。总之,那几个字就这么地默默困于心中,伴二人走了十余年。倘若没有第三人的介入,那也便可算作一种幸福了。
  愿得韶华刹那,开得满树芳华。只可惜,当读懂这句话时,早已物是人非……
  遥想当年,一个费尽心机,只为伴得良人身边;一个委曲求全,不过求的爱人幸福。一人一兽却也在阴差阳错中渐行渐远,纵使两情相悦,奈何世事无常,最终只得空留遗憾。
  现在,痴人亦是清醒了。不求白头偕老,只愿相濡以沫,即便是苦涩也当甘露饮罢。一切恩怨情仇,都让其画作云烟,散去吧.……
  君身重生,妾心已老。恍然间,那从幕幕回忆中翩然而至的人儿,眼角载着生生不变的绝美泪痣好似轻声唤着:“勺儿”.
  断孤魂:芳华,芳华,初听此名字就让人耳目一新。初读事,他是不谙世事的芳华兽,不识人间五谷,后来,我知道了,他是如此深情,如此隐忍。
  这个故事终究有了结局,当我看完最后一个字时,心里是苦涩的甜蜜。他们的幸福是这样的虚幻而飘渺,却又如真实的摆在眼前,如此美妙的人儿,不应当是忧愁的,希望勺儿能给予他幸福,在有生之年,执子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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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绝活比试
 
  南纳神族派下来的使者不太爱讲话,可能是因为面纱下那一双狭长凤眸的关系,总让人觉得他内敛含蓄,却又风华一绝。
  他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以高贵神圣极不容侵犯的姿态,牵着我的手带我离开了宫。
  宫外格外自由舒爽,明朗的天空上,白云舒展流动,阳光也很温煦,照着人暖暖的。
  我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
  自从重生换了个躯壳后,便觉人活一世着实不易。
  如此看来我也算是赚足了,不仅不用蜷缩在老态龙钟的身子里等死,还能变回女儿身。
  最重要的是……
  还能离开皇宫。
  只是不知那晚陪在我身边的美人儿现今怎么样了。太上皇薨,莫连累她才好。
  “别担心,她不会有事儿。”使者淡淡地开了口,突然冒出了这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我讶然,转头望向了他。
  “你怎知我心中所想?”
  他长身玉立,隔着一层纱,神情自若,嘴边隐隐含笑。
  我有些疑惑。
  眼前这个人的身形与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神态,让我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你为何要选我?”
  “天意。”
  “我莫不是在何处见过你?”
  “你说呢?”他漫不经心地反问,与我擦身而过,容貌被飘渺的轻纱遮挡,一双美眸似在远目。
  他这句反问,十分奥妙。
  让我生生敛眉,思索了一下,不自觉地又瞅了他一眼。
  一袭黑袍将他裹了个严严实实,隐约露在外头的长发,似银霜,我从未见过这么亮泽的长发。
  我想无论是谁,凡见过他一面,必定不会将其忘记的。
  这么高贵美丽的男人,世间又能遇见几个。
  我定是多疑了。
  于是放宽心追上前,仰头复又问道,“大人为何不走了,我们此行是驾车还是渡船?”
  他斜斜望我一眼,飘浮的轻纱下,那眼神足以让我销魂不已。
  只见他销魂的说了一句,“你的话未免有些多了。”
  我不禁有些愣怔。
  恁地对他心生了几分敬畏。
  他伫立在原地,漂亮的手朝我伸来,“过来,握着我。”
  我蹙眉小心谨慎地寻思,最终还是伸手怯怯地拉着他的袍子,贴紧了他,不敢多问不敢多说。
  神族人的思维或许与我们这小老百姓是没法比的。一边嫌弃我呱噪,一边却又对我如此亲厚。
  这一路也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惨兮兮,需得跋山涉水历经千辛万苦。他掐准了时机,抬指念了个缩地成寸的口诀,领着我步行了半顿饭的功夫,便带我来到了一世外桃源。
  云在青山,溪水潺流,两岸开遍了烂漫的桃花。
  “前面就是凡间通往上界的入口。”他轻声道。
  我看到坪上已经聚集了许多来自各方各地的年轻人,一个个相貌姣好,姣好得让我羞愧地垂下了头。
  “这次比试是七年才有一次。虽说是选弟子,但世人们都知道,我南纳神族一脉人丁单薄,又因体质特殊,所以这千百年来很少有新儿诞生。所以此举乃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看似选弟子修习道术实则是想在凡间寻觅一些颇有灵性与悟性的人,与族人通婚,繁衍后代。”
  我蹲在地上哦了一声,四处张望,却瞄到了有些还是来自武林上响当当的大派,峨眉啊嵩山,可为嘛还有男的。
  ……汗。
  坪里已然排出了许多队。
  我究竟入哪一之列呢?
  我郁闷到不行。
  使者斜看了我一眼,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了东西,朝朱红门亮了个牌子,朝我招呼了一声。
  嘿,这事儿,居然还能行方便。
  我一时间喜形于色,跟着他直接入了室。
  一进门就看到大厅里腾出了一个地方,空地旁松松散散地围站着很多人。他们每个人的神色都有些惴惴不安。不一会儿的功夫便有些人一个接着一个轮着上去,站在空地里鞠躬,然后面朝着那些坐在椅子上老头儿们秀上一段自家绝活。
  这两三位老头儿们,一派持着稳重的模样,有些还捻着白须,指指点点。似乎是掌权管事儿的人?
  我该怎么混过这一关。我蹙眉,扒开人群独坐在一旁,冥思苦想。
  忽然远处跃出了一条黄裙影子,手持长枪,借着力道枪系上着红樱抖了抖,在空中划过,有如长虹贯日。
  ……真漂亮。
  我瞠目结舌。
  “各位仙人前辈好,我名夭字十八。”一个清脆却带中性的声音在人群中格外的响亮。
  四周的人突然抽气连连,更甚者有人鼓起掌来。
  我忙不迭地挤进围观的人群中,探长脖子看着。这一看可了不得,有一个身材矮小长相清秀的女子竟一口气从枪换到剑再到鞭。共耍了个十八般武艺。
  既然是传宗接代么,身体一定要顶呱呱。
  我一脸惊羡地望着她。
  虽说这是南纳神族人在凡间筛选弟子,可在我看来,这完全像是江湖上一场变相的武林大会。
  半柱香的功夫,便有人大摇大摆地上去显摆了一套武当太乙逍遥掌和纯阳拳。
  还有使峨眉剑的……
  我只觉得脚有些软了,只想用袖子遮住脸。父皇在我来之前告诫过我,不要丢我朝的威严,不要丢了他的脸,此番想来,溜之是最不丢脸的补救方法。我低头往人群外扒着,悄无声息地朝外围走去,所幸也没人拦我。
  突然人群里又发出了一阵唏嘘。
  我身形顿了一下。
  唏嘘声又热烈了起来。
  我复回头,很八卦地左顾右盼,结果就看见一袭青衫的人背对着我站在空地里,刚立在那儿摆了个姿势,我还没看出那是啥名堂,他就被告之通过了。
  没天理啊没天理。
  我一脸的愤懑不平,用极纠结的眼神□他的背影。这个青衫少年郎不是武功深不可测,就是后台硬,手段很高深啊。
  周围议论纷纷。
  我也手也顺势搭着一旁的姑娘肩上,熟络地点评,“……这什么玩意儿么。明显的……”放水行为。
  我的声音突然卡在喉间,
  一只长剑就这么横在我的脖子上,青衫少年郎不知何时转身回了头,他脸上依旧淡淡地笑,剑刃闪着诡异危险的银光,“这位妹妹,不如你来一个。”
  周围的大众们方才还小声埋怨,这会儿全止住了音,一个一个立马晓有兴趣的望着我。
  他身子笔挺,眼神澄澈,似乎没有恶意,可是那眼神里的挑衅明显刺激到我了。
  我恶从胆边生,卷起袖子。
  来就来谁怕谁,呸。
  可,显摆什么呢。
  我除了吃喝玩乐,还真没有特长。
  他只静静地望着我笑,将长剑收入鞘,这个人脾气倒好,也不催促。
  正当我奋力思考的时候,后头不知谁推了我一把,硬生生地把我排挤到了空地上。
  然后我看到白须苍苍的老仙人们用很和蔼的眼神看着我。
  我吞了吞口水。
  一时间很无助啊,我瞄了一眼,正排在我后面,憋红着脸扛着大块巨石,准备等会儿玩胸口碎大石的壮汉。一时间我不由得又惊又吓,口不择言,握紧拳头身子抖了抖,“那我就吟一首诗吧。”
  别问我吟了啥。
  紧张时刻,脑袋里空了一片,嘴巴动完之后,就发现那些仙人前辈神色各异,大都有想笑又强忍住的表情。
  等到第二轮比试的时候,其他人明显吸取了教训,偷学我的招数显摆起琴棋书画,轮到我的时,我苦憋了半晌才发觉早已江郎才尽,只得蹲下打了两个滚。
  于是整场比赛,武艺中以诗取胜,文中以武胜出。
  使者大人一直站在离我很远的地方,不声不响地望着我。
  隔着轻纱面罩,他似是在笑。
  一时间仿若春风拂面,浑身舒畅。
  最后结果出来了,几百人只留下了十人,我走了狗屎运,居然是那十分之一。
  据说这十个人天资聪慧,体质骨骼又极佳,从今入住上界,而且还会被分到南纳神族的某个区域,成为弟子修习法术。
  我喜形于色。
  一个浑身穿着很扎眼的人从仙人老前辈们的手里接来黄绢布,摊开且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斜睨了一眼下面的人,便开始念起了名单。
  旁边有人推推我,“你说你会被分在哪儿?”
  “我怎么知道……”
  “我叫青三竹,你呢?”
  我不搭理他。
  我一不说话,他倒觉得无趣,闷闷不乐起来。我漫不经心地斜瞄了一眼,这一瞄到来了兴致。
  原来与我搭讪的仁兄居然就是方才穿一袭青衫耍神秘招数的少年郎,先前我被他用剑抵住喉,所以不敢瞧得太仔细,只觉得他相貌不错,这会儿近处瞧他,愈发觉得长得清秀。我一时间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凑了身子过去套近乎,“分到哪儿有什么区别么?”
  “上界有三殿,玉华殿 、碧尘殿、银魅殿。玉华殿是三殿之首,所以玉华殿下是整个南纳神族人的主公,平常人很难看到他的;银魅殿下虽是三殿之末,但他性子孤僻了千年,平日里不愿搭理南纳人更别提是凡人弟子了;只有碧尘殿下平易近人又很好相处。”他很八卦地板着手指数着,瞪大眼睛望着我,“你不知道么。”
  他很惊讶。
  我比他更为惊讶。
  淫媒殿?
  真是霹雳无敌雷人啊。
  我要不要跟使者大人商量一下,让他再走个后门,放我进碧尘殿啊。
  正所谓,心有灵犀一点通。
  正蹙眉低头与一个人轻声说着什么的使者,此刻也若有似无瞄了我一眼,我忙朝他讨好地一笑,他面无表情,抬手那一袭夺目的银发遮得严严实实,闪入一道门内,悄无声息地走了。
  他居然抛下我一人处在这水深火热之中。
  我举目无亲……
  泪汪汪啊泪汪汪。
  “别担心啊,我认识点儿人,还有些关系,我帮你啊。”青三竹和和气气地拍着我的肩。
  我感动得无以复加。
  “青三竹分到碧尘殿。”
  “皇小妹分到银魅殿。”
  我龇牙笑着,左顾右盼,看谁这么倒霉。
  皇小媒,淫~媒~殿。
  还别说真是配得很。
  我歪头四处张望,看得脖子都酸疼了,结果这一行人面面相觑,发出一阵惊叹,愣是没人走出来。
  咦,这是怎么回事儿?
  那举牌子念词的人四处望了望,指了我一下,“就你呢,皇小妹你还看什么看。你被分到银魅殿。”
  我?
  皇小妹?!
  谁这么缺德,给我取这一外号。我明明叫……
  我突然愣了愣,嘿我还真不记得我叫什么了,称我太上皇也不妥,那老家伙早就进棺材了。
  其结果是——
  众目睽睽之下,我灰头土脸地取了他递来的银魅殿的出入牌儿戴到自己脖子上。
  一旁的青三竹用一种我不能理解的目光看着我,“听说那三殿下很少再收弟子了。”
  我苦了一张脸。
  是么,那我还真够倒霉的了。
 
  何为三界
 
  三界乃仙界、上界、凡间。分别住着仙人、南纳、凡人。
  仙界的仙人们不懂七情六欲,已成了非男非女之辈。
  凡间贪、嗔、痴样样皆具备,可谓有男有女。
  那么上界南纳族呢,只怕是可男可女。
  为何这么说?
  因为南纳者雌雄同体也,小儿生下来便忽男忽女,修为者越高,便越能稳定其身体特性。长大后大都由着自己的喜好化为男子,女人,亦或是……人妖。
  真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而我此刻正踏在这奇妙的土地上。
  方才听人说,南纳人住的上界又称为缘玠上界。
  座落在东边的是玉华殿,里头住着的是上界之首玉华君,住在北边的二殿的碧尘君,堪称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南边是第三殿,曰:银魅殿。
  一起前来的十名弟子中只有我孤零零一人被分派到了第三殿。看来传闻果真不假,这位殿下性子孤僻又古怪,连收徒都收得这么小气。
  我低头,在仆人的带领下,小心翼翼地走着,不敢乱瞅,只觉得这会儿海风吹得我格外痛快。
  第三殿临海而立,像是块岛屿般悬浮在碧蓝的海面上,潮退时,隐隐能见由汉白玉砌成的石阶一直通向了庄严奢华,覆盖着琉璃瓦的宫殿,虽说它是三殿之末,但里面气派得仍让我乱激动了一把。
  银魅殿下似乎极爱风雅之事,白玉阶梯下彼岸处开满了大片火红的不知名的花,这些花长得有些诡异。
  我吸了口气,忍不住东瞧西瞅。
  这儿很安静。
  除了风响,便只听得到海浪声。
  ……我都走了这么久,都不见一个人影儿,似乎看守也不严密。
  “银魅殿这个时辰都会在这间房里。你随我来,进去的时候要小心慎行不要随便出声,殿下问你话时你才答。还有……”一直默默地在前方领路的仆人在幽静的偏房门前停住了脚步,转身,一脸严肃地望着我,“切记要小心,莫碰坏了里头的东西。”
  我忙不迭地点头,垂首作安分状。
  “我也是为你好,以前分来这儿的徒弟在打扫的时候,一不小心摔坏了里头的玉梳,后来被杖责了七十大板。结果殿下在以后的五百年里都拒收凡人了,如今你是第二个被分进来的。”他神态舒缓放松了,倾身缓缓地把手掌搁在朱门上,风吹着他的黑袍鼓胀开来,还不住地唰唰作响。
  我小肝一抖。
  从心里发自肺腑地把那个擅自分配我进来的仙人前辈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十八遍呀十八遍。
  朱门的颜色很鲜艳,似乎才刷漆不久,
  起先被他推得只开了一条缝,门似乎做得很厚实,被这么劲的海风吹着也还只是不疾不徐,缓缓慢悠悠地敞开,发出很苍老的声音,像是陈年已久早被腐坏的旧木。
  里面光线不比外头,只觉得静得仿若时间都停滞不动了。
  迎面扑来的气息里夹杂着熏香,很诱人的味道,引得舌根发涩却又有股甜腻的错觉。
  “殿下,我把人给您带来了。”穿黑袍的下人,恭敬地朝里说了一声。
  许久许久后,才隐隐有人嗯了一声。
  那仆人悄无声息地退下了,走前还不忘瞄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可以理解为:鼓励,怜悯与好自为之。
  我头皮一阵发麻,只想临阵脱逃。
  “进来吧。”从里头传来的声音清亮有磁性,抑扬顿挫。
  我闷头应了一声,掀着袍子跨入门槛。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袭玄墨色的袍子,他态度从容,气宇轩昂,袍子上银辉如薄纱,一头长至席地的雪发竟被窗外的光晕染成了日辉的色泽。
  我原以为有着这头银发的人应该年岁已高,结果他的脸却极其的俊美,凤眸浅眯,似是假寐。眉斜入鬓角,穿着单薄的衣衫,风流无比。他倚在榻上,手微微撑着下巴,手修长白皙,食指与拇指间却纹绣了一罂粟花,指尾处戴着一枚银戒。
  从他身上隐隐散发出了毒花独有的冷艳香气。
  我徒然睁大眼睛,呆傻地望着他。
  只觉得他美得极具有侵略性,我光是看着他,就觉得胸口处的气流横冲直撞,疼得难受。
  他五官精致,双目阖着。裸在外的手腕都雪白光洁,我移开眼,莫名的有些心浮气躁了起来。
  他手撑着头,微微动了动,
  我这才发现他身下正压着一件叠得整齐的黑蟒罂粟花纹袍。
  我真没想惊动他,
  可他却睁开了眼,一双暗红眸波诡异地眯着。
  我的心在此刻漏跳一拍。
  银发红眸,他莫不是妖怪。
  他微微起了身,掩住了不小心敞开胸怀的单薄衣衫,很冷地问了一句,“你是谁?我怎么从不曾见过你。”
  “师父,我是今儿才被选进来的弟子。”
  他闻言侧头望了我一眼,嘴角微动了一下,露出了个恍然大悟的笑容,然后单手抵头,拇指中指轻微一扣。
  我便觉得膝盖一疼,脚一软,就跪趴在地上了。
  “我不是你师父,你要谨思慎言。”他低头抚着那件黑蟒罂粟花纹袍,漫不经心地说。
  苍白的指触摸着袍上的暗红的罂粟纹,有种令人窒息的美感,他的眼神能称得上是含情脉脉,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妖媚冷艳入骨。
  他不是我师父,那我岂不是称不上弟子。
  可这回儿从凡间招来的十人,除了弟子就是内侍。
  我哆嗦了一下。
  他比我长得还要美,若被他吃豆腐,我是该高兴还是惆怅。
  “这三殿里头也没什么规矩,不比那其他两殿那么乌烟瘴气的,你只需记得几点便成。”他慢慢悠悠地直起身子,一手撑着榻,另一只手随意地整着自己的衣衫,“一、不得被他殿的人欺负;二、要时常欺负他们;三、不得衣冠不整;四、要淫悦他人但不得被他人淫悦;五、不得搽脂抹粉;六、不得狂醉。剩下的我一时半会儿也编不出来,以后再补充吧。”
  得……
  您不用编造。
  能不补充,就不要补充了,照您这规矩做下来,我还真比不上畜生了。
  “你就入住我殿,平日没事不要来找本君,学东西就去碧尘殿,本君会与他说的。”他慵懒地挥挥手,示意我出去,然后还一本正经地补充道,“你……别指望我教你。”
  我无语望天。
  心里头颇为复杂,不知该欢喜还是失落。
  话不投机半句多,他一脸对我没什么兴趣的表情,着实刺激到我了。
  内侍做不成,弟子也不要。
  我这一人才居然没用武之地,我立在他门口,叹气了一声。
  还以为这次遇到个很危险的人物呢,却不料银魅殿下似乎也没有传说中的那般孤僻,只不过方才被他瞄了一眼后,让我深深地感到,他真情实意流露出的表情可以称得上是嫌弃。这着实比闷揍了我一拳头,还让我来得神伤。
  说到底,我也是一母的,总比他雌雄同体的好。
  我挺胸抬头,鄙视了他一番,然后漫不经心地就去逛我的房间了。
  三殿下果然很守承诺。
  翌日,我匆匆地用了早膳后,就有人敲着房门,把我领到了碧尘殿那些弟子们专门练功的地方。
  唉,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
  可这里教学的先生,没有一位拥有师者所应当具备的高尚品质。
  原本是学法术的时间,派下来教我们的中年先生丢下我们扎马步,自己却飘飘然地走了。
  这一扎,就扎了一上午。
  其他的弟子们一个个马步扎得忒稳当,看起来都是学过功夫的。我再望望自己,腿抖得筛糠一样。
  算了,混一日是一日。
  只盼着仙界前辈老头能早些看清事实,责令我退学,轰我出师门打入凡间才好。
  我扶着小树杆抖着身子,悄然退出队伍,纵身一跃,瘫倒在草垛上,嘴里咬着草茎,歇我的大头觉。
  “你在这儿偷懒呢,我就说怎么总也找不着你。”一个爽朗地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修行在个人
 
  我懒洋洋地扭头,便见青三竹站在烈日下望着我笑。
  “你怎么不去练了?”我抽了叼在嘴里的草茎。
  “简单,我都会了。”
  我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脸,蹙眉,背地里对他咬牙切齿了一番:果然人比人气死人。
  他也纵身坐在我旁边,抱着膝盖,歪着脑袋瞅着我,有一下没一下地与我搭话,“你住哪儿?我有时间过去看看你。”
  “三殿西侧,经过一条走廊,最后一排的倒数第二间厢房。”
  青三竹瞪大眼睛,傻了似地望着我,“你单独住一间房?”
  “是啊。”
  “你命真好,我们和下人们住在一起。”他垂着头可怜兮兮地,然后瞄一眼我,羡慕地望着我说,“一巴掌大的屋子里住了十八个人,都挤在一间榻上。”。
  我傻了眼。
  “我们吃饭还要交伙食费。”他嫌自己还不够悲惨,又补了一句。
  我用同情的眼光看着他。
  庆幸银魅殿下性子孤僻,与他殿没什么往来,无人传授魅君这些创收的法子,不然卖了我也掏不出这些银子啊。
  这些天我几乎是白吃白喝也没往外掏一个铜板,离宫之时父皇倒是从皇宫里挑了些珍品让我一并带来,元宝也给了我不少,只可惜包袱在使者那儿,他至今也没还我。
  “对了,问你件事儿。”我一个打挺儿,翻身坐了起来,挺八卦地问道,“你有没有见过一个银发的美人儿?”
  “美人?据我所知只有三位殿下才算得上是名副其实的美人儿。至于银发……三殿中只有三殿下银魅君才是银发,除非是其他殿下戏弄人才会把头发幻化成银色。”青三竹一脸回忆状。
  看他那样子,似乎是这儿住了许久的熟客。
  其实,还不是和我同一天来的,我真不该问他。
  “那其他南纳人呢?带我来这儿的使者是银发啊,应该不会记错的。”我仍旧不死心,继续追问。
  “使者的等级很低的,一般都是来修行学术有成的凡人弟子,或是很寻常的南纳神族人。他们的发色和我们是一样的。”青三竹一脸认真,嘴角挂着浅笑。
  “你懂得可真多。”
  “哪里哪里。”他拱手,笑眼眯眯。
  我无语,别开脑袋。
  算了,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出那个人。
  等以后碰上了再说吧。看他能不能帮我带些家书回去,向一面之缘的父皇多讨些银子。为体现我朝尊严,这出门在外得穿体面点不是,正所谓没银子就没交情啊,没交情就没面子。啥事还是打点些好。
  下午一席人围着团团坐,弟子们自顾自地低头匆匆用了膳,便开始学传说中精深的法术了。
  只是吃饭的时候却不见青三竹。
  或许,他舍不得出饭钱,自己出去打野味了。
  下午练的是吐纳,先生教我们火术。
  一伙儿排排坐,鼓着腮帮子又吸又呼气,吹了半天,也没见吐纳个啥稀罕物出来,火术自然也练不出来。
  倒是青三竹轻轻松松手一指,四周空气便燥热了起来,只见一条火龙绕着他的指间,咆哮着上了天。好家伙,这阵势可把我吓趴下了。
  他笑站在我的面前,手一伸,递给我一张绢子,“瞧你这德行,给!”
  我忙在嘴角旁擦了擦。
  啧啧,真是帅得我口水哗哗的流。
  一下午的时间也有别的天赋高的弟子领悟出了秘诀,学得也有模有样的,就算没有火苗,也好歹手上冒烟了,只剩我傻傻地站着,羡慕地望着别人。
  其实,看别人练武修术也很费力气的。
  学得不够火候的弟子,你得防着他啊,不然他随便一指,搞不好你哪儿就冒烟了。
  何况我周围还有这么多练得不够火候的。
  ……所以,我很累。
  回来后,灰头土脸的。
  银魅殿下也不问我学习进度,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正所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各人。
  想必收了我这么一个笨徒弟,他也觉得很不长脸。
  我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闷声闷气地去庭院的井边舀水洗了会儿手,把湿漉漉地爪子往身上擦了擦,在小侧厅里咬了几口冷馍,夹了几块小菜吃,就算是解决了晚膳。我慢悠悠地沿路走着,准备回屋趴在榻上歇一歇,可还未进厢房,便见到过道走廊旁穿梭了许多人,这人来人往地正在往外搬东西。
  而且,都是从我房里搬出来的。
  “干嘛呢,你们这是……”我拦住一个人,正想表达我的不满与震惊和疑问。却突然想到我就一寄人篱下的,而且他们穿着玄墨衫,阶级地位比我高,顿时内心里的熊熊烈火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我立马焉了,放低姿态扭捏了起来。
  “三殿下让我们这么做的。让一让。”那人算是和善,把我一拨,就指挥着那些人,搬走了我的梳妆台、枕头、夜壶……
  我茫茫地站着。
  突然小惊恐了一阵。
  莫不是学法术的时候,我表现太差,让三殿觉得受了侮辱,这会儿想把我轰出去?
  我看着一瞬间变空的厢房,真是又悲又喜。
  喜的是,终于可以回去做米虫了。
  悲的是,使者还没找到,嗯,这不是重点……虽然没了他我就不识回去的路,可摸索摸索总能让我找到那么一条的。最重要的是……
  哎呀呀,这千里迢迢的,我又没法术不会缩地成寸,更何况这路费还没凑好呢。
  我在一旁琢磨来琢磨去的时候,那人早已把空空如也的厢房锁了,还贴了白乎乎的封条,等我回过神来,一个人影儿也没有了,天也渐渐黑了。我立在厢房前发了会儿呆,最终还是忒没骨气地来到了三殿的卧房前。
  守在门口的黑袍下人,只是瞄了我一下后,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由着我进去了。
  银魅殿下房里是啥样,我不敢看,只觉得这里头光线不够亮堂,他着着一件宽松柔软的黑袍,腰间松松系了条锦带,柔软似水的银发随意束着垂落于肩头,这慵懒随意的打扮倒显得斜长入鬓的眉秀眉格外的锐利。
  他端坐在桌子旁,只看了我一眼,然后无动于衷地继续擦着手里的皮鞭。
  不愧是三殿下,用的东西都贵重,这皮鞭都金闪闪的,鞭柄缠着一条金蛇,造型奇特质地又好,想必要花不少的灵气与银子。
  ……而且,似乎还是个活物。
  那小金蛇吐信子,沿着攀爬着上了他的手肘。
  我心头一怵,低头,慢悠悠地往后挪了几步,就想往回撤。
  “想躲去哪儿啊?”一道声音异常低沉,充满蛊惑力。
  我怔住了,身子僵直在原地。
  “来,上前一步 。”银魅殿下爱抚着金蛇鞭,漫不经心地开了尊口,一张脸在光线中看不出表情,声音靡靡动人,“再近些,到我跟前来。”
 
  一日守夜
 
  银魅君这个人啊,我算是看明白了。为人孤僻了点点,不通情不达理了些些,但却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就好比抚毛要顺着来,若逆了毛向,忤逆了他的意,是以必定要吃些苦头。
  我往前挪了挪。
  银魅殿下一脸倨傲冷冽,金蛇眯着眼睛,乖巧地缠绕在他白皙修长的指上与其厮磨,更衬得拇指与食指间纹绣的罂粟花,分外妖娆。他细长的凤眸觑我一眼,“你来了又走,是有何事找本殿下?”
  他不提,我倒忘了。
  还真是有事儿要找他。
  我低着头,思忖来思忖去,不知该如何开口。
  按理来说,我应该先央求他派人送我一程,顺捎给点遣送费啥的,若是被拒绝,那就正儿八经抱住他的大腿,求他不要赶我走。
  嗯,或许光动嘴诚意还不够,不知我再加上行动,效果会不会好一点。
  我垂首忍不住斜睨一眼他。
  桌上只燃着一盏灯,灯芯轻微炸出了声音,融融的灯光倾泻在身上,倒是显得他的轮廓柔和了起来,比平常更平易近人了一些。
  殿里有股奇异的香气。
  吸多了便觉得喉咙有些咸涩,还有股淡淡的甜腻从舌根升起。
  “你倒是说话啊,这是聋了还是哑巴了?”耳边的声音微上扬,有种软软的音调,显得格外和气,似乎与平日不大一样。
  我犹豫了一下,肆无忌惮地扫了一眼银魅殿下,觉得他的身材真是好啊。当前评估了一下他的姿势,觉得上前抱他的前腿哭诉有些不靠谱,还是环着他精瘦结实的腰身然后乞求兼顾软磨硬缠比较实在。
  结果有人哼了一声。
  这一声哼,把我的狼爪子哼了回去,脑子也被吓得清醒了。
  我立马跪在地上,不情不情愿地说,“殿下不要把我送回去。我虽然傻,但我会努力学的。不过凡事也好商量,您若执意要把我送走,就……”就得承担偶的路费,偶的精神补偿费,偶这些天的日常开销。
  “谁说要送走你了?”
  啊……
  我傻了。
  “再者,你人傻,学不会法术与我有何关。我从头都没教你,你学不会是正常的,二殿那边的人能教出什么东西。”
  您这是在人身攻击我和小小的诽谤他人么。
  您再这样,我就去向二殿打小报告,他的阶位好歹也比您高。
  银魅殿下手拿着软布擦着金蛇皮鞭,也不看我,自顾自地说,“殿里这会儿要修整,不巧修的恰好是你那住的那一块儿,所以今儿你就睡在这边。”
  这边?
  一张床?
  我诧异地望着他。
  这会儿我与他,一个跪着,一个坐着;一个软软趴在地上,一个个高高在上。
  “怎么,让你睡在这儿你不乐意了?”银魅殿下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优雅地翘起腿,斜着眼望向我,黑袍下隐约能见那修长线条美好的腿,结果正巧让我瞅见不雅的地方了,我耳后根都烧了起来,脸火燎燎的。
  美色当前,容不得我不乐意。
  他缓缓地走向我。
  我低头大气也不敢出。
  我的下巴被掐住,微有些疼,他轻微抬高指,我被迫与他直视,他狭长的红眸里有让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一下子惊惶又有些小小的激动。
  “瞧瞧这表情,难不成你想侍寝?”他脸微靠近了我,银发轻挠过我耳侧,痒痒的,伴随而来的是一阵魅入骨子里的罂粟花香气。
  我瞪圆眼睛望着他。
  “难不成……”他微微怔愣,仔细瞅着我的表情,恍然间却笑了“真被我猜中了?”
  我顿时有种被人拆穿的羞愤。
  心里却闷得慌,恨不能拿拳头捶几下,我脸上哪里有写要爬上他床了。
  银魅君笑归笑,手劲儿却在此刻不留痕迹地小了不少,停留在我脸上,稍微摩挲了一阵,指腹游移到了我唇边,眼神渐渐暧昧了起来,“这么平庸的一张脸怎么也能被选来上界。凡间果然是没人了。”他脸上的笑在眼底止住,严肃了起来,嘴唇微启,一字一句道:“想侍寝你还不够格。滚到那边的榻上去。”
  只听闻女人变脸和翻书一般快,却不料这位殿下也这般,果然像传闻中说的那般难伺候。
  “弟子这就滚。”我有些惧意了,蹙着眉,低着脑袋,忙往后缩了缩。他嘴角微上扬似乎在轻笑,眼神流转,视线久久停在我的脸上。
  迟钝如我之辈,也微微感到了那股愈发灼热的视线。
  我诧异地望向他。
  他移开了视线,十指交叉。脸上重新挂回了冰冰冰的表情。
  一切恍若只是我的错觉。
  其实,倘若银魅殿下姿态再平和谦顺一点,名声也不那么臭了。想必为了搏他露欢颜,很多人都会赴汤蹈火再所不辞。正所谓美艳的男子少,美又冷艳的男子绽放的笑容更是少见与可贵。他若能多笑一些,想必是个令众人倾倒的祸水。
  而可怜如斯的我,被他戏耍了一遍后,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榻。
  原来那张榻就在他床旁的屏风后面。
  这个位置若放在大户人家,应该是通房丫鬟偶尔会睡的地方。
  放在大殿里就有些拿捏不准了,不过这张榻倒是干干净净的,我这几日睡的枕头被褥都按照原先摆放的位置铺在上头了。
  至于,榻底下……
  咦,我的夜壶乜。
  莫不是被那些搬家伙的仆人私吞了。【(╯﹏╰)谁会吞你的夜壶。】
  我偷瞄了一眼三殿下,被他横了一眼后,我敢怒不敢言,敢怒不敢言,坐在榻上,攥紧了被褥,倒下闷头就睡,想着我那深爱的夜壶,就情难自已地翻了两滚,咬了咬被褥。
  唉,原来是让我守夜。
  中途我有醒过一次,
  透过屏风,我隐约能看到他的身影,
  当时夜已深,窗外头的枝条被风吹得摇晃不息,阴影落在他身上,时间从他身旁慢慢地溜走,他很耐心地照顾着自己的金蛇鞭宝贝,却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我在他脸上看到那种恍然无错的神情,他似乎正在陷入某种回忆里,无法自拔。
  不过话说回来……
  灯光下,他的背影像极了一个人。
  我枕着手,侧躺着,透着朦胧的屏风望着他,只觉得眼皮却越来越沉。
  昏黄的灯光无声无息地落在他的身上,他的背影很孤单且有种无奈。浑身上下似乎都散发出了一种无声的叹息。
  我眼一热,打了个哈欠,剩下的还来不及细想,就敌不过周公的召唤,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别走。”
  我拧紧眉头,翻了个身。
  “别留下我一人。”
  一个男人低沉的嗓音在我耳旁响起,如泉水般涌入我的心。他的声音那么低,却有种撕心裂肺的悲痛沉浸在每一个字里行间。明明是那么好听的声音,我却不忍心再听第二次。
  我一惊,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吓出了一身汗后,却发现自己正茫茫然地站着陌生的地方,周身一片蒙蒙大雾。
  突然响彻天际的凤鸣声袭入耳里,仿若万千根绵针扎入骨子里。
  我只觉得浑身气血倒流,全身都要散架了般,这种疼不是一般人所能忍受的。
  待我反应过来时,发觉自己正躺在某个男人的怀里,他的手颤抖地抚过我的发鬓,放低姿态,搂得我很紧,一字一句地哀求着:莫睡,睁开再看我一眼,我们去看斜阳,你还说过要听我奏曲儿。
  我们要生生世世做夫妻,不离不弃。
  梦中,那个男人贴着我的耳朵,一字一句地说着什么,虽然看不清他的面庞,但却能很清晰地感受到那脉脉含情似秋水般的修目,脸上有着很忧伤的表情。
  而眼前的血雾愈来愈浓烈了,疼痛是如此的真实。
  我感到自己被一股莫名的力气拉扯,然后轻飘飘地上升,脱离了那具躯体,愈来愈远离那个怀抱,最后甚至悬浮在了半空。
  而那个白衣男子正执着地抱着怀里的女子,身子止不住着地抖着,浑身散发着忧伤的气息,生离死别也不过如此。
  不!
  那个名字就哽在我的喉咙里,立马就能唤出来。
  胸口像是窒息了一般,心脏仿若是被人扼紧,缩成了小而坚硬的一块,突突地跳着,传来尖锐凄入脾脏的疼痛。
  我惊醒了。
  一张脸离我很近。
  三殿下许是漂亮的脸上,此刻正有着暴虐的气息,他卧坐在榻旁,手指紧紧握着袍子,眸子阴戾,他瞅我一眼后,脸上仍旧有着复杂的情绪。
  “你做噩梦了。”
  我点头,忙爬起身坐好,想着又不对劲儿,反射性地拿被褥遮住小胸脯。
  他压抑着情绪,徐徐站了起来,转身推门,略微回头,“别光顾着睡,天亮了,二殿那边差人来叫你了,该滚出去学法术了。”
  于是,我滚了。
  三殿下性子孤僻是众人皆知的事。
  万不能触他霉头。
  寄在别人屋檐下,哪能不低头。
  我披着衣袍边跑边束发,想着不对劲儿又折回到后院的井边,捞起袖子舀水漱口洗脸。昨夜那场梦也做得蹊跷,若不是殿下他吓醒我,也不知道那梦会被我做成什么样儿。
  一想到,三殿下银魅君上瞧着我的那一眼,那股恨意,我就觉得脊梁骨阵阵发寒。
  拾缀后,我生怕因迟到而遭先生责罚,连早膳也来不及领,便跑去了练法术的地方。
  可是银魅君说了谎。
  这会儿天还大亮,坪里只有我一人,二殿下那边压根没有差人叫我。我呆在原地等了好半响才陆陆续续有人过来,他们一个个吃得红光满面,就我一个人蹲在地上揪着树杈画饼,胃里空荡荡的着实饿得慌。
  先生没有再教新的,只是让我们复习昨天学的那些。
  可没练多久,就匆匆来了一个穿碧袍子的下人,他一脸焦急,瞅了我们一眼后,便拿手遮住嘴巴附在先生耳旁说了好些话,先生的脸也吓得青白一片。
  说话的人磕巴,兴许是急了,所以声音也不小,我们尖着耳朵也能听个大概。
  好像是说玉华殿那边出大事儿了,碧尘殿下一大早就召集了许多人,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现在还缺了人,想把教法术的先生也请回去。
  于是,课上到一半,便戛然而止。大伙儿作鸟兽散,各忙各的去了。
  我左顾右盼,才发觉青三竹今儿个没有来。
  不过也是,他天资聪慧,火术耍得这么地道,偶尔翘堂课也不会耽误修行。这会儿三殿那边我是不敢去了,剩下的时间不如拿来瞎逛逛。
  眼前的一条羊肠小道也不知道通往哪儿,景致很美,飘着不少杏花,不少穿着翠碧衣衫的少年少女穿梭而过,其中还夹着着白衣衫的人,似乎是二殿与一殿的下人们。
  他们行走匆匆,眼还不住地乱瞟,脸上挂着焦急的模样。
  其中有一位活宝青年连草丛也不放过,拿着腰间别着的玉笛扒着草,似乎在找什么。
  我留了个心眼,低头闷声,从他们身旁走过时放软了步子。
  这年头不要招惹事端才好,一看他们这样子就是掉了贵重物品,我要一掺和,难免不会起疑抓着我审一番拿我出气,说不准还会说是我偷的。
  我缩着脑袋,低头看着脚,眼也不敢乱瞟。
  “喂,你!”清清亮亮的声音响起。
  我夹着臀部往前冲,溜得更快了,简直是脚底生风啊生风。
  “站住!”叫唤的人生气了。
 
  秘雾中人
 
  我惊了,站立不动,苦兮兮地回了头,只见一位穿着袭白纱裙的娇小女人,英气飒爽朝我走来。
  “嘿,我正叫你哪,你给我躲什么啊。”她佩饰在腰间的剑晃来晃去。
  那个活宝小青年懒洋洋地瞄了一眼我们后,蹲在地上继续拿着价格不菲的笛子扒着草。
  我一个战栗,忙往后缩,不住地摇头摇手,“不是我偷的,我没拿,不是我。”
  “你说啥?”
  “……不是我。”
  “后面那字。”她眯起了眼。这副神态让我觉得很是眼熟。
  “偷。”我怔怔的答了一句。
  她一脸的古怪。
  那小青年的尖耳朵抖了抖,手撑在膝盖处,似乎有回头的迹象。
  我觉得我该补充澄清并顺便说点儿啥,于是便很诚恳地望着她,试图让眼前这个女子从我闪烁的眼神里看出我的真诚,“我没有作奸犯科,更不是奸佞小人。我、我、我能走了么?”
  她扑哧一笑。
  眼睛眯得弯弯的,月牙形。
  这会儿我倒想起来她是谁了。记得我初入上界那会儿,就是眼前这位不起眼的女子在选徒赛上当着一伙人的面使了十八般武艺,把我震得自信全无。
  似乎是叫夭十八。
  看她这白裙裳白腰带一尘不染的行头与打扮,原来是被分去了玉华殿。
  “我把你唤住,是因为你掉东西了。”夭十八把手一伸,手心里正托着一块纹绣精美的绢布。而活宝小青年站了起来,伸着脖子看了眼,然后不留痕迹地拉了一把夭十八,并小声地与她说着什么。
  我一脸警惕地望着他们。
  正当我试探性地伸出手,准备接……
  夭十八又警惕地把手缩了回去,狐疑地瞟了一眼我后又低头左右瞅了一下手里物什,掂量了几下,最终点评道:“不过这手绢是个好货,也不像是你的。”
  看着他们二人这么认真地摸着那玩意儿,我一脸小震惊,难不成他们找的是这东西?
  这不是栽赃么?
  这分明是青三竹给我的啊。
  活宝小青年一脸不友善地望着我,把玉笛子插入了碧绿的腰带里。
  “这手绢是别人送的。”我也没拿来用做别的,就偶尔擦擦口水。
  “不是偷的?”夭十八质疑了一下便很爽快地递还给了我。
  我眉一挑,舒了口气。
  她斜瞟了我一眼。
  “不是。”我立马绷紧了小神经,澄清道,“你们现在要找的那玩意儿,我也没偷。”
  “我们找的东西,你还真偷不了。”一旁冷眼看戏的穿翠碧衫衣袍的小青年不慌不忙地说了一句,然后斜了一眼夭十八后,两人想是想到了什么都笑出了声,似乎我说了个十分逗趣的事儿。
  他们笑得很大声,我却立在原地表情很茫然。
  夭十八拍了拍我的肩,瞅了一眼我的灰不灰黑不黑的袍子后,很认真的说,“你是三殿的人吧,这会儿不要乱跑,一殿那边出了些事儿,所以这处有些小道都被施了法术,你若乱跑,八成会迷路。”
  我有片刻的失神。
  她突然拧紧了我的肩膀,望着我,又追问了句,“懂了么?”
  “懂。”我忙不迭地点头。
  她放了心,挥了挥,“你去吧。”
  于是我去了。
  她那话倒是容易理解,不乱跑就成了,我慢慢走不就得了么。【也宝宝:你还真容易歪曲别人的意思……】
  人这一辈子能无拘无束的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
  犯得着定这些规矩来束缚自己么。
  我就不信这些个被施了法术的小道小路还能吃了我不成。
  然接下来发生的,倒也还算寻常,却让我深深的体验了一把惊惶与无措。
  ♣♣♣♣
  春分许是醉人的节气。
  碧池边柳树飘摇,清新的空气轻轻吹拂人面,酣畅入四肢。
  可走着走着,我也不知道踏到了什么机关,身后的藤叶蔓条突然有灵性般地疯长了起来,瞬间就把来时的那条路给封死了,我原地呆愣,一时间退无可退,只得踏着软腻的泥土继续往前行。
  我的衣衫隐有湿意,路也更滑了些。
  池面渐升起了莫名大雾,意境飘渺。轻柔的微风将雾气吹散了不少,依稀可见不远处有一个人影。我的心怦怦直跳了起来。
  “……谁?”我出了声。
  那人没回应。
  我一阵心慌,拿不定该走还是。
  这会儿起雾着实有些诡异,偏偏雾阵浓阵淡,又久不散。
  杏树下有一袭单薄却坚毅的身影,青丝披在诱人玲珑的背脊,或许是雾气的缘故,发梢有些湿意。
  那个人穿着一袭白衣。料子贵气奢华,气派极了。
  雾薄如纱,欲留且往。
  ……我从未见过此等人。
  光是一个背影,仿若就是从山水画里走出来的神仙一般,那么的不真切。
  好奇心终究是战胜了惊惶与不安。
  我小心翼翼地走近了。
  这位神仙蹲在地上正在挖东西,修长白皙的十指满是污泥,那双美如玉璞的手,就挖着潮湿粘腻的土。
  他埋着头,看不到表情,但仍就看得出他是那么的认真。
  “你在种木簪?”
  他没有回答我,手触摸着那根被黄土掩埋了一半的簪子,用一种温柔如水的目光打量着它,半晌才似是喃喃自语:“你莫惊扰了我家娘子。”
  声音真是好听到令人销魂。
  “真对不住。”我以手捂住嘴,站着,四处望了望。
  只是这杏树下,除了我与他二人之外,哪儿还有其他人。
  我好奇地瞅了一眼,手也不自觉地搭在了他的肩头,凑过来问道:“你的娘子在哪儿?”
  杏花落了少许,乌黑的发倾泻了我一手,虽是隔着一层柔软的料子,但一种久违的温暖与熟悉随着掌心侵入内心,我眼也眯了起来。
  对于我过于亲密的举动,他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只是低头很乖地说:“他们说春耕秋收。所以我得赶在春天埋了它,夏天一过 ,便能收获娘子。”
  我在他一旁蹲下了,一门心思盯着那埋于土的玩意儿。
  话是没错……
  只是用错了地方。
  而且黄土里埋着的也不是人,却是半截木簪。墨色古木被雾沾得湿漉漉。
  难不成,这木簪子上雕的是他的娘子?
  我貌似熟络地拍了拍他的肩,非常客气地说:“来,把那玩意儿递来,给我看一眼。”
  结果,正对上他的眼。
  眸若辰星,眉如远山。
  春风吹拂水面,水波涟涟,夹杂着柳叶清新的空气铺面而来,他用食指中指,轻巧地拨开了我的手,缓缓地站了起来,然后就这么望着我,长身玉立,衣衫微飘,美撼凡尘。
  那一眼,如落梅压雪,似春水映梨花。
  心在此刻漏跳一拍,然后狂跳了起来……
  他微皱着眉。
  就连生气的时候,眉宇间都透着一股谦和。
  我忙收起了那腾在半空的狼爪子,一时间只觉得尴尬不已,低头做鹌鹑状,顺势便捞起了埋入土里的木簪子,不自在地挪了挪步子。
  ……这个人,怎会生得这般美。
  他立着不动,又朝我走近了几步。
  我头低得更低了,赤红着耳朵,装作无事,吹着簪子上的灰。
  这是一根看似寻常,没有雕花也没有描美人图纹的簪子。
  就这么一根女人用的东西,摊在掌心里却热热烫烫的,烫得我险些把它抖掉了。
  上界的东西真真神奇,连簪子就像神物。
  方才他一直很紧张地守在这里,
  想必很宝贝它。
  既然这么宝贝,就不该把它埋掉。
  “春耕秋收虽是没错,但并不是每个东西种下去便能得到你想要的。就比如这根簪子。”
  我想了想,总觉得这玩意儿不能用水洗,便拿指腹摩挲蹭掉上头的灰土,想着不妥当,于是又扯着布料子小心翼翼地擦了擦。
  不知是不是多心了。
  随着我这一系列动作下来,背后落于我身上的那抹视线又炙热了许多。让人觉得浑身不舒服,不舒服中却又有一股别样的感觉,说不出那是啥。
  我扭头望着他,提议,“这簪子很漂亮,别糟蹋了。”
  他怔怔地望着我,徒然笑了,“娘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我一呆。
  他莫不是在占我便宜。
  我忙把簪子塞给他,忙不迭地起身,撇清关系,“你还是种你的娘子吧,当我没来过。”
  费不着为一根破木簪,误了自个儿清白。
  “芳华木簪千年难得一遇,它曾是我与娘子的定情信物,鲜少有人知道此簪不能用水洗。”他扯着我的衣袍,不依不饶地说,一脸感动道,“只有娘子才懂得用指擦三下,又用衣袍擦了又擦。此物甚是有灵性,果不其然,它让我再次寻到了你。”
  误会啊误会。
  我擦夜壶也只这么擦的……
  “我不是你娘子。”
  “你为何不认我。”
  好吧,我转个法子开导他。
  “你娘子呢?”
  他抿嘴不答。
  “她莫不是早已死了?”
  他抿嘴不答,眉拧了一拧。
  看他这样子,良人八成早已仙逝了。我被误认成了死人,真不吉利。
  “你娘子长得像我?”
  “不像。”
  我舒了一口气,“我来上界没几日,也不认识你,你不能因为我有擦夜壶的习惯,就污蔑我是你娘子啊。我再也不碰你簪子还不成么。”
  他复又来拉我。
  我眉毛一竖,戒备万分,“我不是你娘子。”
  “……好好好,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他却什么也没说了只是拉着我来到杏树下,轻柔地在我旁坐下,执着我的手,“你能陪陪我么?”
  “我没空。”
  “我一个人太寂寞了。这儿雾气很大,你一时半会儿也出不去。况且神兽觅食都是这个时辰,这片雾林很危险,若想保命就不要乱跑。两个人总归有个伴儿,总比你一人来得安全。”
  “你会法术?”
  “会一点儿。”神仙微微一笑。
  “我暂且陪你呆小片刻。是你一定要把我留下来的。”我不安地四处望望,在他身旁坐下,“如果有神兽,你可要第一个冲出去把它镇住。”
  “本君知道。”他对待珍宝一样的守着我,眉宇里一点愁,风情无限,明明很令人心疼的表情却流露出了憧憬与满足,他像是回忆什么似的,嘴角荡起春风化雨般的微笑……
  表情是幸福的,却让人眼涩,着实难受了起来。
  他的头靠在了我的肩上,偷偷地将我的手与簪子一并捂在他怀里胸口的位置,按牢。
  “为夫以后都听你的,娘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眼神里温柔满溢,这是平常人无法装的。
  一直这么轻言细语。
  靠在我身旁,反反复复絮絮叨叨地说着同样的一句话。
  我这才有所察觉,这个神仙宛然患了失心疯,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样。
  他对着一根簪子使诈。
  他甚至管我——一个立在他面前,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叫娘子。
  这个宛若良玉的男子,那么温润而泽,眉似峰峦聚,目流秋水远。浑身就浸入超脱凡尘的气质中。
  只消一眼,便让人难以忘记的男子,却是可怜人。
  看似疯得不清。
  真令人惜哉,扼腕哉……
  我竟还信了一个疯神仙的诓骗。
  突然外头传来一阵动静,弥漫着薄雾的池面上水纹波荡,我诧异地朝柳枝那边望去。
  隐约听到有人在说话,“这儿怎么被施了法术。”
  “有动静。进去看看。”
  我一惊,反射性地想爬起来,离这个疯神仙远一些。
  他的手却悄然将我按住,强硬地揽入怀,身子就那么倚靠着了树坐着,神态那么的舒心温恂,闭着的双目,让人有种怜惜的错觉。
  我呆了。
  还未曾反应过来。
  柳枝条便被人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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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芳华木簪子,详见《梦落芳华》。
  另外,目前在酝酿计谋半年之久的新坑《天下第一勾栏》,准备下月开坑,所以时间比较紧张……表催文表催文。
 
  神仙也癫傻
 
  来者何人。
  来人是夭十八。
  她一脸诧异地望着我身旁的神仙男子,再望了望我,那神情完全是不知所措。
  “十八,你怎么了?”那个穿碧衫青年指捻法诀,消除了飞速生长的蔓条,侧头出声询问,声音里有些不耐,“快往前走啊。”
  夭十八小声回了一句。
  她是偷偷地在碧衫青年耳旁说的,声音不大,但我能听见。
  她说:“玄兄,我们真是见鬼了。要找的,还真是被她偷了。”
  夭十八嘴里的“她”,指的是我么?
  “嘿,你别污蔑我。”我憋屈了,牛脾气犯了,只差没抓把草泄丢过去泄愤。
  我何时偷了你们的物什。
  我小小愤怒了一把,却没料把枕在我肩头的正闭目假寐的神仙美人儿吵醒了,他微睁开了眼,极优雅地揉了揉头,修长的眉微蹙,这神态虽然依旧谦和美好,但算得上是不悦。
  夭十八惊了一下,反应最快,大步上前,压根就不理会我独自跪拜在地,垂头低声说:“主公。”
  “你来了?”神仙男子随便敷衍了一声,便垂目什么也不说了,压根不理会夭十八他们。只是将嘴角微抿,却作势亲密地倚靠着我,手悄然伸在我身后,与我十指相扣,握紧。像是怕被人分开似的。
  一时安静下来,气氛委实诡异了。
  他们刚刚唤这名男子什么来着……
  主公?
  我有些不大明白了,以眼神询问之,只见夭十八身后那位被唤作玄兄的碧衫青年,腰间的笛子跌落,他表情呆若木鸡,仿若是被雷劈了。
  夭十八忙悄然扯了扯玄兄,他才恍过神来,也忙跟着单膝跪于地,“碧华殿第一百二十代首席弟子,玄柳叩见主公。”
  姿势恭维,背部笔挺,本标准的动作,不像是耍我的。
  那么我身旁这位神仙男子,当真是南纳族人的主公?!
  我一脸惊羡地望着那个仍旧倚在我肩头的神仙男子,这会儿不再觉得与他亲密是负担,也不再排斥,反而由衷多了些小自傲。
  倚吧,倚吧……
  让我多沾点儿仙气。
  夭十八眉毛一抬,“主公。奴婢接您请回宫。”
  “不去。”神仙男子言简意赅。
  玄柳兄一直低头沉思。
  “一殿娘娘还在殿里等着您。”夭十八循序引诱。
  “胡扯。你们当我傻了不成。”神仙眉微蹙,面有愠怒,可这仍不影响他美好的气质,“我家娘子明明就在我身旁。”
  说毕,还握住了我的毛爪子,示威似的在他们面前晃了一下。
  呃……
  这,这是什么状况。
  我惊慌了。
  夭十八的表情说不出来。
  玄柳跪在地上,蹙眉,也稍微抬了头,不赞同地望了我一眼。
  你们的主公是傻子,我没有诱骗他。
  千真万确,我没有说是他的娘子。
  我觉得关键时刻,必须说点儿什么,“那个……你……”我拉了拉神仙的衣衫,结果不远处两道刀子似的眼神又刺过来了,我脊梁一阵凉意,忙缩了手,嘴巴磕磕巴巴,“主公还是回宫吧。”
  他凝神看我,片刻后,像是恍然间想起了什么一般,也顾不上理会我,徐徐起身与我擦身而过,径自走上前俯身问玄柳,嘴角泛着笑意“二殿宫里的吃食,都备齐了么。”
  “没。”玄柳思索片刻。
  “寒玉床擦了没。”
  “上面躺了娘娘,怎么擦。”玄柳倒是直白,一旁的夭十八适时地扯了他的衣裳,他忙改口,“弟子等会儿就去擦。”
  神仙男子明显怔了一下,瞬时嘴角隐隐含笑,“走吧。”
  啊,就这么答应了?
  我呆了。
  看那二人的神情,就知道他们明显也跟不上主公的思绪。不过素质到是挺高的,穿着一青衫一白裳的两人,眉头也不动下,忙一左一右低头躬着身子,候着。
  神仙男子却不动身了,站得很直,一双眸子如秋水般。
  ……似乎,在望我。
  “你还在傻呆着什么,难道要主公亲自等你么。”夭十八在一旁低着头,却偷偷怒瞪我,急得直跺脚。
  啊?
  我确定她说的是我后,不仅脸色变了,狂汗了一把。
  关我什么事儿,你们走你们的啊。
  “十八性子急,但是人还是挺好的,你莫怕她。”神仙温辞劝导我。
  我完全是欲哭无泪。
  我还是一黄花啊黄花,啥时变成他娘子了。
  相公比我还漂亮……我自卑……
  雾时浓时淡。
  玄柳施法念诀的声音隐隐在耳旁响起,他在一旁开路,偶尔地上传来清脆的枯叶声响。
  我心里有些不大自在。
  神仙男子的手牢牢地握住了我的,有股温凉的湿意沾染了我的衣襟。
  他的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阵阵清香袭来令人安神。
  说来也奇怪,那些雾气与疯长的蔓条一遇到这是神仙主公,便迅速退避开来,仿若充满了灵性般。
  ……这就显得玄柳在前方开路,有些多余了。
  夭十八一直跟在我们身后,咬唇不吭声,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知为何,站在主公的身旁我便油然升起股莫名的安心,他领着我穿梭在雾中,走得那般的从容。
  当下手有些暖湿,兴许是汗意,但尽管如此,他仍把我握得很紧,紧到像是怕一松懈我就会溜走一般。
  我手心里的木簪子还在灼灼发热,他一直执意要我拿着。
  我想他应该是深爱着他的娘子。
  爱到就算误认,也不愿再放手。
  他真是一个傻瓜
  却……傻得可爱。
  绕过碧翠的竹林,便是碧华殿,虽然我寄在二殿下处学法术,但也是与派来的先生学,却从未进入过他的殿内。两旁站立了十来个穿着绿绸或青衫袍子的下人。
  他们的额间点着朱砂,
  一个个都风姿卓越,清艳脱俗,静若处子美若天仙。
  不愧是美人儿,一声声唤出来的主公,语调也轻柔,酥得我半边身子都麻了。
  他不搭理他们,只望着我笑。
  听他方才的口气似乎不是二殿下,可这儿的人却对他那么客气与恭维,称呼他为主公……
  真是奇怪。
  我记得有人跟我说过,南纳主公地位挺高的,似乎也掌管着一个殿来着,究竟是哪殿?
  嗯,不是二殿就是一殿。
  他拉着我进了殿内,踢了履,以上炕的姿势掀开袍子端坐在榻上,直接开始使唤人了,“弄些吃的来。什么奇异青果的随便上它个两三碟。”
  “主公,您要的东西,上界没有,只有青丘山上才有。”玄柳立在一旁怔了,半天没动身。
  “不管,给我弄过来。再不成找你们殿下要去。”他轻揉着我的手,悄然握紧,“娘子喜欢吃的,不是叫你们常备着么。”
  他的神色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我倒听明白了。
  这殿不是他的,他不仅乱闯还撒野,使小孩子性子胡搅蛮缠。
  现在我在考虑,该怎么脱身了。
  原本以为那玄柳会不耐或发怒,结果只是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便退了。
  “二殿这小子也真是,尽养些没用的下人。”他还在一旁嘟哝着,末了还问我一句,“是么?”
  ……
  我征询地望着他,那表情似乎在问,您想让我答是还是……不是。
  结果一旁的珠帘外隐隐有人在笑,
  轻柔沉稳的脚步声踏至,适时地停住了。
  一双白皙修长指型很好看的手,将碧玉珠帘子撩开了些许。
  旁边候着的两排人唰地一下跪下了,轻声软语道:“殿下。”
  那人嗯了一声。
  我一激灵,心道不是吧,说曹操曹操就到。
  我头皮发憷,埋头不语。
  只听一个清朗平和地声音响起,“主公,这一会儿的功夫您又捡了什么回来了。”
  声音很低,调子却很好听。
  我倏地睁大了眼,
  此人就是传说中的碧尘殿下?
  我差点滚趴下榻,庆幸神仙般的人按住了我。
 
  前尘八卦
 
  我总算是能理解那些个被翻了身,四爪朝上的乌龟,心里有啥感觉是咋滋味了,有一些小愤怒还夹杂了点小无奈。
  别看我眼前这神仙般的男子身子骨儿单薄,长得也如诗如画的,下手可一点也不含糊。
  他轻轻松松地腾出单手抚在我的背上。
  我就这么被他按趴在榻上,动也动弹不得。
  ……好想哭啊。
  “唉,这姑娘有些眼熟,不是我们殿里的?”碧尘殿下语气里有浓浓的好奇和趣意。
  一股毛骨悚然的错觉爬上了我的脊梁骨,我反射性就想挥袖子遮脸躲开。
  主公似乎也感受到了我内心的挣扎与反抗,稍微放松了力道。
  “快些按牢了,别让她瞎动,让我好生瞧瞧。我一定在哪儿见过她。”那人清朗的话语里夹杂着兴趣,音还未落,珠帘响起清脆的撞击声。一抹薄如雾气的青衫影便立在我面前,眼前一花,只觉得那人动作快到惊人。
  我左避闪躲着扶榻,他捉了个正着。
  我右闪,抖着手抱茶碗,他又逮住了我。
  结果闪避未遂,这殿的主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握住了我乱扭的小肩,于是我们对了个正眼。
  我不得不说,这还真他妈的天有不测风云。
  有句话是怎么说来着,缘分啊缘分,真是妙不可言。
  原以为我是羞于见人的那一类,
  只是没想到碧尘殿下见到我后,嘴角一抽搐,把手收了,讪讪地笑得有些尴尬。
  我狐疑地伸着脖子,手撑在榻上,身子前倾,朝他瞅去。
  只觉得,他着实像一个人……
  碧尘殿下忙侧身端来一碗茶水,转身拿背对向我,侧眼望着我,对着站在主公身旁的夭十八小声说道,“怎么把她给带来了。”
  “是这位姑娘找到主公的。”夭十八老实的回话。
  我眯起了眼,他不仅长得像,声音也与我所认识的人有几分相像。
  被唤作主公的神仙男子倚在榻上,修长的指漫步目的地玩弄着我方才端过的茶碗,看了看我,再望向碧尘殿下,目光又转回到了我身上,问了一句,“你们认识?”
  何止认识……
  眼前这个人曾对我说过一句话,上界有三殿,玉华殿 、碧尘殿、银魅殿。玉华殿是三殿之首,所以玉华殿下是整个南纳神族人的主公,平常人很难看到他的;银魅殿下虽是三殿之末,但他性子孤僻了千年,平日里连南纳人都不愿搭理更别提那些个凡人弟子了;只有碧尘殿下平易近人又很好相处。
  而他就是那个碧尘殿下。
  青三竹。
  我倒不知道原来殿里的事务少到可以让堂堂一殿之主无事可做,闲到天天伪装成徒弟,混在这次新招的弟子中招摇撞骗。
  如今青三竹是二殿下碧尘君,那么神仙男子便是殿首玉华了。
  正所谓人靠衣装,碧尘君上玉冠束发,剑眉星目,真是一表人才。此人本就长得俊俏,这会儿换上这身气派的华服,更是格外的出众。
  我戏谑地望向他,眉眼里写满大胆。
  青三竹脸上明显有一丝不自在与羞叹,不过异样的情绪立马便消失了,“主公,你听我说,这丫头是银魅那边的人。”
  传说中的玉华殿下用那又怎么样的眼神看着他,只用一句便反驳了他,“这是我下种后,结出来的娘子。”
  我一脸看好戏地望着他俩。
  两主子谈论正事儿,容不得我插话。
  青三竹听闻后被他的话噎得秀眉倒竖,也不争辩,只是无奈地朝夭十八挥手,“来,扶你们主公下去休息。”
  “我要我家娘子,得由她来陪我。”玉华殿下还要格外重申点题一番。
  休息不就是睡么。
  我陪他……
  不就是陪睡么。
  我忙摇头挥爪子,准备推辞一番。
  结果我的腰背被人顶了一下,另一端,夭十八眼神刀子似的警告了我一番,我屈服于淫威之下,赶紧儿把憋闷的神情与推拒的爪子悄然收了回去。
  “不准你们动她。”玉华君异常护短与排外。
  “是”夭十八垂头,伺候得他祖宗一样,连声道:“是是……”
  我内心一时间涌起万端情绪,哀愁又有点狗仗人势。
  他隔着众人,仍旧坐在榻上遥遥地望着我笑着,指名道姓地说,“我要让她来替我换衣裳。”
  啊……
  我惊得脊梁处汗毛倒竖。
  “弟子明白。”一旁的夭十八点头哈腰,再望向我时,脸上挂上了一副你走了狗屎运的神情。
  你们这么惯着他,宠着他不好的。
  我很想点明并告诫他们,可是一屋子人虎视眈眈地望着我,我不敢。
  玉华殿下嘴角噙笑,低头垂目望着我。
  向着我伸展双臂,盼着我给他宽衣,他呼出的气息拂过我的耳梢。
  我咬唇,不情不愿地为他解带,所触之地,温煦融融,一股子好闻的清香混着男人的味道迎面扑来。
  我的手抖着慌,乖乖地把他的袍子褪下了。
  然后我的爪子腾到了亵衣处。
  “不用了。”他明眸清明柔和,望着我似在笑。
  我耳根后刷地一下红了。
  他却将我的手握紧。
  “你似乎很想啊。”他那神情仿若在说,你要坚持帮我脱的话,我也就将就一下了。
  这个人真是傻子么。
  我怎么有种被他调戏的错觉乜。
  逗也被逗弄过了,
  我也被当着猴儿耍弄玩了。
  殿里其他的闲散人全都悄无声息地退下了,只剩下我这个最闲的人,坐在床边,手撑着脑袋怔怔地望着玉华殿下的容姿发着呆。
  不是我不想走。
  只是我的将将被他握得死死的,他虽然是闭目睡着了的形容,但指关节却因握得太过用力而微有些发白。我手腕处都被他拽红了,我稍微瞄了一眼,得出以下结论:如果我想走除非得自残截肢。
  殿内燃着香,雨后竹子的味道,格外的清香,舌尖都甜甜的。
  他如远山般的眉眼俊秀得得仿若能融化万端春风,不露锐气,一见到就让人想到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我试探了一下,微向外抽了会儿手。
  他赶紧儿抱住我的手握住贴于胸前,睡得不安稳,眉宇蹙着,似乎很没有安全感。
  这个人,
  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往……
  看着他这副姿态,我心里头微有些发涩。
  青三竹一直站在旁边看着,瞧见我的窘迫样子,于是手执在我肩,拍了拍,示意我往后挪一挪。
  我有些不大明白。
  难道他认为我这样能抽得了身么?
  他一笑,身形立着挺拔如松,左手守在后头,腾出了右手,只见袖袍下的指间修长,施了个法术,手心腾出了青雾,弥漫在开来,那束淡淡晕开的光倏地一下钻进了玉华殿下的眉宇间,光渐渐散去,玉华殿下的眉目舒展,
  紧握住我的那双手,徒然间松了,无力的垂在床榻边。
  我心里一惊。
  “你这是作甚么。”我瞧着玉华殿下,再望向他,有些不安。
  “放心,只是安神静心的法术。”青三竹宽慰着我。
  我活动了一下被握得发酸的手,笑了笑便随他出了殿门,不知为何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玉华殿下这么高贵的人,自不是我可以攀附得上的。就算他是个傻子成了疯癫之人,我也高攀不上。
  外头的空气清爽了不少,胸口压抑的东西也往下沉,不那么憋闷了。
  我正寻思着这眼前的路扭七扭八的,该选哪一条,该怎么走才能回我在三殿的那个小房间。
  青三竹手束于身后,低头慢悠悠地上前迈着步子,颇有些感伤的望着前方,其实他感伤一下也无伤大雅,只不过挡了我的道儿,他正把殿门给堵了一半。
  若是以前,我大可以把他强行推赶于一边,再呸一声好狗不挡道。
  可先在,借十个胆子给我,我也不敢。
  他是主子,而我什么也不是。
  这便是很无奈的等级,上下之分。
  他回头望着我,一双眼深沉无比。
  我一时间被他盯得不自在,缩着脑袋,想侧身溜之,他却丝毫没有给我让路的意思,我于是顶着他的目光,呆立站着,硬着头皮没话找话说,呵呵笑了几声,鞠了个躬。
  我只觉得嘴角僵硬,“还真没想到三竹兄,居然是碧尘殿下。”
  “我原本想多逗你玩一会儿。”他一笑,“没料到就被你拆穿了。”
  碧尘殿下侧身朝我看了一眼,单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我头皮一硬,知道这会儿也躲不了,只得跟在他身后,二人慢慢同行。
  长长的白玉阶上,时不时低头走过一捧着物什的奴婢。
  不得不说,他的品味极高,殿里头都是些极佳的美人儿,想必都是千里挑一选出来的,看着都让人赏心悦目。
  “是不是觉得我这边比银魅那里好?”青三竹留意到了我的眼神,话里明显有逗弄戏谑我的意思。
  “好……这里确实很好,也确实很大……”我收回了视线,啧啧感叹,“你却居然说自己与练法术的人同睡一间房子。”
  我给了他一个嫉恨小眼神。
  有这么大且空旷的房子么,这里头的仆人少说也有百来人。
  “一起派来学法术的弟子们确实是都挤在一间房里睡。这我也没骗你。”他感叹出声,“银魅君对你是特别的。”
  我有些诧异。
  他却不继续说了,扶着白玉栏杆,缓步上前,借着乘凉也转了话题不在谈及此事。
  霞影迭迭,正值傍晚,光华万千。
  池边柳枝轻拂,他扶栏,眉间一挑,略有轻愁,突然出声道:“……正如你所见,里面歇着的那位,便是传说中久久不曾露面的玉华殿下。”
  他转头望着我,笑了,“很少人知道他成了这样子。”
  是啊,我只听说过南纳人是多么的厉害,简直能化腐朽为神奇。
  还有,当初叱诧掌管南纳族人的主公是多么的英明神武。
  ……世人简直对他崇拜了没了天理。
  我只是万万没料到,那么具有传奇色彩的人物如今却疯癫成痴了。
  也不知道他在这千万年来,究竟经历了什么变故。
  “听说了么,上界还有一个名字。”青三竹沉默了片刻,视线遥遥地望着前方,唇角荡起刚毅的线条,“因为缘玠洞的缘故,也被人唤作是缘玠上界。”
  “缘玠洞是什么地方?”
  “我也不太清楚。”他眸子里深沉,闪过些茫然,“似乎是凡间的一个地方,我也是很小的时候听父亲说过一次。”
  父亲?
  “您可别告诉我,玉华殿下是你的父亲。”我一脸踩了大便的样子。
  “你想到哪儿去了。我的父亲是天庭的兆曌上仙,这几年也一直是他调理主公的身子。主公以前并不是这样,他温和谦逊,法术很强。我初见他的时,便觉得惊为天人。”
  可不是么,任何人第一眼见到那男子,都会有这个感觉。
  这么不落凡尘,如朗月清尘脱俗,与众不同的男子世间少有了。
  青三竹难得沉默了,作为碧尘殿之主,他具有独特的平和近人的气质,可此时却给人遥远不可触的距离感,风吹拂着他的发丝,衣袂飘荡,苍茫的天与他翩跹的青衫辉映堪为一绝。
  只怕内心波动再大,他脸上也只有平静如水来形容。
  “为何玉华殿下会变成这副模样。”我忍不住出口问之。
  “今日是他妻子的忌日。主公在上界孤独了千年。自从他妻子死后,就会时不时发病一次,时好时坏的。我们也拿捏不准。但无论怎样他对人还是极好的,今日的事你别在意。”青三竹笑了笑。
  “他今天把我误当了娘子。”
  “你们并不相像。”他仔细地望了我一眼,“当年凡人与我南纳之间的一场浩劫,说到底也与他妻子有关。若不是那个女人将我们藏身之所泄露出去,引得凡兵入侵,我们也不至于弃离凡间来到上界。主公为护她差点散尽神力。只可惜他妻子便从此再也没睁开眼。
  一直,便过了千年。”
  原来如此,我突然间觉得玉华殿下很是伟大。
  “他家娘子本事大,犯了大错,竟还能让主公惦记,好生厉害。”
  “这些只是听了父辈们说而已。当时我年纪尚幼,并未目睹事情经过。依稀只晓得她字卿名言,在我看来她并没传说中的这般罪大恶极,只不过是一位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女子。”
  他望着我徐徐一笑,笑得有些无力,“这便是我所知的全部故事。”
  全部?
  他不再望我,风很大,他微眯了眼睛,脸上的错综复杂,难以辨别清楚。
  但我觉得并不只是如此,似乎他还有所隐瞒。
  ——修改于2010、1、1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我在碧尘殿耽搁得许是久了些,回来时夜已深。
  小道处寂静得只有虫鸣声,我托着一纸糊的灯笼,走得分外的小心翼翼,生怕风把火给吹灭了。这会儿苍穹如黑幕,黑压压的一片,只有稀薄流动的云与零星一点儿的月光芒,大殿外安静得令人心悸。
  白玉阶梯在月光映射下晃得涔白一片,显得朱门格外墨红,远远得也不见一个人影儿,殿前似乎也没人伺候着。
  按常理来说,我每日学成回来后,都得去银魅殿下那处请安。
  可这会儿他住着的地方窗户关得很死,门也闩住了。
  此番来看,他八成是睡了。
  我心里头大喜,反射性地转身,拎着灯笼准备回自己的厢房,结果才走至步廊,黑暗里突然就这么窜出了一个人影儿出来,我被吓得不清,手也被人拉住揪紧不放。
  “你总算是回来了。”
  我眼皮一跳,心一惊,举起纸灯照了照他。
  一袭黑袍,浓眉剑目,昏黄的光线照得他面庞轮廓分明,相貌算是中等,长得有些熟悉,约莫打过几次照面。我细想过后,便悟了。他可不就是第一次引我入殿的那位大人么,听说这位大人来头可大了,比贴身伺候银魅君的亲侍还大呢。
  不过,这么晚了他找我有何事?
  莫不是追债?
  我第一反应便是凝眉,很认真地思考,我有没有欠他银子。
  比亲侍还大的大人,一手拧紧了我的腕子,仔细瞅了会儿我的神情,抿嘴话也不多说,转身便就要把我往一旁带。
  “怎么了?”我慌了。
  可四周安静得出奇,我又不敢大声声张。
  “你没去学法术。”他用的是极为肯定的语气。
  “……去了。”只是没课上,先生早退。
  “三殿下差人打听了,”他站定,挑眉,回了我一种你赖不掉的眼神,“殿下用晚膳的时候突发奇想,居然说要找你来伺候他。”
  那还真是突发奇想。
  这位仁兄,用词真妙。
  我抖着眉,拧着他的手,想抽出爪子,望了他一眼。
  殊不料,这位大人一点也不给我面子,眉一抖,继续疏落道,“结果我们搜遍了整间大殿都不见你。直到现在,殿下都还没进食。”
  我不得不说,我和银魅君的交情好像没好到他见不着我就吃不下饭的地步吧。
  可这位大人显然也懒得和我瞎磨叽,一把揪住我的衣袍子,一边锲而不舍地往前冲。
  我踉跄地跟着,不情不愿。
  我算是发现了,他找到我后的那一霎那脸上写满了如释重负,表情也堪称为愉悦,脚步很轻松不少。
  ……我却正巧相反。
  我想,我与他的不同在于,他把他的快乐建立在我的痛苦上面。
  殿门越来越近了。
  我突然觉得窒息得很。
  大人突然顿住了,当我以为他良心发现地时候,他却突然凑过来冒出了很小声地一句话,“等会儿,殿下无论是骂你或是做出了啥事儿,你都承受着,别把我们拉下水。”
  “会很吓人么?”我惊了,扭头问。
  不对,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为嘛要骂我对我做啥事儿啊,我不就晚归了些么,没天理啊没天理。
  我赶紧儿趴着柱子,再也不肯往前踏一步了,势有他不回答,我就宁死不去的意思。
  “做下人的不敢妄自揣摩主子的心思。”他望了我一眼,叹息声,也不知道施展了什么法术,轻而易举地就把我揪了下来,“每年这月的这一日,殿下心情都极度不好,你切记要忍着。”
  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还有啥法子?
  只怨我等级法术都不如他,总归是只有吃闷亏的份儿。
  我被他连拖带拉揪到了三殿居门前。
  他跑去传信。
  我立着,整个人都是灰头土脸的。
  他推了我一把,板着脸冰冰冷冷地叫我进去,然后自己缓缓悠悠地朝外走着,最后撒丫子跑得比谁还快。
  我总算是见识了,
  如今啊,这人心黑着呢。
  我在门口心绪不定,左顾右盼,惶急莫名。
  “难不成还要让我亲自请你进来么。”一道慵懒的声音从里头传来,瘙痒极了,直刺入我耳膜。
  “小人不敢。”
  我忙疾急跨门槛而入。
  屋内燃着一盏灯,银魅君大半部分的身形隐没在黑暗中,一旁的桌上大张旗鼓地摆放了好些吃食,一双箸就这么搁在箸架上,没人动。
  ……显得有些寂寞。
  我本抱着惴惴不安的心情进来的,瞄见屋里这副模样,心里边突然一紧,莫名的没底气了起来。
  “给殿下请安。”我垂首作福,很难得给了个很标准的姿势。
  “还请安呢,有这个时辰请安的么?”银魅君身子舒展,抬袖为自己添了盅酒,薄唇抿着,只是斜了我一眼,像是想到了什么,脸庞隐约显露出一丝冷笑。
  我头皮一麻,“殿下传召我,不知所为何事?”
  “你说呢?”
  好一个四两拨千斤,话又兜转到我这儿来了。
  我真要知道就不会问了,大半夜还要出在这儿挨训。
  桌上的奇珍佳肴我到是不敢伸着脖子看,只觉得那箸啊,真是漂亮。无一丝瑕纹的翠玉镶嵌在象牙箸上,在灯光下发着诱人的光。
  “莫不是,让我陪吃?”我委实老实。
  他望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悟了,生生将这种可能掐死在萌芽中。
  箸只有一双。
  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我垂头不敢瞎望了。
  四周安静得颇为诡异,空气里飘着股淡淡的酒香,银魅君的身形隐没在黑暗中,只有那银发格外的醒目,似水流年,一张脸透出点冷艳来。
  也让人有一种与世隔绝的感觉。
  我呆杵着,憋闷得慌,敢怒不敢言。
  这个人不会就这么要我站一夜吧,我这会儿饿得慌,偏守着一桌东西不能吃,还得看他独酌。
  我手捏着衣襟,有些不安分起来了,小心翼翼地瞅了他一眼,
  银魅那修长的手指拨弄着觞酌饮之,银发散乱,整个人别有种凌乱慵懒之态,不望我,只缓缓地吐出两个字:“跪下。”
  他话刚落,我就直唰唰地跪杵在地上。
  待跪完才反应过来,我干嘛那么听话。
  “知道那儿错了么?”他的手撑在脑侧,修长白皙的手指下的发丝隐约约地透出一点银色的亮泽,看起来柔软似水。他醉醺醺地朝我瞅来。
  我摇头,有些茫然。
  “那你跪什么。”他挑眉反问,手持着觞,问得慢条斯理。
  汗,奴性呗。
  “回殿下,我自骨子里透出的乖巧,是从小到大为数不多引以为傲的优点之一。”我垂首蹙眉,也低声音,“而且,估计一时半会儿也改不了。”
  “你倒是灵牙利嘴,更甚以往。”
  以往?
  哪儿啊……乱说,以往我连个屁也不敢放。
  他弃了手中的觞,摇摇晃晃地起身,修长的指抚在桌子上,撑起了身子,朝我走来,缓缓单膝蹲下,手碰上了我的脸。
  一时间,酒气迎面扑来,
  那清冷凉薄的袍子贴在我的脸颊旁。
  我心提紧,望向他时有些惊惶了。
  他贴得我很近,一双凤眸近似迷离,像是想极力从我脸上看出辨别点啥。手指拂在我的唇边,暧昧的气息在二人的呼吸间流淌,他的脸上隐有酒醉后的迷乱,睫毛遮住眸里的情绪,脸庞离我那么近,近到炙热呼吸拂上我的耳侧发梢,就要灼伤我了,他单手环住我的后脑勺,一股很强势的气魄从他身上袭来,我睁大眼,一怔,眼神迷离,也忘了反抗。
  他身上有股令人入迷的妖艳。
  俗语说得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我身子软软地倚上去,作势盼望着他。他想做什么……让我侍寝么,我绝对一推二拒三拖延四就立马从了。
 
  共食
 
  我仰着小脸,浑身施着无辜的气息,软着小身子骨儿倚在他的怀里,挪了挪屁股还未调整好姿势。
  “你倒是能屈能伸又放得开。”银魅君的声音传入我耳的同时,一个硬家伙却口是心非地违背了主人的意愿抵住了我。
  我大喜。
  可秀眉一蹙,转念想着这玩意儿的位置有些不对劲儿,冰冰凉凉又有些蠢蠢欲动,还抵在我胸襟处,滑腻极了。
  我琢磨着,稍抬眼往下一瞅,金蛇那小脑袋正软趴趴地搁在我胸前,瞪着眼望着我,嘶嘶地吐着信子。
  我身子踉跄一软,被唬得不轻,“这圆溜溜金灿灿滑润润的东西打哪儿蹦出来的?”
  “本君金蛇鞭碍你眼了?”
  “模样儿委实神武。”
  银魅君眼睛眯起来,语气那阴柔不定的感觉又出来了,“知道么,我不喜欢你这么油腔滑调与我说话。还有别试着惹我不高兴。”
  他真真是醉得不清,缓缓逼迫而来俯身压在我上方,银发顿时倾泻了一身,剑眉入鬓,醉眼微醺地望着我。
  原本那么亲密的气息,一瞬间就全部化为虚有,有的只剩下强硬与君霸天下的气势。
  突然,我有些怅然所失。
  他捏着皮鞭轻微碰了碰我的脸颊,动作中警告的意味颇为浓烈,“你要牢牢记住,这千年来想爬上我榻的肮脏女人多了去了,无论是谁,都不能是你。”
  像是响应着主人的号召,金蛇游移着,小眼轻蔑地望我一眼后,离开了我的前襟,奔向了主人,蛇尾缠上了银魅殿下雪白的皓腕,格外诱惑人。他单手将我压得很紧,委实有几分魄力,那握紧金蛇鞭的修长的手还很有闲情地替我捋了捋发,但那架势……我毫不怀疑他会突然想刷地一下就赏我一鞭子。
  “怎么突然这么安静,乖巧了?”
  “因为我无话可说。这年头连玩笑都不许开,生活也太无趣了些。”
  他狭长的眼一眯,顷刻间,笑得开怀,我的下巴被他拧住了,“看来,你还不是十分的乖巧。”
  当下手一扬,金蛇鞭挥起,只见金光一闪,风声猎猎划过空气,凉意渐起,我躲身忙用手遮脸,暗叫叹声苦,结果预料中的疼痛没来,鞭子也没抽在我身上。反倒是桌上传来碎瓷的声响,一壶酒便卷着入了他的手。
  咦……
  原来,不是要抽我啊。
  他静静看了我一会儿,眼神里隐有受伤,手撑地,拎着酒壶踉跄着席地起身。我想要扶他,却被他一下子推开了,他望着我微笑了一下,“俗话说得好,女人还不如酒来得暖心窝。”
  他何时又得出这一番新结论?
  果然酒醉的人的行为举止与言行,不是常人所能猜得透的,深奥,真是深奥。
  想必他定是曾被一个女人伤过。
  不过这么漂亮的男子,有谁会恨得下心舍得伤他。
  烛火下,他仰嘴喝着,酒浸衣襟,豪气十足,那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帅得一塌糊涂。
  屋内,酒香四溢……
  我最只觉得喉咙干渴,肚子也饿得发慌,瞧着他醉得也有七八成了,便瞟一眼,犹犹豫豫想起身。
  却不料,他拎起酒潇洒地翻身上桌,守着那些吃的,修长的食指扣了扣桌子,轻声道:“这儿的残羹冷炙你随便吃。”
  谢您呐。
  但您有必要强调,赏我的是剩菜么。
  我手揣在袖子里,屁颠屁颠地过来了。
  桌上摆了七八碟菜,虽然我也曾在皇宫呆过一阵子,但这些个菜名我却说不出来,想必食材很是珍贵稀有,而且这一碟碟的佳肴都完好无损想必也没被人动过。
  搁在上头的翠玉箸我是不敢用,只是很小心翼翼地用手捻了些尝。
  他很安静,只是不动声色地望着我。屋内烛火晃动,光线昏黄,气氛好了起来,没有平日的那般紧张。
  我心情也放松了下来。
  银魅殿下瞥了我一眼,像是闲话家常般开了口,“你去了二殿?”
  “嗯。”
  这像是鸡爪的东西却又没了鸡味,莫不是凤凰爪,腌制得刚刚好,有劲道又入味,冷是冷了些,但好吃哇。
  我叼入嘴里,唆了唆骨头里的汁。我腾出了油手准备捉别的。
  “你在二殿那儿干了什么?”他俯下身望着我,一股浓烈香醇的气息迎面而来,“一直呆到这个时辰?”
  我爪子腾到半空,便犹豫了。
  不知道他这么问我是何意?
  然后他冷着脸,从一桌菜里面挑出了菜色最好的一盘递给了我。
  我大受感动,老实禀报,“因为在二殿那儿学法术之后遇到了些事儿。”
  他长眉一抬,望着我。
  我埋头,眼观菜,鼻嗅味。
  “隐瞒不报,鞭笞三十。与主子同吃,没规没矩责罚七十鞭。”清冷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传来。不!错了,是带了点威逼的成份。
  我被他这么一吓唬,忙放下手里的凤爪子,手收了回去,声音立马降了八度,“是殿下赏我吃的。”
  他瞪我。
  我缩了下脖子,与醉酒的人辩理是最不明智的。
  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又不是去偷人,犯不着藏着掖着,于是我老老实实地擦着袍子,立马招了,“小的中途在道上遇到了主公,结果他犯傻认不得路了,于是小的便送入他二殿,才弄到这个时辰。”
  “其实照你这么一说,你没做错,甚至该赏而不该罚。”他沉思了片刻,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
  我诧异又惊喜地望着他,内心这叫一个澎湃。
  “不过,难道只有做错了,本君才能罚你。”他话的尾音微有些上扬,有浓厚的鼻音,于是活生生的把一个肯定句,掰成了疑问句。
  “不,您啥时都能罚我。”
  他挑眉,给我一副你明白就好的神情。
  只是眉梢染了些微醉,眼神警告的效果没有往常好,带着点儿嗔意。
  “还记得三殿的规矩么……”他探出手,跃过桌上的酒菜,牢牢地握住了我的手肘,似乎想把我拉近。
  我怔了怔,望向他,“不得狂醉。”
  他醉眼一挑,眉宇中有隐忍的怒意,“不是这点,说别的。”
  我被他的酒气熏得也有些醉意了,眼一转,机灵样儿十足,“不得搽脂抹粉,要淫悦他人。”
  他像是被我气到了,嘴角一抽,“让你牢记的偏记不牢,总是记些有的没的,非被你气死不成。”
  他这会儿偏不懂得怜香惜玉,一把将我揪紧,手却没多大的力气,我也压根没借着他的力,一不留神整个身子便软在了他的怀里。
  一时间醉香满怀。
  他斜睨一眼,语气也软了些,“记住,殿里的规矩是不得被他人淫悦。”
  ……那我和他这会儿算是啥。
  若按照殿规来说,我该不该反抗一下。
  我不情不愿地在他怀里小小捣鼓了一下。
  他秀眉一竖,拉开了我,立马板了张脸,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出声质疑,“你身上是股子什么味儿。”
  啊……
  “有味?”
  我低头嗅了嗅,只觉得挺好闻的啊,是一种雨后青竹的味道,“怕是从二殿那边沾来的。”
  “你倒很实诚。他们劝说的对,女人啊总归是不长记性。”银魅君蹙眉,眯眼盯了我一会儿,危险的气息立马又回来了,“你身上沾的是玉华的气息。”
  我警惕了起来。
  却见他视线慢悠悠地望着桌上的那些菜,突然没来由地冒出了一句,“我与玉华君八字犯冲。”
  他脸在烛火下愈发妖娆,继续说道:“他的香师与我殿的厨子也有些小过节。玉华君爱的香与我爱吃的菜,堪堪凑在一起就会生出事端。”
  我大感不妙,“您爱吃什么?”
  银魅往桌上那些白花花的凤爪碎骨头,慢悠悠地瞟了一眼。
  “会有何事端?”
  “你说呢?”
  我呆了呆,还来不及细细体会便轰然倒地。
 
  废柴修行
 
  我做了个噩梦,梦到银魅殿下挽着袖子,执起鞭子狠狠地抽打着我,一边抽还一边憋着委屈的脸,半狠半放软地让我承诺跟他在一起,永生永世不离不弃。惊吓之后,我又跌回了白日里见到的那片迷雾林,疯狂生长的枝蔓从四面八方涌来,缠住了我的手脚,令人十分的泄气。迷迷糊糊中,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蚊子,阿蛮阿蛮的叫唤着,叮得我喘不过气来。
  醒来后我浑身沁出冷汗,脸色发白。依稀记得半睡半醒中睁开眼,看见这只“蚊子”与银魅长得一模一样。
  我坐起身,发现自己睡在屏风后的硬榻上,银魅殿下正坐在桌子旁翻着书,指下隐隐传来纸张的细响。他瞟了我一眼后,只是慢悠悠地掀着袍子翘起二郎腿,换了个姿势,拿背部对着我。
  他的背真是挺拔,线条极其优美诱人,慵懒地穿着玄色袍子,一头银丝沿着玲珑的背脊缓缓披下,懒洋洋中有些邪佞气质。
  只是这会儿尊贵的背影出现在此处,
  让我在受宠若惊之外,还觉得有些惶恐。
  我披着外袍,低头束带子,穿履也慌慌张张的下榻。
  “醒了?”
  “嗯。”我老实巴交。
  “叫你来伺候,反倒让我等起你来。”他翻了一页,淡淡地说着。
  你若不喂我那些被下料的酒菜,我能昏到现今还不醒么。
  这个罪魁祸首,反倒还责怨我来了。
  他放了书,手持起桌上摆着一碗汤,低头垂目喝着,似乎是醒酒汤,已被他这么喝完一半了。
  ……他饮得那么优雅。
  我揉了揉肚子,羡慕地望着他。
  “他们原本给你留了早膳,但你怠于侍主,我便让他们把它给倒了。”他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地陈述了一件对他来说不值一提但对我仿若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我傻愣着不动,他斜睨一眼我,轻描淡写地说,“还杵在这?不去练法术。”
  他真是昨夜抱着我,眼里满是痛楚,一句句地唤我作阿蛮,说要与我过一辈子的人么。
  嘿……
  酒醒了,他就翻脸不认人了。
  我软软地应了一声,作福告辞,低头瞅了他一眼,他懒得望我独自酌着汤,面无表情,我满腹狐疑地走了。
  却没遗漏他嘴角隐隐泛起的微笑。
  我汗毛乍起,禁不住浑身一抖。
  真是副诡异的千年寒冰脸,谁要真跟这别扭性子的人一起过,估计这一辈子就有蛮漫长的。
  想起今早做的梦。
  我拍着后脑勺,恼得抓乱了发。
  我怎会做这种荒谬无稽的噩梦,
  阿蛮……
  这个声音语调,满腔的无奈与真切实意,我是不会弄混淆的。这个唤法我听过。是在皇宫里,我做太上皇的时候。
  青三竹也曾提点过我,
  整个上界的美人中,也就只有三殿下是银发。
  可是我却一时忽略了,也没揣摩他话里隐含的意思。
  其实如此一来,事情已变得很清楚明了……银魅殿下分明就是那位把我从皇宫里接来此地使者,而也正因为这样事情也变得极为复杂蹊跷了。
  他为何把我从老不死的身上抽离寄放到这具身体上。
  想不通啊,着实想不通。
  一整日下来,我都有些心不在焉,别的弟子都拿着竹剑比划着正起劲,我却把懒懒不想动,只把剑插在地上,席地而坐,手撑着下巴,若有所思。
  “发什么呆呢。”一个明朗熟悉的声音从我背后响起,我低叫了声,手捂着被敲疼的脑袋揉着。
  我却懒得回头。
  放眼望去整个上界,就只有青三竹会做这种下三滥的偷袭事儿。
  他很没有成就感,扁嘴站在我面前,体态潇洒多姿。
  我这会儿才正眼看他,仍是穿着一席碧色的袍子,模样打扮与他人差不多。
  “你怎么又扮弟子了。”
  青三竹淡笑不语。
  “这些个苦练修行术的家伙以后都会是你二殿下的人,你也不怕今后被他们识破。”
  “……这儿都是我的人,包括你么?”
  他眼神明澈,说笑话。
  我嘴角抽动了一下,强忍住揍他的冲动。
  他笑了,然后瞅了我一眼,席地坐下,抱膝,叹气,“做殿下太无聊了,不如这儿玩得痛快。”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做上二殿之主的。”我抱着竹剑哼。
  “捡的呗。”
  “其实要轮也轮不到我做这二殿。银魅他无论是法术还是年岁地位都高于我。若不是他当初与主公奇迹般地召唤出了神凤,只怕整个南纳族与凡间都还身陷于一片水深火热之中。”青三竹眼神黯淡避而不谈了。
  我一脸动容。
  他这番话里似乎牵扯着一些惊天秘闻。
  不过他似乎避讳谈及此事。
  不想说我也不勉强了,毕竟这事儿不是我们平民老百姓能八卦的,不过……有一件事儿,我倒是很想知道。
  我扯了扯他的袍子,偷偷凑过头挨着他的脑袋问道:“三殿下一直是独身么?”
  他一手重重地拍在我的左肩上,拉开我们的距离,弯起眼,“你倒难得会问银魅的事儿。”
  “他是我家主子,我自得费心了解些事儿,免得触他霉头。”我嘴硬。
  青三竹手撑着脑袋,戏谑地望着我,一本正经地说:“自我知道他起,这千年来他便守身如玉,也不见他传那些有的没的……怎么瞧上了你们家的主子了?”
  我懒得搭理他,
  卧倒在地,望着悠悠飘白云的蓝天。
  既然如此,
  阿蛮又是谁?
  难不成银魅殿下与宫女有私情,或是说他与阿蛮是见不得人的那种关系。
  无论阿蛮是谁,反正不会是我。
  他千百岁,一大把年纪了,和我压根就不该有什么交集。
  再者,我就是附在这身体上面的一抹魂魄。若是因为我的五官身量长得与他旧情人很像,那更是说不过去,这躯壳儿明明是大皇孙女的。
  天蒙蒙的,有些看不真切,我尽量忽视心底的那一抹晦暗。
  罢了,不想了。他酒醒后似乎忘了对我搂搂抱抱的事。况且,对他来说,昨夜我是一直昏睡着的。
  这样也好,不然依照他这别扭性子,指不准还会杀人灭口呢。
  周围很安谧。
  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热浪中略微带来一丝汗味,弟子们执竹剑呵着声响练得正起劲儿。青三竹依旧在一旁东扯西聊,有一下没一下地搭话。
  我依旧发呆,手撑着脑袋,眯眼望天,一副淡漠无所事事的神情。这会儿被热风吹得乏意连连,昏昏欲睡,偶尔卷来的风,袭我一脸的细沙和草屑。
  ……呸一口。
  青三竹也受不住了,低头掸袍子,站了起来,默望了一会儿,终于不忍我的懒惰,开口提议:“你怎么不和他们一起学?
  “学不会。”我瘪嘴。
  他一脸古怪,眼神看着我,像是看一个不长进的人。
  “先生教的我都不太懂。”我睁眼说瞎话。
  “这个先生教得不地道。”青三竹望着我很认真地说。
  “不是你派来的么?”
  青三竹瞪我一眼。
  也是,教得太好等这帮凡人的能耐超过了南纳弟子们,南纳人的脸往哪儿搁。
  本事学来干嘛?
  不就是为吃好睡好么,衣食无忧么。
  我现在都有了,还去学它干嘛,日子么……混混就成了,我还不知会在这躯体里呆几日,绞尽脑汁学那辛苦玩意儿,还不如舒坦过日子。
  青三竹蹲下瞅着我,笑得很和善,眼眯眯似月牙,“咦,我打方才就觉得奇怪,你颈上的是何物?红得很养眼,很喜庆。”
  “上界的蚊子委实比凡间的个头大些,想是被它叮的。”我扭头,很认真地对他道,“你们这儿人杰地灵,养出的蚊子也与别处的大不一样,让我佩服得紧。”
  “瞎扯。本君在这儿住了这么久,从来没见过蚊子。”
  “您有仙气护体,自是不一样。不过昨夜黑灯瞎火的,想来它是吸错了,若叮的是二殿下您,只怕便能修得正果成仙了,再也不用和我一般苦练修道。”
  青三竹怔怔,“我总算知道你为何总是学不会了。一天到晚脑子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是……
  您一只凤凰永远不知道小野鸡心里想啥。
  “时间还早,既然先生不行,就换我来教。”他俯身一把拉我起来,然后站立,一本正经地望着我,右手置于我身后,环住我,单手指点我,“气运丹田。”
  我怔了怔,“这位兄台。”
  “嗯?”他出声了,气息环绕在我脖颈处,惹得我一阵瑟缩。
  我手戳了戳他的毛爪子,疑惑道:“你不会在吃我豆腐吧?”
  “豆腐?”他茫然后,眼神里闪过一丝恼羞,“本宫的碧尘殿里这么多……”
  得,止住。
  我知道您宫里都是些绝色,不屑于瞧我这等平庸之辈。
  我琢磨了会儿,很直白地问了一句:“丹田在哪儿?”
  “这儿。”青三竹捉着我的手搁在一处,“要把气往这引,往下沉……感觉出来了没?”
  “别急。”我还真开始琢磨起来。他望着我,不甚宽慰。
  我酝酿会儿后突然脸色一变。
  “有感觉了么?”他敏感地望向我。
  “嘿,还别说,真有往下沉的力道,这忒带劲儿。”我蹙眉,大喜。
  他也挺紧张。
  我反手捉着他的衣衫,握紧拳头,反复琢磨着,只觉得那股气直往一处儿钻,我一时憋不住,打了个响屁,眉头舒展了。
  他呆了一下,退避三舍。
  “您这什么反应啊,没听过臭屁不响,响屁不臭么。”我忿忿不平,“不待你这么嫌弃我的。”
  他像是也察觉到了自己的举动是多么的不礼貌,耳梢微红。
  他很认真地对我说:“我错了。”
  “为啥?”
  “我高估了你,且贬低了先生。”
  我脸一黑。
  他拍了拍我的肩,好心宽慰道:“修行这事儿急不来,一般来说靠的是灵力天赋和勤奋这三样……”
  我望着他。
  他斟酌着,瞅了我说,“这三样你都缺。”
  嘿,这不挫伤人么。
  “你修行这道走不来,还是另想出路吧,或许想个法子弄个散仙也成。”
  散仙?
  怎么弄?难不成走后门?
  可我没银子哇。
  我小蹙眉,一脸憋闷。
  青三竹低头,默默地拍着我肩膀,作势安慰我,他眉梢上扬隐忍笑意,这安慰之词也没多少可信的含量,想必见识了方才我练功的本事后,他心里都要笑抽了。
  “莫不是只有学业有成的弟子和散仙才能留在上界?这散仙怎么买啊?需花多少银子?”我虚心请教,拉着他的袖袍。
  可是他没回答我,眼神却越过我的肩,直直地望向我后头。
  周围的人也开始吵杂热闹起来,停下了手里的剑,一副又惊又傻的眼神。
  怎么,出什么事儿了?
 
  呆相公
 
  一个如谪仙般的人站在远处,白衣胜雪,长发垂着,眼神明朗,嘴角浅显平和的笑意,三分谦和,七分温润。
  一切喧嚣仿若在他周围都止住了。
  大风刮过,柳絮纷飞,他便这么静静的站着,全身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
  若没看错的话,这个人是玉华殿下。
  隔着人群,他一眼就望见了我,嘴微扬,柔和的眉,柔和的眼,似是在笑。看起来格外的赏心悦目。
  我听到一旁有剑跌落在地的声响,一位弟子冒冒失失地蹲在地上,捡起剑重新抱在怀里,傻头傻脑地抬头时,便有些结结巴巴:“柳师兄,你怎么来了?”
  “难道我就不能来么?”一声爽朗的笑声过后,原本立在玉华身后且一直被我忽视的青衫男子不急不缓地从我眼前晃过。
  “来看看你们修习得怎么样了。”柳玄很客气地拍了拍那弟子的肩膀,视线貌似不经意地掠过众弟子直直地瞥向了我身旁的青三竹,然后是一脸震惊的神情,不过那抹情绪立马就消逝不见痕迹了,“我受碧尘殿下之命,陪一位仙者出来逛逛,碰巧路过此地。”
  我瞅着青三竹的表情。
  他面无表情,手搭在我肩上,不语,眉也不动一下。
  好家伙,
  被殿里的人逮到出来扮弟子,也这么有定力,有气魄。
  是个人才……
  不过,既然柳玄也来了……那岂不是。
  果不其然,我在玉华殿下旁还真看到了瞪着我一脸不爽的夭十八。
  “柳兄,您说的仙者就是眼前的那位么?”一旁的女弟子忍不住直拿眼去瞅玉华,“他是散仙?”
  散仙?
  我倒不知道散仙是什么等级,不过把权倾上界的一殿之首,南纳精神领袖之人物主公贬称为散仙,只怕是没什么人敢做的。
  柳玄的嘴角不露痕迹地抽动了一下,偷瞄了一眼青三竹,却没敢怎么说。
  反倒是那位“散仙”一点儿都不介意,看似漫无目的地逛着,他白袍胜雪,行走间不沾一丝尘埃。
  举止间美得仿若是淡墨画中人。
  美好得那么不真实。
  突然旁边弟子的眼神有些怪异了,不看他,反倒一个个望向我来。
  情况不妙。
  果然那画中的物体正浅笑着望着我,身体挺秀笔直且毫不犹豫地穿过众人,满是笑意地朝我走来。
  不是吧,
  一时间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一时间头皮麻得慌,攥着青三竹的袖子,直往他身后躲,大气也不敢出,眼也不敢乱瞅。
  结果,我的手还是被人轻轻握住了。
  玉华开了口说:“一早醒来不见你,我便出来寻,果真还是被我找到你了。”
  围观的人哄地一声炸开了。
  还有几个开玩笑似地捅了捅我的肩。
  我被他的话雷得外焦内嫩,毛都快炸开了,一张脸撑着也难逃猪肝红。
  介人……
  不要说这么让人误会的话好不好,不知情的还以为我晚上和他那个那个啥。昨夜明摆是我被三殿那个啥,折腾得快死了。哇靠,我在想啥,快疯了。
  他眼弯弯,一脸柔和地笑。
  像是捡到了宝贝一样。
  然后握着我把我从青三竹身后拉了出来,侧身站在众人面前,很轻地说了句话。
  他说,大伙儿在修法术,她还跑来捣乱,真是对不住了。
  然后,手搁在我的脑袋上轻轻揉了揉,眼神里满是溺人的宠溺,很气定神闲地又补了一句,多谢各位照顾我家娘子。
  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夭十八满是愤懑的小眼神,像是要把我的身子戳出千百个洞了,似乎我占了他们家主子好大的一个便宜。
  柳玄看着我吃瘪的表情,一副忍俊不禁的神态。
  “小妹真有你的,恭喜哈。”一旁有人挤眉弄眼的。
  恭喜啥?
  有人又故技重施,捅了我一把,笑眯眯地说:“我就说你怎么懒得每日都不练法术了,原来是有了这么位俊俏的相公,还是散仙。真是令人羡慕啊。”
  怒一个,告你诽谤啦,他不是散仙更不是我相公。
  “真是嫉妒啊,我要也有这么个相公就好了。”一旁有人插话。
  “得了,我们能不能呆在上界还难得说,你还是乖乖的练吧,免得法术不精,头一个就淘汰你。”连男弟子都打趣了。
  气氛立马闹腾了起来,连先生也搁笔从一旁的屋子里出来了。
  玉华也不怯场,眉目朗朗,唇角微扬,直瞅着我笑,那表情有三分羞涩,三分自傲剩下的满是幸福之意。
  我脑子里嗡地一下炸开了,心顿时漏跳一拍,然后如雷鼓般急骤地跳动了起来,完全听不进旁边弟子们的嬉笑声。
  脑子里除了空白,
  还是空白。
  我完全不知道玉华殿下为何一出现就当着众人面与我说这些有的没的。
  其实被他口头上占占便宜也没啥不好。
  偶何必跟一个傻子计较,
  而且,这个傻子还真他妈的好看……
  混沌中,我又被人晕乎乎地拉了回去。
  一袭碧色袍子挡在我面前,青三竹明显有打抱不平的架势,他嘴角抿着。这么多人里就他没有笑,眼底也没有笑意,他压低声音对我说,“蠢小妹,你给我清醒些,别这么没骨气。”
  “你殿里自是有那么多美人,想必也看惯了。”我咬咬牙,“我见识没您广,何况一来就来这么个霹雳顶级无敌的神仙公子,不就被他误认么,有啥大不了的,何必说得这么严重。”
  况且,这会儿我骨头还真是软的。
  那声娘子酥得我快没边了。
  我们这边情绪暗涌,
  那一边,先生在一旁翘首望。
  “这会儿练法术,我能带她出去逛么?”玉华脾气甚好,手搭在青三竹手上,眼神里满是询问的意思。
  他倒好,分得清局势,想带人走不问先生反问青三竹。
  青三竹抿唇,不语,一双修目望着我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碧……”玉华吐了声。
  青三竹立马毛骨悚了下,慌忙看了一下周围的弟子,果断道:“同意同意,一万个同意,我等会儿就去替你向先生说,快些走,快些走。”
  竟有些赶之而后快。
  他的身份果然是根软肋啊。
  于是在中日睽睽之下被玉华拉着,我一步三回头,表面不情愿其实内心很欢畅地随他走了。
  玉华殿下步伐沉稳,不失风范,我被他拖着小步小步地走,仍忍不住拿眼神亵渎……不对,是专研起他的背影了。
  种种迹象表明,
  除了他总是把她娘子认错之外,一切表现与平常人无异,交谈流利甚至有些小聪明。
  不像是神智不清的人,难不成病给治好了?
  我满脸狐疑,琢磨着,转头便朝一直跟在我们身后的夭十八做口型,指了指他的脑袋,试图求证。
  结果被夭十八狠狠瞪了一眼。
  这小姑娘脾气真坏,惹不起她。
  我闷闷不乐了。
  也不知走了多久,估计是脱离了众人的视线,玉华止住脚步,身形也顿住了。
  咦,怎么了?
  结果只见他肩膀一垮,放松下来,孩子气地拉着我跑了起来,还嚷着,“快快快,带你去个地方。”
  — —||
  好吧,我承认,他病还没好。
  “去哪?”
  他扭头笑了,“不可说!你随我来便知道了。”
  我微微眯眼。
  上苍啊,
  看他笑成这样,我不安了。
  一片竹林。
  风拂过,似碧涛。
  原本不奇怪,可奇怪的是居然有一个小茅屋伫立在竹林里。
  在我看来,上界这么好的地方,连亭子都恨不能用最上等的琉璃与白玉砌,是不该有茅屋的。
  “娘子,我觉得弄成这样你一定喜欢,你欢喜么。”
  “甚有喜感。”我想这就像是在黄金镶玉的床上铺了个烂草席,八旬老妇嫁给俊俏少年为妻这般喜庆。
  他当下也满意了起来,握着我的手,一边扭头与夭十八说,“还立在这作甚,还不去殿里给我拿古琴来。”
  古琴?
  “你把我大老远地招来,是为了?”我睁大眼望着他。
  “我奏曲儿给你听。”他眼微微一眯,望着我笑,手悄无声息地放在了我的腰间,若有似无地环着我,往他怀里带。
  真正是风雅之人,有闲功夫。
  夭十八揣着怀里的剑,挤到我身旁,瞪了我一眼,威胁道:“我去去就来,你不准占主公的便宜。”
  我闻声敛神,瞅了一眼那搁在我腰间的爪子,与玉华君一脸窃喜的笑意。我翻了个白眼。
  我哪是占便宜,一看就是被人占。
  夭十八风风火火的跑了。
  只留下我们这一对狗男女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破茅屋前。
  玉华一直不动声色地望着我笑。
  我抖了抖,
  情不自禁地离他远了些,环顾四周,穿梭漫步于竹林里,捡了根小断竹,眼神飘忽着,把它当竹剑煞有介事地挥了起来。
  那含情脉脉的目光一直缠绵在我身后。
  “这儿的一草一木,都是我亲手栽种出来的。千年了,足够让我使它与我们曾呆过的地方一模一样,竹老死又生,茅屋毁了又重修,你终于又回来了。”他的话语里有一种历经沧桑看破红尘的意味。
  我诧异地望向他。
  他仍旧是傻傻地笑,眼弯弯,“你真的没一点儿印象了么?”
  说实话,
  我没印象。
  他不再说什么,眸里闪过一贯的纵容温情,嘴角噙笑。
  其实他这个人若站着不动,不说话,看起来还挺高深莫测,像个正经儿人。只是话一多说,就会透出傻样。
  而他犯傻的直接后果便是惨了我。
  听青三竹说,玉华殿下的娘子是难得的美人,我就不知到我这平凡的五官,哪儿像那传说中的美人……
  偏被他缠住。
  烦啊烦啊,本姑娘要牺牲清誉,扮他那劳什子娘子。
  我原本脑子就不够使,法术也练不出,还要想这些有的没的。
  我这施的是风诀。
  按道理应该有风啊……
  我怒了,拿着小断竹对着空中戳戳戳。
  米反应……
  继续戳戳戳。
  结果,顷刻间刮来了好大的一片风啊,竹林里呜咽一片,把我的小毛发都吹乱了,青丝缠绕遮挡了视线。
  我喜了,乐不可支地回头显摆,“看到没看到我,我成功了。”
  ……很不凑巧,看到玉华手掐了个漂亮的手势,还来不及放下。我瞪眼,狐疑了。他脸羞红,慌忙收手,抬袖拨发,夸我道:“我家娘子真聪明,简直是一学就会。”
  他当我傻了,还是他傻了。
  不好玩。
  傻子都比我有天赋。
  我兴趣全无,丢了断竹,坐在地上,唉声叹气。
  玉华小步小步地挪了过来,蹲下望着我,眼睛很亮,“你说,倘若我们俩的孩子能有娘子的法术天赋与为夫的机敏该有多好啊。”
  他说此话时眉宇之间贼兮兮,双眸写上憧憬不说,脸上还挂着心满意足的小喜悦。
  我却眉一抖,很不确定地望向了他。
  我的天赋与他的机敏?
  ……他当真,确定?
  我想倘若真有这么一个孩子,待他长大能明辨是非之后该有多伤心啊。
  不过现在要计较的却不是这个。
  我横眉冷对,“我啥时和你有娃了。”
  我一清白闺女被你污蔑成昨日黄花也就算了,还连累得未婚生子,你让我情何以堪啊,情何以堪。
  他一怔,眸子顿时因雾气而柔软了,含了两泡泪,脑袋凑了过来搭在我肩头,环住我,手捂上我的腹部,“你还在怪本君么。让孩儿保不住,还害你受尽苦头,都是我的错。”
  我顿时如被霜打的茄子。
  泪珠在他眼眶里滚动,他动情地扯了扯我的袖子,“我记得一定要把件事告诉你。”
  我斜了一眼他,“你说啊。”
  咕咕声从他肚子里传来。
  他用力一捂,蹲在地上,埋头道:“为夫肚子饿了。”
  我不耐烦,挥了挥手,“饿了找十八去。”
  结果话才一说完,我的肚子一瘪也没底气地叫唤起来。
  玉华笑眼眯眯,望着我。
  那眼神很清澈,可看得我分外的不好意思。
  我佯装拍了拍身上的灰,起身,漫不经心地左瞅右瞅了一下,“我去屋里找些吃的。”
  屋里很整洁。
  桌椅榻一应俱全,冰冰冷冷的,被收拾得挺干净的。
  我探身去捞桌上的茶壶,没用什么力气就拎起来了,往里瞅一眼,
  发觉是空的……
  手摸着茶壶,突然觉得有些怪,
  转身拿起了铜镜,却不晓得碰触了什么机括,轻飘飘地掉出了小团子,砰地一下,腾出雾气,丝绸般的质地展开后竟铺了一手,柔软细腻,密密麻麻地写了些字。
  我惊了一惊,忙揣在怀里,反射性地朝外看了一眼。只见玉华抱膝坐在外头,浑身不知。然后我就淡定了,打开布从容地看一眼,初步鉴定,帕子上留下的是一个女人的字迹。
  “玉华,容我最后一次这么唤你的名字。明日过后你便是她人的夫君了。”
  直觉告诉我,这个女人与玉华君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
  于是乎,被上界众多无所事事的仙人熏陶出的八卦之血在体内沸腾了。
  我满是复杂与纠结地读了下去。
  “仙鸣谷就要到了,南纳与凡界的联姻势在必行,你不曾发觉,你与我独处的时候,再也没有笑容了。
  你会娶她的对不对。
  你会娶乾国的公主卿言,你要的族人百年的安宁,而那个女人的身份与地位和她背后庞大的国家能助你。撇开显赫的身份而言,这个女人对你而言可以是任何人。
  那么,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她”其实也可以是我?
  你曾问过我想要什么,我并没有回答,我要的不多,此刻正在悄悄孕育着一个小生命,我们俩的小生命。
  你可知道,我每每抚到腹中的胎儿时,便会回忆起我们初遇相识时的种种。孩子很好动,一点儿也不像你。他砰然跳动的心,让我无时无刻地感受到,曾有一个你真真切切在我的生命中出现。
  你说回到仙鸣谷后,你迎娶卿言的那一日,将会给我一个大大的惊喜。
  我又何曾不是?
  这几天我总是在想,如果是个女儿要叫她怜霁。倘若是男儿,唤他什么才好?”
  白丝绸上的墨迹有些模糊,还有被人反拿指摩挲梭过的痕迹。这张帕子仿佛被人反反复复看过很多遍。
  在“倘若是男儿”的提问处,一行字笔酣墨饱,力透纸背,笔力遒劲潇洒奔放写着慕卿。
  玉慕卿。
  我深吸一口气,哆哆嗦嗦地将帕子捏着团,重新塞回铜镜机关里。环顾一下屋子,才知道哪儿不对劲了。厚实的木桌朴实的茶壶与铜镜上,在不起眼的地方,都被人一笔一划地刻上了字,统一都是千篇一律“卿言”。
  我的手触上那些字,掌心被硌得麻麻的,心里也百感交集。
  木桌经历了有些年岁,受潮腐朽了,铜上的花纹也被摩坏了。
  但那字仍旧这般清晰可辨,仿若那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去想念一个人,字刻入骨子里般。
  想必屋内的主人爱卿言,爱得极深。
  一时间我有些恍神,低头瞅了眼帕布,心里阵阵难受。从上头的泪痕、晕染的墨迹与玉华的批文不难看出,那个女人与玉华是相爱着的。竹屋是玉华亲手而造的,那么这些字也该是他刻的。如果只是政治联姻,那么他待卿言不会太好,这帕子主人的东西也不会落在这个屋子内。
  或许我可以大胆的猜测,其实这个女人,这个怀着玉华骨肉的女人,就是卿言。
  是他联姻的对象。
  倘若如此,人生也太悲剧了。
  “娘子,好了么,我饿着了。”一道声音从外头响起。
  ——修于2010、1、1
 
  吃地瓜
 
  “急什么,马上就出来。”我倏地站了起来,敛神垂目不再瞎想,径自走到火房,搜了些干柴,并很意外的找到了一些地瓜。
  我抱着它们出来。
  玉华想来接,我没让,只凭空问了句:“会在生火么?”
  他一怔,不由地往后一缩,手攥紧了袍子,低头一副内疚的样子,“兴许会,但不记得了。”
  他声音很低,还不住斜瞟我和我手里的地瓜。
  我瞧在眼里,心里就了然。
  也是,堂堂一殿这么娇贵的身子,怎会做这种事儿。
  “不懂就劳烦您站远点。”我一把推开他,任命地蹲下,拿竹子刨土坑。
  “娘子,何时有得吃啊?”他也蹲下望我。
  “……”
  “何时?”他又凑我近了些。
  我眉倒竖,瞅他一眼,忍了忍,还是没能忍住,“你是饿死鬼投胎么。”
  他嘿嘿一笑,也不恼,手搁在膝上,很安静地蹲着,眼很亮地盯着地瓜,不再做声了。
  我一时苦笑不得。
  还别说,他这副模样,真是可爱。
  我卷起袖子把几个地瓜一股脑儿丢进挖好的坑内,拿黄土将它们埋了,再把柴火架在它上方,然后我就发愁了。
  早知道,当初学火术的时候就该认真点儿。
  青三竹学法术的时候,双手指间的那道火龙多带劲儿啊,我要是有那十分之一的功夫,这柴火不就劈里啪啦点燃了么。
  我光想着,旁边还真传来了劈里啪啦的声音。
  我蹲着,一回头,不看则已,一看被惊得不小。
  玉华一脸无谓地拿着一根柴,盯着仔细看,他的手指修长白皙,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火倏地一下在他手指间蹿动着,火红的光吞噬着干柴,愈烧愈旺,眼见着他的袍子都要被烧着了。
  “你不要命了么。”我愕然,忙从他手上夺了火扔在那一堆柴中。
  柴一下子被点燃了,冒着青烟,劈里啪啦响个不停,火星直蹿。
  我握紧了掌心,这会儿手被烫得生疼,瞪他,“说你傻你还真傻了,那火能用手触的么,就算你要变火出来……”
  他站着,单手握着那方才被火苗吞舔过的手,无所适从地看着我,神情有些无辜还有些小受伤,但小腰板还是立得挺直的。
  想到他是堂堂南纳人的主公,我有些心虚,不过输人不输阵,我又提高了音,“就算你要变火,也不是这么个变法啊,我们这是要烤地瓜不是烤凤爪!”
  “其实我是不会被伤着的。”他似乎被我那一声吼给吓住了,一脸惶惶然地低头。
  “你还说!”
  我怒了,也不知道为何心里会这么不安。
  方才见他的手浴在火中,脑子里就一片空白,太阳穴突突地跳得厉害,心慌极了,身子几乎是反射性地便做了。
  按道理我这欺软怕硬,胆小怕死的性子是不会做这么伟大的事儿的啊。
  那一刻,我真的想把一切危险都替他挡了。
  为何会这样?
  我纠结了,神情复杂地望了一眼玉华。
  他正默默地瞅了我一眼,很委屈地蹲下了,扭头不搭理我。
  见他没事,
  我这怦怦乱跳的心才稍微安静了一会儿。
  或许,在我的潜意识告诉我,若这家伙受委屈,若这家伙与我单独相处时被弄伤了身子,夭十八和那一殿子的人都不会给我好果子吃,估计到时候我死得还要惨。
  嗯,一定是这样。
  所以我才会救他。
  这么想着,我便豁然开朗,安心了一些。
  骂也骂够了,我很不计前嫌地俯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不理我,甚至有些反抗性地挥开了我的手。
  空中传来很脆的声响。这一下,打得我手生疼。
  他的背僵住了,但仍不看我,很倔强地给我一个后脑勺。
  我一怔。
  乖乖,莫不是骂出祸端来了。
  我终于无助了,伸出一指,很小心地戳了戳他的肩膀,窥着他的脸色,“你……怎么了?”
  “你不能这样。”他憋住了,突然很颓,埋头抱着膝盖。
  “嗯?不能怎样?”
  我竖起耳朵听。
  他望着我,一抹不知名的情绪从他眼底一闪而过,快得令我无法看清,我只觉得心里不好受。他那清亮的眼神微微一黯。
  很轻,轻到微不可闻的话语从他唇间飘了出来,
  他说,我不傻,不能说我傻……
  他表情那么落寞,
  像是个无助地孩子。
  我一想坏了,望着他,呐呐地站了起来,“殿下,我不是那个意思。一时心急可口快了些。”
  “别人都能说,但是我的卿儿不能说。”
  他默默地垂头,抱膝而坐,像是很受伤,头垂得很低,恨不能缩成一团。他的话语很软,却格外的坚持,没有埋怨没有责怪,而是很认真的在陈说一件事。
  他说,我的娘子也不会说我傻的。她不会……
  玉华的身子绷得很紧,僵直着,青丝随着低头的动作垂了一身,他的脸对着火光,睫毛很长遮住了眸子。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觉得他眉宇间的那点寂寥与彷徨,顷刻间,仿若锥子般扎入了我心底,尖锐的疼痛侵袭而来。
  一时间我竟也有些懊恼突然间说出的那些话,可是话都已经出口了,要挽回也很难了。
  两人,
  只得,默默不语。
  火吞噬着柴,烧得很旺。
  不一会儿,一股子很香的味道便扑鼻而来。
  我把火给灭了,拿了竹子把还未烧尽的柴拨开,松散的黄土也被挖走,地瓜在坑里焖烤得软软又香。
  我呼哧地吹着气,把一个大的扔给了他,准备套近乎。
  一直吵着饿了的人,这会儿格外的安静。
  我偷瞄了他一眼,径自拿袍子捧着一小地瓜,掂着手,把一小层皮给剥了,吹了吹,递给他让他捧着吃。
  顺手把他怀里一直捂着的大的,弄回到了自己的手里。
  他一副委屈的样子,望着我,也不敢吭声。
  低眉顺眼地吃着。
  我瞥了他一眼,不由地叹道,真想不到神仙般的人也会吃地瓜,而且还吃得这般高雅动人,斯文俊秀。
  不像我……
  果然人和人生下来便不同。
  我哼了声,扭头不再看他,用力吮着地瓜,一股热气直涌入嘴,撕了皮的地瓜糯烂入嘴即化香甜极了,却烫得我张嘴,直呼气,再也不顾形象地站起来,地瓜却掉地上了。玉华被惊得身一颤,回头瞅了我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我只觉窘极了,头脑一热,竟拿手去捡,果不然又很凄惨地被烫着了。
  我哇哇直叫唤,指捏着耳朵,交替着换手抱地瓜,用了袖袍加外袍下摆里里外外两三层布料托捧着它,才觉得好受了些。
  玉华蹲在地上,边吃边望着我,眼睛清澈无比,象是很解恨般,轻轻笑着。
  我恼了,却又不敢发作,只得坐在地上生闷气。
  玉华搁了手里的吃食,微微起身,瞅了我一眼,挽着袖子,探手伸入土坑,掏出了一个地瓜,慢条斯理地剥着皮,然后递给了我。
  地瓜被剥得金黄香甜,腾腾地冒着热气。
  可我的注意力全然不在吃的上面,直愣愣地瞅着他那双美手,他的手指莹白如玉,真正是令女人都嫉妒啊。
  眼前这个人……
  我不由地眯起了眼睛。
  莫非练了金刚不坏之身?方才生火的时候,他也是直接用手拿燃烧的柴火。
  “嗯?不要么?”他见我不接,又直接塞到了我的怀里。
  我狐疑了,直接逮到了他的爪子,上下左右翻看,小心翼翼地摸着。
  爪子背……不对,手背倒是挺白的,滑腻细腻,只是手掌心烫人的紧儿,还红了一大块。
  他神情扭捏,忙收了手,藏在衣袖后头。
  我眉一倒竖,杏眼瞪,“你……”
  他脸上惊惶之意流露而出,胆怯地望着我,一张脸泫然欲泣。
  “傻”字被我活生生地咽入喉,闷进了心里。
  我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复而慈祥地望着他,尽量表现得和蔼可亲,俯身摸着他的发,一字一句地说,“凡是烫的东西,不要直接用手抓,要学我的样子,用袍子掂着。”
  “我瞧着你怕烫,所以想剥给你吃,既然为夫要剥给你吃,自然……”他望了我一眼,壮了胆子,挺起胸膛说得振振有词,“自然便要弄干净。可这玩意儿皮又太薄,用袍子垫着,不好下手而且容易弄脏。”
  “你还有完没完了。”我抚额,不耐烦地截断他的话。
  他嘴一抿,很受伤地垂目,又缩成了一团,拿后脑勺对着我。
  “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么。”我窘之。
  总之,我是得出结论了,美男要用哄的。
  小孩子也要用哄的。
  眼前这个仿若神仙,心智又如同孩子的美男更是需要哄上加哄。
  一个地瓜吃得我战战兢兢的。
  我好不容易安抚了玉华,却眼见不远处的竹林里,隐约有一抹淡淡的白影。
  我心一惊,赶紧两三口吃完,招呼一旁还斯斯文文在咬地瓜的玉华主子,“夭十八来了,你快些扔了地瓜,把身上弄干净。”
  “嗯?”他茫然地望着我,很听话地把地瓜扔了……准确点说,是三两下扔进了自己的嘴里,噎得咳嗽了几声。
  我一时也顾不得他了,站了起来,摸一把嘴,黑乎乎的爪子随手在袍子上擦了下。
  要是让那丫头知道我喂他主子吃这种玩意儿,非拿刀柄捅我不可。
  “别吃了。”我急了,果断地下命令,“快把手和嘴给擦干净。”
  玉华扭头瞅着我,想了半会儿,也依葫芦画瓢,把那黑爪子就要往自己身上抹。我瞧着他那件一尘不染的袍子,只觉得额上青筋直跳,忙止住了他。
  “等等……”
  他又是一惊,扭捏着要缩手。
  “我倒是认清你了,别人都说你是一殿下,在我眼里你就一贪吃的小子,脾气又倔又爱记仇,还动不动就装委屈。喏喏喏,我这才说你就给我装,把你这朦胧的小眼神给我收起来。老娘不吃你这套。”
  他气极地瞪我一眼,又赏给了一个后脑勺。
  对于这么快就又让他变了脸,我深感欣慰,逮住了他的双爪,他作势扭了扭身子,但气力并不大。
  “别弄脏了这身子。”我黑着脸,招呼他,“擦我这儿。”反正我的也是黑袍,不像他身上的白袍这么显眼。
  我握着他的手,往自己身上蹭,还没擦几下,便觉得怪怪的。他虽是低着头,眼前蓦然一亮,眼里闪着似乎是感动。
  “别误会……”我话音刚落。
  他一把将我拥入怀,“卿儿。”
  我身子一僵硬。他的软发拂在我的脖颈,轻微地蹭我,呼吸细微,又唤了一声软,“虽然你不说,但我知道你待我还是像以前这般好的。”他话音里带着颤音,有些无助但更多的是我不懂的情愫。
  他说,你不要不承认,我知道你好,只有你待我是真的好。
  这几千年里,他究竟都经历了什么……
  我有些恍惚了,眼也不由得发涩,竟破天荒的没有推开他,甚至任由他搂着。
  他的身子是那般的倔强与无助,此刻像是找回了遗失的东西般。这么满心欢喜地抱着我,夹杂着浓浓鼻音的声音重复轻唤着。
  仅仅,只是一个名字而已。
  或许唤这两个字的人是个情深意重的男子,让它夹带了许多我所不能理解的感情,所以才如此令人感动。
  这份感动,令我不忍去打破。
  夭十八从竹林深处走了出来,见到了我们这副场景,默默地递了琴,从坑里掏出了地瓜守在很远的地方吃。
  我枕在玉华肩上望着她。
  突然觉得这姑娘安静起来也挺安静的。
  时光静静的流逝。竹林窸窸窣窣,碧涛微荡,看似那般安宁,其实人心不见得不会起波澜。
  玉华很快便恢复了,对着夭十八继续摆出了一副主公的架子。
  我见着夭十八自己吃得挺欢畅的,不像是想事后算账的人,于是胆儿也大了拉着抒情完了的玉华入座,三人又聚在一起其乐融融地把剩下的给瓜分完了。这期间,十八这姑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她家主子吃我豆腐。而玉华似乎也一扫内心的阴霾,忘了我是怎么欺负他的,仍是紧紧地挨着我,一副很喜欢我的模样,吃饱后便很显摆地摆好架势,说要给我弹小曲儿。
  他弹得挺好听的,就不知道这曲子是什么明堂,欢快中又有些忧伤,竹林夹杂着碧海涛声,挺催眠的。
  其后果是,我还真的是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似乎有手指摩挲着我的唇角,那么的小心翼翼。然后软软的东西覆上来了,一时间,满嘴儿皆是清香。我动了动,然后那阵瘙痒就不见了。直到有人把我摇醒。
 
  忘哉幸哉
 
  我迷茫的睁开眸子。
  正对上玉华温情脉脉,带笑意的眼。我忙往后躲着,唆了下哈喇子,反射性地就拿袖子抹了把嘴。
  “你还真把主公当软枕了。难得主公兴致好,奏曲儿给你听。”夭十八哼了一声,一脸鄙夷地凑近来看了一下,“你睡着了不算,居然还敢流口水。”
  我惊惶。
  “简直是……简直是……”夭十八握了一把腰间的剑,斜了我一眼,想了会儿措辞,忿忿不平地补两字,“可耻!”
  这是夭十八吃完地瓜后第一次讽我。
  我想大概是我睡得久了,久到地瓜已经被这丫头消化完了,所以她才有气力把方才那段话表达得如此深情并茂,令听者无一不羞愧。
  不过,这丫头一提到他们家主公,便处处针对我,也忒不可爱了点。
  “非也非也。是玉华奏得太好了,我忍不住挨紧他,闭目聆听。可谓曲如其人,一时间我太过动情,不觉沉沦于此,无法自拔,以至连口水都流了下来。”我垂首作揖,一副心神荡漾又悲催的模样。
  “你你个泼皮猴儿还敢狡辩。”夭十八气急败坏,口无遮拦,“你看你把主公睡成什么样子了。
  我一惊。
  “睡”这词,是动词还是名词?放在这儿着实是不妥啊不妥。
  玉华只是默默不作声,但耳根都红了,末了还忍不住帮我说话,“不怨她的,我乐意。十八,你不该这么对卿儿。”
  说毕他垂头,理了理凌乱的衣袍前襟,一脸甘之如饴的笑。
  一切都是这么默默的……
  我看得瞠目结舌。
  觉得此番一来,不想往不道德的方面想,都不可能了。
  夭十八哼了声,跺脚,“还不去帮主公收拾干净。”
  我定神,看了一眼,被我“睡”得成人形的玉华,此刻他靠坐在树下面,衣衫褶皱,微有些不整,古琴横放在一旁,颇像一幅慵懒美人图。
  我终有些不忍。
  他却朝我宽慰地笑了笑,眉目舒展,理了前襟后,手正撸着发,秀长的发被掖在了华服里,而他左侧的肩上还有一滩若有似无且颇为可疑的水渍。
  难不成是口水?
  我立马不安了。
  “你有簪子么,我帮你弄弄头发。”
  “不费事的。”
  “要的要的……”
  他又是一阵感动,默默地从怀里摸出了一把簪子。
  咦,挺熟的。
  不就是上次要埋的那支墨色簪子么。
  他递给我便没说什么,很安静的坐着,表情有一些小期待。我随手接了簪子,插入自己发间,然后跪坐于他身后,将他的发拢起来。话说玉华殿下的发质真正是好,华如水,千丝万缕凉润缠于指间,我欢喜得不得了,还未等我插簪子,指缝间的发又滑溜溜地漏掉了几缕,我黑着脸拨弄了几下,结果漏得反而愈来愈多了,最终我甚为悲催的发现单凭一己之力,压根就无法完成这浩瀚的任务,我慌措之余,额前的青筋冒得更多了,一脸无助,以眼神召唤夭十八。
  “主公不让别人动他的。”夭十八斜睨我,一口回绝,一脸臭屁样。
  我捉着伟大主公的发,放也不是,握也不是。
  忒郁闷。
  “罢了。”一双手轻轻按在了我手上,玉华道,“我有些倦了,咱们回去吧。”
  他扶着树,起了身,身姿有些古怪。
  神情还略微地有些痛苦。
  我有些不太明白,但反射性地凑上去,很狗腿儿地扶他,没心没肺地问一句,“咋啦,抽筋了?”
  “不碍事的。”他微微一笑,云淡风轻地说,“只是身子有些麻。”
  他这一眼,
  看得我好有罪恶感。
  ……让他麻的罪魁祸首是我啊是我。
  我低头垂眼,装乖孙子。
  他孩子气地将手伸于后,捶着酸麻的背,身子笔挺,“娘子为何不说话了?”一双俊目望着我,隐隐含笑。
  说什么。
  我硬生生地憋出了一句,“……让你操劳了,我灰常不安。”
  那一厢,夭十八看着我们俩这么假情假意地调情,气得肺都要炸了。
  玉华轻拉我的手,笑了。
  那双清亮的眸子微弯成了月牙,隐约倒影出了一个不怎么漂亮的女孩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毛发,上面还插着一支木簪子,喜感非凡。
  我顿时窘之,有些不好意思了,伸手就要拔簪子还与他。他却微微一笑,止住了我手上的动作,直接握住了我的掌心,“这簪子插在你头上,也挺有趣儿的。”
  我怔了怔,
  试图从他笑得弯弯的眼眸里,找出点儿什么。
  他这是赞我,还是贬我?
  “这簪子啊有灵性能认主人。原本就是你的东西。再说了,我的你的分这么清做啥,莫要推拒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
  这是属于他娘子,属于卿儿的东西,理应由我收着。
  可他却不知,我并不是他的娘子。
  我不免笑得有些苦涩。
  不过……
  我斜一眼,摸了一把头上那支簪子。
  乌漆麻黑,又是木质的,想必也不值多少银子,于是便厚颜无耻地收下了。
  一行人来到了二殿。
  这路上,玉华很少说话了,脸上微露疲倦之意,似乎真的累着了。
  夭十八抱着琴,一直忿忿不平地盯着我的背影。
  那怨恨的小眼神,就让我想起了令人又敬又畏的三殿下银魅,一想起他老人家便激起我无限痛苦的回忆,直觉告诉我,这么明目张胆众目睽睽之下去二殿,八成又会被他寻到风声。
  可是玉华下手很重,脸上虽是一副倦意,爪子却忒有力,我压根就没反抗的余地,于是屈服于淫威之下。
  二殿还是原来的二殿。
  婢女还是原来那些美人。
  只是,感觉却有些不太一样了,气氛颇为凝重。玉华似乎也有所察觉,将我的手握紧了些。
  碧尘早就优雅地端着香茗,垂目闻着,在厅内等了。
  他懒懒地坐着,脚旁却跪着柳玄,似乎一直跪着。
  我眉毛一抖,回掐了一把玉华,不动声色。
  “回来了?”
  碧尘用食拇二指扣着玉瓷杯,手修长白皙,睫毛遮住了眼眸,“主公身子弱,我只让你们陪着他稍微逛逛,散散心。”他瞄了一眼夭十八。
  夭十八一抖,立马直挺挺地跪下了。
  “你们一个个倒好,也不顾及主公的身子,还耍到我头上来了。”碧尘好脾气地一笑,不再说什么了。
  我倒听清楚这话里的意思了。
  堂堂的二殿下八成还在计较玉华拿他身份要挟的这件事,嘿,与病人斤斤计较到这般田地也委实不容易。
  “求殿下饶恕。”夭十八只差没趴于地了。
  我瞥了一眼玉华,他一脸的无所谓,就这么由着他的贴身丫鬟跪着。
  真正是主子无情啊……
  “罢了,你不是我殿的人,你主子在这儿我也不好严加管束你。”碧尘殿下敛目却难掩冷凛的光芒,正襟危坐之余,瞄了一眼神态微卷,拿袖子掩嘴打哈欠的玉华,严肃道:“没看到主公倦了么,还不扶他下去休息。”
  玉华却紧揪住了我的手。
  我诧异。
  一来惊讶碧尘还有这么威严的时候。
  二来玉华的反应有些突然。
  我拿眼示意青三竹……不对,是询问碧尘,他却丝毫不搭理我,脸色缓和了,起身走至殿中央,分开了我们,悄然按住了玉华的肩膀,表情沉稳且安抚道:“主公您先去休息,我还有事儿要与她说。”然后一双清澈蒙蒙的眸子就望向了我。
  我禁不住有些打冷颤。
  这个家伙想干啥。
  我表现出来的强烈不安令玉华起疑了,他瞄了一眼,秀眉蹙起,横在我面前挡住碧尘,保护的架势十足,“不准欺负我娘子。”
  “主公,您说笑了。”碧尘一手轻轻松松地按在了玉华肩上,“再胡闹,晚上就要多喂一碗药给您喝了。”
  玉华身子明显一抖,满脸妥协,不宁愿地吐出一句:“好吧,不闹就是了。”
  哎呀……
  我忙拉紧了他的衣衫,轻扯。
  啥时你这么好商量了。
  你不闹,我怎么办啊。
  玉华回头,一副很对不住我的表情,用手挡住嘴,很小的声音偷偷与我说:“那药很苦的,而且喝后头就会很疼。”
  ……喝后会头疼的药?
  我选择沉默了。
  碧尘笑得像只得逞的狐狸。
  “但是我不闹,不代表我要被你支走。”
  玉华温情地看了我一眼,终还是不放心地朝碧尘问了一句:“你须告诉我,单留下我娘子作甚?”
  “聊一些殿上的事。”
  “不找她麻烦?”
  “绝不。”
  玉华又瞟了我一眼,在碧尘应允了的前提下,十分不情愿地说了句:“那好吧。”
  于是就被人搀扶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柳玄也垂头跟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尾随着那祖宗进到了内室里头。
  于是,偌大的殿里只剩下我与碧尘二人,一切空旷得令人心惊,香炉紫烟升起。
  “不知二殿下找小的有何事?”
  我有些不自在了,瞅着他,吊儿郎当地扯给了他一个笑容。
  碧尘只是玩弄着手里的杯子,半晌不语,神色凝重。
  我脸上的笑意逐渐淡了。
  总觉得,此番他要与我说的事儿,似乎并不简单。
  “你有话便说吧。”我收起玩笑,正经起来了,“况且我也不能在这儿呆久了。银魅怪罪下来,我就麻烦了。”
  “你知道为何主公会住在我殿么。”
  他悠悠地吐了一句话。
  咦,这个问题我倒是没有想过。
  莫非其中涉及到了啥宫闱秘闻。
  “这二殿之内,一草一木都有灵性,能静心安神有助于主公化解心结。”碧尘的眼神停留在我头上方,怔了怔,苦笑抿嘴,复又直直地盯视着我,“如今我父亲快回来了。”
  “你父亲回来了,与我何干?”
  不知为何我竟被他盯得有些心慌,烦闷了。
  “这千年来一直是由他负责调理主公的身子,如今已炼好了丹丸,定能压住主公的心魔,暂缓他的癫痴症。”
  “是么……”我怔了怔,笑了,“有得治,便是好事。”
  “凡事不要太过于沉沦。”
  碧尘望着我,云淡风轻的神态初显露出了睿智,目光灼灼落在我的脸上,令人不敢直视。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你这么聪慧,定是明白的。他是南纳族人的一殿下,深受万人敬仰的主公。如今玉华君只是一时忍受不来丧妻之痛,所以有些糊涂了,但你并不糊涂。”他目光深沉怜悯,手抚上我的发,触上那根簪子,“瞧,他把这么不吉利的簪子都插在你头上。”
  “不吉利?”我怔了怔,十分的不解,“这根芳华木簪难道不是他与他娘子的定情信物?”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一截儿芳华簪子虽被玉华君爱惜至今。可当它还没被做成簪子之前,其主人却是九玄灵。”碧尘眼珠转转,望着我,“你可曾听过九玄灵上神?”
  何止听过,简直如雷贯耳。
  跟着先生修道的时候,最常听到的便是这三个字。先生甚为敬仰地说整个南纳族修为能及得过上仙的屈指可数,可达到上神的却只有九玄灵。据说这个九玄灵生来便具仙根,悟性又极佳,只花了万年便从上仙修成了上神。只可惜后来遭遇劫数,落得魂飞魄散,实在是令人痛惜,以致万万年来,再也没有南纳人修成上神。
  我不知先生痛惜的是九玄灵君还是痛惜没人修成上神。但对于当初遭了什么变故,先生却再也不肯说。
  但南纳这么多张嘴,岂是先生不说,我便不知道的。我微微打探到,那时候九玄灵上神初入天庭,寂寞难耐,便养了不少神兽。后来竟传出她与异族俊俏少年相恋的事情。而这个少年据闻是她府上的神兽变化而成。
  用上“据闻”二字,是因为天界的消息很难打听得到,这些传闻都没什么根据,仅仅只是道听途说而已。
  据闻仙凡相恋已是大过。
  神与兽相恋更是前所未闻,乃古今之大事。玉帝一怒之下,九玄灵跳了诛仙台,去凡间受劫。其中的经历我无从打听,不过结果正如先生说的那样,最后落得满身修为不再,魂也灰飞烟灭。
  可这些都是不晓得多少万万年前的事了,她与玉华更是八竿子也打不着。
  “九玄灵上神府中养着的神兽除了被仙友抱去当坐骑的,剩下的都豢养在南纳苦无涯之中,这截芳华木据闻曾经是只芳华兽,当初清点时并未在其内,不知为何却辗转落到了玉华手中,还被他私下里当做了定心信物赠与卿言。”碧尘叹了气,“这木簪大抵是个不吉之物,经手之人,个个都没好下场。九玄灵君元神不保,玉华疯了,卿言死了。”
  “个人的命数如此不能全怪在这木簪簪上。”
  “如此看来小妹甚为通情达理,接下来便好说了。诚然这根木簪甚无辜,但作为定情信物,它总归是玉华送给他娘子的,你不该收。”
  我大抵听清了他话里的意思,心却像是被人猛捶了一下。
  “我会把这簪子还给他的。”我气不顺,闷得慌,瞪了他一眼。
  “交给我便成了。主公见不着这簪子也好。”碧尘手一扬,簪子便落入掌,收入袖子里,他望着我一笑,“主公免得对着旧物相思痴望久了,就会犯病。”
  我艰涩地笑笑。
  碧尘的目光很是温柔,
  “玉华君终会变成南纳族人眼里所熟悉的主公,待他清醒后,你该怎么办。”他执着我的手,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轻轻说了这句话,“我不担心他,反倒更为担忧你。”
  “瞧你说到哪儿去了,象是我厚颜无耻硬巴上主公似的。”我嘴角抽了抽,“他若不来烦我,我定是不会找他。”
  他宽慰地一笑。
  我不傻,能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玉华睹物思人,成癫狂,为了安抚他的情绪,所以他们便由着他胡来,由着他拉着我唤娘子。
  如今能医治他的兆曌上仙快要回来,玉华的病也会有所好转。
  他不再是那个招人怜的傻子。
  而我这“假娘子“的存在,对治愈他的病没利反而有害。
  对一个清醒的玉华来说,我的存在是多余的。
  “碧尘君的话,我明白得很通透。这儿是如此高贵之地,并不是我这等人能久待的。”我没了失落,却突然觉得有些释怀,“我先回去了。”
  碧尘长身玉立,站在殿中央,一声不语地望着我。
  “主公偶尔会像现在一样犯病,但持续的时间都不长,只是这次有些例外。”四周一片寂静,他的话消逝在风中。
  我蹙眉咬唇,转身离开。
  他平白无故与我胡扯这么多有。我与玉华殿下才接触不过几日,何来的沉沦……
  我出了大殿,深呼气。
  只觉心里边得轻松了不少,低头整理衣襟,正欲迈上小桥时。
  突然遥遥听到大殿内一阵闹腾,传来不轻的吵杂声和急促紊乱的脚步声,“主公……主公……”
  玉阶梯两旁的仆人都低头跪下了。
  我诧异,还未转身回头,右手便被人揪住了,揪得那么紧,那人的手心还有汗。
  那人只穿着一件雪白清墨长衣,长发垂着,赤足,似是跑来的,脸上微红,满是惶然无助与急切之色。
  是玉华。
  我心里一软。轻软着声音问:“怎么跑出来了?”
  “你怎么不陪我睡。”他拉紧了我的衣衫。
  我一怔。
  跟着玉华跑来的夭十八一边气喘吁吁,一边急得不住地回头,眸光向站立在殿内的碧尘望去,恨不得拿手去拉玉华,“您怎么又使性子了,这么跑出来有伤风化,还说这么有失体统的话。”
  “我不管,你退下。”玉华蹙眉命令道,小孩子脾气十足。
  夭十八只得退了几步。
  “你怎么不陪我睡。”他望着我,清目朗朗:“你明天还来么?”
  “殿下先去躺着,我还有事儿,办完了就回来。”
  “真的?”
  “嗯。”我轻点头。
  他竟露出了个从容淡雅的笑容。
  “带殿下回去休息吧。”我朝夭十八颔首示意。
  “主公请移步。”
  “本君自己回去,你离我远一点。”玉华神态里带着高贵倨傲,推开了夭十八,走了几步又回头,依依不舍地望了我一眼。“兆曌要回来了,我也有件事要告诉你,你明天一定要来。”
  我微微一笑。
  久久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他削瘦的身子骨竟显得有些单薄,在风中那么的惹人怜。
  这一别,不知多久才能见。
  ——修改于2010.1.1
 
  苗女银镯
 
  三殿的玉阶下花海一片,开得那般绚烂绯红。一个男人就这么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妖冶的花海里。
  他在流露出悲伤的时候,眼底的神情是寂寞的。
  虽有着经年的寂寞,却仍旧给人一种偏执孤傲的错觉。
  ……没错,
  此人是银魅殿下。
  我从二殿一直抒情抒到了三殿。
  为了避人耳目还特意挑了条小道走,却发现聪明反被聪明误。
  一直不赏花的银魅今儿破天荒在赏花,不巧将将被我撞了个正着,真是背时。
  我忙低头,缩脖子。
  银魅却浑然不觉,一双眸子略显哀伤。
  站在银魅身旁的亲侍一直默默地看着我猫腰蹲下身子,拎起袍子,试图在银魅眼皮底下溜逃时,眼中满是敬仰与动容之色。
  银魅薄唇冷酷地扬起,狭目微脒,又透着诡异的妖艳,“到哪儿去啊?”
  我怔了,一脸羞愤欲死地站定。
  挠头傻笑着,“不去哪不去哪,正准备给您请安。”
  “那就过来吧,”一阵慢悠悠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我也正等你给我请这个安呢。”
  我的心往下沉啊沉。
  直想抽自己嘴巴的同时还暗自恨了一回他的阴险。
  “殿下叫你过来,还磨蹭什么。”亲侍男子还在一旁煽风点火。
  “是。”
  我的头皮就发怵了。越走脚越打摆子。
  亲侍忍笑望着我,这位侍者我见过一两次,相貌异常俊逸。可与银魅并肩而立,就落了下乘。
  此刻的三殿下不言不语,脸上甚无表情。银发垂肩,墨色袍银光迭迭,长眉入鬓角,冷艳非凡,简直比花还要惑人。
  碧尘曾说,银魅君是这殿里最有贞操的殿下了。但我想千年前,他一定很风流。
  为何?
  因为有时候,一个人的眼神便能透露出他的经历。
  而我这个人最痛恨的便是,银魅殿下有事没事,就向我诉说他的“经历”。
  像是为了印证我的说法似的,
  身处于鲜艳妖冶的花海之中的殿下不知是有意还是故意地瞄了我一眼。
  于是乎我半边身子酥了,一软,就给银魅施了个最大的礼,趴地,只差没匍匐了。
  我很孬种地垂头不敢瞅他。
  “听闻你见了散仙,可否告知,他是谁?”
  “呃……”
  我瞄一眼,想从一旁的黑衣亲侍脸上看出点什么。
  银魅随手抬手一挥,那人鞠躬,便退下了。
  “那名散仙啊……”我孤立无援了,低头琢磨着,被他一横眼,立马招了,“其实是主公。”
  “还算坦白。”银魅笑了,“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那是,您都摸清了事情原由与细节,我能不坦白么。
  他在花海中漫步,
  我也亦步亦趋地跟着。
  殿下修长白皙的手指,滑过那些妖冶的花,别有些赏心悦目,他漂亮的眉毛缓缓扬起,拧下一朵,薄唇微抿,笑得有些邪佞,“兆曌那头儿就要回来了。”
  “啊……”
  兆曌不就是碧尘他爹么,究竟是何等人物,为何几位殿下都提及他。
  我蹙眉,纠结了。
  银魅殿下指间夹着花,垂目闻了一下,抬手抚上我的脸,指腹轻蹭,“那个臭老头回来了,必然又会弄出一番大动静。你也不能太特殊,搬去与弟子们一起住吧,别给我惹麻烦。”
  搬就搬。
  可您把这破花插在我头上,是啥意思啊……
  我狐疑着要去摘。
  银魅抬起狭长的双眸,不悦地沉下脸,“不许动。你若取了,我便把你的手打断。”
  好,不动不动。
  您们是主子,想干嘛就干嘛。
  不就破花么,□一身,我眉都不抖一下。
  “莫担心。”他很是满意我的乖顺,修目温和地望着我,薄唇微微上翘,柔和的表情淡化了原本冷淡的五官,非常魅惑妖艳,“有人已经安排好了,你房里的东西都会被搬入弟子们那里。”
  他这话说得像是结束语。
  我低着头,拿小脚擦地……就是么有要走的意思。
  他瞅了我一眼,眼中不经意泄露了一抹笑意,“知道你小脑袋里在打什么鬼主意,那边伙食费和住的地方都给你打点好了,你是我三殿的人,入住那边,费用自是我来付。”
  嘿,不早说。我舒心了。
  “还磨蹭什么。”他收起笑,脸一沉,“还不赶紧给我走人。”
  我又一次被他轰走了。
  我两手空空,很是潇洒地负手于身后,被人领着路在二殿晃了一圈儿,才找到了传说中弟子们住的地方。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
  一间平房,里头铺了八张床。褥子都被叠得很整齐,只有一张床上乱七八糟,还堆了些用草纸包着的果脯。
  从窗外透来的光线也亮堂,照着一个人的身影泛着朦胧的光。
  这是屋里唯一的一个人,她正背对着我,坐在临床,伸手拿着果脯吃,砸砸有声,低头翻着书册看。
  我咳嗽了一声。
  她慌慌张张地把果脯草纸一包,就往床板下面塞,然后回头抬眼,就看了我。
  一双漂亮的眼睛,满是惊惶,但是却有几分稚气。
  这姑娘有些眼熟,练法术的时候见过,但我记不得她的名字了。
  “苗女,你又藏东西吃,小心先生罚你。”一旁的带路的下人看不下去了。
  “这位哥哥,别告诉先生啊。”那名叫苗女的小姑娘,从袖子里掏了掏,手腕处摘下了银镯子递进了他的手里,“收下收下。”
  被称呼为哥哥的下人脸色缓了缓,眉一挑,“我要你这东西干嘛,殿里多的是。”
  “自是不一样的。”苗女眼里透露了小狡黠。
  他咦了一声。
  捏起银镯子,细细打量,闻了一下,满是诧异,笑了,“你这鬼丫头。”
  然后转身,轻拍了我的肩,“你就住这儿吧,贰号的床是空位。”
  我应了下,眼看地,候着他离去,顺手去关门。
  那苗女还眼眯眯的,冲着外头喊了一声,“哥哥,下回儿记得给我弄些饼饵。”
  “好咧。”
  那边清清亮亮地应了一声。
  我终于见识到……
  啧啧,无论身处何地,银子还是万能的。
  “吃果脯么?”
  我摇摇头,四处张望,打量了一下。
  “贰号在哪儿啊?”
  苗女嘿嘿一笑,捧着果脯,不好意思地探手把那乱七八糟的床扫了扫,呐呐地说:“这是贰号……我睡在壹号,和你挨得很近。”
  我笑了,“你倒是会废床利用。”
  “这哪是废床?!”她瞪大了眼睛,扬起下巴,一脸骄傲地说,“贰号位子原本睡的是青三竹呢。”
  我一脸黑线,“他也住这里?”
  “只住了第一天,后来听说他另有差事,就搬到其他地方住了。亏那时候众多姐妹为争壹床和叁床差点打起来了,早知道我就不那么卖劲儿了。”
  她咬了下果脯,眯起眼,一脸受了骗的模样。
  汗……
  这似乎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吧。
  “这男女怎能混住,又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这安排的人不知道男女有别么?”
  “咳咳。”苗女呛到了,瞄见我后也笑了,“听说这南纳族人自己就雌雄同体,想必脑子里压根就没男女有别的念头。”
  “说的在理。”
  苗女捧着草纸,捏着果脯一口一个往嘴里塞着,我看她那袖子里银铃作响,雪白的腕子上垂着许多的银镯子。
  “你刚送的那玩意儿有何名堂,为何仆人那么欢喜?”
  “我自己养的蛊毒。”
  啊?!
  她看着我,眯眼弯弯,笑着撸起袖子,展示那些细细的银镯子,“这是情蛊毒,阴蛇蛊,虱蛊,金蚕蛊。我把它们养在自制的镯子里,随着带着,可方便了。”
  手摇一摇,
  清脆的声响。
  想着她手腕上挂的是个毒窝……
  我就寒涔了一下。-y-
  我究竟住进了什么地方。
  “不过这不是我最宝贵的东西,我最宝贵的是私藏的这些个吃食。”她喜滋滋地抱着果脯,
  “你真的不要尝一口?”
  我继续摇头。
  她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我问。
  苗女的目光移至我的头上,视线停留在发上,眸子里满是诧异然后有了喜色,她一把丢了果脯,双手一把捉住我的肩。
  我瞄了一眼她那哗哗作响的银镯子,扫了眼自己的肩,眉毛忍不住抖了一下。
  待会儿,我是不是要净个身。
  “你去过三殿对不对?!”她的手抓着我的肩膀,紧了些,直视着我。
  “我……我……我刚从那里搬来……”
  她眸子里闪过喜悦,一张脸比方才更为热忱和激动,“我愿拿我所有的吃食与你交换,你把那东西转赠给我成么?”
  呦,那她牺牲可就大了,这回儿是花了大手笔啊。
  我身上能有什么啊,值得她愿意把最宝贵的东西都让给我。
  难不成她指的是,不久前被银魅插入我发鬓的那支诡异的花?
  我漫不经心地抬手把头上的花取了下来,瞄了她一眼。
  果不其然,苗女的一双眼发亮,直直地盯着它,脸上写满了殷切期盼与迫不及待。
  “你若喜欢,拿去就好了。”我笑了。
  不就一破花么……
  苗女满心欢喜的接了,凑近闻了一下,眼微微眯,“我找了它许久了,听闻它开在三殿那儿,但是我一直都进不去。”
  这个苗女喜欢的东西还真够特别的。
  “这花无茎无叶的,只是长得好看而已。”我望着苗女,突然一个激灵,“难道它还有别的用处?”
  “你可不要小看它。能被三殿下寻来种在这上界的,定不是普通的东西。”苗女的眼睛闪亮,修长纤细的手指拨弄了花瓣,转身四处张望,最终选中了案上的一鼎小巧的铜香炉,将它放进去。
  我好奇地看着她,忍不住问道:“难不成这花还有一番来历?”
  “佛曰彼岸,无生无死,无苦无悲,无欲无求,是个忘记一切悲苦的极乐世界。”苗女背对着我,很虔诚地双手合掌,朝铜香炉拜了一下,声音清脆悦耳,“有一种花,超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生于弱水彼岸,无茎无叶,绚烂绯红,名曰彼岸花。”
  彼岸花……
  这三字像绵绵细针扎入了我的耳里。
  脑子里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跳动,我怔了怔,启唇,“那岂不就是曼陀罗华?”
  “你也知道?”苗女转首,眼眸里有着一丝诧异,笑眼弯弯。
  “似乎在哪儿听过。”我闭目拿手锤了捶脑袋,头怪疼的。难怪初次见到这花时就觉得有些眼熟,只是想不起在哪儿见过,“曼陀罗华凡间也有,并不稀奇。”
  “凡间的与上界的可不一样。彼岸花分两种,凡间的是叫曼陀罗华,花开乃白色,而这儿却是红色的曼珠沙华。这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素来只绽放于冥间的黄泉路上。听说那些肉身已腐烂的魂魄就算喝过了孟婆汤,若在黄泉路上能有幸遇见此花开,闻到彼岸花的香味,便仍能想起前世经历。”苗女眨巴眼睛,八卦地说,“还有种秘闻,说此花能引魂。听说三殿下特地差人寻这花,就是为了召回已亡故人。”
  我抖了一下。
  苗女的这则八卦小道消息可真够惊悚的。
  三殿临海而立,白玉阶梯下,种有大片的花海。
  竟是招魂花……
  夜里风吹草动,碧水涛涛,花海妖冶,招来无数孤魂野鬼其聚。
  ……真有意境啊。
  这般看来银魅殿下不仅孤僻,品味还很特别。
  他居然还把这么不吉利的花插入我发鬓,呸呸呸,真是有够晦气的。
  幸好,
  此番搬出来了。
  我舒心地卧在床上,拿手摸摸褥子,觉得这平房很顺眼,眼前的这小姑娘也很可爱。
  “三殿下用它招魂,那你要这种花做甚。”我瞄了一眼她的银镯子,“难不成你要那它来炼制蛊毒?”
  “这么珍贵的花,得之不易,拿来炼制蛊毒岂不是浪费了,我要用它来配一种失传的香。”苗女移着视线,望向古铜香炉时的眼神有些不舍。
  我想说,其实它得来很容易啊很容易。
  三殿门前种了这么多,何时我心情好了,给你摘一麻布袋过来,都成。
  不过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失传的香?那是啥?”
  “魂迭香。听闻能让人忆起往昔,梦见前世。”
  “这是个好东西,那你赶紧儿配啊。”
  “可……”她抿嘴,一脸愁眉苦脸的样子,“都说了秘方失传了,我得琢磨琢磨。”
  汗……
  说了,等于白说。
  我们二人很有默契的闭嘴了。
  苗女有些不好意思了,低头玩弄着手腕上的银镯子。
  我瞄了一眼其他空荡荡的床位,突然觉得有些奇怪,挠了挠头,“其他人到哪儿去了?”
  我一提及这件事,苗女似乎更郁闷了,一屁股坐在我旁边,银铃叮当作响,“他们去后山修习法术了,也不带我去。”
  我一副了然的神情,瞅了眼她的腕子。
  那是。你一身的蛊毒,只怕别人都惧怕你。
  “这时辰还在练习?也忒刻苦了吧。”我拍拍她的肩安抚,脸上有所动容。
  “先生不是说过了么,最近有大变动,所以得勤加练习,不然就会被筛选出上界,送回凡间。”
  “啊,我怎么没听先生说过?”
  苗女蹙眉望了我一眼,沉思了一下,一副大悟的神色,“我记起来了,先生说这事儿的时候,是在你和你相公出去之后。没人告诉你么?”
  — —|| 压根就没。
  “也是,你还有你的相公。”苗女一脸羡慕的望着我,“你的相公又是散仙,所以你定是不会被支出上界的。”
  “那可说不准,指望他还不如指望自己。”我喃喃自语。
  “啊?”苗女睁着灵动的大眼睛,望着我,“你说啥?”
  “没。我的意思是,回凡间有何不好,起码不用寄人篱下,还要被逼着学这劳什子法术。”
  苗女有些失落地望着我,轻声问:“你在凡间还有亲人么?”
  “有啊,父皇,皇弟,皇妹。你呢?”我笑眼眯眯。他们虽算不上我的亲人,但也确实是这具身子的亲人,定是不会不养我的。
  “我也有族长爹爹和子民。不过上界一日凡间一年,只怕现在都已不在人世了。八成我被赶回凡间后,已没人能认出我了。”
  “等等等等,你刚才说?”
  苗女怔了怔,“没人认出我。”
  “不是这句。”
  “上界一日……”我犹豫不决,望着她,结结巴巴地说。
  “凡间一年。”她老实接话。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啥么?!
  为啥,都没人与我说过!
  我还指望着回去当米虫呢,这么说来……
  “只有留下来了?”
  苗女点头,点头。
  完蛋了,
  我压根就没怎么学法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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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章彼岸花的典故摘自百度百科,略有小改动。
  传说彼岸花是开在黄泉冥界的三途河边,花色如血,有花无叶。作为冥界唯一的牵引花,可以唤起死者生前的记忆。当亡灵的灵魂度过忘川时,就会忘记生前的一切,把过往都留在彼岸,开成了这美丽而妖艳的花。
  以下附图三张。
  曼陀罗华(mandarava)——白色的彼岸花
  曼珠沙华(manjusaka)——红色的彼岸花
  花海
 
  书斋之遇
 
  晚膳过后,弟子们都全数从外头回来了。
  一个个风尘仆仆,汗湿了衣襟,脸上不乏倦意,眉梢间却流露出了喜悦,想必修习得还挺顺利。
  这一行人二男五女, 大都叫不出名字。
  不过拜玉华所赐,他们都认得我,笑眼眯眯地颔首示意,一口一个你家小相公呢,为何不与你一同搬来住?
  这句话不是荤段子功效却胜过荤段子。
  问得我……问得我羞臊不已。
  “身上汗臭死了,你居然不洗就睡,怎么我旁边就住了你这么个不干净的家伙。”一双桃花眼的少年坐在褥子上,朝临床的男子哼了一声。
  我诧异了,忙用手撑着床,伸着脖子,四处张望着看热闹。
  桃花眼少年大约十六七岁,那身碧绿袍子上满是脏兮兮的污痕,脸上也有黄土,这副落魄的样子却仍不乏贵气,想必是个受过很好教育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
  他用言语讽刺的是位身材高大的男子,那个人正卧倒在床上脱褂子,表情酷酷的。
  只见,
  两人默默对视了一下。
  那男人起身,把脱下的褂子在手上卷了卷,直接砸到了桃花眼少年的脸上,然后他伸懒腰,弯腰穿履,身上只穿着亵衣,拎着汗巾挂在肩上就这么走出去了。
  从头到尾未曾说过一句话,简直是酷毙了。
  剑眉寡言少语。
  真帅……
  “就只会装腔作势。”那桃花眼的少年,哼了一声,把那件散发着汗味的褂子丢在地上,想了一下,又把它拾起来,乖乖地放入脸盆里。
  “桃少,叫你不要招惹他,自讨苦吃吧。”一旁的姐妹在笑。
  “还不是我今儿遁地术输给了他,不然我早揍他了。”桃花眼的少年亮出了小尖牙,一脸不服气的模样。
  “是啊,是啊。别人遁地,你呢……人是入土了,衣袍倏地一下滑落留在地面上。知情的姐妹儿许是知道你这是在练逃命的本事,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你在耍流氓呐。”姐妹儿斜一眼,打岔,“咦,你这是准备给剑三洗衣袍?”
  “输者认罚。”桃少像是被刺中了要害,低垂着脑袋,默默地端着盆子,出了门。
  怪不得,这位桃姓少年的衣袍那么脏。
  遁地术……
  衣冠楚楚地遁地,赤条条地出来。
  此乃牛人啊。
  我崇拜地望了一眼他的背影。
  结果还未表达完我的敬仰之情,却被叁肆号床位两姐妹的谈话吸引去了我全部的注意力。
  “你别光笑桃少,自己的符箓修习得怎么样了?”
  “书中云:符无正形,以气而灵,书符时运气于符上。剩下的我便不大懂了,原本打算明儿问先生,可如今先生放三日假,我就只能自己琢磨了。”叁号床的妹妹憋脸,似乎很纠结。
  “总会有大悟的那一天,急不来的。指诀、幻术我也只练到障眼初级,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学五行遁术。”肆宽慰道,完全不理会我与苗女,自然也看不到我们向她投来的小眼神是多么的求知若渴。
  “明儿我们再到后山琢磨琢磨吧。”
  “嗯。”
  说毕她们卧倒,盖被褥,吹灯入眠了。
  啥?
  符箓?!
  五行遁术又是啥玩意?!
  想来当初被留下来的十个凡人弟子里头,属夭十八最有前途。如今她被派去了一殿伺候玉华,前途一片光明定是不用为自己操心了。剩下的八个人分在了二殿,这些弟子专心致志地修习法术,学至今日想必也都略有小成了。
  怕是只有我是来混日子的。
  倘若要在众多弟子里头筛选出一些渣渣与废柴退回凡间,那定是少不了我。
  哎呀呀,可恨。
  银魅殿下不教我,把我赶出了三殿也就算了,还把我丢入这八人里头,这不是存心打击我,想看我出糗么。
  唉,这日子该怎么办啊……
  月色茫茫,从外头洗完澡,洗完衣衫的两人也趁黑细细簌簌收拾了一下,陆续解衣卧床,兴许是练功太累了,众弟子们都进入了梦乡。
  屋外传来虫鸣,
  周围是轻微的鼻息。
  我压根就无心入眠。
  睁着眼,颇为忧愁苦闷地倒在床上,手撑着后脑勺,冥思苦想。
  “你也还没睡么?”轻微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伴随着银镯子碰撞声,语气满是肯定。
  我翻个身,看了苗女一眼,扯了嘴皮,“嗯,想着烦心,睡不着呢。”
  她的脸在月光下显得白皙细腻,扯出了笑容,眉宇间也满是忧心,似乎也比我好不到哪儿去。
  “苗女,”我心里一动,声音压低了,“为何,他们刚刚说的法术我不曾听过。”
  “大部分都不是先生教的,也不知道她们打哪儿学的,我想定是她们缠着师兄们,从南纳弟子那儿偷学来的。”苗女头枕着手腕,移动了一下,头凑了过来,眼眸水灵灵的,“对了,听说二殿的书斋里有许多奇书,对修习很有用处。只是不知道这传说中的书斋在何处。”
  书斋?我似乎有印象。
  以往送玉华的时候总是要经过那处。
  苗女侧卧,晃了晃手里的银镯子,盯着瞧了会儿,悄声说,“要不然,我明儿拿它去与师兄交换,看有没有人愿意带我们去,只是不知那地方看管得严不严。”
  “看管得不严。”
  “嗯?”
  “我知道路。”我语气淡淡的。
  “真的假的?”苗女突然翻身下了榻,凑着脑袋,以手捂住嘴,贴在我耳侧偷偷与我说,“要不明儿我们偷偷潜进去,找它几本书来修习?”
  我狐疑地望了她一眼。
  这位姑娘能肯定用的是“找”字而不是“偷”字?
  不过,
  这又有何关系。
  我瞄了几眼,那些抱着剑入眠,还不忘梦呓几句术语的诸多弟子们。
  笑眼眯眯地盯着苗女,启唇,“这未尝不是个好主意。”
  只是,我若能早些知道她从里面偷出了啥书。
  而我又会在书斋前遇上了何人。
  我想……
  我定是不会答应她。
  卯时。
  “……醒一醒,皇小妹。”
  一阵轻微的声音伴随着银铃声传来,绵绵不绝地钻入我耳,好不恼人,我被推得不耐地翻了个身,睁开了眼,正对上苗女的脸。
  我瞪大眼,被吓得不轻,顿时睡意全无。
  “嘘……”苗女伸着食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眼笑眯眯的。她这会儿已经穿戴整齐了,轻灵俊秀。
  我了然,点点头。
  瞄了一眼那些个呼呼大睡的弟子们,掀开被褥,轻手轻脚地立起身,伸腿,弯腰穿鞋,下床。
  今儿本姑娘要去窃书。
  外头空气异常清新。
  晨曦透过竹林洒了下来,昨夜似是下了场雨,脚底下的草地松软无比,裙摆有些湿意,我站立环顾四周,蹙眉,拨开树枝,朝一条小道走去。
  “那地方远么?”跟在我身后的苗女轻声问。
  “不远。”
  “我还从未来过这儿。”苗女喃喃地跟在我身后,有些胆怯和小兴奋。
  “这块地方很寂静,平日里也没人来。”我拉着苗女,穿过根茎盘结错杂的树林。我还不忘指着某处,转头宽慰道,“书斋就在前面,怎么样没人看守吧。”
  苗女睁大眼,有些彷徨地望着我。
  我也顿住了。
  因为我看见前方站了一排穿碧衫的人。
  我忙收回了乱指的爪子。
  今儿这事怎么回事,怎么一破书斋前有这么多人把守,而且这些碧衫子的人还一脸的不友善,只差没把我俩围入中间了。
  “你们是从何处来的?”为首的一位仁兄,双手握住了腰间的刀柄,一脸警惕地望着我,又瞅了一眼苗女。
  苗女作势胆怯地缩在我身后,却暗自地摸向了手腕上的银镯子,我忙黑着脸按住了她的手。
  开啥玩笑……
  这丫头,不是打算放蛊毒吧,
  弄伤了二殿下的人,那可没得混了。
  “回这位大人,我们是新来的弟子,在二殿的先生手下修习法术,听闻书斋里头有许多精妙的法术,所以慕名而来观摩一下。”我垂目,放软声音。
  “不准入。今日不同往日,有大人物要来,”他神色渐缓,拿鼻孔瞅我,冰冰冷冷的说了一句,“闲杂人等快些给我避开。”
  碰了一鼻子灰。
  既然今日不行,那我明日再来,本姑娘能屈能伸。
  我拉一下,那恋恋不舍地望着书斋方向的苗女,放低声音道:“长点志气。”
  苗女为之动容,收起了视线,不再淫 猥书斋了改望向我。
  ……忍了。
  正当我们准备灰溜溜地辞别,打算无功而返时,突然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你们这聚成一团是作甚,出何事了?”
  “柳师兄。”
  守卫们拱手,渐渐让出了一条道,一袭穿青衫袍子的少年走了过来,竟是柳玄,他望向我愣住了,匆忙走来,“你怎么来了?”
  “我想来借几本书。”我老实坦白。
  柳玄的眼神温柔了些,似是松了一口气,“你们随我入。”
  “谢谢柳师兄。”我卖乖。
  柳玄微微一笑竟有些忍俊不禁,然后冷眼瞥了下周遭的守卫,迈袍跨入,身影隐入门内。
  我也狗仗人势地迈袍准备跨入那万分神圣的书斋,却不料一直很安静的苗女却突然揪住了我的袖子,把我拉了回来。
  怎么了?
  我以眼神询问之。
  苗女的眸子瞅着远方,很是疑惑地问了句,“那不是你相公么……”
  哪儿?
  我汗毛直竖。
  “小相公,小相公!”苗女眼眯眯,扬手臂挥手,竟是很响亮地喊了出来。
  廊坊。
  一排浩浩荡荡的人,有碧衫有白袍,轻风拂面,二色交错竟别有股俊秀清丽与脱俗的意味,只见走在最前方的那人,一席华丽的月牙白袍,玉树临风,万物在他的映衬下都失去了颜色。
  这张如玉般温润的脸,我也看过几次,可如今感觉却完全不一样,他眉宇间有着疏离,神态从容,举手投足高贵极了,再也不是呆傻的模样。
  这个男人,如月辉般清冷美丽却遥不可及。
  我心悸,也顾不上去制止苗女了。而苗女也越喊越兴奋。
  就在这一声比一声热情的呼唤中,玉华君身旁一个清癯的老人,甩着拂尘,手往袖袍里一揣,伸着脖子,往我们这边张望,眉头皱起。
  这老头有着仙人的气派,仙人的端庄。
  莫非,他就是传闻中的极其爱管闲事的兆曌君。我大感不妙。
  “小相……呜呜……”我忙去捂苗女的嘴,她的手挣扎着,银铃乱响。
  可为时已晚。
  那位兆曌仙友拉住了玉华殿下,与他说了什么。
  玉华殿下停下了步子,站在廊坊处,一双眼斜斜扫了过来,淡定若冰。
  苗女瑟缩,躲在了我身后,挨着我左右蹭了蹭说:“我怎么感觉有些不妙。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啊?”
  诚然,她担忧的没错。该来的都被她招来了。而且还来得不少。
  “二位殿下陪兆曌上仙逛园子,你们吵什么吵?”
  当下我的视线漫不经心地飘过一伙白衫碧衫的弟子的身子,最终落在了他们中间的那个穿灰袍,梳着乌黑油亮的道童头上。不由地感叹,这头顶上的一团发髻,委实时髦。
  “刚才是谁在喊?”小道童脆生生发话了。
  我很有目的地斜了一眼苗女,然后耸肩,垂首,退后缩了几步。
  苗女幽怨地回瞪我。
  “原来两人都有份。”道童恍然大悟,一语总结之。
  噗。
  小弟弟,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两人都有份了。
  兆曌上仙瞅了我一眼,一惊,“玉华君,自从我踏上云游之旅后,这上界就一日不如一日了。这初入上界的姑娘一个个姿色平平就算了,竟敢出言轻薄玉华君。你这主公委实做得没什么尊严。”他的手揣入袖子,颇为沉痛地说,“你就打算就这么放了两位姑娘么?那么上界还真没规矩可言了。”
  “上界自是有规矩,第一百四十三条,以言语触犯尊者,以施掌嘴挖舌之刑。”夭十八突然插一句。
  玉华不语,分明是默认了。
  眼见着几个穿白衫的弟子撸着袖子朝我们走来,我与苗女面面相觑,很没胆量气魄的跪地求饶。
  明显这一招很不奏效,反而是碧尘出了声,“这两个是小辈,法术还没学多少,只怕再生术还不会,舌头割了就长不齐了。念她们是初犯,不如就这么算了。”
  玉华望了碧尘一眼,又望向我,说了声,“那就这样吧。”
  他不再停留,引着兆曌上仙一路迈上高阶,一行人尾随于后,不久身影便消失不见了。
  夭十八拍了拍我的肩,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今儿你也看到了,主公的病全好了。我不说什么,你多保重。”说毕一溜烟地跑了。
  我怔了怔,目光投向廊坊。
  碧尘远远地回头瞅了我一眼。
  眼神里竟是不忍和亲和。嘴边泛起苦笑。
  突然间,我悟了。
  万般滋味蔓延,汇集在舌尖竟是苦涩。
  “柳师兄在书斋里等候你们多时,令我请你们进去。”从书斋里出来了一个青衫袍子书生模样的人,谦谦有礼地说道。
  我颔首笑。
  微向夭十八示意,然后拉了苗女进书斋。
  “怪了,先不说这主公长得像你家相公,就连方才解围的君上也和咱们的同门青三竹很相似。”苗女不住地回头张望。
  “不是,你看错了。”我淡淡道。
  那位不是青三竹而是碧尘殿下。
  小相公也不再是小相公而是主公,高高在上的玉华殿下,如今他已经被兆曌上仙给医治好了。
  遥遥地,我们已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原来,这一天来的竟然是这般的快。
 
  窃书不算偷
 
  书斋里头静谧安宁。
  苗女拉着我走在了最前头,兴奋地四处张望着,对满房子的书满是向往与好奇,二人的手握得很紧,掌心汗涔涔的,只是不知这汗是她的还是我的。
  一袭青色的身影伫立在前方。
  纸窗外一缕缕阳光夹杂着尘埃投射了进来,柳玄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像是静立等候许久,他缓迈步,温煦的阳光浸过他的身子,移至洒落在檀木书架之间,他白皙的手指轻轻触碰那些泛黄的书册。
  满屋子都侵入了书卷味与竹简气息,仿若时间流转……
  我片刻间有些恍惚。
  “这一书架都是简单易懂的法术,可以随便取阅。我方才与看守这儿的柳墨说了一声,所以你尽管拿。”柳玄徐徐转身,望了我一眼,沉静了片刻,终究还是说了,“东侧的书架大多是珍贵的古籍与禁书,就连我也无权翻阅,所以你莫要过去。”
  “多谢了。”我笑道,真心诚意地感激。
  “举手之劳。碧尘殿下那边还有事儿要我办,我先行一步。”柳玄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些怜悯关怀。
  我知道那层怜悯指何意。
  真有趣,
  仅一日的时间,似乎每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他辞别了,闲走了几步隐入书架之后,步履声便匆忙了起来,似乎是有很紧急的事。
  ……也难为他,候了我这么久,凭空耽误了些时间。
  我颇有些无聊,茫然的呆立在原处,这会儿的功夫苗女也不知跑到哪儿寻书。
  偌大的书架高高耸立,竹简堆得有一人高,书册也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压根就窥不到人,偶尔从书架间传来阵轻软的脚步声与沙沙的翻书响动。
  “内功心经。”
  “符箓八卦阵……”
  我念着书名,扁嘴,摸着一册册的书籍,指间触着柔软的纸张,心思全然不在这处。
  “能进入此地者,鲜少有人像你这般,对这些世上难寻的书不闻不顾,只晓得发呆。”一道清亮的声音传来,温和中带着点戏谑的成份。
  我怔了怔,
  视线中对上了一个人的脸。
  这人穿着一袭青衫袍子,一派书生模样,斯文秀气,长得不算太出众,但笑起来别有股温暖的意味。
  ……似乎就是方才为柳玄传话,唤我们进来的那个人。
  他拱手,“在下柳墨。”
  我了然,抖眉,皮笑肉不笑。
  诚然,在我思考人生的时候,是不喜欢被人打扰的。
  特别在我这般忧愁苦闷地思考人生时,是看不得别人笑的。
  所以,我不打算理他。
  他侧身挡住了我,“姑娘似乎不快活?”
  我斜睨眼,望向他,“此话怎讲?”
  “姑娘好比灵魂出窍,空剩一具不会思考的躯体。”他嘴浅弯,眼像是能看穿直达我心底,神态间有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姑娘是否有烦心事。
  “没有。”
  他试探地望了我一眼,得意之情微露,“你一定有需要在下帮忙的地方,好好想一想。”
  好一个自大的家伙……
  我撇嘴,愈发不想搭理他了。视线漫不经心地从他脸上移过,却瞅见他身后,苗女正侧身闪入东侧一层层书架后,鬼鬼祟祟的模样。
  那个方位,莫非是禁书之地。
  我瞪大了眼。
  “姑娘?”柳墨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狐疑地望了我一眼,正欲转身去看。
  嘿还别说,我还真有他帮忙的地方。
  我忙伸出爪子,一把捉住了他的手袖。
  “公子说得在理,我正有烦心事。”我冲口而出,又觉语气不妥,又加了三分哀怨。
  他怔怔地望了一眼被我握着的袖子,微挣扎了一下,我的小指不经意间滑过他的手腕,他顿时怵得毛骨悚然,一副极其不习惯的模样。我却心神荡漾,觉销魂啊销魂,此人长得虽然不出众,但肌肤倒是如皓雪般莹润滑腻。
  他被我吃了闷豆腐,却依旧保持礼仪,手也没挣脱,浅笑望着我,“姑娘,请说。”
  但求你别管苗女的事儿,别回头就成了。
  当然,这些话,自是不能说。
  我敛神,再抬眼时,满脸纠结,“这儿书虽多,可不知哪本适合我修炼。”
  “静心养神,先修内。”
  “可我随先生学了也有一段时日了,同门的弟子都小有所成,可我连丹田凝气都弄不成。”
  “内不足,以招式补之。”他浅笑,执袖腾手就要替我取书。
  我很怯地说了一句,“我招式最好的就是扎马步。”
  他一怔,连取书都省了。
  脸上有些动容,很认真地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地看了我一眼。
  “就我看来,今年从凡间招来的几位弟子都是千年难遇的奇才,我想既然你能留下,定有非凡之处,兴许这些修炼修习的道都不适合你,其中内含玄机,没准儿你另有一番功力。”
  “啊,另一番功力,那是啥?”
  “我也不知。”他摇头,淡定地说,“这要你自己去摸索。”
  我盯着他的眼神。
  这位仁兄……不是说客套话耍我的吧。
  突然一旁传来轰然坍塌的声响,疑是厚重书倒地的动静。
  柳墨挑眉,诧异地回头望。
  我抚额,不忍看了,心底不住地哀叹。
  苗女,别怪我不帮你,丫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我……我也实在帮不了你。
  苗女呆杵在西侧中央,手抱着一叠书册,裙摆脚下还践踏了几本……见我们瞅向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脚,裙摆抖动了。
  柳墨转身朝她望了一眼,徐徐走来,好脾气地说,“不碍事,我来捡。”
  我一脑门子的汗,都不忍心说他了。
  他哪只眼睛看到苗女内疚了。那丫头片子抱着手头的书,站得笔直,那神情就压根没打算捡。
  我屁颠屁颠跑过去善后,弯腰随着柳墨拾东西,顺势斜睨一眼,地上薄薄的书皮,只见上头写的是 “阴 阳 双 修 术”。
  我手一抖,跃过那书,改拿别的,结果拾起另一册泛黄的书籍,拍拍灰一看,名曰逍 遥 极 乐 功。
  我颇为无语。
  柳墨轻轻地将那书从我手里抽走,拾起抱入怀,再弯腰捡别的时,却见他突然愣住了,直直地盯着苗女的手袖,手里动作也停住。
  “怎么了?”
  我诧异,看了看柳墨又望向苗女。
  柳墨微微眯起了眼,
  苗女脸色一下子苍白了起来,脚移动了几步,喏喏地直往后退。
  “你朋友的这个银镯子很特别。”柳墨继而笑了,说的云淡风轻。
  苗女一怔,脸色紧张的情绪明显舒缓。
  “时候不早了,我们该走了。”我不露声色地挡在苗女面前,拱手,笑望着眼前的柳墨。
  我不是瞎子。
  柳墨的这番话与苗女的动静委实可疑。
  这丫头一定没做好事,八成是闯祸了。
  柳墨瞄了一眼,苗女手里的书,颔首,“一本心经,一本简易法术,一本符咒,你倒是挺会挑书的。我记下了,你且去罢。”
  苗女怯怯地道了谢。
  末了柳墨俯身轻轻地与我说,“你也去学学,兴许有用。”
  我怔了怔。
  觉得他笑得有些特别。
  出了书斋后,外头阳光明媚,远远见着廊坊处仍旧站着许多白衣袍的下人,我忍不住朝那边望了几眼。
  苗女却不由分说地拉着我一路疾驰,来带到僻静之地,偷偷摸摸地朝四周瞅了好一会儿,确定没人跟着我们时,身子明显的松软了。
  “哎呀,憋死我了。”
  苗女的话音刚落,我便听闻“啪”地一声响,一本书砸在她两脚间,也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了。
  我狐疑地望了她一眼……
  她手里抱着三本书,那么这本是第四本?!
  这丫头表情满是窃喜,生龙活虎似的,像是又活过一回儿。
  我拾起来那蓝皮簿子,不确定地问了句:“这,是偷的?”
  苗女一把夺了过来,藏入袖子里,又捂了半晌,把它挪到了胸口,底气很足地说:“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啥?”
  “窃书不算偷。”
  这姑娘行,很行。
  “被发现了就有你好受的了,柳玄不是说这里头的书随便取阅借么,犯不着偷啊。”突然到嘴边的话突然一滞,我诧异地望着苗女,颤微微地指着她的胸,睁大眼,“难不成,这本是……”
  “你指哪儿呐,登徒子。”苗女斜我一眼,搂抱着书,挺胸,笑眯眯地说,“是东侧书架上的禁书。方才可把我吓了个够呛,多亏有你相助。走吧,这些书够我们练一阵了。”
  “你去练吧。”
  “你不与我一起么。”苗女拧着眉头,水灵灵的眸子望着我。
  我摇头,“我去纳会儿凉,休息休息。”
  “也是,你有相公自是不怕了。那我先走了啊,去后山练功顺便给你逮只兔子,就当谢礼。”苗女喜滋滋地捂着胸口的宝贝书儿,屁颠屁颠地跑了。
  我笑了。
  小相公?
  只怕是已不在了。
  我万般不舍且着实在意地瞄了一眼后方,遥遥地,仍能见那些站立在廊坊处英姿飒爽的白袍身影。
  这阵势可真大,他们应该是一殿的随从与下人。
  主公的气派可真不一样,
  其实……就该是这般。
  我与他,总归是不同命的两个人。
  我远远地瞅了一眼后,不再留恋,大步迈行,潜入小道,拂开头上的柳条,来到碧池边,弯腰,手撑地,徐徐倒地侧坐于岸边。
  一时间思绪乱了,发梢轻扬,风拂面。
  我望着平静的湖水发呆。
  日子过得真快。
  我曾问青三竹,玉华会不会就一直这么病下去。
  他告诉我,等兆曌上仙回来后玉华殿下的病便会好得差不多了。只是我没料到,这一天来的竟是那么的快。
  “想什么呢?”一道好听清亮的男性声音突然在我耳旁响起,那人也不顾及华服染尘,学着我的样子坐于地,久久地望着湖面。
  想什么……
  我在想那一日也是这般,四周静得要命。山风徐徐吹过,草叶起伏如眼前湖水的波浪。不……兴许比这一池的碧水还要漂亮。朗朗天空,白云舒展流动,玉华席地而坐,在竹林里闭目执琴抚着。
  那时候的我撑手入迷地望着玉华。
  心里还琢磨着,这么如天神般的人,为何却是个傻子。
  后来我才懂得,他一直不是,傻的那个人是我。
  不过,这些话自然不是能说与第二人听。
  我嘴微弯,眼眸注视着湖水,“我在想,凡夫俗子总在失去后才懂得珍惜眼前的一切,而仙人却是在得到眼前一切后再将其遗忘。碧尘君你说是么?
  碧尘殿下一怔,继而笑了,“你还算是大彻大悟。”
  “殿下的病全好了么?”
  “玉华君上已恢复成了往昔的主公,情绪不表露于面,令人猜不透,性子沉稳了,这应该算是好了还是没好。”
  碧尘抱膝,望着悠悠湖水,叹道。
  “自然是好了。” 我颔首,移开视线,总结之。
  “我来是特意告诉你一件事情的。关于你们这群弟子……”他侧目望着我,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别提了,正烦心呢。我从刚才起就一直愁这件事。”我是在憋不住了,所幸开门见山问道,“分在你殿内修习法术的这批人,你打算怎么安置?”
  堂堂的碧尘殿下都化名青三竹和他们睡过一日了。
  今儿苗女都差点认出了他,难不成以后……
  “我原本打算,让最好的先生教他们。若是其他殿的人有看得上眼的,就挑了去,我从里选一个人留下,其余的送回家,这是规矩。谁能一辈子留在这儿啊……”他悠悠地说了句,“大都是学了走人。”
  难怪,碧尘会这么肆无忌惮,不分尊卑地耍这些弟子们来玩,原来是晓得不会留他们很久。只怕有些可怜的家伙八成一辈子都不知道,曾与他们呆在一起修习的青三竹就是尊贵的二殿下。
  没来由的……我恶从胆边生,一把捉着碧尘,扯着他的袖子,可怜兮兮地说,“你能留我下来么,主子。”
  常年来不是有句说话说得好么,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我懒得慌,若在勤快点儿修习法术和拍拍马屁这两者之间,我情愿选后者,顺带扒上眼前这个玉树临风的大靠山。
  他眼神颇为纠结,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终于说道:“你若在我殿里,我还能想着法子能留你下来,可银魅性子阴晴不定,他一般都不管下人死活,但你又是他要来的,所以我摸不清他心里头在想什么,所以不好插手此事,你还是多为自己打算吧。”
  我突然从心里萌生了一种被遗弃的错觉,悲戚戚地叹了一声。
  “我原以为你在感叹并抱怨主公病好后,就忘了曾唤你娘子的这件事。”碧尘的视线落在我脸上,笑了一下,似乎想从中看出点什么。
  我眉头紧锁,仰首,给他一张惆怅的小脸,“谁说不是啊。我也正为这件事发愁。俗话说得好一日为妻终身为妻。好歹我也被他占了多日口头上的便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着实该帮我解决了去留问题,再康复。”
  我这不亏死了么。
  我纠结。
  碧尘看我的眼神,比我还纠结。
  “我见你一人离开书斋,独自来到此地,还颇为担心你,不过此番看来,是我多心了。”
  他徐徐站了起来,不忍地望了我一眼,给了我一句话:“还有,我今儿听到的消息其实是——要从你们这批弟子里要挑出传宗接代的候选人。”
  啊?!
  什么……
  ——修改于2010.1.1
 
  传宗接代
 
  “?!”我瞪大了眼睛。
  “莫要告诉我你不知情。”碧尘的明眸望向我,眼里含着浅淡的笑意。
  “知情知情。你们不就喜欢每隔个七八年的就从凡间里挑选些弟子和内侍送来上界么。”我忙不迭地点头,一副很懂的派头,“内侍么发展发展变成传宗接代的人,这也不为过,算是情理之中。”
  “若不是我南纳神族一脉人丁单薄,体质偏又极为特殊,否则也不会从凡间找一些颇有灵性与悟性的人与族人通婚,繁衍后代。”他眉宇间有抹轻愁,眸轻扫,很在意地望了我一眼。
  我给了一副通晓情理的表情。
  “不都是传宗接代的么,二者相比有啥不一样,非得让你这么掏心掏肺的与我说这事儿。”
  他淡淡一笑,正色望着我,“知道么,可这一次确实是不一样了。”
  我怔了怔,“此话怎讲?”
  “这千年来,主公因丧妻之痛迟迟未再续,三殿之内银魅的贞操感又极强。因此纵使我父亲多次向他们进谏,却未有一人应了此事。”
  “那你呢?”
  碧尘横我一眼,这般沉稳的人竟有些不压不住气了,脖颈处都直到耳根都红了,“主公与银魅两位殿下不答应,我更不可能盲目听从我父亲的吩咐。只为传宗接代而与素不相识的人交好而延续血脉的事儿,我是决计不会做的。”
  哦,还是一黄花。鉴定完毕。
  我戏谑地望着他。
  “如今南纳一族愈发单薄,今儿三殿议事的时候,我的父亲又旧事重提,问起几位殿下的时候,你猜怎么着?”碧尘眉宇紧锁,像是化不开愁绪般,“素来对此事保持沉默的银魅居然同意了,而主公……”
  “他怎么说的?”我心片刻间悄然一抖,忍不住问出了声。
  “主公倒是只字未留,挥袖离去了。”碧尘望了我一眼,嘴角微上扬的,“但比起以往来的言辞恳切坚决抗拒,这次倒有些奇怪。他离去之前虽没说同意但也没说不同意。”
  “那岂不是压抑内心以沉默抗之。”
  “在我父亲眼里就看成了默认。”
  — —||
  好个兆曌老头,真够狠的。
  “那你的意思是,此番从我们这些从凡间而来的十个……呃……”我瞄了碧尘一眼,噎住了,觉得着实不该也把青三竹算在内于是,立马乖乖地改了说法,“你是说在九个人里头,兴许会出现三个传宗接代的人选。”
  九个里面选三个,机会也挺大的,万一我够幸运被走狗屎运也说不定。
  “或许是一个。”碧尘淡淡地看了我一眼。
  轰地一声,我犹如被一道天雷得炸得乱毛直竖。
  他的这意思是说,若有一个天资极高,灵力异常的凡人,那这三位殿下就将就将就凑合一下,让这凡人勉为其难诞下三个。
  那此人的“天资”岂不是挺高,不是你我等凡夫俗子能比拟的。
  我瞄了碧尘一眼,看他面色正常,一脸坦荡荡,似乎并不像我想的这般龌龊。
  ……难不成是我误解了,或许这留一个是指最坏的打算,便只有一个人被某位殿下看中,幸能留下,而其他殿下以资质太差拒绝选人诞子。
  正当我十分纠结的时候,碧尘出了声,只是他的声音低沉了下来,话语里多少有些失落,“当年我父亲就是为了这种看似冠冕堂皇实则无稽的理由而诞下了我,而我却从未见过我的母亲。话又说回来,上界这荒诞事儿还少了么,想当初主公他妻子滑胎……算了,不提也罢。”碧尘见我一脸兴致地望着他,便觉自己说得太多,正颜理了理衣襟,改口了,“今儿议事的时候我那老父气得第一次摆了兆曌上仙的架子,说三位殿下都未明拒,此番再怎么为难也不容推辞,三殿中势必要有一位殿下在你们之中挑选,留下一名女子,今年内诞子。总之消息一旦流出让其他弟子知道了一定不安生,这点自觉你倒是要有的。”
  碧尘想必也气急,说得有些愤愤然。
  我却笑不出来了。
  这事儿看上去是板上钉钉了。
  ……三殿中势必要有一位,那位殿下会是谁呢?
  从这三人看来,主公与他娘子感情深厚,定不会是他。
  银魅虽是表面上同意了,而眼前这个人颇为高深莫测,我又不好再问下去。
  只觉得此消息放出来后,定是会有一番风云动荡,就像他所说的,日子怕是不安稳了不安稳了。
  我颇为泄气,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起身,“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早作准备。”
  碧尘颔首,还不住地嘱托我,“听闻你携伴在书斋那儿借去了几本书,可莫再懒惰了,好些练功。”
  唉……
  我耸肩,愈发的没精打采了。
  回了平房,脚还刚跨入门内,候在屋内听动静的苗女便拉着我的手,将我拉了进来,又神神秘秘地合上了门。
  这会儿其他弟子还没回来,屋里空荡荡的。
  这丫头今儿有些奇怪。
  “瞧我给你带什么了。”苗女眯眼笑着,漂亮的眸子弯成了月牙形,作势挺了挺胸。
  她的胸脯前鼓鼓的。
  我凑近一看,
  只见苗女的胀鼓鼓的前襟处微微动了一下,一个爪子突然冒了出来,搭在了碧绸料子边沿。在我诧异的眼神中,一只乱蓬蓬的毛脑袋从前襟里钻了出来,那个小家伙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尖尖的翘嘴,圆溜溜的眼睛机灵极了,火红带着金色的绒毛,竖起来的耳朵。
  我惊得眨了眨眼睛,
  “你不是说带兔子么?”我从苗女怀里接走了狐狸,爱不释手地摸了摸它,小家伙挺享受地眯了眼睛,仰头舔我的手掌,“……怎么带了只狐狸。”
  “一言难尽,你说这后山里头,最具灵力又温柔又胆怯可爱的小动物是什么?”
  “兔子啊。”我坦白。
  “是啊,可不就是兔子么。”苗女微皱鼻子,泄气地瞅了一眼趴在我怀里撒娇的金红毛小狐狸,非常没底气地说,“我按照书里头写的,施咒令,掷符后,默念的就是这些要求啊,谁料到屁颠屁颠从草丛里探出头来的是这家伙,还把那符叼着还给我了。”
  — —||
  居然能口叼镇灵符。
  此番说来,不是这小狐狸的灵力太强了,就是……苗女的功力太弱。
  我着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苗女,只好默默地抚摸小狐狸的蓬松的小毛发,这小家伙耳簇旁绒毛白在手里微抖,柔软极了,掀开尖耳朵仔细看里绒毛里夹杂着金红,圆溜溜的眼睛有黑色的纹线,眼角处微上翘,真真是个漂亮的小狐狸。
  我默默地抬手,抽走了苗女随身携带于腰间的小锦囊。
  “哎,我的肉。”她喊出了声。
  我瞪了她一眼,从布袋内掏出些碎牛肉干喂给眼前的小家伙,“莫这么小气哇。”
  小狐狸低头,拿鼻子顶了一下,胆怯地望了我一眼,蓬松的大尾巴左晃了一下又慢悠悠地甩到了右边,眯眼嗅了嗅,慢条斯理地将它叼走,转了一个圈,夹着尾巴坐下,趴在地上吃了起来。
  真是……
  很可爱。
  “你有啥打算,如何安顿它?”我坐在榻上,摸着小家伙回头望着苗女,只见她大大咧咧地挽着袖子,极幽怨地侧坐在椅子上,指间挑着金疮药,低头将其抹在腕子上,我便好奇道,“咦,你这是怎么了?”
  “别提了。”苗女龇牙,小心地触了雪腕上令人惊心的爪痕,蹙眉,吹了口气,“这小畜牲野得很,非要往我衣襟里钻,逮它还挠我,只晓得吃人豆腐旁人在沾不得一点便宜。”
  “哦。”我无所谓般应付地嗯了声,手也没轻重,伸着食指瘙它痒,“外头捡的,不比家养的,性子烈点也属正常。”
  小狐狸一副柔顺的样子,还仰首眯眼,往我掌心上蹭,一脸乖巧讨好的小可怜样,由着我沾它小便宜。
  我眼眸温柔了起来。
  “可不是么。你也小心。”苗瞪大眼睛,声音戛然而止,她望着我再望了一下小狐狸,脸上悲戚万分,有所动容,啐了一口,“这小势利鬼。我们俩还真是同人不同命。明明是我捡它回来的,吃我的牛肉干,”苗女作势抓起锦袋,掏出一把零嘴狠狠地嚼着,“它却挠我,巴结你。”
  我失笑。
  “你也别太计较,我把它还你便是了。”我提着它腋下,捞起起来,小狐狸立马翻脸了,扒着我的手,龇牙咧嘴露出小尖牙望着苗女。
  “别别别,我可不想再被它挠了。这小家伙明摆着就很喜欢你。”苗女眼巴巴地望了我一眼,“我本来就说要送只兔子给你的,这会儿没了兔子,养养狐狸也一样的。”
  这……
  能一样么。
  我盯着这只像是能听懂话,这会儿貌似放宽了心,软软趴在我膝头,伸着小舌头舔我掌心的小狐狸。
  一个是吃素的,一个是吃荤的。
  这可差别大了。
  不过有得养总比没得好。
  有个小家伙作伴也着实不错,我笑眯了眼,搂起它嗅了嗅,身上还挺香的,是一股淡淡的草木味。
  “对了,苗女……”我脱了履,席榻卧坐于上,“今儿个你练得怎么样了?”
  “还真别说,这书上的东西大有用处,可比先生教得好多了。”她撸了袖子,转身来到案上去揭铜香炉,拿簪子拨弄里头的曼珠沙华。
  “你把今儿从书斋里翻来的书也借我瞅瞅。”
  苗女怔了怔,回首,眼眸里亮亮的,“难得你也有认真的时候,等着,我这就去给你拿来。”
  “你待我真好。”我眼眯眯。
  “你嘴巴上涂抹蜜糖了不成。”苗女诧异地望了我一眼,笑着,低头单膝跪在榻上,伸手掀垫子,往里摸索着。
  “我是说真的,无论他们殿内办出啥选人的法子,我想我势必不会与你争的。”我由衷地叹道。
  苗女专心致志地摸索着,似是没留心听我说话。
  小家伙挣扎着从我手里扭脱开来,屁颠屁颠地在榻上乱窜。
  苗女浅笑,略有几缕发丝微垂遮挡了她的额角,看不清眸子,隐隐只听到银镯子轻响,她的声音拔高,有些惊慌了起来,“咦,还有一本呢?”
  另一端,小狐狸低头嗅嗅……叼着什么纸,往后退步子。
  我歪着脖子瞅了一眼。
  汗……
  “不用找了,被它踩在脚底下。”
  苗女眉间神色缓了,舒了一口气,拍了拍手中那些书上的灰,正色地望着我,“有件事,说起来有些奇怪。”
  我疑惑地看着她,眼里尽是懵懂之色。
  她将书摊好,摆在我面前,“你仔细瞅瞅这些书,察觉到了么?”
  书都是旧书,纸张泛黄,翻着有股陈年又古旧的味道,页间有些发霉了,霉点呈现不规则状……
  当然当然,她定是不会让我看这个。
  书名有些晦涩,但细翻一下不难看这三本中有两册内功心经,一册符咒。
  我瞥了一眼正撒欢着踩着书的小狐狸,心一动,只见它小爪下的封皮写着重阴……我起身抱开小狐狸,挪开它那小身子板,才看清全名,是《重阴二道》。
  好怪异的名字。
  这书也比其他的三本要旧得多,我诧异地拿它起来,翻了翻。
  书里前几页提的都是些法术书,而且这法术……似乎也不太简易。
  “这《重阴二道》是我偷来的。”苗女轻声说,“当时我一眼便看上这书,满脑子想着怎么把它弄到手。而,另外三本未曾细看,是随手拿的。”
  我一阵恍神。
  “还记的咱们想起离开书斋时玄墨与我们说的话么。”苗女作势抖了抖袖袍,斜瞄了一眼,微站了起来,学着柳墨的神态与举止动作,装模作样地颔首道:“一本心经,一本简易法术,一本符咒,你倒是挺会挑书的。我记下了,你且去罢……”
  “你的意思是?”我心头一紧。
  这会儿,只觉得手里的这本法术书格外的烫手灼人。
  苗女瘪嘴,泄气地坐在榻上,漫无目的扫了一眼榻上的书,轻声说,“谁知道呢,法术书明摆是我偷的而不是借的。”
  我眉头一蹙,突然好生不安了。
  我掩护苗女窃书的事儿,那人是不是早就知情,却故意放我们二人出去。可我与他素不相识,今儿也才第一次见面,他着实犯不着为我们冒这么大的险。
  柳玄,柳墨。
  都是柳字辈的。
  柳玄是碧尘的亲侍,想必柳墨也是为二殿效力的。
  此事若败露了,真这么追查下来……
  兴许也出不了啥大事。
  况且,今儿辞别碧尘时,他也叮嘱我要好些看书呢。
  我如惊弓之鸟,眼滑溜溜乱转,这么想后虽淡定了些许,但仍是心有余悸,依旧是探出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顺着它的毛发,小狐狸眯眼龇牙打了个哈欠。
  小家伙哼哼着,不住地拿蓬松尾巴扫我,安慰我。
  一时间寂静无声。
  我笑眯了眼。
  “船到桥头自然直。”
  苗女一脸醋意,伏在榻边,掐着牛肉干作势要喂小狐狸,它很傲气地别开脸,柔柔软软地躺在我身旁,卧趴下。
  她讪讪的放下了手,瞅了一眼肉干,改丢自己口里,“我伺候了它一天,也没见这家伙给我好脸色。”
  “是么。兴许我与它投缘。”我执袖,探掌,准备再摸摸。
  小狐狸却在此时,浑身一抖,毛似是炸开了,明亮的眼睛专注地望着某处,尖细的耳朵都竖起来了,倏地立了起来,跃窗而逃了。
  我手还空停在半空……
  不得不说,
  还是有些尴尬的。
  外头突然传叩门声,还颇为节奏有序的。
  我与苗女对视,二人皆神经绷紧,她骤然一跃而起,极有默契地赶紧把书藏在了被褥里。
  于此同时,门栓滑落在地,大门就这般轻轻松松地随风开,风呼呼地灌了进来,
  我捂住被褥,完全呆愣住了。
  一袭玄色衣袍的人立在外头,目光很精准地望向了我。
  只缓缓说了一句话,“银魅殿下找你,你且随我来。”
  啊?
  苗女给了我一个,你好自为之的表情。
  我有想哭的冲动。
  忙不迭地弯腰,往脚上套履。
  换做平时,我可不是这么没骨气的,就算是天皇老子叫,我也要磨蹭磨蹭拖延点时间再慢悠悠趾高气昂地迈步走。
  谁让我这屋里藏了危险的物什,我只有畏畏缩缩,夹尾巴的份了。
  半炷香功功夫后。
  “小哥,我们这是去哪儿。”我望了一眼荒芜小道,眸子里有些茫茫然。
  “啰嗦,随我走便成了。”玄衣人斜我一眼,望见我如此地惴惴不安,又好心地补了句,“ 吃不了你的。”
  他的“好心”堪比“坏心”。
  我只觉得毛骨悚然。
  三殿下,不会又想出啥另类别致的法子来折磨我吧。突然我敛神,山风吹过,草木微微起伏,气场都有些不一样了。
  一个身影背对着我,玉树临风,优雅地抬手,指挥了一下。
  玄衣人点头,悄然撤了。
  我几乎拔腿,也想跑。
  结果那人徐徐侧身,转头,眉梢眼角阴柔无比,他朝我一笑,缓缓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再跑一步试试,保管你手断脚断。
  一时间,声音慵懒,恰似春水。
  ——修改于2010.1.1
 
  介洞忆往昔
 
  话说得如此挠人,不是银魅,还会有谁。
  如月辉般柔顺亮泽的发在风中飞舞,千丝万缕,点点银辉着实惹眼,他细长的眼弯成了一个很好看的弧度,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美艳无双。
  我的思绪啊思绪在风中凌乱。
  银魅凝眸流转闪过戏谑,波光艳涟,朝我招手,“小妹过来。”
  不过去……
  我警觉得往后退了步,想着有不妥当,又连退了三步。一时间眼神闪烁,满是宁死不屈,坚决捍卫贞操的小贱样。
  他眼底似是笑意。
  还未等我有所反应。
  便一把握住了我的手。
  我诧异地看向他,谁料此人望也不望我,只顾往前走,“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一副你乖,老子就不用蛮力的表情。
  于是,我肩耸下,么有没骨气地衰了。
  其实去也没怎么花力气。
  银魅大人左手腾空,捏了个手诀,淡淡的光在他眉宇间散开,愈发强烈,灼得妖艳夺目,点点荧光缀在他华丽的黑袍上,漫到了我的手上,衣袍间。
  并不凉……
  甚至有些暖意。
  哗地一下,白芒强光骤起,一时间头有些晕,我忙眯起了眼,反射性地侧头以手臂挡住那烈光。
  无风无声,四周寂静了。
  我不由自主地拉紧了银魅的衣衫,往他身上贴近,只觉得他手环在我腰间,也顺势把我往他怀里带去。
  温软触体,鼻息间萦绕着男性独有醉人的气味。
  心骤然间如雷鼓般跃动了起来。
  “你这胆小怕事的脾性依旧是没有变。”他低头说着话,话里隐含笑意,“好了,不睁开眼瞧瞧这儿么?”
  他话里引诱的意味实在是太浓了。
  心也痒痒的。
  于是我便从了他,待我睁开时,却发现,此时此地的景致有了大变动。
  荒芜之地……
  山风吹起枯枝。
  而我们二人正站在一个洞穴前。
  洞前布了些蜘蛛网,野草长了有一人高,这地方在败叶落枝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有些萧条。
  银魅依旧是环着我腰,吃尽豆腐,眼弯弯的,千年冰层脸上似有着难得的好心情,隐有笑容。
  我像是被刺扎了一般,蠕动着身子直往后缩,试图脱离他的管辖掌控区域,他却抓着我的手臂,紧紧的。瞅了我一眼,斜入鬓角的眉也挑了起来。
  我不敢动了,仰首瞻仰并赞叹了一番洞前的……蜘蛛丝。
  然后顺势甩开了他的狼手,往前走了几步,仗着胆子往里头喊了声:“有人么?”
  洞穴里面黑漆漆的,隐有回音。
  ……么有人。
  我望了一眼身后的银魅。
  “这是何处?”
  银魅不言语,只是抬手,拂去洞口的蜘蛛丝,扯着千丝万缕,一抹细丝随风飘还落了我满脸,呸。
  我一脸嫌弃的擦了把脸,全然忘了刚才我方才是怎么胜赞过这小小蛛丝,揉眼抬首。
  只见洞门上方似乎是被人用力刻上了字,隽秀极了,只是灰蒙蒙脏兮兮地看不真切,“……介……洞……”
  介洞?!
  嗯,颇有深意。
  银魅嘴一扯,神情略微古怪地望了我一眼,表情么着实看不出他脸上那是啥表情。他只是不疾不徐地用袖子抹了抹没入石头里的灰尘。
  字愈发的清晰了,只有三个。
  此洞名曰:
  缘玠洞。
  “这名字好生熟悉啊,对了……”我想了想,一拍手,兴奋了,“碧尘曾与我说过这处。”
  话一出口,我便捂住了嘴,惊惶地望了眼前的祖宗一眼。
  “以后莫再念错了,招人笑话。”
  银魅蹙眉,掸了掸灰,身姿翩跹,迈进了,步履间不慌不忙。
  我一怔,忙跟上了。
  “这儿人迹罕至,殿下您莫不是打算在这儿教我法术?”
  “你想跟着我学法术?”他顿了一下,瞅了我,作势想了一下,“我几时说过要教你了,怎不记得了。”
  您的……记性,还真是……
  不过我大人不计小人过,不与他纠缠这有的没的,我表情讪讪的,立在原处彻底淡定了一会儿,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后,便疾步跃过他,径自俯身望着这洞里的物什。
  不得不说,
  凌乱,
  但凌乱之中又有种说不出的美感。
  特别是洞穴壁上那硕大莹莹发光的夜明珠,真是美啊美啊美。
  我自小对愈值钱的东西就愈有着一股发自肺腑的欣赏。
  照明的都这么气派,那这洞里的东西可不就更稀罕了。
  我目光炯炯,
  立马被横摆在洞里的那些凌乱的物什吸引住了。
  真金白银,血珊瑚,金步摇。
  一箱箱的,连个落脚处也没有。
  银魅挥袖慢慢悠悠地朝洞府中央走去,我伸着脖子,直瞅。只见在几根枯草上横放着一破烂的木案,上头摆着一乐器,远看像琵琶,近些看……似乎又不像是琵琶。
  总之,也很玄妙。
  “我觉得这场比试,你该准备点儿什么。”银魅盯着那破乐器,缓缓悠悠地开口了。
  我怔了怔。
  “殿下打算教我法术了么?”
  只见银魅以背示人,温情脉脉地望着那玄妙的乐器,微俯身,随意地探出手,极为细心地捡走了上头的枯草,莹白如玉的指滑过那琴弦,所触之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认识它么?”
  我瞧了瞧四周,确定四周么他人且认准了他是在认真与我说话后,立马喜形于色,屁颠屁颠地凑上前去。
  ……介玩意儿。
  “对于抚琴弄诗这般高雅的技艺,我向来就只略懂皮毛,呃……”在他分外灼亮的目光下,我坦诚了,“我连皮毛都不懂。”
  “当真不认识?”
  我憋脸,眼神纠结地盯会儿,默默地移开道:“不认识。”
  “这叫神古乐器。来,弹一下。”
  银魅撩衣摆,轻轻一抖,便翩然席地而坐,手执在琴上,抬眸很安静的望着我。
  我一时有种茅塞顿开豁然开朗之感。
  他这德性……
  是让我弹给他听?
  我别扭地蹭啊蹭在他身旁坐下。他一手拂发,撑膝,闲适地望着我。
  “你,确定是让我弹?”
  我给了他一个,倘若反悔本大爷就好下台的表情。
  “弹吧。”他挑眉,嘴角一撇,似笑非笑。
  唔……
  一点台阶也不给我下。
  我气势摆足了,斜抱住那古乐器,刷刷了那么几下,闭目一脸享受,却觉魔音绕耳。
  原本以为这乐器放久了,弦有些走音,但没料到走得这般离谱,一时间如鬼哭狼嚎,令人闻风丧胆,自己都不忍听了。(……(╯﹏╰)是你琴技不好,表怪弦走音……)
  我浑身一震动,停了手。
  心里才舒缓了,大大地松了口气。
  银魅斜眼望我,拍掌称叹,表情堪称愉悦。
  “你觉得我弹得好?”我怯怯地,手搓了搓膝头的布料。
  “简直是……”银魅大人吸了口气,嘴一扯,叹道,“乱七八糟。”
  “那你还拍掌。”我囧然。
  “要的就是你这浑然天成的烂琴术。”
  啊……
  我一脸茫茫然,“这话何解?”
  他不再为我解惑,垂目,修长的手搭于神古乐器之上,将那轻震动的琴弦抚为平静,神情称之为高深莫测。
  我一脸触动。
  眼前的这个人是哪个?
  此乃银魅殿下。
  他为何叫银魅,因为他从来都昧着良心不搭理人。
  因此,我怕是也无缘知晓介其中奥妙了。
  我愤懑难当,郁郁寡欢地别扭着一张小脸,细细打量着他与他手下古乐。
  “今日你无需多问,说多便错多。”今儿的银魅大人似比往常还要好心。这会儿他单手撑着下巴,端坐着,斜乜一眼,另一只手抚在我背脊上,一下一下的,温柔安抚之余脸上似是宽慰,“此番大试是让各位殿下为未来孩儿选娘亲,甄试的题目自然由我们弎人出,你若好些巴结我,我会透露些许妙题权当救济你。”
  他用的是救济。
  难道我就如此不堪……
  我凄凄然地望着他。
  他却理解错了,扬眉道,一双修目望向我,“当然这般明目张胆的透题也着实不好。不如本殿说什么,你便做什么吧,题目自在其中,你慢慢揣测,可好?”
  高人。
  实在是高。
  一来消磨了时光,又奴役了我。
  二来戏耍了我,又愉悦了他。
  真是一箭双雕。
  好个妙法。
  “饿了么?”银魅突然问了这么一句,“坐过来一些。”
  “……使,使不得。”
  他的手探入我身后,抚在左肩,然后用力一收紧,我被扯着,拥入他的怀。
  我诧异地望着他。
  他嘴唇扬长一条线,抿成很好看的弧线。
  “殿下。”我眉蹙着,拧着小眼神,试探地问,“您是让我作陪,还是打算考小人用膳时的礼仪?”
  “你说呢?”银魅但笑不语,只见他修长白皙的手悄然探入自己的衣襟内,在我的瞪视下竟掏出了一大团油纸,打开。
  我凑近一看,竟是几块馍。
  他捻出一块,递给我。
  我摸不清他葫芦里卖什么药,竟被吓得唯唯诺诺地往后移了一点儿。
  “不吃么?”
  我目光着实纠结。
  从一块馍来入手,评判一个人的仪容、行为举止与礼节。此乃偏题妙题也着实是个难题啊。
  我默默地接了,默默地含进嘴里,咬着。
  好吧……
  我承认,是我想太多了。
  这位殿下只是单纯地邀我吃个饭。
  银魅像是看透了我心里的小九九,慵懒地倚着,一副闲适的姿态,手握着馍馍,微微低头,眼睛弯弯地看着我,“吃得惯这些粗食么?”
  我埋下头。
  吃得惯,吃得惯。
  您都不觉得粗,我为嘛还矫情。
  话虽这么说,但我仍忍不住从兜里捣鼓了半晌,掏出了喂狐狸时剩下的牛肉干。
  私以为,肉夹馍才够味儿。
  “我这人追求过太多虚无的东西,”银魅在我吃食时,斜了我一眼,突然抬起秀丽的眉,惆怅了起来,开始掏心掏肺了。
  一时间,我神经绷紧。
  银魅殿下的这番话委实让我有些心发慌。
  后头定有乾坤。
  “这一生啊,纵然耍尽阴谋费尽心思,结果到头来却落得空一场,还不如……”他悄无声息地探着胳膊于我身后,执住我另一侧肩,缠绵悱恻地拿那细长的眼眸对上我的视线,暧昧万分,在我惊惶不安之下,凑近来顺势低头咬掉了我一边馍馍,嘴角扬起完美的唇线,美目灼灼,“还不如坐在这儿吃一小截馍来得幸福。”
  ……果然。
  我被呛住了。
  仿若,嘴里正嚼着砒霜。
  然后,我淡定了。
  他莫不是在考验我的耐惊度。
  “殿下,我们何时回去?”我隐忍再三,只觉得头皮发麻得再也无福消受他此番独特的柔情了。
  他却捧住了我的小脑袋瓜子,全然没听进去,自顾自地说:“瞧瞧你,整日弄得自己脏兮兮的。”目光轻扫,抬手,却从袖子里抽出了一轻薄的帕子,拭擦了一下衣衫上的碎屑,再擦了把我的嘴,然后塞入了我的襟衫里。
  香气萦绕在我鼻尖。
  这襟衫里透出的淡淡独特的花香,有些熟悉……
  “外头日正烈,洞穴里正阴凉,不如歇一歇,再走吧。”
  外头正……烈?
  他确定?!
  他斜乜一眼望着我,“还是,你这般不情愿与我独处。”
  — —||
  歇……
  那就歇吧。
  正所谓酒足饭饱好入眠。
  我靠着墙,心有余悸地再望了他一眼,然后合目,抱膝入定。
  “听闻玉华殿下的琴技凡间无人能与之匹敌,可我却不是凡人,不知我弹的曲儿尚能如你意?”他浅笑出声。似乎是戏耍我上了瘾。
  面对那诡异地思路。
  我埋头做鹌鹑。
  正所谓,不淡定成仙,就入定装死。
  这两种都是我追求的境界。
  耳边响起了寂寥的琴声。
  还别说,
  二者的技艺还真不分上下。
  都挺催人入眠的。
  我脖子往一处歪,然后就不由自主且不知天高地厚地倚着他的肩膀睡着了……
  阿蛮……
  软软的声音悄然在我耳边响起。
  阿蛮。
  声音越发的清朗了。
  咦,
  睡在叫我?
  我跑着跑着,觉得自己好袖珍,短胳膊,短腿儿的。
  雾染远山青,溪水细流。
  波影倒松楠,几叠假山,一林幽竹,琼楼玉宇。
  方才有一个人与我说,切记不要出了这块范围,说完还摸了摸我的头,往我手里塞了一块腌制多汁的香肉和一枚糖葫芦。
  唉……
  不知道我牙没长全么。
  我一脸纠结地眯眼望着放入嘴里舔了半天后仍毫无损伤的肉片儿,终于败下阵来,于是呆在这天井大小的地方,发愁。
  正所谓少不更事。
  愁着愁着就忘了为嘛要愁了。
  我蹦蹦跳跳, 辫子甩一甩,手里的糖葫芦抖了抖。
  撞到了一个人,
  而这个人,正唤我阿蛮。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徒然伟岸高大了起来。
  因为我要仰视着他。
  五官玲珑,眉目如画,真真是个美男子。
  他的嘴唇好红,
  我舔了舔糖葫芦。
  “你在干嘛?”
  “我在练功。”
  “那你练。”
  我用没牙的嘴吸着糖葫芦,吮得唰唰作响,吮了半晌仍无法用没了牙的嘴咬山楂,茫茫然了一会儿,顿时觉得生活没了追求,于是不甘寂寞了,“你……用过膳食么?”
  少年诧异地望了我,忍俊不禁,“我还有馍馍。”
  “给……”我很自傲地把手里捏着的,沾有湿漉漉口水的肉递在他面前,“夹着吃,肉夹馍好吃着乜。”(也宝:……(╯﹏╰)b这娃从小便知道做顺水人情。)
  他那斜长的眼睛瞅了我一眼,那双细眸真真是好看,墨瞳孔里映射着我一小人,宁靜如镜,却又泛起温柔的波光,比那四五月的春日还要迷人,只是他此刻神情堪为一脸无奈,“阿蛮,以后吃不完的东西,不要总拿来喂我。”
  我不好意思地嘿嘿笑着,围着少年转了一圈儿,一脸愉悦地盯着他表情甚为痛苦地吃完馍馍,遂仰望道:“练功有何用?”
  “能做许多别人无法做的事儿。”
  “真的?!”我惊了,手一递,“我一直无法做一件事儿。”
  “何事?”
  我龇牙,小露了一下口腔里缺了的牙,“自换牙后,瓦就一直舔不完糖葫芦上的糖。”
  “好办。”
  他眼笑了,手指一伸,虚晃下,空气中乍然冒出了一条浑身带火焰的金光,腾空唰地一下围着我的糖葫芦一圈儿,山楂上面透明的冰糖便滋滋淌了下来。
  糖葫芦惊得掉地,
  我呆到了。
  风吹草动,
  桑枝绿兮麦齐腰,有美一人兮眸清波。
  我从内心深处油然升起一股崇敬之意,顿时觉得此人又高大又伟岸,一把扑上去,趴住他的腿,“交糯交糯交糯。” (教我,漏风的门牙闯滴祸)
  小爪子挠儿挠。
  他俯身,一把将我抱起。
  我一脸惊羡地望着他,顿时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大转变,可以称之为是谄媚,窝在他怀里缠磨着。
  少年笑呵呵地捧住我的脸,眼眸里满是宠溺,“蛮儿别闹,我会把什么都交给你,只教你一人。”
  他用的是交,还是教?
  管他呢。
  “小魅魅。”
  他眯眼。
  “你真真待我好。”我甜甜一笑,抱着他的脖子,身子软软倚上,顺势扯开他的襟衫,斜乜眼往里瞅,想看那金光被他藏在了哪儿,为嘛唰地一下不见了。
  哎呀……
  他只穿了一件薄衫哇,里头空敞着且能一眼望到底,啥也么有啊。
  他眼底都在笑,“别闹。”
  我继续撒娇,继续蹭蹭,“你这么能干,长大后娶我好不好。”
  此人,不仅美啊美还能干有本事儿,
  ……浑身凉凉的,大热天抱着正好眠,皮肤比我吃的碧莹糕点还要滑呢,真是愈看愈发喜爱,我情不自禁扑上去,脸贴着蹭了蹭,眯起了眼睛。
  他突然愣住了,嘴边挂着笑意,身子竟僵硬了。
  我也神色大变,并疑惑也咦了一声。
  有个东西顶住我了。
  什么玩意儿……
  我横眉小竖,伸手往下探,便要去抓。
  莫不是他偷了我的糖葫芦。
  结果我的小毛爪被握住了,小身子骨儿也被他紧紧拥入怀中。
  烟草低迷,恰似春风一度,襟衫暖人。
  他眉间一蹙,一片春愁,渐吹渐起。
  四周,宁静而安好。
  “小傻瓜,糖葫芦哪有这般硬挺的,整日只知道吃。”他凑在我的耳边,笑若琼花灿烂艳绝无双。
  他好漂亮啊。
  我茫茫然地望着他,满目都是他的笑容,只觉得头也被迷得晕乎乎的,满脑子都是那硬挺二字……
  最后那漂亮的脸离我越来越近,墨眸亮极了,流光溢彩妖惑异常,唇软软地印上压了下来,只闻一声叹息,话语也随风消逝在我耳边,“不过我就喜欢抹这样,让我保护你一辈子,一生一世永不相弃。”
  我猛然惊醒。
  才发觉自己正抱在神古乐器上睡着了。
  竟是做梦。
  斜阳洒入洞内,点点金辉与晚霞倒影出了一个人纤长的身影。
  我徒然失笑,拿衫子抹了把脸,伸了个懒腰,精神奕奕地出了洞,却被一阵突然而至的桃花雨,浸染了一身。
  真邪门儿了……
  我仰首,用手接,满心欢喜。
  这荒芜之地,哪来的桃花?
  银魅束手站稳于后,望着我,嘴唇带笑。
  那张笑脸与梦境重叠,仿若那记忆中的少年郎。
  那薄唇微启似缓缓且坚定地说,蛮儿你看这 硬 挺 么。
  此文雷点甚低,真不想写啊真不想写。
  此文雷点甚低,真不想写啊真不想写。
 
  蟠桃园猴儿
 
  我被雷得不轻。
  一脸呆鹅地望着素来以洁身自好而闻名的银魅殿下,顿时小身子板也站不稳,只觉得那二字在脑海里盘旋啊盘旋。
  银魅的右手微抬,捏了花瓣,
  徐徐放入鼻尖闻着,嘴边泛着微笑,细长的眼眸对上我的视线,眼弯弯笑了。
  仿若方才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这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觉。
  风微吹,有些许凉意,他的衣衫轻拂。
  霞光余辉落在他身上,颇有些世外高人的韵味。
  “缘玠洞里有个传说。”银魅君立在那石头下方,嘴微上扬,话音脱口似是一声叹息,“二人若是有缘,山风骤起,荒芜之地浸染春色,桃花缘定一生。”
  我整颗心骤然紧缩。 “你……你你啥意思。”
  他的眸子望着我,微一眯。
  “这只是传闻。不用太过在意放于心上。”他徐徐转身,撩起袍子,履践踏在残花上,脚步轻软,“这素来是块禁地,寻常人不能来的,如今我也算是破例了,我们且回吧。”
  我亦步亦趋地跟着。
  盯着他的后脑勺纠结。
  梦里的那个少年长得与他真像啊……
  只是头发是黑的,眼睛也是黑的。
  比他年轻了一大截,笑的也温暖无比,不像他这般阴阳怪气妖孽惑人。
  所以,梦境总比现实要来得美好。
  这一路上,我都有些神情恍惚,思绪荡浮,直到回到暂寄住的平房时还有些晕乎乎的。
  银魅顿住了,斜了我一眼。
  我不自觉地撞到了他身上,忙往后退步。
  他手一捞,却握紧了我,侧身微抬手摸着我的脸。
  一双眸子,算得笑盈盈。
  我顿时一脸警惕。
  “此番的甄试,你不用太过担忧,反正你……”
  我瞪大了眼睛。
  只见前方不远处土地松动,一个小土堆像是有了灵气般倏地一下直往我们站着的地方冲来。
  银魅眼也没抬,只挽着我,退了几步,修长的手屈指一弹。
  土堆被拦腰截断。
  地面松动,轰地一声闷响后。
  然后便是一阵呛人的土沙雾气,隐约见一个□裸的人影儿弯腰撸衣袍,胡乱穿上,脸上有些脏,一双桃花眼隐隐含笑,只是笑得有些尴尬。
  那少年还不住地把衣衫遮住身子。
  “那个地底下看不清路,没料到会冲撞你们,抱歉抱歉。”桃少呆站在土堆旁,手无措地拍了拍衣衫上的灰,一脸受惊吓的表情,瞅了一眼他的手,视线缓缓移到我的脸上,再瞅了一眼他正摸我脸的手。
  惊……
  不仅是桃少,
  还有我。
  “你的同门,倒甚是有趣。”银魅将我的发丝绕到耳后,温软的掌抚过,指间的茧摩挲着我的脸,酥麻麻的。
  “他……他……他叫桃少。”我慌忙介绍。
  桃少眼睛一亮,笑了,牙尖尖的,“好一身华丽的黑蟒罂粟花纹袍,您莫非就是三殿之主?”
  银魅不理他,淡笑望着我,“早些回去歇着吧。”
  我点头。
  “殿下别走啊,您也来歇着吧……屋里榻够多您可以和小妹歇一张,要不凑合凑合与我歇一张也成啊。”
  “不用。”银魅竟有些咬牙切齿,愤愤地走了。
  我一脸黑线。
  看不出桃少还真好客。
  “那个人就是传闻中洁身自好的银魅三殿下?”桃少执着门,目光悠悠,目送着他,赞道:“真真是男人中的男人啊。”
  “比起你来他是男人了许多。”我笑。
  桃少嗔怒,“我是碰巧见着他对你动手动脚的,冒着性命之忧出来搭救你,你倒好……我今儿算是救了个白眼狼。”
  “多谢”我忍笑,福了福,“……恩公搭救。”
  他忒爷儿们地挥了挥手,“甭用。”
  瞅了我一眼,突然神色变了,勾着我的肩膀,凑近头来小声与我说,“那真是三殿下啊?”
  “不然你以为是谁?”我直视他。
  桃少一脸讪讪,“早知是他,我就不冲出来了。正好成就你们这对好事,素闻他不仅洁身自好还很记仇。”
  “传闻不可尽信。”
  “当真?”
  “真。”
  桃少喜了,一副放宽心的表情。
  其实,我没敢与他说,传闻不可尽信的意思其实是……银魅不仅不洁身自好,还很记仇。
  瞧着桃少一脸死里逃生的表情,他好歹是我恩公,我还是不打击他。(也宝:……(╯﹏╰)你还真善良。)
  “我今天特意出来找你,下午的时候公布了一个天大的消息,是关于弟子们甄选的,一伙儿人都呆在屋里,你说你在外头瞎跑啥。”
  啊?
  说起这甄试。
  银魅方才还剩了一截没与我说……
  想来他定是预备着劝我不用太过担忧,反正怎么着我也能顺利通过的意思。
  我一下喜形于色,随着桃少进了屋,才合上门,一块上好的真丝红缎便劈头盖了我一脸,我忙撸在了手里,定睛一看,呦……好个精致的肚兜儿。
  一直立在靠门的榻旁的劲装剑眉男,终于受不了,怒视了一下屋内的众人,一张脸烧得耳根都红了,作势拿手挡住嘴,尴尬地咳嗽了,甩门就走了。
  “剑三,你跑啥啊,风景这般好你还跑。”桃少吆喝着。
  咦,这是怎么了?
  一般在这个时辰他们都在外头练功,难得有这么多人,这会儿几乎是全都聚齐了。
  地上的行李家当都打开了,收拾得有些乱。
  这一个个床上都铺了好些个花花衣衫,那些姑娘们都敛眉抿嘴,一副很庄重的表情,似乎在选夫君一样地在选衣衫。
  就连苗女也拿着镯子,放下,又捻着。
  一脸拿不定主意地样子……
  其实,我想说,这有啥好选的,那银镯子款式都一样,唯一不同的就是毒性,戴哪个都足以当寡妇了。
  “你们这都在忙活着啥?”我好奇了。
  姑娘们充耳不闻,无一人应答。
  “你走的时候,上边儿差人传了话,明儿甄试第一场,她们都在为自己准备些体面的衣衫。”桃少瞅了一眼我,“唉,你也拾掇拾掇吧。”
  难道我很差?
  我低头很认真地瞅了一眼自己,再望了一眼这屋内几个姑娘的打扮,还真能让人瞧出些猫腻。
  我来时就寄住在三殿内,换来换去也就总侍拿给我的那几件黑衣衫,没有啥值得炫耀的。
  而,她们都是二殿的弟子,身上穿着统一的碧翠的衣裙,这本不值一提,可如今有两三人仍是把这身衣衫穿得干干净净清爽极了,却隐约露出个牡丹红肚兜,这么大胆出挑的举动在这屋内还算是比较安分守己且忠贞不二的。
  另些发髻上别着白玉簪子,雪腕戴着银镯子,恨不能再碧衫上绣上白花。这般看来,是馋涎一殿的。
  还有一拨披着乌黑的长发,只差没把指甲都涂黑了。
  人神共愤啊,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定是想入住三殿的。
  再瞅瞅我……
  一身黑袍,黑眼,黑发。
  黑不溜秋的,简直是比司马昭还司马昭。
  其实,我真的没别的颜色的衣衫了。
  “这肚兜是谁的?”我扯着嘴皮,手里握着那香喷喷的红肚兜,吆喝了一声。
  “搁那儿吧,这会儿她们都没空搭理你。”另一端,苗女已经挑选好镯子,专心致志地拿根簪子□古铜香炉里,细细拨弄着。
  “你明儿上殿穿啥衣衫?”我坐过去,凑近了她,好奇地问。
  “不晓得。”
  “那你还杵在这儿干甚。”我忍不住往香炉里瞅了一眼。
  “封藏不能超过七十二个时辰,”她小声与我说,“我得把这玩意儿提炼出来。”
  殷红的一截,似粉末非粉末。
  “魂迭香?”我诧异了,忙四周望了一下,也跟着小声道,“你竟知道怎么配它了?”
  “偷来的书里头有一小段记载,但不仔细,我也是试试。”苗女轻声说,却突然蹙起了眉头,“咦,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我迷惑,低头吸了吸,“莫不是肉夹馍的味道?”
  苗女合上古铜香炉,正色地看我了一眼,凑近来闻了闻,手一抖一抽,我便觉得怀里痒痒的,她抽丝一般地从我襟衫里边儿掏出了一张轻薄的帕子。
  一股熟悉诡异的香味弥漫开来。
  “是有肉夹馍的味道。”苗女闻了闻,眉纠结着,“但这其余的香气倒是和我这香炉里边的气味有些类似。你打哪儿拾来的?”
  “别闹。”我忙夺了,随手塞入衣柜内。
  “定是从三殿下怀里摸出来的,”一道清亮的声音传来,桃少坐在离我们不远地榻上,笑眼眯眯,亮着尖牙,分外俏皮,“我方才见着他俩在外头难舍难分。”
  屋内顿时如一池死水,安静异常。
  一双双美目瞅向我。
  我涨红了脸,“你瞎说。”
  “我桃少从不瞎说。”他慢悠悠地反驳。
  只觉得那一道道落在我身上的目光炙热了许多,探寻,疑惑者居多。
  我叉腰,蛮横地瞪向桃少,“再胡说我就揍你。”
  一姐妹走至我身旁,抚我背脊安慰我,美目直瞅着桃少,“你说的可是住在南边那位常年冷冰不理人的银魅殿下?”
  “可不!”桃少从鼻里哼了一声。
  嗤地一下,姑娘们全都笑了。
  “那可真是瞎说。”一人娇笑。
  “莫不是桃少修习遁地术时撞了脑袋。”另一人也接了话。
  “小妹,”那姐妹抚摸着我,斜一眼桃少,“那你告诉他,这帕子是谁给你的。”
  “……银魅。”我闷头。
  隐忍的笑声更大了。
  姑娘们怜悯地望着我,便不再接话了,遂转了话题,有一人忒亲切的握着我的手说:“来来来,我这里还有些首饰,你也挑些吧。”
  我感激地望着她。
  她眉一挑,笑了,“原来你已拿了我的肚兜啊,我这还有些其他式样的。你也别穿得这么寒涔了,瞧你……都胡思乱想出毛病了。”
  我囧。
  屋内的气氛一下子热腾了起来。
  反倒是苗女一直没吭声,总是若有所思。远离了众人,拿着手里的帕子闻了闻,继续专研起香炉里的殷红粉末来了。
  但以失败告终。
  为嘛?
  因为拜她的香炉所赐,全体睡过头了,次日起床,惊得呼天喊地,匆匆忙忙,乱得一团糟,一个个往外冲。
  当然,还有相当镇定的。
  比如我,和桃少。
  我坐在榻上斜一眼桃少,只见他的在涂胭脂,面若桃花,气色果然比没抹前要好多了。
  挑,擦,抹,涂。
  指法好特殊啊。
  我伸着脖子,手撑在榻上瞅着他,好奇归好奇但仍忍不住小声提议,“时间不多了,你还不去?”
  “虽说女为悦己者容,我一不是女的,二又也没有要巴结的对象,但如今这么重大的日子,我好歹要也拾掇一下,你以为人人像你这般邋遢么。”桃少斜我一眼,满脸正色。
  是啊……
  话是没错,没哪个男的像你这般骚的。
  此番看来,我们二人也算是异类了,我顿觉有些惺惺相惜了。
  “你哪来的银子买这些啊?”我继续八卦。
  “这是胭脂,上万两银子都换不来的,上界何来这等好货,我从凡间带来的。”
  “是么……”我用激动的小眼神爱抚着这贵重的玩意儿,很小声地说,“我若有上万两银子便想拿来买散仙。可惜散仙没有,胭脂也买不起。”
  桃少又斜了我一眼,“算了,给你了。”
  我接了。
  满心欢喜满心欢喜。
  在他的注目下,我依葫芦画瓢,对着镜子喜滋滋地收拾了一下后,便趾高气昂地跨步,一脸自傲地跟在桃少后头进了殿。
  守门下人皆用惊艳的目光目送着我。
  大殿之上。
  三位殿主大人端坐在薄纱后头,目光扫视了众人,竟是一脸触动。
  “哎呀,哪儿蹿出来的猴儿?莫不是从蟠桃园那儿过来的。”薄纱后头一席碧衫袍子的男子开了口,问着身侧的人,话里有些询问之意。
  话一开口,人人自危。
  姑娘们躁动了,视线却全聚集在我身上。
  “哪儿哪儿?”我还不太自觉,扯着桃少的衣衫,躲于其后,伸着脖子,又忍不住四处张望,“不知仙界的猴儿凶不凶,可否吃素。”
  桃少斜了我一眼,因忍俊不禁,一张脸更胜那歪瓜裂枣,“想必荤素皆吃,但更爱肉。”
  “你咋知道得这般清楚?”我怔了,顿时一脸敬佩地望着他。
  我见着桃少的脸笑得快抽了。
  “我说……”大殿之上,碧衫男子起身迈前了一步,隔着薄薄的纱,那双清眸弯弯带笑,“小妹,就算你有胭脂也不用擦得满脸跟那猴儿屁股一样吧?”
  这声音,这戏谑的话语,不是碧尘还会是谁。
  啊……
  原来他在说我。
  我呆立着,茫茫然。
  隔着轻纱,其他坐着的二位殿下似乎在笑。
  我抿嘴,
  竟成了众之焦点。
  不知该怒还是该悲悲戚戚,顿时老老实实地归位,挤入人群里不敢放肆了。
  大殿上坐于两位殿下中央的玉华,虽然隔着轻纱,但仍旧难掩身上高贵华丽的气质,他的视线滑过我,不停留半分,却已完全不记得我了。
  我望了一眼后,低头,眼观鼻,鼻观心。
  一个清癯的老头席地而坐,鹤发童颜,飘然有正义之色。
  想必定是白老头了。
  他手执着,捻长须,眼神锐利睿智有神,扫了一眼下面的人,“老夫召集各位,想必你们也应当知晓自身所肩负的重任了,甄试共有三场,从你们之中将会有决出胜者为南纳延续最为高贵的血液。”
  众人哗然。
  白老儿笑得格外得意,只差没摇尾巴了,事实上他袍子下摆还真抖了抖,有一条小蓬松尾巴左甩了一下,右砸了一下。
  我定睛一看,
  原来是他衣摆里匍匐着,趴着钻来只红狐狸,泛着融融的金毛。
  这狐儿……
  好眼熟啊。
  “今儿第一场比试,本仙将出三道题。”
  轻纱后头的玉华,清眸一扫众人,微微倾身,缓缓开口,“且慢。”
 
  千年寒尸
 
  这声“且慢”道得是掷地有声。
  连一派威严的兆曌上仙都不由地一震。
  众人都屏住呼吸望着大殿之上的玉华,却见隔着轻薄的纱,他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手支颐脑袋,嘴边隐笑,若有似乎。
  “此番是我们为自己挑选血脉孕育后人,这题目自不能由你来出。”话从玉华殿下嘴里倾泻而出,清冷无感情却也余音绕梁。
  兆曌上仙低头称是,表情有些尴尬。
  银魅端着茶碗,低头酌着,一脸的事不关己。
  我却觉得他一袭玄袍在身,银发万千垂肩的模样儿,映衬着这张脸庄重里带点神秘,神秘里又颇有些高深莫测。
  如此看来,还真被银魅君猜中了。
  兆曌老头做不了主。
  可银魅君不是说玉华丧偶忆妻成狂,所以不会插手此事,怎却与所传又不太一样。
  我怔了怔,低头不敢动。
  大殿之上寂静无声,轻纱随风泛起涟漪,薄纱后面三位殿下的身影似雾般朦胧,玉华示意般地扬了一下,修长的指晃动,姿势忒好看。
  以此同时,站在纱帐旁候着的仆人低头,转身离去,不一会儿的功夫一群穿白衫的女子鱼贯而出,其中有三两人抬着一檀木箱,其余的人手里头捧着些食盒。
  我瞠目结舌。
  这架势着实大了些,只怕这场甄试不好蒙混过关啊。
  “本君出的题很简单,只有两道。每人上来弹上一两段,然后从食盒里捡些吃的,即可。”
  玉华此话一出,下边的人哗然一片。
  檀木箱被打开了。
  我又一次被惊悚到了……
  里面躺着一乐器,竟是缘玠洞里的那具神古乐器。
  我瞄了一眼,正侧头与碧尘窃窃私语的银魅,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可真是再世活神仙啊。
  一旁的苗女轻轻扯了下我的衣袖,小声问,“小妹,你可认得这是何物?”
  我挪了视线,还未等我回答,便有人抢了话,“这宝贝我们都没见过,只怕是殿下的心爱之物。”那姑娘的神情有些淡定,淡定中又夹着几分妒忌,“只怕除了夭十八没人会弹。”
  “此话怎讲?”我好奇了。
  “没瞧见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么,这题是一殿下出的,她又在一殿当差。”
  原来如此……
  正偷聊得起劲,便见夭十八率先上去,坐于地,抚琴弹奏。瞧着她那自信满满的神情,我便觉得头皮发麻得紧,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忆起了银魅曾与我掏心掏肺地说,要的就是我这浑然天成的烂琴技。
  忆着忆着我便有些站立难安了。
  真不知此番是要往好里弹,还是要往死里弹坏。
  “到你了。”
  旁边的人斜我一眼。
  我搓搓手,抖袍,不自在地坐了下来,手执在琴上,才摆好架势却又情不自禁地抬头,望了一眼薄纱后的银魅。
  他眼里含笑。
  我真真是看不出,他是何意。
  遂,往好里弹吧。
  上会儿在洞里是琴弦走音,么有发挥我的实力,我一脸淡定,面色从容,盘膝欠身深情而奏之,还不忘察言观色,偷瞄众殿下的脸色。
  银魅一直莫不做声地饮茶。
  碧尘似乎很中意我的猴儿妆容,一双清澈的眸子上上下下的扫射着我,晓有兴致,当然还不忘拿小指掏耳朵。
  我更加卖命了。
  “好了。”玉华眉微蹙,好看的眉宇都快拧起来了,“你下去吧。”
  好吧,事实证明,这会儿琴弦走音得更厉害了。
  呸,这啥破烂玩意。
  我愤愤起身。
  一个下人挡在我面前,不急不慢地将捧入怀里的食盒揭开,“姑娘,请挑吧。”
  极其华丽的凤纹漆盒子里,却只躺了一枚比枣子大不了多少浑身通透碧绿的果子,一块白乎乎的馍馍,还有块一黑珍珠糕。
  我砸吧嘴,眼滴溜溜转了一下,撸起袖子,双手齐下。
  “等等,没瞧见别人么。”那人指了一下旁边的夭十八,示意我去看,然后教导之,“你只能从这些吃食里挑一个。”
  我瞅着手里爪着的三类吃食,着实不知该搁下哪个,顿时虎躯一震,六神无主,权衡来权衡去,终于拜下阵来,于是满是虔诚地看向了夭十八。
  只见夭姑娘毫不犹疑地挽袖,从立于她身旁的仆人手中,拿走了不知名的碧绿果子,然后作势不经意地瞅了一眼薄纱后飘渺如雾的人。
  与此同时,我看见坐在玉华旁边的碧尘,一脸惊诧地望着夭十八,眸子里兴趣浓厚。
  鬼使神差地……
  我竟有些开窍了。
  似乎也理解了其中的猫腻。
  这题目似是很简单只怕另有玄机,三种吃食看起来让人摸不着头脑,两两相较之下又无联系,但它们的颜色却鲜明异常,想必是对应着每一个殿下。
  在缘玠洞那会儿,银魅曾递给我一块馍馍。
  这寻常百姓吃的馍馍放在罕见的碧绿果子与黑珍珠糕里又有些不伦不类的。
  难道正暗示着,馍馍乃是这个答案?
  我抬头瞅了一眼出题目的玉华,一袭华衣胜雪,不由得内心一阵窃喜,正所谓白衫对白馍……就选它了。
  拿定主意后。
  银魅殿下给了我极具肯定且赞扬的一瞥。
  我一脸喜滋滋。
  身后的同门也纷纷考完,选好了,这会儿目目相觑。
  殿里此时静得只怕是一根针落地,都能听出它蹦了几下,响了几声。
  在这万分紧张的时刻,立于在玉华旁边听候差遣的下人,俯身轻应了声,然后直起身子扫视了众人,轻咳了声后,宣布,“此局由主公定,因而奏琴佳者,选奇异青果子者胜。”
  哗然。
  啥?
  这就完了啊?
  我捏着馍馍,愣了半晌,奇异青果子是何物啊?难不成是那团绿了吧唧的东西?
  “真真是儿戏。”
  兆曌上仙坐着,把这一切都看在眼底,捏了下膝盖上的布料,直摇头。
  是啊……
  儿戏。
  要不废了此局再来比一轮吧。我目光炯炯的望着他们,殊不知淡定的表情下,吾之内心在咆哮。
  “第二轮甄试,数日之后再比。”兆曌上仙摸须,忍怒,起身离席。
  终是散场了。
  我灰土灰脸的。
  没料此时,薄纱轻撩,一个人从里头走了出来。
  “小妹。”
  声音不大但足以为之清亮。
  在众目睽睽之下,银魅殿下走向我。
  一时嗡然,众人的目光唰唰地齐聚在我的身上,
  素来以洁身自好闻名的银魅殿下,此时亲切地执着我的手,说道:“你果真没令我失望,做得真真好。”
  群众的眼神顿时热切了。
  我抓肝挠心。
  “此番,我输定了。”我咬牙切齿,“您不是说要帮我的么。”
  “你还看不出来么,这会儿是玉华殿下选人。”银魅殿下,把爪腾到我脑袋上,抚着我的发,轻声道,“知道我为何会答应那老头儿,来观赏这次荒唐之极的甄试么。”
  “为何?”我眨眼。
  “因为有你在,一切会变得很有趣。”
  你你你你……
  我不生气,不生气。
  我深吸了一口气,拿拳头直捶胸,真真是郁闷之极啊。
  “可你那时在洞内,并不是这般与我说的。”
  “我觉得这场比试,你该准备点儿什么,却没说让你赢。”银魅的视线越过我,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离席而去的玉华殿下,“此番的甄试,你不用太过担忧,反正你也选不上。”
  我悲恸万分。
  他狭长眼微眯,还不忘火上浇油……
  “还记得咱三殿的规矩么,不得涂脂抹粉。”在我的愣怔与戒防之下,他轻诉着抬手抚过我的面颊,蹭了下,粉便簌簌地往下掉,他用指间摩挲着,放入鼻下嗅,眼底满是笑意,“若知道是这等效果,我便早将这清规戒律给废了。”
  我幡然顿醒。
  此人,乃我命中克星。
  银魅执起我的手,表情甚是亲切和蔼。
  难抗众人射在我们二人身上炙热且暧昧的眼神,我挥袖而去。
  离了大殿,正欲上桥,找个僻静之地独自悲戚的时候,却见草丛里有个小家伙匍匐在地,迈着小贱步挠踏着草,还隐隐露出了蓬松尾巴。
  莫非是那只狐儿。
  我好奇,扒草窥之,不料那一团毛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倏地钻入了乱草内。
  我追之。
  呼哧呼哧的跑了许久,周身草约有一人高。
  苍茫的蓝天,风吹草动,狐狸是不见了……却隐有曲子传来,那么悲戚。
  何人在吹箫?
  一片闲云任卷舒。
  茂盛的长草被风吹得微荡漾,天湛蓝。
  一个男子位于平旷之地,长身玉立,阖目,修长的手执萧,轻吹着。
  片刻间,但觉岁月静好。
  他是一位高贵如神邸般的男子,时光像是在他身边就静止了,这般连上苍都眷顾的男子不是玉华还能有谁。
  此番我脑子里想的并不是他动作为何会这么快,
  为何会在这儿吹箫。
  而是,他怀里的女人是谁。
  无边的草声、箫声糅杂在一起,声调起伏着呜咽一片消失在风中。
  他的神情安详,阖着的睫毛微抖,缓慢地睁开了眼,无神地望着远方,美眸清澈,瞳孔很黑,黑得深邃不见底。
  但萧声却凄入肝脾,
  曲子又夹着似喉咙中才有的颤抖,凄婉哀伤。
  我脚像是扎根了一般,竟挪不得分毫,
  忘了呼吸,心攥紧,微微抖动。
  一曲愁绪吹不尽凄清,
  何人敛愁,思良人,吹箫与谁听。
  黯凝伫,吹到断肠处,恨别离。
  万籁俱寂,唯有风声。
  玉华眼中雾气渐起,眸光是那般的温柔,像是倾诉着什么。
  曲音调微抖,哀伤肆起。
  这个男人在哭,箫声低沉,悠远闻之凄肠。
  我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心疼得攥了起来。
  一个女子自始自终倚在他腿旁,低垂着脑袋,无声无息。
  他的箫声底气不足,却倾诉了眼前这个男子所有的思念。
  音儿抖得我的心都发慌。
  玉华执着笛子,修长的手指微动,白莹如玉,灵巧却又寂寥万分。
  “娘子,你爱听么。”
  四周很安静。
  他执起袍子,蹲下撑手坐于地,眸子里闪过的一贯的纵容与温和,对身旁这个女子诉说着绵绵爱意,万分无奈,万分不舍,与无尽且细水流长的思念。
  “一首曲子又吹完。”
  “与你在一起,时间总会过得很快。”
  他收起了目光,侧头微笑,深深地望着她,眸里仿若三月的春风拂过池溅起柳絮细雨,温柔如斯。
  ……却,眸光湿意渐起。
  玉华的手指抚过她的脸庞,一切都是那么小心翼翼,却又恨不能将其烙入骨子里。
  “引魂曲,我吹了三千多遍,为何你还不醒。”
  “你总是这般调皮。”
  “躲我这么久,这会儿的捉迷藏夫君认输了,我真的找不出你,千年了,我输了,求你出来……”
  玉华轻声说着。
  不仅无人应答,女人那只被他握紧至于唇边的手也悄然落下。
  他神色有一丝哀戚和慌乱,徒又将其纤手握紧,搁于心处,再也不放开,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怀中人。
  玉华眼神寂寥,总是重复着,一遍一遍地说着:
  兆曌老头一众人总是说你死了。
  你又骗了他们对不对?
  你是我的娘子,几生几世的娘子,你骗得过他们,却永远骗不了我。
  求你……睁开眼。
  草茫茫,淅沥风声呜咽。
  却散不尽几许愁。
  我忘了呼吸,心往上一提,眼眶都忍不住热了,心里涩极了。
  玉华依旧自顾自地抱着她,温柔满面,悄然与所爱之人说着私密话,
  “他们让我选妻。”
  “可纵使她们脾气性子再像你,会你所会,爱你所爱,也终究不是你。”
  话音止住了,片刻后,
  他很认真地望着怀里的人,嘴边荡起弧度,“你若再不起来,我可不要你,另娶他人了。”
  她毫无动静,风声安静了。
  玉华眉宇间的安好再也不见了,凭添多了几分令人心疼的思念与愁绪,
  理智仿若瞬间瓦解了,他掀着眼皮望着怀中人,深情如水,屏住呼吸,贴上吻了下来,最终环着所爱之人的身子,紧紧收拢,再也抑制不住地浑身颤抖了起来。
  此刻我似乎能明白玉华身上散发的漫无止境的孤单了。
  他是受万人敬仰的主公。
  权力无边,无人能与之匹敌。
  他纵有柔情万千,得到的仍旧是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他闭上眼,凑了过去,贴上女子的耳朵,睫毛微抖,温柔得抬手搂住她,浑身都止不住颤抖了起来,那么悲伤绝望。
  抱萧抑制不住,无声地哭了。
  风吹过,
  草萋萋,万柳春残。
  许是太动人了,
  藏身于草丛里的我心脏已负荷不了,泪湿了满脸。
  玉华有些无措起来,慌忙拿袖子为心爱之人擦溅落在脸颊上的泪,“对不起,把你弄脏了。”
  此刻的他像个孩子,仿若我初次见他时,那般的无助,浑身雪白纯洁,眼眸清澈悠远。
  对于他的娘子,他终究是这般。
  这会儿似乎是越擦越脏了,玉华把萧别在腰间,小心翼翼地将她缓慢放入草丛里,体贴道:“娘子,你要乖,我去帮你弄些水。”
  他站着,又微笑着补了一句,“不准瞎跑。”
  望了下四周,
  目光凛烈清冷。
  我心一悬起,躲入草丛内。
  他徐徐转身,迈着大步隐入树荫。
  直到那抹白色的身影消失不见了,
  我才胡乱的扯一把草,丢弃,拿衣袖抹脸,茫然地从草里走了出来。
  至今还还不知自己为何而哭,
  又是什么样的哀伤。
  我知道这是不对的。
  但我着实忍不住,想看一下玉华殿下的娘子长何样,是什么样的女子会让她这么惦记着上千年,永生难忘。
  美人如斯。
  海棠红晕润初妍,娇弱身躯卧于草中,这般的安详。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美人。
  碧尘曾说过我与主公的娘子并不相像,因为那位娘子是个极为传奇且极美丽的女人。我当时以为他这么说只是想让我离玉华远一些,并未深究过他所用的两个“极”字,我甚至一度以为他说的美丽只是抱着打击压制的心态而故意说的。
  正所谓眼见为实,从今儿看来。只怕将我揉碎了装入神女的肚子里投胎转世个几轮回,我也长不了她这样的……真是美啊美。
  任何赞美之词用于她身上,都觉得是对她的亵渎。
  只是有一点很奇怪,我一走近儿这美人儿,就觉得周身有些凉,而且这感觉愈来愈明显,就像转瞬间从春天倒回了寒冬。
  一股寒气从她身上散发了出来,
  而且她躺着的那块地不太一样,草上结了层薄薄的霜。
  千年了,还能让尸身保持得如此完好,想必玉华殿下一直将她放在寒冷有冰的地方。
  真真是用心良苦。
  我蹲下身子,望着她。
  莫说玉华不信她死了。
  其实,连我也不太相信,她的气色看起来很好,眼阖着,像是在午憩,没准儿一盏茶的功夫就能醒。
  那皮肤,白里透红。
  除了身上发发寒气,简直和普通人没啥两样……
  这样的人,真的是千年死尸么。
 
  太虚梦境
 
  好奇如一只不安分的百足虫,在我心里挠啊挠。
  我忍不住,往前挪了几步,执袖探手,凑近千年寒尸的脸,二指并拢抚上她的鼻息,不经意间触上了她的肌肤,顷刻像是触电一般。
  草丛里隐隐有动静,似乎脚步声。
  我心发慌,想撤。手却被吸牢在她肌肤上,撤不得分毫,手臂被一股儿劲气震得发麻,身体内传来尖锐的疼痛。
  我呆了,只觉得有些怪,说不出来怪在哪儿。
  她浑身冰冰凉凉的,冻人得慌,没有气息,
  可就这么一具原本已死去千年的寒尸,身上却有一股无形的力气,她怎就有这么大的本事。
  我一时怔在原地。
  眼神复杂地望着千年美人儿,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只觉得此刻体内酥酥麻麻地一股劲气往上冲,心脏骤然紧缩,背脊上竟冒出了股冷汗。
  “你在干什么。”
  突然一阵厉喝在我后边响起。
  我身子一震,慌忙转头。
  玉华站着,修长白净的手捧着用宽大的叶子盛来的水,衣衫上隐有水渍,似是走得很匆忙。
  此刻他蹙着眉宇,一脸不悦地望着我。嘴抿着。
  “我……碰巧路过。”
  “碰巧路过?劳烦拿开你的手。”温和的声音伴着春风草声慢慢响起,温和得令人胆寒。
  我也想拿,可拿不开。
  玉华一双清眸怒而不宣地瞅向我,急促上前,袖一挥。
  一股莫名的力气,冲了上前,将我震开。他立马上前抱住千年寒尸,头也不抬,“瞧你这一身黑袍装束,想必是三殿的人。”
  “是。”
  玉华清冷着脸,徐徐单膝跪地,捏起袖子擦着美人儿发上的脏污,“既然是三殿的人就该离她远一些。”
  嘿,这人明摆着,穿白袍儿的看不起穿黑袍儿的。
  “不是我想摸,而是美人儿吸……”吸着我的手。
  一双寒目唰地望向我,直望得我脊梁骨发毛,话滑入了喉咙,噤声了。
  好吧……
  如此看来,我怎么着也脱不了关系,解释能顶个屁用。
  我怎这么巧被他抓个正着,真真是邪儿门。
  我光想着便有些愤懑不平,径自握着被弄疼的手,望了会儿他,然后再将视线投射到那寒尸上,小步小步地挪开,尽量离他们远一些,脸上挂着心有余悸的神情。
  玉华小心翼翼地抱住那美丽的女子,起身,走了几步浑身满是肃穆杀气,停顿了一下,头也不回,声音很冷,“先不管你是怎么闯过结界来到这儿的,但凡南纳人都知晓,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能碰触她,下一次你可没这般好运了。”
  “你这人好不讲理儿。”我憋闷了,瞪着他的身影,恨不能追着骂,“但凡南纳人都知晓。呸,我又不是南纳人,哪知道这么多规矩。”
  等等,他口里的结界是啥玩意……
  这一路上,我压根就没碰到过啊。
  再望向他时,他浑身便散发着月辉般的光芒,身影朦胧,一晃儿便不见了。
  我讪讪地,挠头准备回去。
  结果走了还不到七步,便觉额上生疼,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见了鬼了,我还真的碰上了传说中的结界。”
  惨兮,惨兮。
  我傻了眼,嘴一歪,真真是欲哭无泪。眼前这透明的气膜,无形无色像是一堵墙,竟把我困在了草丛里……
  我试了十八般方式终无果。
  耸肩,气馁了。
  直到日落下山,法力才失效。
  我就琢磨着,
  这啥结界啊,为何进去容易,就这么难出来啊?
  我拖着疲惫的身心,三步一叹息地回了平房,然后把这怪事儿说与苗女听。当然,省略了玉华与寒尸的事儿,毕竟在天子脚下说天子的八卦,着实有些不人道。
  只单单挑了那结界与其探讨,我并没说是我,只说是一同门遇到的。
  “不太可能啊。”苗女认真仔细地听完后,眨巴眼望了我半晌,得出结论。
  “不可能我……”我吐快了些,怔了怔,又硬生生将话给转成,“的那个同门在草丛里瞎晃悠了好久也出不来了,熬到现在结界才消失。”
  “熬到和你同一个时辰才回来的?”苗女贼亮贼亮地望着我,这表情让我忆起了那只丢失的狐狸。
  “嗯。”我给了个千真万确的眼神。
  “若像你方才所说,一位仙者不想被打扰而施展出了法术,那么这结界理应只有施法者与其他内心所允之人才能入,并且是进去难,出去易。”苗女看着我这郁闷难当的表情,噗嗤一下止住笑了,也跟着纠结了一阵,“就算是有人闯破结界,进去了也应该能出去啊。能闯入结界的人,想必是位高人啊。我们同门中法力有这般高的么?”
  高人?
  我怔了怔,当下望了眼自己。
  ……觉得愧不敢当。
  我想应该是玉华错将法术给施反了。
  我受挫万分,脱了鞋子,大大咧咧地横倒在床上,歪着脖子瞅了一眼,斜坐在床头的苗女,突然脑子里一激灵,想起了一件事儿。
  “对了,帮我从你那书里翻一翻。”我琢磨回忆了一下道,“何为引魂曲?”
  “你莫不是偷偷出去进修了,这么高深的名词儿都懂啊。”苗女颇有些诧异地望了我一眼,一脸钦佩,起身在她床底下摸索了半天,然后独自掏出书,翻了几页。
  “嘿,简直是神了,这书里头还真有记载。”
  苗女眼一亮,琢磨着,学着先生的模样摇头晃脑,很欠揍般地念了几行,“引魂曲就是运用修炼的法力,配以宫、商、角、徵、羽,予以灵性千变万化而奏出的曲子,奏曲之人法术修为越高,吹出的法力就越大。传闻此曲一吹,许能招来亡人的七魂六魄。”
  原来,还真有这么牛逼的法术。
  我睡在榻上,手枕在脑袋下,凝思半晌,“你说玉华殿下的法术怎么样?”
  “我想定是南纳里头最高的。你没看白老儿老成这样,见着玉华殿下也毕恭毕敬的,今儿甄试时哼也不敢哼一声。”
  我也颇为赞同。
  高成这样……
  引魂曲吹了三千多年都没能招回魂儿,想必他娘子早已投胎做人了。
  这么简单的事儿,他怎就不明白。
  情,怎叫一个伤人。
  我翻了个身,手撑在左侧脑袋,摆好姿势,斜一眼苗女,“你在做甚?”
  这丫头自方才摇头晃脑念得身子一趔趄,手便撑着桌子,藏了书后,就背着我,立在案上瞎捣鼓,也不知道在折腾个啥。
  总之,让我好些不安。
  苗女此刻身子明显一僵,贼兮兮地捧着香炉,笑嘻嘻地说,“我今儿遇到了在三殿里头当差的侍者大哥。”
  “所以呢?”我耐心地等待。
  “他给我弄了些曼珠沙华,这次我定能炼制成绝佳的香。要不,我燃来试试?”
  我心有余悸地望向她 ,眉蹙得不是单凭纠结二字可以形容,“你还没折腾够啊,又想把我们一伙人弄昏迷了不成。”
  “反正咱明儿又不要甄试,再说了这么难寻的花我才舍不得这般浪费呢。”苗女瞪我,“闭上眼睡你的,别嚷嚷得人尽皆知。”
  我打了个呵欠,失笑。
  她像是下定决心般,半底气不足地说,“等瞧着吧,这一次我铁定成功。”
  好,信你。
  香是好香。
  闻起来劲道儿足,甜腻得发慌,这气味儿绵绵悠长,闻着忒好,令人发困。
  可是我万分也没想到,信谁也不能信苗女。
  虚幻浮华,尘劳梦趣,
  往事纷沓而至,引来梦一场……
  寒冷之风吹入骨。
  一点儿凉意落到了鼻翼间,一瞬间便化了。
  许是下雪。
  我,呆愣地仰头,便被那随风乱窜的大雪晃了眼,竟看到了一缕飘浮在宫殿上方的红绫绸,沉沉迭迭娇媚万分,一抹红色在空中浮荡。我不觉痴了,被那醉人的脂粉香气牵引着,漫无目的地走,也不知会到达何处。
  大雪纷飞覆盖上了茫茫大地,顺势也遮掩了脚印。
  冷……
  我用小手裹紧了身上的大衣,手所触之地,毛绒绒的,一片柔软温暖。雪粘在上面纷纷洒落,滴水不沾。这身皮毛大衣也不知道是何料子,竟如此之好。
  走上阶,有一殿,大门虚掩着,并未合紧。隐忍的呻吟从里头传来。
  帐飘动,从紫红的帐子里露出一双皓腕。
  光洁如霜的胳膊腕子未着寸缕,竟被一根红绳绑在床头柱子上,隐隐有青紫血瘀,帐子虽透薄却只闻呻吟,仍看不清女人的脸容,一个男人高大的身影压下,带着轻佻戏谑的笑意。
  大床摇荡着,发出吱吱声响。
  哭声求饶声与轻快兴奋的笑声杂交掺揉成一片。
  我瞪大了眼,几欲惊呼。
  万分紧急时刻,一双手适时地捂住了我的嘴,我顿时觉得腰上传来一股热力,那人便将我带离。那位高人的身手简直是快很准,西侧大街摆摊的屠夫都不见得有这般好眼力。
  我憋得难受,使出一顿自创的绣花拳脚,“奉开偶。”
  “哎呦,你还真敢打。”
  一个少年蹲下望着我,笑眼眯眯,“而且下手还不轻。”
  细长的眸子,爽朗的笑容此刻显得脸庞异常柔和,他正极为专注地望着我。
  我学他的样子,眼也眯着,顿时觉得开心极了,伸手反搂住他,“小魅魅。”
  他笑。
  我也笑。
  “带吃的了么?”
  我极具目的性地直插主题,不给他斡旋的机会。
  他闻言,低头很乖地从怀里揣出了一整块芝麻饼,递与我。
  饼有些凉,不过凑合还能吃。
  “他们不是不让你离开小轩么,你又乱跑了。”少年扎紧了我的小衣襟,捧着小手呵热气,心疼极了,“怎么蹿到这儿来了。”
  “下人们说你今儿回来,我嘴馋,便想第一个等到你。”我埋头闻了闻芝麻香,重重地咬了口,仿若陈述一个憾事,“没料到,到嘴的还是凉了。”
  “民间的东西有啥好。这饼子尝一下便成,蛮儿你别贪吃。”他笑了,拿手摸了摸我的头,眼里有很温柔的波光,拉着我油乎乎的手,便要带我离开。
  “小魅魅。”
  他不吭声。
  “小魅魅。”我终于忍不住了,回头不舍地望了一眼那个殿,“方才我有些疑惑,不知该不该问。”
  “那就莫问。”他迈着步子,拉着我走得更快了些,说的话却底气不足。
  ……可我忍不住。
  我憋了三憋,怯生生地瞟向他,“殿里头躺在床上的那个人为何要压着另一个人,他在干嘛?”
  “你可认识殿里头的人?”少年直直地望着我。
  我站定,想了一会儿。
  我认真地摇头,朗朗回答道:“我平日住在小轩里,鲜少出来,不认得其他人,轩外的事儿我知之甚少。”
  少年眼神躲闪飘忽,“那床上人正在歼灭异族,研究法术长生之术。”
  我呆呆地,顿时心生敬仰,小胸脯起伏片刻,“原来如此,难怪这么激烈,可何为异族?”
  “能人所之不能,不会生老病死,还能像这样。”少年眼见四周无人,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掌心运气 ,活生生腾起一团雾。
  他望着我,专注地打量着我的神色。
  我除了佩服剩下的还是佩服。
  只见掌心的紫雾腾空,像是有灵气的细烟,倏地一下朝身边的灌木丛里钻去,砸在地上幻化成光,似乎有什么动静。
  我大惊。
  丢了嘴里的芝麻饼,挖那灌木丛。
  ……紫光似乎砸出了一个洞,洞内晕了一只兔子。
  我很是费力地将兔子夹在咯吱窝下,一摇一摆回到他身边,他望着我浅笑着,我像是明白了什么,心情陡然失落了许多。
  “你方才在说慌。”我低声说。
  “什么?”
  “你在说谎。”我用眼神控诉的同时,还不忘抱紧怀里的毛绒绒的小兔子,“倘若如此,那么我的娘亲也是异族。可为何娘不能长生……她是因为蛮儿才死的么。”
  一时间满目雾气,我悲切切地扯着他的衣衫,“是因为要生下蛮儿所以才死的?”
  他眼神心疼。
  俯下身,伸手抚摸着我的脑袋,悄然说了句,你还有我。
  “娘会法术,为何我却不会。”
  “他们怎么对待异族你也是知道了,你娘归你娘。如今世道这么乱,为了保护你,万不能让他人发觉你的能力。别说你现在使不出法术,就算有,也须尽藏锋芒。懂么?”
  懂了,似乎有不太懂。
  似懂非懂的境界全在此。
  我点了点头。
  他眼神异样地望着我的胸,
  我也低头,紧盯。
  一望平坦的小胸这会儿鼓鼓,隐隐在动。
  这才惊觉,怀里揣着的小兔不知何时钻入毛绒大衣里了,似乎是醒了,不知是不是被那团紫雾砸得没了冬眠的想头,这会儿在我怀里瞎捣鼓,这个欢畅劲儿别提了……哎呀真痒。
  等等。
  这感觉有些怪,
  就像被人摸?
  我正在做梦呢,哪个登徒子在摸我。
  真真是叫人忍无可忍。
 
  
  离奇附身
 
  我隐约感觉到屋子里香得有些不寻常,竟听不到同门弟子们酣睡时发出的呼噜声,甚为奇怪。
  再者,也没哪个同门半夜三更不睡觉,跑来又钻被窝又摸人的。
  我被那人的手扰得烦闷不堪。
  神智徘徊在梦醒边沿,似睡又醒,眼见着能夺回意识,却屡屡都不得要领。
  就在我抓心挠肝的时候,耳边处陡然传来一个男人哼的调儿,声音糯软轻柔,听着那么安心,他哼的像是催眠曲儿。
  我陡然一惊。
  脑门顶上仿若一个惊雷初炸。
  这声音,竟让我不由得想起曾经立于茫茫草丛之中,怀抱着千年寒尸,径自吹箫神色悲伤的玉华殿下。
  “娘子……”那男人俯下身来,虚屈二指,似在试探我的鼻息。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憋住了呼吸,背上涔出了细密密的汗。
  “为夫哼的歌不好听么?”男子似乎对我没的呼吸这一事并不太计较,缓慢抬手,温柔柔地抚了一下我的额头,“瞧……你又睡得不安生了。”
  话音浅浅的,带着点宠溺的意味,说话间他的气息不安分地拂在我的嘴唇边,一缕缕地,酥痒极了。
  我忍了千百忍,才憋住没泄了气。
  男人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便轻叹了声,然后抽离了身,软榻有些晃动,隐约传来一阵的轻微响声,
  我绷紧神经,竖起耳朵。
  ……他,似在脱衣服。我惊得慌,
  不忘沉稳地闭目,眉毛微一抖。
  抖完之后,我就出奇的安静了。
  定是错觉。这个时辰怎么会有男人在我身旁。
  我莫不是到了思春期。
  悔啊悔,真不该听信苗女,看来她这次的香配得忒劲儿了些。
  然,这个梦未免做得有些出格了啊,忒地羞人。
  可是偏偏有人仍不知趣。
  “我天天盼着你能睁眼,唤我局相公,可你究竟几时才能醒?”男人似乎宽完衣解完带了,复卧在我身旁,拿手指俏皮地点了点我的鼻子,轻笑了一声,“你身子真寒,为夫帮你暖暖身,可好?”
  他问的是“可好”。
  可哪有半点儿征询的意思,这会儿起身就将我拥入怀抱。
  他要怎么给我暖身,
  难不成,莫不是……
  我埋头做鹌鹑,真真是不敢想了。这一惊一乍间,最是刺激人的了,一股劲气在体内徐徐游移,手脚也暖和了起来,似是有了力气。
  片刻的功夫,头还是昏得很。
  昏归昏,但我清醒地认识到了,这不是一场梦。
  我感觉我的爪子被人握着,抬起。紧接着一块沾了温水的毛巾,裹在我的手上,暖的我直眯眼……
  毛巾片刻间便变得冰凉,寒得掉渣。
  那人又忒利索地换了一块,复又裹着我的爪子,小心翼翼地望着我。我的手被热毛巾暖得有些麻,这感觉就似冻僵的肌肤初恢复了温度,像是被千万只蚂蚁噬咬般。
  我的身子为何会这么阴寒?
  ……好生奇怪。
  手一暖和,全身的知觉也复苏了,四肢百骸冰寒无比,都叫嚣着要更暖得温度。
  “定是感到不舒服了对不对?乖……忍一忍。”那男人扯了带子,撩开我的衣襟,伸手拭擦着我的肌肤,举止间像是碰触易碎的瓷器般,那么的小心翼翼,“等擦干了这身,为夫再陪你睡一会儿,就不那么冷了。”
  灯火晃悠,
  他抱着我,抱我入怀,一手摸着我的发,声音甚是温柔。
  温柔归温柔,但令人更为慌乱。
  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倚在男人宽厚的肩膀,悄地睁眼。
  这一睁眼可了不得,迷迷糊糊间我竟看到十步之远的地方有一个女子正俯身端着一个铜盆,手上搭着一块毛巾。她身后是一面镜子,那铜镜可真够大的啊……隐约晃动的身影,明显是一对相抱的狗男女,再具体些便看不清了。待我想细究,那女子转身拎着水壶,烫那毛巾,边烫边歪着脑袋朝着我这边张望,神态间多少有些好奇。
  好奇?
  没错,想必我比她更好奇。
  这姑娘家家……好生面熟啊。
  我一怔,
  不免来些精神。
  整个人软软地倚在那男人的怀里,由着满腔温柔地抚着我的背,眼睛却滴溜溜乱转。
  这间屋子的格局布置别致异常,清幽静远,绝对不是我与同门所住着的小房。
  而那女子的眉目神态与身形对我来说非但不陌生,相反还格外的熟悉,不是夭十八还能是谁……
  一时间悟了。
  有夭十八的地方就一定不会少了某个冤家。
  我脑袋嗡得一下,懵了。
  眨巴了眼,又眨了一下,睫毛刷过那人的雪白的颈窝。
  那男人的身子一震。
  我也惊觉不止。
  ……眼前的这些讨厌的幻觉并没有被我眨走,反而愈发的清晰了起来。
  细微的气息吹得男人的发丝荡了几番,我尽量小声的呼吸着,伏在他怀里,此刻很明显感受到他胸前震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在我满是错愕且不知所措的时候,那人搂我紧了些,“……十八,你出去。”
  一席白衫子,熟悉的男声。
  分明是玉华。
  深思熟虑了一番,我仍旧选择了闭眼。
  “娘子。”
  我屏气,全身松软,把挺尸进行到底。
  “你莫不是醒了?”玉华的声音里夹杂着试探,喜悦还有不可置信,唇吻上我的脖颈,复而将我压倒。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我就着他的动作,翻了个身装睡。
  翻后,我就愣住了。
  他笑得越发的明显了。
  死人能翻身么?
  似是不能啊。我这一身怎么这么冰冰凉凉,僵硬如尸。
  玉华伸手摸了摸我,试探地望来,将一句试探的话硬生生掰成了坚定不移的肯定句,“你明明是回了魂,为何不睁眼瞅一下你的相公。”
  切不能上了他的当。
  我闭眼,继续清心寡欲,装圣贤之人,只差没念佛祖心经了。
  他笑了,手指徐徐地一扯,便不费力气地拉掉了一根不晓得是他的还是我的亵衣带子。
  我眉梢一抖。
  这会儿说不惧意,是瞎掰。思索再三,只得咬咬牙,生生受了。
  “你要玩,为夫乐意奉陪到底。”
  他伏下身子,紧盯着我,视线清凉炙热。
  我的脸红了。
  玉华又倚了过来,凑过头,不轻不重地在我耳边轻轻落下一记吻,“你是不是在怪我弄丢了定情信物?我找回来了。”
  他塞着东西,执掌握于我的手里。
  “看……”
  我坚决不看。
  闭眼细细体会了一番,手上这玩意儿摸起来倒像是簪子。
  “你不吭声,我只当你喜欢我。”
  他倒是懂得从善如流,手徐徐地沿着我的手腕子顺上了我的肩胛,锁骨,极具目的性地抚上了肌肤,指腹寸寸,像是撒火种般,引来一阵战栗。
  然后他探入衣襟里,拢住了某处。
  我震住。
  ……好家伙,
  莫不是想做全套?
  以此逼我睁眼。
  够狠。事到如今,我要不要奋起反抗?
  他手探入不该探的地方,摸了把。
  光摸还不够,他闭眼,一脸隐忍,悄然凑在我耳边说:“有没有人告诉你,你的心跳的好快啊。”
  在我一脸呆鹅之下,他就垂目吻我,倾身挤了进来,还挤得这么熟稔。
  惊惶间,我瞪大眼睛望着他。
  那一刻,
  这个伏在我身上的男人,这个至高无上的主公,一举一动强势无比,眼角含着淡淡的笑,却似是在哭,神情却无助到了极点。
  敢问,是谁在霸王硬上弓啊,
  为何他是一副惨遭迫害的小媳妇样儿。
  此番重创,我也认了……
  我只觉得头皮发麻,挣扎着,匍匐在床褥之上,就想撤。
  不慎被他察觉。
  二人对视,大眼瞪小眼。
  他像是被闷击了一般,一脸诧异地望着我,继而变得很委屈,委屈间又有些惊喜交加,然后情难自禁,猛地抱紧了我,“难不成,我真不是在做梦。”
  咦……
  刚才,乃说这么多废话,原来还真是在试探瓦?!
  我恨啊恨。
  不就当方才被狗咬了么,挺挺就过去了,为嘛还要睁眼。
  他完全的熟视无睹,拥紧了我,“你终于回来,我就知道这样能让娘子回来。莫再离开我了。”
  说毕,他身子又不规矩地挪了挪,又挺入了些。
  我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他莫不是想一举进攻,分明为阴险之徒。
  事实证明了,他不仅想,还真做了。
  他可真真是熟门熟路,熟路轻车……
  真真是看不出,看不出啊。
  我心里这个波涛翻涌啊,悲愤欲死啊,不亚于体内的那股被他颠覆出的惊涛骇浪。
  唔……
  又一记闷哼从嘴里脱逃。
  情绪荡漾高涨间,我睁开眼,见着了镜子里的女人,被压在玉华身下,青丝纷扰乱了一枕头,红晕入眉梢,一张俏脸美到了极致,分明不是我。
  乖乖来哉,又惊又愕中,一股奇怪的电流漫过全身,顿时脑袋空空如也,眼睛眯了起来。
  满脑子都是他方才与我说的话。
  “有没有人告诉你,你的心跳好快啊。”
  其实,我想回敬他一句,
  “有没有人告诉你做得太激励,魂魄也会离躯啊。”
 
  魂离寒尸
 
  然,天不遂人愿。
  第二日醒来,我仍在这躯壳离。
  睁开眼便觉脸皮热热的,寻着胶黏在身上的视线回望,但见玉华眼波一转,像是千年的天雷碰上万年的地火,神情顿觉圆满了。
  诚然,目光灼灼又火热热的是他。
  犹如遭雷劈的是我。
  我埋头望着这具躯体觉得忒地愁人。
  玉华神色慵懒,像是刚醒来不久,一只手倚着脑袋,却腾出手将我搂入怀中,满心满意地欢喜。不仅自己暗自喜,还很体贴地捎带问了我一句:“昨日尚满意?谁的可好?”
  我不知他问的是入睡得满意,还是与他互动的满意。
  委实不好答了些。
  不过他显然也没想真要听我的回答。手摸着我的脸颊,游移到前襟处便停住了,在我凝眉思索之时,一拖一拉间已将我大半个身子置在他腰间,就这么放纵我压着他,眼一眯,很欢喜地看着我神情中的诧异,手臂环过来定在我肩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抚过我的头,温情地捋着发。
  “卿儿你的脾气性子我是知道的,你犟我也犟。纵使我以前再对不住你,可你也用南纳数百条性命抵了去。”他叹了一口气,又愈发地将我搂紧,“我生生念你这么多年,既然你肯再回来,定也是向我的。千年来的罪我也一人为你受了,只要你不再离我而去,以往的事我也不追究。”
  他这句话来得好莫名,句句却是真情实意,情意满腔,连带着我不是卿湮也被我哽在喉说不出口。玉华君若知道我占了他心头好的躯壳,指不定一掌把我劈出三界外不再六行之内。
  我生生敛眉,待他妻子将他这份情意给收下了。
  玉华手一抬,从一叠经卷中抽出了四海蛮荒图志,放在床褥上,在我面前展开。正疑惑着,岂料里面大有乾坤。他说卿儿,这是你最爱看的春宫图,我以前不大爱搭理这种事,不过这千年来我琢磨吃透了一些,觉得甚有意思,当下这页的一两招我们没试过,不如等你身子好些了,我们再试它一试?
  我将那春宫锦卷缩成了一团,抽塞入身下。
  他一怔,便轻轻笑了,说卿儿,你这是在害羞么?这可与你以往不太像。他倾身,手在被褥里一捞,捉住了我的脚踝,一拉一扯,便翻身压住了我。
  艳如桃花,这张脸却也有神仙的脱俗。
  我被他身上散发出的香气熏得红了脸。
  一眼望去光滑亮泽的长发里透出漂亮的耳形,白皙诱人的脖颈,青丝顺着宽厚的肩膀滑了下来,我斜睨一眼往下望去,愈发觉得惊心动魄……他今日的前襟敞得委实开了些。
  “娘子这种想看又不敢看,想摸又不敢摸的表情,真可爱。”
  我愤愤然,谁想摸了!
  可话出口,却只能艰涩的发出一个啊字,声音竟比破铜锣还沙哑。
  当下便惊了。
  难不成着身子的主人竟是个哑巴?
  “莫怕,当初用嗓过了度,想必又被寒玉床给冻伤了。这几日调补一下变好了,来润润嗓子。”
  一枚冰冰凉凉的青色果子被他手捻着,抵在我的唇边。
  我皱眉,不明所以。
  “这是你以前爱吃的,尝尝看。”他把左鬓的青丝捋到了耳后,软下身子来,“还是说你想为夫这样……”
  他眼弯弯,把果子含入嘴。
  我还未反应过来,他的脸便近在咫尺,唇盖了上来。
  他莫不是要耍流氓!
  我瞪大眼睛,待要反抗,却已是迟了。男人的独特香气透过唇侵袭而来,青果子冷不丁地钻入了口腔,软滑的舌头追缠,搅着带来一阵酥麻感,令人背脊神经都仿若被电击。我哼了声抵在他胸前便去推,却被他单手禁锢握于头顶,这是个不容抗拒的姿势。青果酸甜的汁在口腔里充斥开来,伴着淡淡的清香被他吸了个够。
  我微有些怔愣。
  他眸子微眯迷离着恢复了清明,离开了我,脑袋缩我肩头,喘息着,身子贴着我,胸口起伏波荡不平,像是极力在忍着什么。
  一只手也悄然搁在了我平坦的腹部,搂着我,静静地相拥。
  他不问我是否还记得,甚至也不问问这沉睡死了千年的娘子本尊怎么会突然醒来。
  只是像现在这般,默默地将我抱入怀,承载着我大半个身子。
  “我一直想着,等你醒来就告诉你,可却迟迟开不了口。当初滑胎的,是个儿子。想必若长大了,定是聪明伶俐。”一股热气由着他的掌心来到了我的腹部,暖暖的……还有一种,落空的感觉,“当初这儿一定很痛。”叹了一口气,直视着我的眼,神情里有着隐忍的痛楚,“是我没能好好照顾你。”
  儿子?
  记得锦帕上的字,若是儿子便取名玉慕卿。
  我垂目,抚上了腹部,心里头腾升起一股复杂感,是一个母亲对那已逝小生命的哀恸与怜惜。
  很好的名字,只可惜叫这个名字的孩子却没能长大。
  虽然我只是暂时寄身在卿湮躯壳里的魂儿,却能依稀的感到这具身体的悲伤。
  突然脸颊上被人飞快一啄,我微微有些恍惚。玉华表情有着明显的放松,他撑着我的肩膀,很认真地与我对视,“你等着,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然后跑了。
  这个男人,上界地位最高的男人任凭自己衣衫不整,就这么奔出了寝宫。
  我微微有些失笑。
  看着眼前床榻、桌椅与一切的布置才发现,虽然古朴简洁得过了头,但镜奁、发梳、寒玉床……一切切,只要是女人用的东西都很周全精致,费了不少的功夫。
  待他回来后,玉容含笑一身衣袍,衣袂翩跹,手朝袖口里一掏,便捧出了一直狐狸。
  我一惊。
  小畜生也是一惊。
  震惊过小家伙堪堪回了神,在玉华手中扭来扭去,红毛泛着金光,可不就是我曾见过的狐儿么。
  初次在苗女手里接过它时就觉得此物生的是皮毛软滑油光锃亮,还有口叼镇灵符的本事,绝不是凡兽。
  果不其然,是玉华出了声:“这千年都不见它化人形,所以我便抱它去仙界让他与兆曌修习,前几日它才随着兆曌回来。”
  原来不仅是灵兽,还是只得了仙气的仙兽。只不晓得仙阶几品。
  我诚心佩服,手探入他前肢,举托起,一眨也不眨地看。
  “他有些害羞。”玉华道。
  小家伙犟着身子,小脑袋左扭右扭,梅花印的小爪还在我胸脯上踢了几踢。十分的强劲有力度。
  是只公的,有着一双温顺的眼睛。
  我委实看不出,它哪儿害羞了。
  “你从没带过孩子。你得像我这么抱。”玉华轻叹一声,接了,摸着毛绒绒的小脑袋瓜子,将它环抱入怀。小狐狸今天精神恹恹的,打了个哈欠,眯起了眼睛。
  “你看他长得与我们多像啊。”玉华微微笑了。
  这只狐狸像我?我呆了呆,瞅了一眼。
  玉华君详细的解释,“鼻子像我,嘴巴像你。”
  我默默地盯着。
  尖尖的嘴。
  淡定片刻,扭开脖子。
  委实不能苟同。
  “千年来它身体一直不好,体虚。这次到了聚形的关键时刻,它身子弱需要多吸收些灵气,可我的灵力太强,他承受不来。你的气息一向温和,放在你身旁,对它是最好的。你既然醒了,就多宝宝它。”
  原来想让我当嬷嬷。
  不过从没有人能让我像现在这么近距离看仙兽,不仅看还能玩弄。万不可放过机会。我忙欣欣然地将它抱住,再也不撒手了。
  玉华望着我,眸子黑漆一点柔和,很亮。像是有温热的水润过眼眶,朦朦胧胧的,表情是说不出的满足和愉悦。
  门外有轻柔的脚步声。隔着帘子,夭十八小声道:“兆曌上仙求见。”
  “他怎么这个时辰突然想起拜访我?说我抱恙,不见。”
  “可是兆曌上仙面色很急,赖在厅堂不走。”
  玉华蹙起眉头,“你是不是跟他说了什么。”
  “奴婢什么也没提。他好像是寻不见了什么东西。”
  “卿儿你先在这儿,我去去就来。无趣了,想吃东西了,
  想要什么的就尽管找这丫头。”玉华望着我,浅浅笑了,“只是你才醒便走动,莫让殿内其他的人吓着你了。”
  这句话,委实说的不厚道。
  素来只有诈尸惊死人的,没有反被旁人吓的道理?
  我抿嘴笑了笑。
  玉华眼神也柔和了,摸了把狐儿再摸摸我,对夭十八冷冷道:“娘子倘若磕了碰了,你伺候怠慢了,我为你是问。”
  说完抄起手,匆匆走了。
  他一走便走了许久。
  我十分的焦虑。
  当然,焦虑的不是他,而是自己。
  我尚还有那份自知之明,没把自己真当卿湮。玉华他许是被惊喜昏了头,一时半会儿还没细究,倘若他回过神来,难免从我身上看出许多不对劲的地方。
  在这之前,我必须想尽办法离开这具身子。
  放眼望去这寝宫内并没有什么邪乎东西,究竟是何物将我的魂儿压在这寒尸体内。想不通猜不明白,我渐渐把视线移到了外头。
  纵使夭十八百般劝阻,我还是一意孤行地往外闯。一殿很安静,并没有什么外人。许是玉华吩咐了,没什么人在外头瞎晃。
  我突然觉得这身子很管用,耳朵极灵敏,身子也很轻盈,脚步也没个声音。小狐狸窝在我怀里不出声,眨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我,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事儿。
  一扇朱门半掩,遮去了亭廊绿树。
  “既然是你把慕卿这孩子抱走的,我也就不着急了。它千百年才等到这一次化形,仙根不扎实,这愚钝的性子与你当年两码样儿。”
  “许是随了他娘亲。”
  “所以当初你就不该招惹那卿姑娘。这孩子受不来你的灵力,不能放你身边太久。”
  “我知道。”
  “知道我也就不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你了。”里头清幽幽地飘出了一句话,“只是,你还要守着那寒尸到多久。”
  “卿儿负了南纳,负了我。纵然是死了我也不放她入土。”玉华的声音平静无波澜,与他方才的柔情成两样儿,“此事不用再提,我自有打算。”
  我心里头一惊,揉碎了青果子。
  夭十八明显受了惊吓。
  小狐狸趴在我手臂上,伸着脖子舔着我手上的汁,尖着小犬牙把果子咬得巴嘎响,我忙搂紧它,匆匆退了。
  玉华说的卿儿,可不是指我这具身子的主人卿湮么。
  无论怎么样,我都不该再呆在这身体里了,想尽一切办法得尽快离开才是。既然现在摆不脱,不知道跳水跳河上吊抹脖子撞墙管不管用。
  “娘娘,你莫往坏处想。”夭十八望了我许久,才干巴巴地扯出这句话。
  “如何不想?我似是不该醒。”我摸了摸墙,又硬又结实,撞起来应该很疼,于是叹了叹,决定放弃。
  “我跟在主公身边虽不久,但看得最明白不过了,他待娘娘的这份情是真的,想必是为了护住您,才故意这般与上仙说的。”
  我转移视线,改望池塘,苦愁苦愁的。不晓得跳河能不能离躯壳,可又不是三伏天,想必水有些冷,我抱紧狐儿,哆嗦了一下。
  夭十八十分机灵,“我去给你拿些御寒的。”
  我嗯了一声,继续苦愁。
  可不知为何蹲着蹲着,怀抱里的狐儿精神起来,而我浑身像是没了气力般,愈来愈昏昏欲睡,我打了个哈欠。
  突然一双手冷不丁地从后面环抱住我。
  “天寒,怎么坐在地上?”
  我扭头,正看到玉华舒展的眉宇,与带笑的脸,他低头食指屈揉搓着小狐狸绒绒的毛,“不可贪你娘的灵力,小家伙瞧把你娘亲累的。”
  狐狸在我手里颤抖,打了个喷嚏。
  我懵了,想躲。
  却被玉华拦腰抱入怀,他斜睨笑着,一步一步走向寝宫。
  “为夫终于把兆曌老头打发走了,娘子久等了。冷不冷?”玉华坐在榻上,柔软的被褥将我罩了个严严实实。他就这么将我抱入怀,手滑入被褥溜入我的衣衫里,“让为夫为娘子暖身。”
  他所谓的暖身,还真是暖啊。
  他冰凉的手寻着哪儿暖和就往哪儿钻,冰的我一哆嗦,于是我默默地抵死挣扎着。
  “别乱动。”他呵呵笑着,“只是暖一暖。”
  我狐疑地望着他。
  他在我鼻尖亲了。
  在我怔愣之际,发觉还真有一股灵气从他掌心传来,钻入我肌肤内,顺着脉流到全身,顿时竟真的暖和起来了。我舒服的不得了,待浑身都热乎了后,我拉来枕头,便裹紧被褥,翻身滚到了榻上。
  却岂料他就着动作也俯身搂住我,紧接着,那股气却钻到了另个穴位上,我浑身一颤,禁受不住,嗯了一声。
  狐儿夹着尾巴,乖乖地溜下床。
  我瞪他,一把握住他剥扯衣衫的手。他却笑得不还好意,压到我,手越摸越不是地方。
  不知何时肚兜也从床上滑落到地,他卖命发狠了一番。
  我又光荣的失守了,眼前一黑,魂儿离了躯壳嗖嗖地去了。
 
  玉华之子
 
  “你终于醒了。”
  我睁开眼,正对上一双乌亮的眼睛,极是成澄亮清澈。
  我一震,虚移了身子。
  苗女守在床边,脸上浮起一层担忧之色,整个身子也趁势倚了过来。
  我没来由地心一慌,做的头件事儿便是避开苗女,拉开被褥,朝内乜斜一眼,生生瞅去,
  ……穿着完整。
  身上无疼,无酸,感觉甚好。
  我一阵心安,脸上也有些笑容,轻声问:“我说了多久?”
  “整整一日。屋内其他人上山修法术去了并不知晓。我早上叫你用膳的时候……”苗女望了我一眼,探手给我掖了下被褥,犹犹豫豫道,“你这副病痨样儿,可把我吓坏了。”
  我目光澄澄地望着她。
  苗女扭脸,躲避着我的眼神,复又低头极小声地说:“你有好一段时间没了呼吸,浑身没温度,像是死了一般。我以为你在练龟息功,却又不像。”
  “可不就是练龟息功么。”我扯谎。
  她一双眼望着我,“哪有人把龟息功练得没一丁点儿心跳痕迹。”
  我心下一震。
  “我守了你许久,总不见你醒,我越等越觉得玄乎,所以趁你昏睡的时候,查了一下《重阴二道》。你这情形倒是与练寄魂术的人有些相像。”苗女眸一亮,炯炯地望着我。
  “瞎说。上界三万年来,也就出了一个练得此术的九玄灵神女。这么多南纳人都学不会,我一介凡人又怎懂。况且这书不是一直由你收着的么。”
  “说的在理。可好端端的你为何一睡就成活死人。”
  “也不知道这玄乎是谁造成的。”我慢慢悠悠地补了一句,目光不露痕迹地斜向她,砸吧了一下嘴扁着。复慢慢悠悠不痛不痒地望了一眼案台上的香炉。
  她忙怯从心生,不知从哪儿捧出了一碗粥,拿勺子舀了舀,就要堵我的嘴。
  一双眼乖巧中又有些胆怯。
  这姑娘家家生的一副贼样,我心下了然。
  “我今儿的情形你有与屋内其他人说么?”
  “没没没。”
  苗女低头拿勺子死命划粥,每多瞅我一眼,身子就不由分说地往后多移那么一点。
  “他们真不知情?”
  “屋里人不知情。”苗女头也不抬,飞快地接了话。
  我悟了……
  那就是被屋外的人知道了。
  看我这副惨烈悲壮的模样,苗女就知瞒不住了,只是小媳妇般地往床头一坐,小小声地开了口:“我原认定你正在练诡异的功,所以只守在床边不敢打扰。后来见你久久不醒,身子越来越冷,我就越来越怕。”
  她想必是很怕。
  极为小心斜我一眼,身子只差没蜷缩成一小团团了。
  我有些于心不安,刚想伸手安慰她,只听她浅浅地吁气:“我后来就想明白了,你兴许是闻香闻过了头,而我又不知道这魂迭香是否配得地道,只有去找这曼珠沙华的主人,而你又是他的弟子。”
  我瞪她。
  “所以我就去找了银魅殿下。”苗女一股脑儿地全吐了出来。
  我一脸快慰,望着她,拧着被褥道:“甚好甚好。”
  “我知道你喜低调,所以没敢声张。”苗女一脸讨好地望着我。
  惊!
  你这就叫不敢声张?!
  憋闷得我,苦不堪言,只差没拿拳头硬生生地捶胸了。
  “三殿下那边怎么说的?”发泄完愤懑之后,我便淡定了,淡定之下又有些好奇。
  “那边传话,说要我守着你,我就一直收着了。苗女嘴一瘪,“不料你却又醒了……”
  谁能告诉我,她这一脸的遗憾是怎么回事?
  我眉梢止不住抖了,忍了千百忍才没掐她,改捏被褥。
  “对了。我返回的时候经过礼宸殿,发现里头可热闹了。听说是玉华殿下的儿子化出了人形,总算是修得圆满。中午还会摆酒庆祝。你说岂不奇怪,前一阵子整个上界还在为几位殿下延续血脉的事儿发愁,也不知道凭地怎又多出了这么一个儿子。”苗女像是想到了正经儿事,拿眼一个劲儿瞅我,“可惜我们阶品低,不能赴宴。”
  “是啊,甚为遗憾。”
  “也不知道玉华君的长子,会不会生得与他爹一样。玉华君上的相貌是一等一的俊秀,他娘子又是凡间最美丽的女子,他们的儿子该是多么的鬼斧神工啊。”
  “是以,你的词用得夸张了些。”我眉头一皱,闻了闻自己,低头捻起一根狐狸毛儿,不晓得是不是心理作祟,只觉得身上有股骚味,“而且鬼斧神工似乎也不该用在儿。”
  苗女怔了怔,虚心地低了头。
  “我们虽没受到邀请函,但也并不是不能入礼宸殿。”
  “你的意思是偷偷溜入?”苗脸上满是惊喜,喜过之后便是迷茫,“你竟愿陪我?可在之前你不是对这些很不耻么。”
  “我想看看被称作鬼斧神工的人,到底能长成什么样儿。”
  “据闻那位化形就用了千年,只怕当下也成年了。几位殿下若看不上我,我勉强勉强嫁给殿下的儿子也好。”苗女摸着手腕上的银镯子一脸色迷迷。
  我但笑不语,只是推了推她。
  “让让,让开。我换衣服。”
  苗女背过头。
  “你最好也把碧衫换了。”我脱去身上汗涔涔的外衫,“礼宸殿那里定是一殿的人比较多,穿白的不宜被发现。”
  突然怀里一沉,一支木簪溜出袍子,掉在被褥上。
  这玩意不是一殿的么?
  我心脏猛地一缩,眼皮垂下,不露声色地将其藏好。
  “话虽这么说。可我没有白衫……啊,六姑有一件。”苗女在房间里翻起来,“桃少的是男式,你接好。”
  我默默的泪。
  难道平胸就只能穿袍,忒没道理了些。
  礼宸殿在玉液池北岸,这玉液池的水可真清透,倒影着们我们二人的身形,苗女身姿窈窕,灵动可人,而我今日的书生发髻可谓是梳得油光锃亮。
  池水倒映的人影泛起涟漪,平静过后便是气势恢宏的殿,殿后头微微露出一角,颜色很是庄重鲜艳,据那是神殿,听闻神殿里有古池还有梨花林,但也只是传说,没人进去过。
  “你看,我没骗吧。这儿人很多。”苗女掩嘴偷笑,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果不其然。
  礼宸殿里里外外热闹非凡,许多穿白衫男女进出,手里无一不捧着酒器、食具,像是为宴会做准备。
  “你们两个,站在那儿休息够了没。”一个梳着仙姑发髻的人,杏眼瞪了过来,“让你们来,是帮忙的,不是看热闹的。”
  我与苗女相觑。
  那老姑婆走了过来,脸上满是埋怨之色,把东西往我们手里一塞,使唤道:“喏,干活儿去。漆木匣子暂时放到里间右拐第六房。食盒放到殿内左拐第一间,少殿下有急用。”
  苗女欣欣然地接了。
  我无语了半晌,瞅瞅苗女手里的食盒,默默地扛起了木匣子,很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分道而行。
  耳旁隐隐听到苗女仍拉着老姑婆一脸惊喜地问,“你说的少殿下可是主公的长子?”
  老姑婆翻了个白眼,“小儿白日里发梦。俊朗无比,风神如玉的玉慕卿少殿下岂是等能染指的。”
  老姑婆面相正儿八经,但“染指”二字委实用得妙。苗女可不就存着那份心思么。我忍着笑,沿路右拐推开第六间房门,厢房内亮堂堂的,布置得很华丽,一团软物趴在榻上,身上泛着柔和的光。
  这个小人儿背对着我,墨色发披了以身,额前有一小撮发呈现金色光芒微泛红,发梢微有些翘垂在右耳旁,很有股小风流的意味。
  只是这小儿年龄不大。
  我悄然靠近了。
  他浑然不觉,跪趴成一团,脸上五官还没张开,眉宇间很精细。秀丽的眉毛拧着,正很仔细看着手上的东西。
  胖乎乎的小手指剥着像是树枝的东西,手缝间流出了红色的液体。
  莫不是出血了?
  我不免惊了一惊。
  他倏地站起身,踩在软榻上,手藏在背后,一张脸也是庄重地说,“何人敢惊扰本仙。”话说得很有官派。
  “哪家仙友的座下童子在这儿玩耍,是不是受伤了?”
  他滴溜溜转着眼睛,反倒问了我一句,“你是玉华殿的?为何从未见过你。”
  “我是银魅君的弟子。”我福了福,低头将木匣子放在榻旁的矮几上,又福了福转身。
  他忙拉住,“你去哪儿?”
  “我见你受了伤。给你去找药。”
  “你说的是这个啊。”他咧嘴小尖笑了,从后面显摆似地拿出小树叉叉,“山海经有云:仑者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青雘。有木焉,其状如谷而赤理,其汗如漆,其味如饴,食者不饥,可以释劳。”
  “哦。”我没听懂。
  “这个能解忧。我给父君准备的。”他眼弯弯笑了,松开拉我袍子的手,亮在我面前摊开,“是汁液不是血。”
  我委实松了口气,“原来如此。”
  如此看来,眼前这个漂亮的小团团真是个孝子,也不知他的父亲是谁。只望玉华君能有那位仙友一半的福气就好。
  只是个小仙身上有股淡淡的骚味。
  “你也想吃么?其实这个味道还不错。”他见我望着他出神,便把脏手往自己身上擦了擦,一本正经地说,“本仙去给你弄几个,不过……”
  “不过什么?”我奇了。
  “本仙要你拿怀里的芳华木簪与我换。”他笑得像只狐狸。
  我默默地呆了呆,不晓他小小年纪竟会透视术,能看出我怀里有簪子而且还是支芳华木做的簪子,我一时对他的敬仰之情多了一些些,
  “我不想啃树杈杈。”
  他一脸憋屈,一脸失落。
  我从怀里掏了掏,“你为什么想要它?”
  小屁孩眼珠转了转,“你若把它送我,我便告诉你。”
  “你三番四次开口要,又不明原因,那一定是个好东西了。会谨记,好生收着,告辞了。”我鞠一躬,转身走人。
  不知怎的本是一马平川的地上,突然生出了个土坑,然后我就被绊了一跤,摔得惨兮兮。
  “唉,说了别和我拗着干。”小家伙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扭着屁股使着吃奶的力气搀扶着我,坐在地上,很有气派地拥着我入怀。身形一闪,白光乍现,二人便入榻。
  “你怀里的簪子是我娘亲与爹爹的信物。爹爹说,他这一生只会把它送给一个女人,那个女人便是我的娘亲。”
  他扁嘴,瞅了我一眼,“本小仙一见你便觉得很投缘。我不想让你作为娘亲,你不如作我娘子可好?”
  我惊了。
  玉华君之子俊朗无比,风神如玉。
  我瞪着眼前这个“风神如玉”五岁大的娃娃,终于在他怀中凌乱。
  “小婢何德何能,倍感惶恐。”
  他嘴上红还抹着红汁,
  爪在我袍子上,也是两鲜艳欲滴的手掌印。
  我苦愁了一下。
  “你的气息有些熟悉啊。”他眉毛纠结,又舒展,想了一遭,“你没有灵气,不是神仙又非南纳,按道理我应该不认识你。可我为何却觉曾相识。
  “我们年龄差了如此之大。仙人定是记错了。”
  “你多大?”
  “大概十八。”
  “我是比你虚长九百八十二岁。你不嫌我老就好。本仙会长高,长大的那一日,到时候抱起来应该会顺手些。”
  “少殿下,少殿下。”
  一道道声音从门外响起。
  “烦人。弄什么宴会。”小童子跺脚,“你等等,我稍后就回来。”
  说完短胳膊短腿的小人儿,溜滑下榻,身子一顿,往后退了几步,站稳。身形一闪,不见了。
  哇塞,好厉害的本事啊。
  看得我叹为观止。我发了会儿呆,不一会儿门外传来叩门声,苗女偷偷摸进来,一双眼乱瞄,“我刚才听他们唤什么少殿下?”
  “可不刚走。”我继续呆。
  “可惜了。”苗女扭帕子,歪着坐在我身旁,“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我微微回神。
  她又道:“莫不是玉慕卿殿下真和传闻说里的那样俊朗无比?”
  “是啊是啊。”我有些小小心虚。“他等下就会来,你马上就能见着了。”
  “真期待。你看我发髻乱了没。”苗女眼尾弯弯,抬头拢发。瞅了我后,一张脸凑了过来,“他刚刚有没有对你做什么,你怎么就躺在榻上了。”
  我憋脸,不情愿地吐了三字:“少殿主尚且还不能对我做什么。我只是扭了脚。”
  她扑哧一声掩嘴笑了,“原来是扭了脚。”又是一脸向往的赞了赞,“原来少殿下不仅风神如玉还有颗纯良的心。”
  我想笑却笑不出来,一张脸出奇的严肃。
  我觉得苗女看到钟情的殿下后,信念一定瞬间坍塌。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有一件事我想不太明白。
  我低头,抚脚揉了几下。
  可当初玉华君将簪子塞给我时,我明明还在那寒尸躯壳内。没道理啊没道理,一股风就能卷起,吹出千百里的魂儿能带么重的家伙四处附身?
  苗女还在说着什么,我却是没精打采,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苗女正说在兴头上,突然一双眼望向自己腕子,神情有些古怪。而此刻仿若是撞邪了似的,她戴在手上的银镯子震个没完……
 
  传闻不可尽信
 
  她一惊。
  我也呆了呆,屁股情不自禁地朝榻里头挪了挪,还不忘八卦道:“你那些小毒物们是不是嫌银镯子挤得慌?怎上蹿下蹿,一点也不安生啊。”
  “我也不知。”苗女目光怔怔地挪到那跳跃动欲脱逃的银镯子,那神色比我还要来得茫然,突然又化为了惊吓。
  “莫不是附近有比蛊毒更厉害的毒物?”我意犹未尽地补了句。见脸心不在焉,便推了肩一把。
  “可不是么?”忽然一阵伴随着笑意的声音插了进来。
  二人都一僵。
  话音刚落,耳后根觉阴风一阵。
  我的脖颈背脊一股子寒意,毛发被吹鼓着袭了自个儿一身。
  稍微明事理儿的人都知道,那句“可不是”,可不是苗女的。
  一来没法弄么大的一场古怪离奇的风;二来这说话的字正腔圆分明是个男儿声。
  “我倒想怎么找不到,寻股骚味竟真见了。”一只手按在了我肩上,男声再次想起。我全身绷紧,哆嗦了一下,观察着苗女的神色,想从中揣测一下,这毒物究竟有多毒。
  此时苗女的目光正带着三分诧异七分怯意地望着我身后。脸甚为苍白,似乎还有点儿惶恐。
  想来很毒。
  我垂目,头皮发怵,“脚疼得慌。”说完故作淡定地拉了拉被褥,“我先养养神再补一觉。”
  被子扑头盖脸挡在了脸上。
  与此同时,压身上的还多出了一个人的重量。
  褥子滑出了手, 被人一点点往外扯,一时间冷气入侵,有生人气息逼近。往外瞄去,满目都是银丝,唇边气息拂来,轻软细语便贴在我耳边,悄然道:“本君只听说你病了一场,倒不知道你大愈醒后,头一件事儿就是在别人身后嚼舌根说坏话。”
  “误会,误会。”我缩头,藏在被褥里,死活不松手。岂料却被人一把搂住,诚然这是个连人带被褥地搂法。憋得我透不过起来。
  待我的小魂儿嗖嗖地向着房梁去的时候。
  他松了臂,空气侵入肺部。我小躯一震,浑身像被抽走了气般,歪歪扭扭地倚着枕头,等再抬眼时,那人已经瞬间立于我眼前了。
  一席黑袍,庄严又稳重。
  如水的银发更将眼前的人衬托生人勿近,只是那波光潋滟的眸子显得愈发妖冶。他唇角一勾,“你方才唤我为毒物?”
  我瞪眼望着,他表情甚是不悦,可不悦归不悦。他可不就是那比蛊王还要厉害的银魅大人么。毒物还是谬赞了他。
  “我方才有说话么?”我拧褥,小媳妇般的倚在枕头上,浑身散发着无辜的气息,一副我啥也没的嘴脸,坦荡荡地望着他,细细打量着。
  哎呀,许久未见。这位风姿卓越的大人今儿个脸色不大好,像是比平日还要来得苍白气虚。
  也不知道是不是操劳过多。
  “你一双眼贼兮兮滴溜溜转什么。”银魅轻拂袍子,侧身坐下来,一双眸子似笑非笑地望着我。
  他的神情很悠哉,
  表情也很淡定……
  只是我深深地知道,这些都是他妈的假象。
  为何这么说?
  因为他正屈腿,倚在榻上,挽着袖子,作势就要来收拾我。
  “你要干什么。”我用眼神四处瞄着欲搬救兵。
  可苗女似乎有先见之明,这会儿捂着镯子傻站着,站得离我远远的。
  银魅在光化日之下继续淡定地拉我被褥,抹银发拂落到我身上,淡定地蹲下,“莫怕。”
  我见他竟屈尊缓慢垂膝,蹲地为我穿鞋子。
  惊吓过后,我被口水噎得呛住了。
  “这些又不是没做过,我连脚都给洗了。”他抬头望着我,微微一笑,“是不是有些受宠若惊?”
  岂止受宠若惊,惊得我肝都要咳出来了。
  “我不会伤害你。”
  他斜睨一眼,摸上了我的头,拉着我起身坐于床边。
  然后凑近了我,俯身撩袍子,
  “那可是不同的。那时候在皇宫里,我可不知为我洗脚的居然是堂堂的三殿下。”我扯了扯嘴角,忍不住撇清关系。
  “没什么不一样的。现在你可知道了?”
  于是,正对上他斜眼略微含笑的神色。
  那一厢,苗女望着我的眼神已充满了惊羡与诧异。
  好吧,没什么不一样。
  上次被他伺候着洗脚后,窝便换了个身子。
  想必这次,他屈尊伺候我后,也不会发生没啥好事。
  正想着,我突然感到身子轻,重心不稳,便被他搂抱了起来,骤然之间,苗女手腕上的银镯子也嗷得愈发欢畅,嗡嗡之下震动得我脑壳疼。
  苗女投向我的眼神已经热切得不是崇拜二字可以形容了。
  “你不觉得这儿有些吵么?”
  他脸上浮现一丝征询之意。
  我忙用手捂住嘴。
  眨了眨眼。
  他眼微弯弯,笑得欢愉,轻轻松松抱着我,迈了几步,斜一眼。
  只消一眼,
  哐当叮叮
  银镯子全在苗女手腕上裂开了,整个世界便清静了,
  我望了一眼被吓得虚坐在地上的苗女,“好身手,好眼力。殿下莫不是练就了隔空击物之神功。”
  我怕极了,却不忘拍马屁。
  他轻声笑出声。
  我一时间不敢触摸他身上任何一个部位,眼也四处虚瞄,不敢望他,怕稍不注意,自个儿的下场就像银镯子一样惨兮兮。
  “……你”他寻着我的目光,也四处望了望,“在看什么?”
  “不说。”我答得尤其爽快。
  因为往日的经验告诉我,说了绝对没好下场。
  他扬眉,微微一笑。
  “你不说,我也略微能猜出个一二。”他将我搂紧了些,顿时间袍上扬,风吹鼓下,浑身散发出银光和紫雾。一时间竟许多景致纷乱流转,绿树枝在我眼前晃动。
  我眯了眯眼,
  那道银光可真是白又亮啊,差点把我给刺瞎了。
  待我攥紧衣衫,聚神观察时。
  周遭完全变了样子。
  我怔了怔。
  银魅轻轻一笑,唇角上扬,略微有些自傲的意味,“你定是在想,殿内太闷,想要出去,想出去透气。”
  我蹙眉望着他。
  “难到不是?”他的声音在中途戛然而止,故作吃惊。
  “不是。”
  “那就是我会意错了。”他眼角一笑,阴柔俊冷面容柔和了几分,谦和一笑,温柔得仿若是梦中的那个黑发黑瞳的俊朗少年,“可既然你已经被我带来了,便呆一会儿再走吧。”
  不知为何……
  我被他笑得汗毛直竖。
  平日里板着脸,不乏傲气的人,这会儿又为我穿鞋,又搂搂抱抱地拐我来,着实令我不安。
  待我这么好,莫不是听到了什么动静。
  果不其然,他沉默片刻,说了句话:“我有一事总是不明白。倘若自己的东西被人抢走,该如何是好?”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得从长计议。
  “如果换我回答的话。”我不免怔了怔,很怜悯地望银了魅君一眼,“我会想要知道被抢的是什么?”
  银魅一双凤眸在阳光下深不见底,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说:“是我每日都必须见着的。离了它便觉心里边不踏实,连带着觉也困不着的,可谓日常不可或缺之物。”说毕手在我背后收紧了些。
  我小躯一震,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他一双眼简直是高深莫测。
  每日所需、离了手连觉都困不着,不是枕头还能是何物,我思忖半晌道:“那也不是值钱的玩意儿,你就好心让给他吧。”
  “你倒是挺大方。”银魅脸上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总之表情有些怪,“好,那我换个说法。”他漫不经心瞄我一眼,然后垂目,手一抬抚摸上了我的胸。
  “你做甚么。”
  “莫惊慌。”他一脸摸你是我吃亏的表情。
  见我一副被五雷轰顶地摸样,他又好心地补一句:“我只是取你一样东西。”
  话音刚落前襟已被这贼人挑开了,全上界最有贞操感的银魅殿下原来拿指挑人衣衫的动作也么行云流水,气度不凡。
  我没见过什么大世面,
  这一会儿的功夫,气急憋在胸前无法舒缓,一时竟呆一呆。
  待我回过神后,他修长的手指从我怀里撤出来,白洁如玉的指间里夹着白花花的大馒头,他狭长的眼微眯着,似是在笑。
  “方才是我的举的例子有些不妥当,容我再问你一次。倘若……我是说倘若别人抢的是你午膳的三个馒头呢?”
  馒头?!
  那可不成。
  我完完全全的变脸。
  这几日因为大伙儿都忙修行,中午很少能聚在一起,所以厨房管事儿的人便在夜里把明儿的干粮备好,分发下来,每人怀里兜几个馒头,吃了便没了。这一日再怎么饿也得等晚膳。
  我这会儿才深深体会到了他的悲恸,敛眉道:“那就把它给抢回来。
  银魅方才露出笑意,“所想正是我所想。”
  难得被他夸一次,我话也有些多了,“馒头虽能温饱,但也不至于离便心不安,连觉也困不着,难不成被你抢去的东西,竟比吃的还精贵?”
  他没做声,只是斜睨着望着我。
  我被他盯得莫名的有些心慌,这会儿被他抱在怀里,脚悬着踏不着实地,只觉得心抖得很。唔,不妙。这家伙的掌心捂得我后背很热。唔,似乎更是不妙。
  银魅缓缓笑了,一双凤眸灼灼,“难得小妹般好奇,你再往深层次想便成了。”
  其实我不大愿意为无关紧要的事伤脑子。
  可又怕他没收了我的吃食。
  我盯着他手里头的馒头,咽噎口水,“馒头,乃助人温饱之物。再往深处想……保暖思淫啊欲的。淫……欲?!”
  看他那表情,就知道是了。眼尾弯弯,笑得美是美,可令人……
  “您能不能放我下来?”我声音有些抖。
  银魅殿下挑眉,心情相当的好,依言办了。不仅放了我还赦免了我的干粮。不仅赦免了我的干粮,还重新放入我怀里,撸顺了我的前襟,摸了两三把。
  我赶紧儿把它捂好了,才继续说:“你别嫌我多事,抢东西的人阶位比你高么?”
  银魅眼皮抽了抽。
  “倘若高的话,你也就任命了吧,方才你拿东西,我屁都不敢放,更别提抢了。抱怨归抱怨做不得数。女人么有去有来,犯不着为了她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
  “男人也有去有来,何不放眼看看其他。依你之言就算是认定的人了,也能改的对不对?”他紧跟着说了一句,脸上莫名地露出几分紧张之意。
  我脑袋一缩。
  着实分不清他这句算是宽慰劝解还是用言语威胁,只得硬生生地岔开话题,“你的脸色似有些不大好。”
  银魅一怔,嘴唇勾着,一双眼直视着我,“原来你也会关心我。”
  这话说得真诡异,像是偶尔吃一次醋溜果子的人,还被醋得牙根疼。
  “我是三殿的人。”在他毫不掩饰地眼神下,我被盯得头皮一阵发麻,淡定地说了句令任何人听了都不能保持淡定的话,“您……您的身体可谓是与我密不可分啊,所以请您爱惜。”
  诚然这密不可分,可不是字面上的意思。我只是想说他身子弱了,我们这些下人就得提心吊胆了,将来谁伺候了他谁就倒霉。而殿内一贯有敬爱师长关照子弟的风气,所以这伺候的活儿没准儿又会落在我身上。此番他身子虚下来,我就该胆战心惊。
  我埋着头,不敢再多言。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我,“你说得可都是心里话?”还未等我表明肝胆忠心,他便掐断了我的话,自顾自地说,“就算不是,我也爱听。”
  我简直是诚惶诚恐。
  柔和的日光照在他银发上,隐隐迭迭,那双凤眸也柔和了一些。
  破天荒的,他竟真与解释了身虚弱的由来,“其实我的身子无大碍。只是近日听不惯某处传来的萧声,所以便施法稍微玩了玩,与其对抗了一阵。”他低下头,手抚在胸口处,悲戚戚地说了一句,“只怪我一时意气用事,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气有些不太稳了。”
  萧声?!
  我内心被触动了。
  他若有似无地望了我一眼,“玉华的萧吹得可好?”
  末又悠悠地补了一句,“听闻他吹了一下午,夜里你就病了?”
  我瞪大眼盯着他,心头像是被一记重锤敲打过,茅塞顿开。
  话说回来,那一日的颠鸾倒凤着实来得忒地突然与无措。
  我一直还疑心是苗女的香配得不地道,怎就忘了玉华殿下那一曲令神鬼动容的引魂箫声。
  如此想来定是玉华殿下的功力甚于强大,把我这无辜游荡的小魂魂也勾了去……
  我这一厢眉头紧蹙又松了松。
  银魅殿下目光闪动了下,极为专心地望着我,言辞恳切关怀之意不予言表,“这儿只有你我二人,有什么话还能不坦白告之。”
  我别开视线,手扯了扯袍子,硬着头皮说道:“世上的传闻不可尽信。殿下日理万机,无需为小的多多劳心。再者我这一场病,病得很是寻常,这日常小事絮叨起来,难免也惹您心烦。”
  银魅浑身上下尽褪了往日的懒散与闲适,气势上隐有一股不探究个所以然来誓不罢休的德行,“听一听也无妨。”
  他不经意间又我一瞅眼,眉峰一陡,复补了一句:“你言语间如此支支吾吾,莫不是有何难言之隐?”
  我不免忧心忡忡。
  诚然,难言之隐是有的。
  难言之隐的源头和他也有着莫大的关系。
  我自认来上界也有不少时日了,对一些事物看透了些。上界的族人没有仙家那么清心寡欲,平日少了凡间俗世的那些乐子,日子久了就慢慢培养出了八卦的好习性,因此流言蜚语一向不比凡间的少,但在这众多消息中最令人振奋的无非是玉华殿下与银魅殿下的不和传闻。
  很不幸的是,那时的我显然对这些个小道消息还没有如此高深的掌控能力与理解包容力。只依稀记得有一日,我正在亭内纳凉,无聊地扇风之余,却不巧撞见处在传闻风口浪尖处的二人在一独桥上相遇,两个风流倜傥的人遥遥相望。
  这本来也算不得是什么大事。但,说时迟那时快,向来以行事专横、个性孤僻不讨喜而闻名上界的银魅竟破荒对着玉华微微一笑,徐徐让了一出条道。
  于是,这事情便闹大了……
 
  一只蛊虫
 
  独木桥为何有“独”字?
  因为它只能行一人。
  私以为,银魅殿下会儿让道让得大费周章乐些,只见已迈步踏于桥之上的他笑得颇为涵养,潇洒地纵身一跃翻过桥,身形宛若惊鸿,轻飘飘立于池面。
  那时波光粼粼的碧水上波澜不惊地倒影着他悠然自得,傲然霸气的一袭墨色高大身影。他就么踏着满池欲开含羞的莲花,徒步朝岸边走去,这一气呵成,漂亮得令人称绝的动作是我始料未及的。
  而另一厢,比神仙还要脱俗几倍的玉华在桥上走得是一派优哉游哉,眉宇间有的是一股沉稳与忧虑,步伐轻盈,端地是小心翼翼。
  事实证明,他步伐轻盈,迈得小心翼翼是正确的。
  因为当玉华欲上岸还未上岸,脚才刚点地的那一霎那,好端端的独桥竟然轰然倒塌,沉于碧水之中,水溅千里莲花,惊起游鱼一两只,岸上观戏的众人无数。
  那件事给我幼嫩的心灵带来了不小的冲撞。如今想来知人知面不知心乃是世间最靠谱的真理。
  当时一同在亭内纳凉并观此景的白袍者曾执着扇子一派好心地与我详细分析道:“玉华殿下果真是一名稳重的主公,调理气息也般的不露声色。”
  他说,“你们别看玉华主公像是捡了个大便宜,实则他的脚一直都没敢落于桥面上。纵观全局,微微一推测便不难猜出,是银魅殿下在桥上动了手脚。方才别说是承载一人的重量了,就算一根头发丝儿都能让独桥尽毁。庆幸的是玉华主公够稳重够有气度,过桥时施展了独门轻功,不然后果真真是不堪设想啊。观望上界,谁不知玉华殿下惧水,居然还被人下这种阴招子。银魅君啊银魅君真是忒地阴险。”
  当时的我经验还尚浅,不了解所谓的八卦是非与勾心斗角,只觉得位穿白袍子,白靴子的人虽是一脸的义愤填膺,但说的也在理,不免对他慎密的思维报以一笑。
  可端坐于另一厢的人自是不满了,那打抱不平者一袭墨色袍,拿手卷着黑袖,伸指嚷嚷着让人评理,无非就的是,银魅殿下品德多么的贤良,贞操多么的高洁,留独桥给不熟水性的玉华走,自己屈身踏水,还未上岸便遭袭,衣衫被沾湿了不说,还被坍塌的独桥断木给打了脑袋。你说以好好的玉华殿下,自己过桥就算了,凭地过了桥还毁桥,毁了桥还不算还要暗袭银魅,真是没天理啊没天理。
  此事故以讹传讹,不同版本、不同受害者在人们无限的夸大与慰藉中不胫而走,一时间流言纷纷而起。
  就连碧尘也,那日甄选之际,他被夹坐在玉华与银魅之间,一整日里都觉如坐针毡,寒意四起,浑身都不自在。传闻中的二人和和善善地坐着,偶尔为了粉饰太平而不得以冒出一两句皮笑肉不笑的言语彼此调戏,令他浑身冷汗,只恨没能中途退场。
  如今看来流言也不仅仅只是流言。银魅的功力如今又更胜一筹了,想必定是有人在他耳旁稍微说了点玉华的话坏,吹了点儿风声,他便不辞辛劳跑来试探我,可见那二人确实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倘若让他知道,我一堂堂三殿的入门弟子,不仅被他的宿敌拿一破萧勾了魂,还上了别人的床。
  只怕不仅前途堪忧,还性命堪忧。
  忧来忧去我便胸口积郁过甚,然后便淡定了。
  我望着这位站定于我面前,似笑非笑的银魅殿下,强定下心来,“这病是寻常的病,起因也很是寻常,是我一时稍不慎,误吸食了苗女新炼制的香。苗家姑娘慌乱着急得过了头,所以言语间将我的病况夸大了些许。不过说起玉华殿下的箫声……”我低头,作势顿了顿。
  银魅那望向远方的眼神,蓦然朝我扫来,注意力全集聚在我这一张厚脸皮上。
  我斜觑了他一眼,笑了笑,“玉华主公的箫声虽被夸得是只因上有人见难得回闻,在我看来也不过如此,真真是令人昏昏欲睡。说起这乐曲造诣,还是殿下的更甚一筹。”
  他像是未料到我会倒戈投向他,一脸诧异地望向我。我很恳切忠贞不二地与他对视。
  银魅殿下嘴唇勾起,似是像是想到什么,笑了,“我的更胜一筹?”
  “是。”
  “只怕是更催人入睡吧?”
  “您的琴声么悠扬,振奋人心。谁会那般无趣不懂欣赏。”
  “不知是谁在洞内听我弹琴,听着听着,趴着我的腿照样睡着了么。”
  我讪讪地陪着笑,脸红了红。
  银魅笑了,抬眼揣摩着他的脸色,见他眉上扬,神色渐缓了,我也不由全身松懈下来,放宽了心,抬手抹着汗。
  想来此番我是逃过一劫。
  “你能这么想也好。你要记住,我自是每处都比他强。”
  “是是是。”我垂目敷衍。
  银魅伸手将我拉近了些,目光灼灼,有着复杂到我无法辨识的情绪,放低声音道:“不过话说回来,你倒是不争气,体质弱倒不说,稍不留神还让人钻了空子。看来对你,我还是一刻都不能放松。”
  “别介,该放松时还是得适当放松的。”我会儿被他摸得发怵,头皮一麻,抬头望他目光澄澄,便顶了一句。
  银魅眼上挑,眼角微弯,似是在笑。
  我一怔,噤声。
  “你的脸平平常常的,看多了却也还过得去。”
  他的眼神轻柔了些,手指摩挲着我脸颊上的肌肤,指腹蹭得酥麻麻地,我脸上顿觉热。
  此番……
  他这又唱的是哪一出?
  我观摩着他的神色,岂料此人表面功夫做得着实出众,一张脸俊是俊,却是滴水不漏,泄不出半儿神色与情绪。
  我一时间不由得惴惴不安,不知该如何应对。
  不料此番他不仅语出惊人,动作还格外的风骚,他的手顺理成章地抚摸上了我的唇。
  声音也柔和了不少,轻言细语道:“从今儿起,我教你法术可好?”
  “殿下亲自教?”
  银魅眯眼笑了,眼角弯弯的。
  “是”一字飘飘悠悠地荡到我耳边,激起我浑身疙瘩掉地。
  “我何德何能,倍感诚惶诚恐。”
  他享受了我这番诚惶诚恐之后,心满意足地端起架子道:“你可知那苗家姑娘的银镯子为何会个一劲儿的抖且响个不停?”
  我敛眉思索了半刻,“兴许是她的银镯子坏了呗,问这个干嘛,您不是说要教我法术的么?”
  “方才谁说何德何能,才一会儿功夫就又迫不及待想学了?”
  我着实有些汗颜,低头又诚惶诚恐了一阵子。
  “你只管答便是了。问你的自与要教的有着莫大的关系。”银魅嘴扬起,笑得讳莫如深。
  “苗女银镯子里养的是蛊毒,倘若附近有它的天敌的话,蛊毒定会蜷缩着寄于镯内不敢乱动。可如今银镯子响个没停,定是因为旁边有个令他,它们俯首称臣的蛊毒。能引起如此之大的轩然大动,想必也是个毒得不能再毒的玩意儿。”
  “你倒不傻。说对了大半。”
  我一脸敬畏地望着他。
  他负手于身后,遥望着远处,斑驳的疏影倒映在身上,也有些别样的触动,“想当年,我可是玩弄蛊毒术的老祖宗,你那苗家姑娘的那小伎俩压根就入不了我的眼。今儿我也带了一个好宝贝,让你傍身。”
  “小的受不起。”
  他一双美目扫向我,端地是若有所思,却也没再说什么。
  我被盯得心一惧,往后缩了缩,温温吞吞不确定地问:
  “您亲自要教我的难不成是蛊毒术?”
  银魅微微笑,“你果真聪慧得一点就通。这上界啊,会法术的人多了去了,我也观摩了你许久,发现你也不是学法术的料。绞尽脑汁去学那难懂的东西还不如让我教你些实用的。”
  我一脸动容。
  “正所谓暗箭难防,而所有暗箭中最最难防的莫过于蛊毒。”。
  我略微有些些心动。
  但忆起苗女那一身诡怪的毒,和那连吃饭睡觉都戴着银镯圈,一派蛊毒不离身的架势,我便硬生生地压住了内心的欲望,痛定思痛地说:“殿下待我真真是好,可惜小的天生愚钝,炼不出毒,也没苗女那般勤勉,能天天与蛊毒培养感情。”
  “是以,我也有想到这层。”他失笑着摇头,“对于你这种懒骨头也有懒人的教法”
  我眼前一亮,“不炼制蛊毒,不携带于身,不费力修行,也能学到大好本事?”
  “错不了。”
  银魅朝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过来。
  我眼一眯,唯唯诺诺地靠近了。他眼梢上扬,一手悄然搭在的肩上,微一用力将我揽入怀。我一惊,还未惊过头,便见他腾出另一只手,纤长优美的手指从右边袖袍里伸出来,指头无暇如玉,却苍白得有些过头。
  我微一怔,
  只看得他食指突然一颤,一粒血冒了出来,鲜艳欲滴。
  “咦,受伤了?!”
  “小声点。”他修长的眉毛扬入发鬓,双眸专注。
  我身子也微微向后抖了抖。只见那血慢慢凝结成一条细长的虫子,浑身暗红透明,颚齿极为锋利,还有两道须在风中微抖。
  “神物神物……长得真是……呃……”我盯着它那双尖牙,浑身毛骨悚然,纠结万分,真不晓得该怎样形容。
  银魅一双眼望向我,
  那掌心上那条令人浑身发憷的虫子,也似乎能听懂人话般的,微昂起上半个身子,直立着望着我。
  神情基本上和他主人平日里看人时上样。
  清高中带着不屑,不屑中又有点自傲。
  我头皮又一阵发麻,捋直了舌头,继续赞道,“这神物神武……又讨……喜。”
  “你也觉得它讨喜?”
  是啊,讨得我浑身发抖,欢喜得只想拔腿就跑。
  银魅眼微微一眯,“你若一样欢喜,那太好了。”
  不知为何,他眼一眯,平添了不少魅惑之意。
  而每当他如此魅惑众生的时候,我便从内心由衷地感到不安。
  果不其然,在我抗拒的眼神里,那血虫子也懒洋洋地,着实不屑地望了我一眼,慢吞吞地朝我爬来。
  我脚一软,就像扭身跑开,无奈银魅殿下像是早有所察觉,将我的手一拧,毫不怜香惜玉地揽着我,将我困于他的怀中。指头拎着那虫子,按在我的脖颈上。
  一时间我惊惶地乱扭了起来,眼角余光瞄到那虫子也在扭,似乎和我一样极不情愿。
  不情愿归不情愿……
  我和它的命运都一样。
  终究,它不情愿地对着我的脖颈咬了口,
  而我纵使多也不情愿也生生受了它这一咬。
  我们两泪涕双流。
  眼见都妥协到这份上了,银魅不满意,冷眼旁观道:“你知道,我要的并不止些,别磨磨蹭蹭了。”
  我大惊。
  那血虫子,默默地望了银魅一眼。
  我竟看到它闭眼,像是心横住了一般,颚齿颤了颤,复又趴在我伤处,一副视死重归,慷慨就义地摸样。
  又惊又吓之中,我便觉得脖颈处传来轻微的疼痛,然后便是麻木,酸得很,这感觉像是千万条蚂蚁在爬,然后一股剧烈的疼痛传来。
  我啊的一声。
  银魅也在同时放开了我。
 
  坦白从宽
 
  我忙不迭地拿手去捂脖子,除了一块黏糊糊的液体外,哪儿还有虫子半儿的痕迹。
  银魅一脸似笑非笑地望着我。
  我心里头疑惑了,脖子上还在渗出血,似乎被咬出了一个针眼大的小洞,莫不是那虫子钻进去?!
  拿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快,快把它弄出来。”
  “迟了。”银魅一本正经,事不关己。
  脖颈处酥麻极了,血往回收,指腹敏锐地感到原本被捂着的那个小洞,竟自己愈合,结痂,一会儿的功夫竟那一处的肌肤竟无暇,除手上残留的一小片血迹,哪儿还有半痕迹。
  他他他,他竟然将这么恶心的东西放入我的体内。
  说不准,还会吸的我血吃我的肉。
  我由衷地怒了。
  “莫要担心,这是我用自身一半精血凝聚而成的蛊毒,它对人没有害处的。”
  “没害处还长那么大的牙。”
  银魅有些失笑,“它将是你我二人的纽带,你我以后生生相息,若是可以我的毕生神力也将你为所用。”
  神力……我呸。
  呸完之后,我便入定了,等等方才他的是毕生神力?
  我凝了凝神,敛了眉间的戾气,伤心之余也分出了一点精力来揣测。
  他却见不得我弃他不顾,自顾自怜悯感叹,遂瞟了我眼,嘴边荡起微笑,不徐不疾地抛出了一记响雷,“我们此番也算是结为一体。真真做到你方才说的密不可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是不是?”
  如见,银魅殿下的记恨程度已然和他的修为一样高深莫测了。
  我诚惶诚恐了一番。
  此时只觉得浑身上下不自在,总在揣摩着软趴趴的虫子已经渗入了我体内哪一处。好在只入了一只。
  虽分不清公母,但却是孤军奋斗。
  但看那虫子性格随了主子,忒地不太讨喜,想必也不止继承了那一点小优势,倘若那丁点儿大的血虫虫与他主子样是雌雄同体。假以时日,岂不是在我体内肆无忌惮的翻爬打滚,自我繁衍,产出一个个小虫卵卵。
  我生生受了,忧心忡忡。
  “你这小脸一会儿红、青、白、紫的,莫不是想到了啥有趣的事儿?”银魅兴趣盎然地望着我。
  一双凤眼格外的出挑。
  “我只是在琢磨,方才殿下说您的神力可以为我所用,我听这实惶恐又不安,想来定是殿下的一句玩笑话。殿下修几千年才来的神力,灵力非凡,像来认主。别说是我毫无功底可言的小徒了,就算是玉华殿下也无从驱使。您玩笑开得过了些。倘若想在我身上试蛊毒,尽管试,用不着拿好话快慰劝说我。”
  说毕我便站立,垂着头,做出了虚心候着的姿势。
  其实,我想的是——倘若他的神力真的能为我所用,说不定我还能把那软趴趴的虫子给逼出体外。
  “并不是一句玩笑话。这些年来我也从不爱开玩笑。”
  “上次让你输了甄试,我心中有愧。见你的同门道行修为愈发精湛,不免有些担忧你。”银魅见我看他,便遮了眼里的精光,咬了咬唇道,“实在三殿只收了你一徒,若被人比下去了,我脸面也无光。”
  若说前面的话说得我有些疑惑,但后面的却让我疑虑全消解。
  如此看来,无论是凡人神仙都爱面子。
  “既然玉华不遵守规则在先,擅自用了曲子乱我弟子心神,我也犯不着做君子。实不相瞒,方才没入你体内的蛊毒,不仅能让你在甄试时挪用我的神力法术,还能护你心神,不受他人干扰。”
  我大喜。
  淡定地再瞅了他一眼,便袖下握紧拳头,咬咬牙,想着既然能用他是神力,也不知要费多久时辰才能把那虫子逼出来。
  不过他话又一转,“当然。这法术么都系于那蛊虫,它若离了体,咱们之间的契约也不复存在。至于这神力也并不是你想用便用,需得我同意才行。”
  我凄凄然地望向他,怔了怔,见他不像是说假话,复又悲了起来。
  “时候还早,趁我心情也好,你不想试试这捡来的法术么?”他眯眼笑了笑,执起袖子,支颐着下巴,挑逗意味浓厚。
  我向来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
  如今碰到了个强势的主儿,委实抵抗着意思意思便也就认命了。
  瞧着这会儿他实在是没有放我走的意思,便只得心安理得放低姿态作陪。
  此番想来,他定是想看我用他的神力用得顺手与否,遂便了他的心愿。
  既然是施法术。
  可施展什么才好呢。
  我静下心来认真思索。
  在这上界修道者众多,能学的法术也忒多,我虽是爱极了银子,虽是懒惰些,但最最羡慕的却不是会物成金的障眼术的仙者,也不是撒灰召奴的奇人。而是那操纵术。
  有一次我有幸目睹,仙童的比试。
  其中有一场比试中,一个小团团粉嫩的娃儿苦巴巴地趴在卷子上,一脸的愁云,他趁先生不注意,叩指掐了个操纵术给一个小书呆子。
  结果一张卷子,他竟答得行云流水。
  后来我才晓得,这操控术了不得。别人做什么,自己也能像模像样的做出来。
  真真是懒者必备之术。
  倘若逮到一个正变银子的道友,施展了个小法在他身上,自己不也能依葫芦画瓢的变出银子么。
  一技傍身,一劳永逸。
  虽是这么想着,我却不敢说出来。
  只仔细忆想了一下,发现除了操纵术的名字,该怎么施,咒语是什么全然不记得了,我顿时泄了气,低头向前走了几步。却没料到银魅身子僵硬也向前,他眉头蹙着,不悦地望着我。
  我偷瞧他,尝试着又走了几步。
  他也走了几步,步数幅度没得差。
  直到两人隔着近了才知道他竟被我施了术。他一举一动分明与我一样。我大喜,双手抬起,他也从善如流。
  呃……
  靠得近了些,似乎玩过火了。
  我准备缩着往回撤的时候。突然浑身一震,像是被反噬,全身麻痹了起来。
  他伸手,搂住了我的腰身……我也木偶似地把他抱紧。
  “想在本君身上试术,还嫩了些。想抱我,你就直说么。我也想这样,却不料你竟比还要来得亟不可待。”
  银魅似在笑。
  我脸被迫地埋在他胸口处。真真是羞愤难当。
  他眼弯弯,一脸的心满意足,“你总是躲着我,我不曾真真切切搂你一回,这总归是如愿以偿了。”
  这叫什么,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你做不到。
  我被誉为全仙界最好的身段最性感最有贞操感的人吃豆腐,我该高兴还是自豪?为嘛我却怕得么想哭?
  “想来你和我一般兴奋。”银魅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我这是被吓的。
  我悲愤难当,在他抚背中,淡定了些许,“殿下垂青至此,让我着实忐忑不安。有一事盘旋在脑中许久,不知该问不该问。”
  银魅君沉默了许久,“你说。”
  “为何把我从宫里接过来,为了换这身皮囊,如今还待我这般好。”……又送法力给我耍又送怀抱的。
  “我还怕待你不够好。”
  “够了够了,再多下去,我还消受不了。”
  他微微一笑,叹息了,“事到如今我也不该再瞒你了。”
  我竖起耳朵听。
  “你可知道你的名字怎么写?”
  “皇小妹啊。”
  “傻瓜,你果然不记得了。”银魅君执起我的手,食指在我掌心,一笔一划,写的竟是“蛮”。
  莫名的,他的面庞柔和了起来“我千里迢迢找你来,是助你度劫,你是我朝夕夜想的人,是许诺要与我相伴一生的人。你可曾记得这些?莫再将我忘了。”然后嘴角上翘,说了一句,像是自嘲般,“让你做足了这么多梦,莫不是白做了。”
  我大震。真真是被惊得体无完肤。痴傻间只记得被抱入怀,头压在肩头。
  他说,上界不安生,要发生大事儿。
 
  三生镜照千年
 
  果不其然,真的出大事儿了。
  事情有二:
  其一,因为少殿主的父君也就是玉华抱恙在身,所以宴会取消了。一殿的下人纷纷奔走相传:千年寒尸昨日诈尸,疑似回光返照。据闻玉华悲戚戚地抱着死人,轻柔唤了一夜,无论谁劝也不撒手。
  其二,寒尸一事,惊动了兆曌上仙。甄试提前了。
  卿儿是何许人也?
  姓卿名湮,乃堂堂南纳族主公——玉华君的结发妻子。说白了,就是一具死了有些年头,却因玉华君的种种原因,恁地被耽误令人千年,迟迟未能下葬的可怜人。
  死了千百余年,还能如此虏获住一个男人的心,让相公惦念至今,恨不能日日抱入怀里不撒手,几欲做出终身不娶之举,想必是个举世无双的奇女子。
  上界原本就是个闲得发慌的地儿,一拨散仙南纳人无所事事,如今被玉华这么一折腾,仿若是久经枯涸的大地遇上了雨霖,众仙门都亢奋了,近几日上界里谈论得最多也被提及得最多的便是这卿湮二字。
  有人说,倘若日后嫁做人妇,若能有卿湮一半幸福便足矣。
  又有好事者说,玉华是痴了,其实卿湮好不到哪儿去。曾几何时她在凡间那是风流无度,在玉华眼皮底下拐养不少美公子不说,就连兆曌上仙也不放过。来仙鸣谷时更不安生,放了一大拨凡人士兵进谷,平白生起一场战乱。
  我很是惊惶。
  兆曌上仙那张老脸,就算千年前也未必见得有多年轻。而卿湮虽是一具死了许久的寒尸,只怕这万把年来的也未必寻出比她还美的美人儿。而这波流言居然把如此不相干的人凑在一起,真叫人惊悚。可想而知,此番关乎于卿湮的争议比上界曾出现的任何一个流言蜚语都要来得迅猛与强大。
  而流言始终是流言。
  真真见过卿湮的人却是很少。不说玉华将她保护得有多好,而是是入谷那会儿,正巧大乱,凡兵入侵。谁也无暇分神,顾及其他。
  正当人们在追逐流言与编造流言时陷于瓶颈时,处在风口浪尖上的人说了话。
  他说,纵观仙界、上界与凡间,只怕再也找不出比玉华更好的男子。可他的妻子却是全上界最色最差最阴险最有心计的人,就连死了还不放过他。
  这是兆曌上仙的原话。
  兆曌老头儿与她有何深仇大恨我倒是不清楚。
  但是,他却把这大恨贯彻到了实处。
  于是乎,原本定于下月举行的第二场甄试,被提早了。
  同门弟子们很是兴奋。一会儿功夫三两人相邀结伴去那甄试之地。
  桃少一路上折花掐柳的好不热闹,苗女也特意挑了最鲜艳的衣衫,手腕上的整整带十八个银镯子,面上一坨红晕。
  可我却提不起兴致来,总觉的眼皮一个劲儿地跳,心里头好没个底儿,遂拉住了苗女问:“你说这次会不会大摆龙门宴?”
  “兴许不会。”苗女低头沉思,抿嘴笑了,“我们与兆曌上仙无冤无仇的,他闹腾那具寒尸,又不会找我们麻烦。不过也多亏了它,上仙才把甄试提前了。如此一来,杀了个措手不及弟子们全然乱了阵脚,不然再让他们修炼下去,你我二人与他们之间的差距会越来越大,那可真真是绿叶衬红花了。”
  “你们若比做绿叶,那定是芽苞都没绽的绿叶。”桃少拿扇子敲头,别有股风流之感。
  “呸,你个乌鸦嘴,好没意思。”
  苗女宽慰,抚着我的背道,“你就是胆子忒不大,要有事儿的也是那令玉华殿下那诈尸的亡妻,你瞎操啥心。”
  我小心脏一得瑟,觉得他者话还不如不说呢。
  苗女望了我一眼,偷偷问:“你猜他们的回光返照那件事是不是真的啊?”
  “不晓得。”我嘴角抽了抽。
  桃少轻轻把扇子一收,举目间,笑得格外畅快,“到了。”
  一缕乳白雾气环在我脚边,我怔怔地抬头,满眼薄雾,恍若仙境。
  我记得经过礼宸殿的时候,还能看到明朗蓝,这儿距礼宸殿也就几十步左右,却生出了股大雾。
  “好一片荒芜之地。”苗女发自肺腑由衷地叹了叹。
  我尤其钦佩苗女,能在薄雾之中,看出它的萧条与凄凉,着实不容易了。
  据说这里曾是上界最美的地方。梨花遍地,一年四季都有薄雾。在漫梨花深处便是仙人留下的古池,再继续往前走一两步便能见到神殿。
  上界唯一的神殿座落于此可见块地方的灵力有多大了。虽然现今踏入这片土地上仍能感到神清气爽,留神的话也能察觉到一丝源源不断的灵力,可灵这力却没有传闻中的那么充沛。
  这一切都源于一场劫难。
  而这场劫难与南纳族的主公有关。
  听闻有一年,因南纳里出了叛徒,为凡间军队绘出入谷的地形图,贪婪的君王为求长生不老药攻入仙鸣谷,那场战役令玉华君身受重伤,危急之下,银魅与玉华君齐齐施展古老法术唤来凤凰,一场涅盘才制止了这场劫难,也因此事银魅才不费吹灰之力地登上三殿的宝座。后来仙鸣谷毁了,南纳族人返回了上界,然而就在这时,便盛传玉华之妻快要死了的消息。
  听闻那一年,玉华抱着妻子只身来到这片梨花林,便不再出来了,他大病之际封闭所有入口,常年隐居于此,兆曌上仙等仙友劝玉华离开这片梨花林,离开这泓古池,可他仍偏执地坚守在这儿,不吃不喝,一住便是许多年,没人知道他是死是活。
  直到许多年后,结界打开了,众人们发现神殿这片梨花林源源不断的灵力似乎是被不属于他们种族的东西被尽数吸食了,一夜之间,梨花全数落败,树倒是余下不少,只是全是枯枝。
  而玉华神色憔悴,瘦骨伶仃地出来了,重新接任了主公之位。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迹。
  只是这片梨花林却再也没能开出一株花苞。
  没人知道其间发生了什么。
  唯一知道内情的人也噤声,只字不提。
  这片宝地因灵力损耗过大,所以处在自我修养阶段,虽然南纳人并没设下任何禁地令,但却很少有人来这儿。
  如今这第二次甄选设在这儿是所谓何因?莫不是与劫难有关联。
  不得不令人心生疑虑。
  我敛眉思几思,却无奈生性愚钝,除了头略微有些疼痛之外,没能思出任何结果。
  “小妹。”苗女在远处朝我招手,脸因兴奋而荡起一抹红晕,“快些过来看。”
  桃少诧异,朝我望了一眼,“前面有什么?”
  “一泓古池而已。”
  “莫不是有人在里头洗澡?”桃少咧嘴笑了,露出小尖牙。
  “若真有人洗澡,被她这么一叫唤,还不披衣衫跑了。”我有些不齿。
  很显然,桃少没能看出我的不齿来,也顾不得男女有别拖着我的衣袖,就将我拉了过去。
  果不其然,
  确实是一泓古池。
  池面上浮了些薄雾,而苗女正抱膝蹲在池边,正盯着池里头。
  桃少拉着我站在池边,二人皆被好奇的性驱使,我虽觉得此事过于龌龊,却也一个劲儿站在桃少身后,踮脚不住地眺望。池里头一个人影也没有,桃少捏着扇子,神情皆是失落。
  “你叫我们来作甚?”
  “你看。”
  水很清澈,却也不仅是清澈,仔细看来从池底汩汩涌上来的水流中还有一抹胭脂红,沉沉浮浮在水里一化,便消失了。
  “莫不是人血?”苗女拿手挠挠头,手腕上的银镯子响个不停。
  “这好歹也是上古神池。”我好意提醒,“你当心点……别把蛊毒给落进去了。”
  苗女讪讪的,继续抱臂,盯着水面。
  “这儿灵气很足。”桃少接话“无论是不是血,已经和古池溶为一体了。”
  “也不知道喝上一口,会不会加些功力。”
  桃少眯眼在笑。
  “喝吧,你若当真喝了,就是喝了别人的洗澡水了。”
  “此话怎讲?”
  “玉华君在这住了这么多年,梨花林里也就只有一池水,你以为他几千年都不用洗澡的么。”桃少冷冷道。
  顿时周遭凉风刮过,陷入一片异常的安静之中。
  苗女默默地把痴恋的目光从池面上移开,云淡风轻地掸了掸裙摆,说了句,“神殿在哪?咱们快些去吧,莫迟了。”
  第二场甄试理应比第一场更为隆重,可说来也奇怪,这一次无论是从礼官还是侍卫脸上都写着低调二字,大厅内聚集了许多同门弟子,可却连三位殿下的人影也没见到,这排场委实有些对不起“甄选”这二字了。
  神殿东侧有一扇朱门,候着两个礼官。
  不一会儿的功夫,一行两个人,便被唤进去了。进去了也不见出来,然后一柱香的时间过后桃少和剑三也被唤入。
  我盯着那扇朱门发呆。
  一时间同门弟子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大殿气氛紧张了起来,窃窃私语声不断。
  “也不知道是要比什么。”
  “是啊。”
  一旁娇小的姑娘神神秘秘地插了一句话,“跟你们说啊,方才我想去方便一下,居然被侍卫大哥拦住了。一干人守着门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众人都惴惴不安起来。
  苗女偷扯我的衣衫,凑过头来小声说:“你说那些人被叫入朱门里头都遭遇了些什么?怎么都不让我们看啊,不看也就算了,连出个门也不准。”
  “这会儿是为三位殿下选未婚妻,你说还能干什么。”
  苗女怔了怔,瞪圆了眼睛,“莫不是他们……他们还准备轮番试上一试?!”
  窝一时还没回过神来,等听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脸也红上一红,“我可说的不是这意思,你别瞎想。”
  苗女嘿嘿笑了一声。
  我却觉得愈发尴尬了,转头看向其他地方,尽量不与她对视,视线扫过亭廊偏堂却定住了,眯起了眼睛。
  只见偏堂那边露出碧衫一角,似乎站了一个人。玉树临风,从头到脚都透着股挡不住的俊朗之意。
  我眼前一亮。
  碧尘君怎么跑出来了?
  碧尘殿下隔着帘子瞅了我一眼,向我招招手。
  我心有疑惑,想了想,还是依着他的意思,找个借口搪塞苗女,避旁人便走过去。
  岂料才走到门口,一把刀横在我面前,凉气嗖嗖,刀锋闪着光。
  碧尘惊。
  我头皮一麻。
  侍卫阴测测地道:“退回去。”
  碧尘这边和侍卫说了句什么,那侍卫大哥瞄了我一眼,板脸不情不愿地侧身,结果我没退他反倒是退了。
  我见侍卫发青的脸,有些许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这才发现神殿的结果有些错综复杂,这儿虽是偏堂却与朱门和另外几处都是相通。
  碧尘望着我笑眯眯的。
  “你这时不是该去选人么?怎就出来了?”我奇怪地瞅了他一眼。
  “无聊出来晃一晃。”
  我心下了然,瞅了下旁边的侍卫,压低了声音道:“这一场比的是什么,可否透露一二?”
  “你就这么想当我们之中的娘子啊?不知谁会那么不幸娶了你。”
  “你怎知道我想赢?说不准我是故意要输呢?”
  他笑了笑,“这一场输赢还真不是由你来定。”
  “此话怎讲?”
  碧尘叹了气,“我爹终究是老糊涂了,居然听信下人们传出的那些没凭没据的事儿。你说玉华君这么多年,都没能凑齐三魂七魄,引魂曲也没休止地吹着,都没能唤回他娘子。如今尸身都冻成冰溜儿了,怎么说回光返照就回光返照了呢?”
  “也不全然是冰溜。”我忍不住提醒。
  碧尘自知说得没了分寸,端正态度后又悲催了起来,“这几日那老头儿惶惶不安,日日在嘴里念叨着千年寒身诈尸实乃大凶。正所谓虫蚁倾巢而出,鸡飞狗跳都乃卿湮快要回来的征兆,他说上界一直祥和,自你们这一批弟子来了后,便诈尸了,可想而知想来卿湮八成是投胎成了你们之一。所以便决意试一试。”
  我一震。
  听到如此高深的推论,我脑子里便揉成一团浆糊了。
  碧尘瞅了我一眼,笑道:“第二场甄试原本是我出题,不过遂如了爹的意思。反正听着也挺好玩儿的,你说是么?”
  是挺好玩的,下可玩大了。
  我那一团浆糊揉得更粘稠了,“兆曌上仙真够阴险老辣呸。”碧尘君拿眼横过来,我顿时灵台一阵清明,“我 的意思是兆曌高瞻远瞩,智慧过人。”我抱拳朝天上鞠躬,“不知兆曌上仙他准备怎么试?”
  碧尘捞起我的手,笑眯眯道:“早些日子我爹差我找司命星君讨了三生镜,如今已将古池的水汇入神坛,借用三生镜施展些法术,便大抵能看足这副皮囊的一千年发生的事。”
  难怪要跑来这神殿……
  碧尘正欲与我说什么,
  旁边有侍卫在他耳边细念了几句,他朝我道,“我先过去了。”末了一笑,“真想看看你的前世。”
  映着亭廊外的桂花树,他这一笑,千娇百媚生。
  我怔了怔。
  未等我把他目送个彻底,旁门正灰头土脸的走出来一席绯色衫和黑袍。
  绯色男子轻佻风流,一笑展露两只尖牙,黑袍神色内敛,有些稳重。
  “二位公子,你们这就弄完了?”
  桃少怔了,痴抚着脸,“弄完了。”说毕风流倜傥地把扇子握在手里一转,“好没意思。我前世竟是位神官,而他是个闻名于世的杀手。”
  “然后呢?”
  “然后,我正想看个究竟。主公突然不舒服,便让我们出去了。”
  我听完还没来得及与他们一齐叹一叹。
  苗女隔着侍卫的阻拦,伸着爪子挠了我几下,很成功地按住我的肩,顺势将我揽了去,“正找呢,里头传我们进去了。”
 
  一个比一个邪乎
 
  一池碧水清澈见底,雾气悠悠,翻滚幻化成一团又一团虚景,含凡间悲喜,保罗世间万象。
  透过淡淡的雾气,隐隐能见银魅殿下一袭墨袍,就么端坐在神殿的榻上。而身为主公的玉华许是有些疲乏,一向处事严谨做派庄重的他,此刻一手支颐着脑袋,抱着一团狐狸,举止舒展又随意。在他右侧坐着的碧尘,身形微微动了动,看着我眼角时,有着隐藏不住的笑意。
  我虽低着头,却忍不住唇微微上扬,委实叹了一叹,这三人怎么看怎么都觉得那叫一个俊儿,难怪那些同门前赴后继,不管男的女的,削尖脑袋都想爬上榻与其缠绵一遭,真真是祸水啊祸水。
  坐在蒲团上的兆曌上仙望向我们,把袖袍一挥,手扬起道,“开始吧。”
  旁边立马有个侍从快步走到我与苗女面前,指了指一池碧水,小声地说:“你们二人等会儿一个一个地上去,把手探入池水里,闭目静心即可。”
  我与苗女面面相觑。
  这是哪门子的规矩,怎一个比一个邪乎。
  “小祖宗们,求你们快些吧,后面还有一拨拨的人排队等着,别耽搁时间了,你们谁先来?要不……就你先?”侍从低着脑袋,急的直蹿。
  我摇了摇脑袋,不留痕迹地往后挪了几步。
  “小哥哥你的话,我听明白了,不就是洗手么。”苗女露出个恍然大悟的神情,末很正儿八经地扭头对我说,“今儿个来得仓促了些,如厕之后还没洗手,想不到他们还真体贴,我先吧。”
  我被她说得囧囧的。
  苗女微微疾急碎步,低头很端庄贤惠地朝前面几个大人物福了福,瞅了一眼那波碧池,徐徐蹲下,撩起袖袍银镯子下滑,眼见她着的手就要触到池。
  “等等。”一直沉默的银魅却在此刻适时地出声制止了苗女的动作。
  我一愣。
  其余殿下皆愣,纷纷朝他投来的探究目光,银魅君只是讳莫如深地笑了笑,“这三生镜虽只能照千年,但凡人的一生就像蜉蝣委实短暂,一千年也够他们轮回转世了数回。方才几个弟子的前世今生看得本君颇觉无味。兆曌君费这么大的力气,不就是想把卿湮找出来么。”他手抚着额角,长睫毛遮住了眸子,抿起的唇上扬的弧度颇有些嘲讽的意味,眸光一抬,看似对着苗女,其实一双眼却盯着我,“不如,爽快些。测一测余下的弟子曾与上界的渊源可好?”
  面容波澜不惊的玉华眉一抖。
  我也惊上一惊。
  但此刻更惊的却是苗女,此刻歪软着身子,望着这一波被她误认为是洗手水的神池,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想必此时感慨颇多。
  我叹上一叹。
  兆曌上仙瞄了一眼我,再瞅了一眼正贼眉鼠眼左顾右看恨不能找东西净身净手的苗女后,朝玉华捻须问,“主公你看?”
  “就依三殿下所言。”玉华低头漫不经心地摸了一把狐狸的柔软毛发,启唇微笑。
  “唉,这年头甄试还要搞七搞八,平白无故地折腾我这把老骨头。”兆曌上仙听完后,忿忿然地从蒲团上起身,躬身优哉游哉地踱到池边,闭目,捻了个手诀,也不晓得施展了个什么法术符咒,只见一道金光跃入池内,顿时涟漪一荡,朦朦胧胧柔和的金光便顺着水波罩在整个池面之中,弥漫在水上的雾气也全然散去了,碧波恢复平静后,竟像面镜子,清透极了。
  兆曌上仙睁眼,扫向苗女,慢悠悠一屁股坐回蒲团。
  我心下了然,推了一把苗女,示意她上前去“洗”上一“洗”。
  苗女此刻难得地扭捏了起来,娇娇羞羞地跪依在池边,手探入金光里,往水中一触,闭目静候。
  ……米啥反应。
  她干笑了一下,又怀揣着小期盼,搅着水,那架势恨不能把手上的皮都给搓没了,水浑浊些,但仍不见动静。
  噗哧。
  也不晓得是谁笑了一声。碧尘正色道:“小妹,该轮到你了。”
  我迟疑片刻,有些犹豫了。
  按道理这事儿是躲不的,我也不傻,前前后后梦做了不少,阿蛮这女子可不就是我前世么,只不晓得我与银魅那档子前世纠葛是否被算做上界范围内。倘若是的话……
  唉,眼下么多双眼睛盯着,委实让我的老脸没处放。
  我拿不定主意的同时,偷偷斜了眼银魅。
  “魅君,你们三殿的弟子都是这么怯懦胆小的么?”碧尘低头托着茶碗,饮了口,拿话打趣。
  “你忘了?我殿已经有许久没招新弟子了,如今这唯一的一个也是由你替我教着的。”银魅微微倾身,坐端正了,笑眯眯地回望他,“是生来就怯懦胆小还是被人栽培成样的,你应比我更清楚。”
  碧尘哑然,无奈的摇了摇头,失笑,“银魅君的嘴巴还是这么毒,这下可怎么是好。小妹你长志气为本君洗刷冤屈,还愣在那干什么,快些上前试一试神池。”
  我耷拉着脑袋,很不情愿地挪了过去,手触到池水,冷得一哆嗦。
  镜面没啥反应。
  我大喜,欢欢欣欣起来。
  突然枕靠在玉华膝盖上的狐狸抬起脑袋,尖耳朵抖了抖,一双眼睛灵炯地望着我。玉华抬手安抚了它一把。
  我大感不妙。
  与此同时,池面的金光乍亮,白光一闪,腾出了不少雾气,聚拢起来竟幻化出景象。
  一片荒芜之地,隐有个隆起的土坡,坡被雪地覆盖了,像是有人来过的迹象,旁边散落着酒坛碎片,被暖酒泼过的地方冒着热气,雪有化去的迹象,一截木渐渐显现出来。离得远了有些看不清楚,但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景象慢慢移动,换成了另一个场景。
  一张桌子,一个案台,一个寒玉床。
  兆曌上仙虎躯一震。
  玉华目光灼灼地望向了我。
 
  一只纯良孽畜
 
  我心骤然紧缩,歪着脑袋大叹一声不好。不是说测前世么,这寒玉床案台分明就是玉华君房里的东西,莫不把我昨的事儿给抖出来了。当下有些惶恐不安,仔细盯着镜面一会儿,发现离案台,寒玉床越来越近,幻象却越来越模糊。
  兆曌上仙咦了一声。
  他这声过后,我只觉池里的温度却越来越高,水还往外冒着泡儿,隐有沸腾之象。
  我受惊不小,杵在池边身子欲撤离,没料到池面上的金光却形成无形的拉扯力,将我死死拉住,连累得将整个手腕都被迫浸润在池内,闷痛袭来手只差没被烫熟,那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感和着愈发滚烫的池水搅成一团力度就要往我体内钻去,我又是一个受惊不小,敛眉正想呼救,却没料原本被虫子咬过的脖颈处酥麻麻,一阵战栗过后,胸口涌出一股清凉之意,浸入四肢百骸,连带着游走于那只埋入正沸腾的池里的那只手上,与那往我体内冲的力度搅合在了一起。
  我怔上一怔,
  舒了口气。
  再抬头望向幻象时,只见天旋地转,案台,桌椅一晃,视线里那些被雾气聚集的景象晃晃悠悠地,然后眼前一暗,待事物变得正常后,眼前是一个女人的脸,这个美人我见过,正是长年累月睡在寒玉床上的那位,只是她的脸稍嫌大了些,指也大了些,衣裳也大了些。然后一路从她头发丝儿,到手指到被褥,再往下爬到案台的桌腿儿,景物飞速地变换。
  我敢发誓,我这辈子,都不会有这么快的速度。
  当下想来自是我的前世轻功不错。
  在一片眼花缭乱之际……幻境中景物飞速,来到了许多奇珍异草的地方,就不动了。因为眼前出现了一个人,一袭碧衫,眉目清俊又有些稚气,可不就是年少时的碧尘么,只是个碧尘的胚子也稍显大了些。
  在座的几位殿下,都微微蹙起了眉头。
  其中,一旁的兆曌上仙眉头拧得更深。
  幻境中那个少年碧尘似乎在土里刨着什么,一旁放着硕大的锦囊。
  许是方才“前世”奔滚得太过豪迈了,眼前不知何时已多出了一大团金灿灿的球状山体,在滚动之中,前方一抹碧衫忽隐又忽现。
  景物移动。
  带着点小心翼翼,以钻研又谨慎的态度,一点又一点缓慢地朝碧尘凑近了一些,如此看来想必“前世”对碧尘甚有兴趣,目光一直仰望盯在他身上,眼看愈来愈近了……
  没料到碧尘猛然站起来往后退,“前世”来不及躲避便生生撞上了。
  黑压压的令人窒息的一大片阴影罩下来。
  也不晓得是谁由衷地赞了声,“好大一只脚。”
  是啊,好大一只脚。
  一时闪避已无望,只得呆呆的受了这灭顶之灾。
  几乎在场的所有人皆从幻境中清晰地听到咔嚓一声响,“前世“全身骨折断裂而亡。而那团被搂抱在怀里的金黄球也被踩得稀烂,耳旁尚听到碧尘幼嫩地说了句,“哎呀,踩了屎。”
  闻者无一不悲催的。
  原来,是一只屎壳郎。
  让我忧心忡忡的前世竟然是一只屎壳郎。
  生平第一次,我对人生提出了质疑。
  “有趣。”银魅坐在榻上,屈单膝,手随意地搭在袍子上,长眉斜入鬓,说不出的风流倜傥,“碧尘君爱埋东西的习性竟是从小培养成的。你那会儿又是藏得什么?糖、炮竹还是凡间的银锭?”
  碧尘眉宇间有些惆怅和羞怯,扭开脑袋,神色分明懊恼不已。
  连带着趴在玉华膝头的狐狸也像听得懂人话似地,甩着蓬松的尾巴,龇着小尖牙笑了笑。
  神殿内气氛一片祥和,可我却有些坐不住了,不晓得是不是可以走了。
  “小儿莫乱动,手再放入池内。”兆曌上仙突然喝道。
  我一惊,复又歪歪斜斜地往池边一坐,把手往水里浸上一浸。
  心道莫不是上仙觉得我的“前生”委实有些脏,所以想为我净化一下?
  玉华低头抚摸着小狐狸的毛发。
  兆曌上仙闭眼,嘴边露出讥讽的笑意,“我倒想看看,除此之外还有何前世今生。”他手里变出了拂尘,嘴边念念有词也不晓得念叨些什么。一股无形的力量把我压在池边。
  一时间我对这老头怎能突然爆发出如此大的威慑力感到很诧异,诧异之余我一个不留神,身子软得几欲滚入池,幸而有苗女见机行事扶住了我,关心道:“你觉着怎么样?”
  “兆曌老头儿念的经好生厉害。”我咬牙切齿,手揉着太阳穴,只觉得脑子里金光乍现,人有些晕乎乎的,浸入水里的半条胳膊又湿又麻的。而原本极为严肃的殿下们竟一反常态地发出笑声,我好奇了些,眼睛睁成一条缝,池面的水波澜之后,镜面里显出了凡间的街道,然后便是宅子,后院棚内拱着无数猪,然后定格在一只瘦弱的猪崽子、紧接着水池的水剧烈晃动着,镜面一暗,随后依次出现的是一头羊、一条狗……
  我怔愣之余,眼风里瞄到趴在玉华君膝头的小狐狸吓得耳朵抖了抖,哗地一下钻入玉华的袖袍内。
  我嘴角抽了抽。
  苗女也小声地在我耳旁感叹道:“这些就是你的那几次前世啊?”
  不得不说,委实有些不堪啊。
  怎么翻来覆去都逃不出六畜轮回啊。
  我脸黑。
  许是我的经历太过让兆曌上仙震撼了,他精目一瞪,收了拂尘。金光一撤,笼罩在身上的压力顿然消失,我被苗女和侍从搀扶着起来,生生松了口气。
  只听兆曌上仙道,“一个畜生几经轮回,转世投胎做人也不容易,善哉善哉。”
  他一张老皮勉强被拉扯出了慈悲为怀的善脸,委实让我噎得慌,敛眉恨不能捶胸它几遭。
  苗女目光虚无,“好家伙,我做梦都想与上界殿下搭上关系,孰料未果。只没想到你虽和他们沾了边,却有如此离奇曲折悲秋的身世。”她回神之后,叹了叹,人精神了不少,似乎从我身上重新提回了信心。
  “你大可不必样,我虽是只孽畜,却也曾有一世是上界的孽畜,若不是死于非命,想必早已修道入仙籍。”说完还颇为漫不经心地朝碧尘瞟了一眼。
  碧尘立马埋头,捻袍子上的灰,只不拿眼看我。
  我忍俊不禁,舒了口气。
  此事按道理就该么了结。
  可是,
  ……没道理啊没道理。
  苗女的魂迭香我也闻了几闻,当时梦到的前世并不是番景象。
  兆曌上仙坐在蒲团上一脸悠哉。
  我却愁了几愁,暗自揣测,难道方才探入我体内的金光避开魂儿测的是皇小妹这身躯壳的前世?可皇帝的儿委实也不会么凄惨啊,难不成……
 
  选夫婿
 
  在我将将要悟却没悟的要紧关头。一声叹息从兆曌上仙嘴里飘出。
  “这两名弟子试完了。一位与上界无缘,另一位虽有缘却……总之这段前世不提也罢。”兆曌上仙皱了皱眉,“以上都不是玉华殿下要找之人。不晓得二位殿下有没有想要留下的,没的话,老夫就传剩下的那几位上殿。”
  “别么急。看上个。”
  我诧异,抬眉瞅了一眼大殿之上突然出声的银魅,只见他若有似无地望着我笑,笑得如此柔软,一手掸着袍子,懒洋洋道:“一只凡间的孽障能修成上界的屎壳郎,想来仙缘其佳。正所谓修行不易。姑娘的这份坚韧的毅力与顽强的精神委实令人钦佩。如今姑娘摆脱六畜道重新投胎做了人,还入了上界,成为我殿座下唯一的弟子,如此一来便是缘分。我想把这份缘无止尽的持续下去。”
  我悟了。
  瞪了他一眼,低头,恨得牙痒痒。
  畜有畜道,人有人道。禽兽哪有么容易修成正果投胎做的人。我说他怎么往我体内塞一条虫,原来早就有预谋。
  那蛊虫的前世今生可不就是畜牲么。
  此障眼法施得真真是好,想来银魅是怕与我上一辈子的奸情暴露在众人眼里,坏了他维持好几千年的贞节牌坊,才做了这么下作的事情。
  “魅君的意思是?”兆曌上仙探过身子,望了一眼他。
  玉华默默地捻着狐狸身上的毛儿,神情略有些不解,探寻地瞅向银魅。
  银魅还未来得及出声,便被碧尘君挡住插了话,“魅君的意思是想与小妹将那份师徒缘分永无止尽地持续下去。而本君想与小妹共结连理,不知在座各位意下如何?”
  我傻了。
  兆曌上仙愣了。
  玉华怔了,怀里的狐狸闻言爪子乱刨,却被他按住,狐儿一双黑眸幽怨不止,扭头哼唧哼唧一口咬在旁人的指上。
  银魅意外地望了碧尘一眼。
  “难不成银魅君也想娶她?”碧尘诧异地望望他又将视线移到我身上。
  “是。”银魅脸沉。
  “那可怎么是好,本君已经把话给说了。但凡说出口的话就没有再收回的理儿。”碧尘摸了一把狐儿,抽走险些被小狐儿咬断的手指,吹了吹,却笑得很温徇。
  “二殿下此番是想夺我妻?”银魅也开始笑了。
  “大伙儿都在这儿选,何来有谁夺谁妻之说。”
  “既然都看上了,不如问问小妹她想要跟谁?”银魅虽笑得阴柔,一双冷眸刀子一样唰唰地朝我扫射而来。
  我脖子一凉,很没胆地缩成龟状。
  “魅君一气又糊涂了。这上界之事,从日常吃喝到传宗接代,一向由阶品高的说了算。虽说你法力无边,但本君不才,比你高了那么一仙位。倘若玉华君看上了想要,你我二人也都得由着他先挑。如今你得让我,也是这个道理,玉华君你说是么?”
  小狐狸仰着脖子,呜呜地也不知想要嚎什么,却被玉华一手给捂住。
  玉华道:“没错。”
  “胡闹。哪有这么说话的。当年若不是玉华君与银魅君拼死救南纳,怎会有如今安逸的生活。你越来越放肆了。”兆曌气得胡子都上翘了,一边指着不孝儿骂,一边抽空还打量了我番,老眼微微有些受惊吓。
  我深深同情了他一遭。
  不受惊吓是不可能的。
  倘若是我得知我的儿子将要娶个“屎壳郎”为妻,换做是我也会毛骨悚然。
  “父亲有所不知。魅君性子傲,我从未见过他赞过谁。方才那番夸奖之词,也令我感触颇多受益颇多。但纵观这一批弟子,其中具有坚韧的毅力与顽强的精神的又何止小妹一人。而小妹对我却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碧尘目光清澄地望向我。他年纪轻轻便成了二殿,向来修习法术的赋高,理论知识也很扎实牢靠,这会儿眉头一蹙,仿若下定了决心,缓步下阶梯,朝我走来,深深地执起了我的爪子,“修道之人最讲究因果报应,正所谓种什么因结什么果。这位姑娘在凡间六畜道爬了几爬,好不容易来到上界,正准备勤修苦练早日登仙,却没料到被我一脚践踏不仅误了仙修还丧了性命,正所谓冤冤相报何时了,上一世我对她委实坏了些,这一世便要加倍对她好点,不然老爷罚我生生世世拿身偿债就……得不偿失。”
  我觉得他大可不必这般愁虑,别说我不是那只孽畜了,就算是于情于理,我都报复不了堂堂二殿下。
  可当下,碧尘侧头别过脸,不望我,说得那叫一个悔恨,逼真至极。
  我忍了千百忍,终于忍不下去,咬牙切齿,压低声音:“你玩够了没。”
  碧尘眼珠转转,捏紧我的手,微微一笑,一道声音无形地冲入我脑海,“你放宽心。我保你以后吃喝拉撒万人服侍,过神仙日子。这不老头逼得紧儿么,碰巧你我又有那岔子事,你凑合着与我演演。还是说你打算嫁我的同时又伺候银魅君?”我怔了,一股子寒意爬上脊梁。
  碧尘望向我,小声道:“据我所知他折磨人的本事可大着呢。”
  可不是,银魅君的手段我见识过,也领教过。
  这还未嫁就在我体内塞了条大虫,嫁了之后还指不定会塞什么呢。
  “小妹,你的意思呢?尽管放心大胆的。”银魅坐在殿上,手撑在下巴处,望着我们相握的手,眉微拧,神色很是不悦。
  “承蒙二位君上的厚爱,这事儿自然是主子说了算,小的不敢逾越。有生之年内定会竭尽全力侍一夫。”
  “这句话说得倒是滴水不漏。由哪个殿下娶,你不在意。但今生今世只嫁一人,是这个理儿么?”银魅一笑,眼眸波光潋潋,“你这不表态,岂不真由阶品高的说了算。”
  我低头不语。
  此事就应这么完了,可就那场甄试之后,我的人生发生了翻覆地的变化。
 
  玉慕卿狐儿
 
  自此之后,碧尘但凡见我,皆是用一种孽畜不乖,你又下界玩的眼神看。我恨不能以袖掩脸泪飚而过。
  他一堂堂七尺儿每每提到那只孽畜,瞅向我的一双眼满是歉疚,时不时的带一些小糕或稀奇古怪的玩意给我。仿若我高兴,他就满心欢心。
  很不凑巧,次次都被银魅撞了个正着,为此银魅君见我时的面色变得怨恨了些。
  起初我还有些惊悚,后来就愈来愈淡定了。
  碧尘无数次地望着银魅愤然离去的背影,发呆一阵,事后他由衷的感慨道:“你怎么就招惹上了阴阳怪气的魅君。他看你的眼神,不单纯啊。唉,此番由我搭救你,算是你的福气,倘若你能得到玉华君的庇护就更好不过了。其实想一想,你与玉华君还是挺般配的。他变傻的时候缠你缠得那么紧,岂料一恢复就忘得一干二净。如今我再问你一问,你对玉华君是否真的心如止水,再无它意?”
  我对碧尘话里的诸多转折微有些愣。
  都说一大活姑娘在将将要嫁却未嫁之前皆有些忧郁,却没料到如今这忧郁的却是位碧尘君。
  想来他就对我的旧情有些些不安,心有芥蒂。
  我微微一笑,回的是,“我已心如止水。况且那会儿主公他神智不清,将我错认为娘子。如今主公已恢复昔日模样,又有如此乖巧的孩儿。一个活着玉树临风,一个死了仍旧美得不可方物,他与娘子委实相配,感情更是撼天动地,牢不可摧。就算我有意,也无法。”
  碧尘望着我双目怔了怔,也不语。
  但从那以后他就一直撮合着我与玉华,让我有些不解。
  夜里。
  众位同门睡得很早,隔壁床上的苗女不知干啥去了许久没回来。
  我打了个呵欠,
  白天被碧尘折磨了许久,有些疲乏,掀开被褥正欲躺下,可往里头摸了一把,生生敛眉。
  撩开一看。
  一个粉嫩嫩的小屁股翘在被褥里。
  我当下想的就是,哪个同门幽会私情生下这么个小私生儿塞我床上,妄想栽赃嫁祸于我。
  一时好奇,执着灯,掰着他的小脑瓜看。
  眉眼挺秀丽,尖眉微蹙,圆润的脸蛋,乌黑的头发散了一枕头,肉呼呼的小手捧着一块饼,捧在嘴巴旁,就这么闷头睡死了。
  压碎的饼渣子还粘了左脸颊。右耳处一缕红金发微翘起,遮住上吊的媚眼。
  ……有些熟悉。
  可不就是那玉慕卿么。
  这娃儿穿着青水色的小袍子,只是睡相不大好,衣衫被腿蹬得撩至腰际以上,亵裤也没穿一个。
  屁股圆滚滚的,身娇肉贵。
  我替他把被褥盖上,想到南纳人皆为雌雄同体这一说法,我一时忍不住,抽了手,朝被褥里斜一眼,再次认定是我多虑了。玉慕卿是只公的。
  当下是把他赶走,还是不赶?
  似乎眼下被灯火晃得有些睡不安宁,他微微蹙眉,咬着饼的嘴晃了晃。
  我忙不迭地把灯给灭了。
  坐在榻上,为他捻了捻被褥,轻轻拍着安抚了一下。
  小家伙的墨色长发真真柔顺,凉丝丝的,他猫似地哼了哼,手无意识地拉住了我的衫子,抱住了。撒娇似地头一偏又闷近了枕头里,细蚊一般的哼哼,“脱光了睡,就能生宝宝,你就是我娘子。”
  我一惊。
  见他在我被窝里睡得正酣,让我生生惆怅了一把。小心翼翼地将他胳膊挪开,没料到腿却搭上来了,一会儿工夫他却又扭啊扭,八爪鱼似的缠上来了。
  我悲催地叹了叹,“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他睡得香乎乎的,一张脸漂亮得让人心口发紧。
  唉,罢了罢了。这孩子身世也凄惨,从小没娘教。也不晓得被谁灌了脑子,学小霸王耍流氓,只可惜年龄尚欠,还成不了什么气候,我舒了口气,踢了鞋,爬上床手枕着脑袋,睡在了另一侧。轻轻戳了下他的鼻尖,“你的鼻子倒是挺灵的。”
  只是可惜了我的饼子,原本藏在床上预备着晚上拿来充饥……
  我因为一时心软,所以经历了一个饥饿交加的夜。
  翌日醒来,小屁娃没了影儿。
  同时没了影的,还有我的早膳。
  看着同门就着白粥咬馒头,我坐在榻上,茫茫然了一阵,盯了眼明显被翻动后变得空无一物的食盒,悲戚戚地出门觅食。
  有一亭子。
  亭子里坐着一个身着月牙衫的男子,背对着我倚在亭柱旁,头发微拢,一支白玉簪子斜插入髻,就这么随意的一坐,穿得很是简单清爽,光一个背影就足以让我砰然心跳。
  我踌躇了一下,见四处无人,便放宽心朝他走去。
  月牙衫的男子手搭在栏杆,闻声回头。
  一对上眼,我呆了呆,然后便淡定了。
  “怎么样,我这装扮像不像玉华?”碧尘手眉间满是戏谑与得意,“方才夭十八还把我的背影错认成他主子了,说了一通有的没的。”
  “那伟岸奇女子说了啥?”我随口问着,眼神却止不住地瞥向了他身旁的那些碟子,糖酥,糯米糕,麻花等等这都是凡间才有的零嘴,我不由地双目看直了,吞了吞口水。
  “她说多添些衣裳,天冷别凉了等等,总之专挑体己话说。听得我心都酥麻了一阵,这丫头只怕没能把思慕之心弄得人尽皆知。”
  “这是她送的?”
  “可不是。”
  碧尘颇怅然地扭头,望着池子,“你说说,我也不差,怎就没人思慕则个?”
  我忍俊不禁,以袖掩嘴,捏起一块问道:“能吃么?”
  “……不。”他话还没完说,便眼睁睁见我塞入口,剩下的想说也不说了。
  “有什么不妥当么?”我嚼了嚼。
  他忍了忍。
  吹了凉风说了句风凉话,“知道我为何不吃么?”
  我怔了怔。觉得嘴里的糕也不是那么甜了。
  “方才玉……不是,我父亲经常抱着的那只狐狸来过,这糕点皆是凡间的吃食,它没见过,好奇了些,于是爬上爬下挨个摸了个遍,舔了遭。怕是沾了些毒。”
  我喷了。
  “你不早说。”
  碧尘凉凄凄地望着我,继续扭身盯着那面湖水,“你也没问啊。”
  “解药。”我把手一伸。
  “又不是狐媚毒,你着什么急啊。”
  我表情有些哭丧。
  “再者我若有解药,东西不早入我口了么,还能便宜你?”
  我甚为扭曲。
  “夭十八不巧把我误认为玉华,前来辞行,说是逛园子的时候被我爹拉住了,让她去司命君那儿跑腿。玉华殿这会儿没什么体己的人伺候,要不你先去顶替一日?”
  “我若不呢。”
  “那我委实就不知该去哪儿给你弄解药了。”
  我愤愤然。
  这个碧尘君委实没有二殿的风范,不过使唤起人来,倒有些神韵,颇为得心应手。
  “我去顶一日,你快些给我弄解药。神仙不得打诳语。”
  他望着我浅浅笑着,“好。”
  我更觉他有些古怪,狐疑地望向他,“二殿这么多弟子,你单单让我去,不会想撮合着我与主公?”
  碧尘一怔,嘴角上扬,“正是。”
  “你把一只屎壳郎嫁给主子,会不会感到很爽?”
  “甚为爽。”他果然舒坦的笑了。
  果然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腹黑之极,腹黑之极。
  我从碧尘手里领了块通透莹润的令牌,也没换掉身上的这袭衣衫,有恃无恐地穿着黑袍就这么入了玉华殿。说起这殿门,进去的时候倒是盘查得挺严的,幸而有令牌在身,再加上碧尘的口谕,那人也没搜身,意思意思便让我过了。
  玉华殿虽是南纳上界第一殿,可对我来说远没有银魅殿气势恢宏,也没碧尘殿那么风景秀逸。相较之下这儿冷清了点不说,简约朴素得过了头。
  偶尔飘过的一两个侍者身穿素颜白衣,虽飘渺似仙人,不过也不得不让人产生了另一层次不太好的联想。
  其实,据闻玉华殿曾经不全是这么素淡。
  玉华也只是喜白了些,但偶尔绛、紫、青、苍也换上一换,只可惜自从萌生亡妻之痛后,就执拗地只着白衫,连带着殿里上上下下千人次,也跟着守孝起来,原本以为只是一时,没料到这一守,便是千余年。
  可怜我一身黑袍,就像一粒老鼠屎,落入了白粥中。
  当下沿着亭廊入内院,没料到这殿内挺松懈,别戒备不严,压根就很难看到一个人影儿。
  我寻着记忆一路走。
  走到一扇朱门前,迈入槛后,我便不动了。
  云鬓乱,宝钗斜坠枕头上,一个女人睡卧在寒玉床上,身上稳稳地盖着异常华丽的重莲团花褥子。
  不知怎地,我想起无比荒唐的那一夜。
  脸红了,撞在屏风上,急急忙忙地想落跑,结果没料到被褥里抖了抖,美人儿一翻身,歪歪扭扭地趴在了一旁,一个稚嫩清亮的声音从被褥里响起,“你这是要去哪儿?”
  一个小小少年从被窝里爬了出来,柔顺的黑发散落了一肩,小巧而挺的鼻子,揉了揉眼,再睁着看向我。
  我浑身微一震,“进错了门,我这就出去。”
  “站住。”他爬下榻,鞋也来不及穿,拉住我的手,可怜兮兮地说,“你别走。”
  我见他的手委实冰,一时不察竟握住了。“你这臭小孩,怎么爬到寒玉床上睡了。”
  “我不臭,我很香的。”玉慕卿很温顺地依偎在我怀里,呵着气,话说得也有股江南的糯糯声,“你是来找我和我父君的对不对?”
  明亮清澈,一双微微上翘的桃花眼。
  “对。寒玉床凉得慌,不适合少殿下睡,您莫冻坏身。”我瞅了他一眼,愈看愈觉得感慨得不得了,玉华君这么清秀俊逸的一个人,他家娘子虽貌美却也未到媚态横生的地步,为何生出的儿子却跟那公狐狸一样。
  “不碍事。爹爹让我趴在娘身边多沾些灵气。”玉慕卿微微皱鼻,有些愤愤地指着美人儿道,“可这分明是没了魂儿,只剩空躯壳的人,自己还要爹用灵气喂,又怎能生出多的灵力喂我。”说完小脸蛋望着我,略微有些讨好,“不像你,虽然没灵力,但我却欢喜你。”
  哦,您在拐着指责我是只废柴。
  我悟了。
  而此刻正处在青葱岁月,根苗女正红的少殿下手软啪啪地揪着我的衣襟,脸贴在胸脯上,一个劲儿地蹭。
  这小娃娃竟占我便宜。
  “咦,这是什么?”他好奇了。
  我忍了忍,斜眼望,“你这是想把我的胸给搓平么?”
  被他这么一撸,竟撸出了簪子。
  “我这几日查了一下芳华兽的典故,发觉委实是稀罕物,所以要把它送还给你娘亲。”
  玉慕卿脸上露出了兴奋与喜悦的光彩,“你终于是想通。听说你对银魅无意,我爹爹与你一比,年龄是老了些,碧尘叔又没我俊,你配我恰恰好。”
  这孩子,脑瓜里都想些啥啊。
  突然一阵轻响传来,小家伙脸上惊慌不已,
  玉华踱步进来了,看到我时明显一愣,视线从我脸上移至少年,“慕卿。”
  “父亲大人。”那少年抖了抖。
  “我叫你修习你竟是不听,灵力不够,怎又化为人形。”玉华眉宇微蹙,声音也提高了些。
  小家伙倏地长出了尖耳朵,低着头,砰一地声,
  我只觉得手上一轻,凉爽气息拂过,他便化成了一只……小……狐狸。
  我抱着他,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他爪子撕拉着松垮的袍子,抖了抖皮毛,钻了出来,睁着大而亮的眼睛望着我,可怜兮兮的。
  紧接着……
  好巧不巧,簪子也从他衣袍上抖了下来,落到了地上。
  玉华在我面前徐徐弯腰,不声不响地拾起了那枚木簪,不动声色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声音算得上是波澜不惊,可我却感觉小狐狸皮毛惊得乍起,在我怀里踏来踏去,蓬松的尾巴也不甩了,软嘟嘟的小肉爪踩在我臂上是那么的焦虑极了。
  它一反常态,我也连带着不安了起来。
  玉华嘴抿起不悦的弧度道:“慕卿你何时养成的偷窃习性。”
  小狐狸化为原型后似乎也说不得话,气馁地趴在我臂弯上,小犬牙扎在我的袍子上,悲愤又倔强地含着往后拧,一双眸可怜巴巴地瞅着我。
  我默默地将视线从它身上飘移开,改望别处。
  私以为,黑锅还是让旁人背,才比较赏心悦目。
  “我想你应当没忘,这半年是聚集灵力的最好时候,莫再让我发现你偷偷幻化人形。”玉华悠悠地完,撩起袍子,坐在了寒玉床上,俯身为娘子掖好被褥,捋了下她的发丝。
  小小狐狸现今闭眼,悲鸣了。
  我的手被它咬弄得委实疼了些,不晓得有没有被尖牙扎破皮,想来不能沉默了,“主公,碧尘君上叫我来服侍您。”
  “服侍?我不需要人服侍。”
  玉华一脸很排斥的模样。
  我想这个人应该是想歪了。
  “服”乃做,顺从之意。侍就是指伺候,在旁边陪着。所以服侍服侍,我就应该是顺从地在旁边陪着伺侯,我也委实没打算做什么。像诸如肌肤之亲更是不在范畴内。他一男子还这般防我,让我情何以堪。
  “这房里需要添香么,殿下爱闻什么?”
  玉华叹了叹,将美人扶起,让她的脑袋枕在自己肩头,小心翼翼地拥入怀里,“卿儿,你什么都知晓,可她却还要问我。”
  “诚然,我不是您肚子里的蛔虫。”我绷紧脸。
  “本君从不长虫。”玉华答得一本正经。
  霎那,我扑哧一声笑了。
  竟忆起了走哪儿都非要缠着我,眼神清澈,总唤我作娘子的单纯讨人喜的玉华。
  玉华扭头望着我。
  怀里的小狐狸也含住我袖子的一角,停止了蹂躏动作,睁大了黑眸,圆溜溜地看着,眼神里带着无比崇敬,无不流露出以下意思,“敢嘲笑玉华爹,你真真是不要命了。”
  我垂眉自省。
  “本君不知你为何要留下,不过慕卿他似乎很喜欢你,你若要伺候,就伺候它。殿里的事儿不用你做。”
  我应承下了。
  玉华君褪去了身上的外袍,卷起袖子,拿来暖手炉,凑过去与他娘子坐得更近了,“冷不冷?瞧你,睡得发髻都乱了。”说毕将她放入榻,优雅沉稳地俯身,深深凝视着她。
  屏风后,两个相拥的人恨不能水□融。
  恨不能血骨化为一体。
  若除去那场劫难,他们是真正相配的一对佳人。
  我叹了口气。
  果然一如传闻所述,对于这位娘子,玉华君始终都亲力亲为,从不假他人之手。
  若不是当日我亲耳所听到他与兆曌上仙所说那些的话,我断然不会相信玉华对娘子除了深深的爱以外,还有如此深的恨意。
  可这只叫玉慕卿的狐狸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当初他们的孩子不是随着母亲死了么。
  玉华君是血统纯正的南纳人,卿湮又不是狐族,为何却有只狐狸儿子。
  真是奸情无处不在。
  桃少曾说过一句话,别看这南纳族人大多生性淡泊,待人待事温吞,没太大追求,但也不乏有爱得轰轰烈烈之辈。出了个九玄灵神不算又来了个玉华君。
  九玄灵是资历最老的南纳人,比兆曌上仙还要老。听说她从小赋异禀,南纳族里鲜少有一个像她这么法力无边却又执拗地维持女儿身不动摇,打死也不化男形的。她是唯一一个,以最短的修行时间被封为上仙称号的南纳人。
  只可惜这个姑娘成仙太早,成仙时还未过叛逆期。受封没多久,便舍了仙身投凡胎与心爱之人生生世世经历情劫。
  而且,她这个爱人,还是只神兽。
  这只兽名叫芳华兽。
  野史一二
  所以说野史总是耐人寻味。
  当初碧尘劝我还簪子时欲言又止,并没说得太明了。
  而当玉慕卿在礼宸殿向我提起这根簪子时,我便留了个心眼,找了不少野史簿子看,看得甚是津津有味。
  芳华兽为何物?
  此兽乃至情之物,若成年兽不堕红尘可长命,动情者便浴入火海化为枯木,反复轮回。
  于是九玄灵上神守着她可怜的爱人,眼睁睁地看着他在不断轮回中重创又轮回。
  连累得玉帝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后来还未等兵将请她回仙界,二人双双愤愤然死了。九玄灵上神为改变那只芳华兽的悲惨的命运,用所有仙修令他投了凡胎,而自己也随着抹一烟儿化了。
  天庭是何地?都是些不温不火的神仙,难得有这么个壮烈之士。九玄灵浑身透出的大无畏的牺牲精神与敢爱敢恨的胆魄令庭众仙唏嘘不已,也令过惯了平淡生活的玉帝与王母这下开了眼界,回味了一遭。
  众仙钦佩九玄灵的同时,也稍微分出那么一点心思为他们悲催的结局深深扼腕了一遭。而仙界那些明里暗里动了凡心的神仙们更是触景伤情,悬崖勒马,及时将自己萌生的情孽扼杀在了摇篮里。玉帝深思之后决定恢复九玄灵为上神的虚封。倘若九玄灵没死,只怕所有人都得继续尊她一声神君。
  只可惜,九玄灵再也没机会听仙友们叫她一声神君或姑姑了。
  万万年前有一个九玄灵爱得这般热火朝,万万年后玉华与卿湮就显得格外的细水长流,虽细水流长却也同样感天动地。
  他与卿湮的相识并没引起多大的轰动,可结局却是轰动至极的。因为他们的和亲带来的不是安宁,而是一场战乱,卿湮的皇兄以联姻当幌子带着大批兵马杀入了仙鸣谷。玉华只是默默地看着自家娘子死在那场劫难之中。
  默默地看着儿子胎死腹中。
  他自始自终都是安静的,脸上不动声色,连悲伤都静悄悄。
  他默默地守着卿湮的尸身在梨林中,一住就是几百年,一段恋情悄无声息的开场,却止得这么轰轰烈烈,时间越久越触动人心。
  灯芯啪地一下炸开了。
  我回神,摸着怀里的狐儿,小狐狸两只眼睛转了转,水灵灵地望向榻上的两人。
  玉华凝视着沉沉“入睡”卿湮,青丝泻于寒玉床上,眼中有深深的哀悯。无论怎么嘘寒问暖,回答他的总是漫长无尽的沉默。
  可他却仍把她抱入怀。
  右手轻轻抚上了娘子的脸,为她揉了揉太阳穴,指顺着额头来到眉目,又伸向鼻梁,移至唇边,小心翼翼地摩挲着。
  玉华此刻是底下最无助的丈夫。而这个丈夫低头吻上,继而眉目舒展,望着她笑了,体贴入微一而再,再而三地为她按摩。
  仿若这只是因疲惫而睡去的妻子,他这么做,她便会醒来。
  美目流转间,竟是生生情意。
  昏黄的灯光下,屏风后头,两人相依偎,仿若是一茎缠枝蔓条。
  我叹息一声。
  低头瞅一眼。
  小狐狸正真烂漫地躺着,圆滚滚地身子压住了我的袍子,耳朵尖儿微微抖动,小爪还作势挠啊挠,一双眼灵气地望着我,交替着玩耍我的鞋面儿。
  “没心没肝的家伙。”我蹲下拿手指戳了戳它的鼻尖,它愣了一下,拿爪子挠我,作势要反抗,我将它抱离。
  起初它还不乐意,扭啊扭,嗷嗷嗷地哼,像是找玉华求救。
  可这男人此遭像是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他的眼里只有他艳丽的妻子。
  我悄然溜出去,把小家伙放在庭院外的石桌上。
  “晚上滚入我被窝的是你对不对?”
  “……”
  想起他化成人形的样子,我眼弯弯,“狐狸精?”
  它鸟也不鸟我。
  我犹豫了,“莫非是狐妖?不对啊。能在这上界的应该不是妖,况且您是玉慕卿少殿下,还认玉华殿下为爹,应该是狐仙了。”
  它圆又大的眼睛立马细细眯了起来,很是不悦,一口咬在我逗弄它的食指上,像是很愤怒。
  “哎呀,咬轻些。”
  我疼得龇牙,缩手就想揍它,却瞅了一眼屋内的玉华,他抱着娘子,一双眼若有似无地盯着我,我忙很狗腿地改揍为抚摸。
  玉华别开了眼。
  我微微松了口气。
  岂料手没了轻重,微微狠了些,小狐狸试图反抗着,圆滚滚的身子扭啊扭,手下的绒毛滑得很,在光下红毛尖上隐隐有金光。
  “我跟你打个商量。”我讨好地笑了笑。
  它耳朵抖了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躬着背溜走。我却抱住他,摸了起来。
  碧尘君说的狐儿可不就是它么,被它踩过的东西有毒,那它身上一定有解药。
  小狐狸许是被摸得很舒服,它眯起眼睛哼哼。
  “碧尘君说你在他的食物里下了毒。”我摸了一把它的尖耳朵,毛绒绒软软的,顺势揪起,很小声地说:“能告诉我解药放在哪儿么,还有你方才在我身上踩来踩去的,是不是也挨个给饿我下毒了?”
  “嗯叽嗯唧。”小狐狸伸出舌头舔一下,很怯地看了我,乖乖给舔被它咬伤的手指,黑色珠子水蒙蒙的。
  “别给我装可怜。”
  你不说,我不晓得自己搜么。
  它闪避不及,我逮着它上下摸索,小狐狸软趴趴地,从嗓子眼里哼了一声,音怪怪的。
  “哎呀,对不住,你是公的,我不该摸那儿。”
  “嗯~嗯叽。”
  我一掏,从它囊后抠出了香豆豆。一点点儿大,乳黄色,香气沁人心神。
  “这个有用么?”
  小狐狸打了个喷嚏起来,巴结似地蹭蹭我。
  看来是解药。
  我笑眼眯眯地闻了闻,收人怀里,“谢您呐。”
  狐儿见我调戏强掳完就要拍屁股走人,瞅了一眼门缝内为妻子擦手,无动于衷的玉华,一时也顾不得矜持为何物,四爪趴地,一口叼住了衣袍伏下身子,匍匐着,一双眼十分倔强地望着我,扭了扭身子就往后挪。
  拉扯之下,
  它灵气的眼愈发的水汪汪,怪可怜见的。
  “你下毒,我误中招,既然拿搂我我到想要的解药,也不用再求碧尘君了,因此他交代照顾玉华君的事我便不会做了。懂么?”
  小狐狸含着两泡泪,尖牙一龇,衣衫湿了块。
  它继续纠结我的衣袍。
  我继续纠结地盯着屋内那小两口。
  于是我深刻反省了一遭,是我对不住它在先,如今被它牵制脱身不了也算活该。
  万般无奈之下,只得依了这小孽障。
  中午,一人一兽就这么缩在石桌上睡着了。
  醒来后,狐儿已躺在了我的怀里,我的身上搭上了一件原本搁在美人儿身上的朱红大袖衫。
  玉华已不见踪影。
  太阳高挂,照得人有些发晕。狐儿尖嘴搁在我的怀里,呼出的气弄得我有些痒,斑驳的阳光照得它细长的眼眯着,分外可爱。我小心翼翼地把狐儿从臂上挪下来,抱入房间的藤椅上,把衣衫罩在它身上,小尖耳朵微颤了下,它便软趴趴地睡着了。
  我一笑,轻手轻脚地离开了玉华殿。
  肚子有些饿了,想来玉华君也不会好心到吩咐下人为我准备膳食,只好回自己歇息的平房里找吃。
  四周很安静,鸟儿还很闲情逸致地在树上瞅着我,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甚为欢快。
  若换作平时,早被同门弟子们练功时迸发的剑气逼得花容失色了。
  厨房灶台里柴火烧尽了,只剩一丁火星在努力挣扎着,欲灭不灭。掀开蒸笼一看,一笼白花花的馒头冒着热气,软软的。
  咦,奇怪了。难不成同门弟子们都还未曾用膳?
  我忙捞起一个,交替地吹着气,咬了口。
  拿着块布包了四五个,偷偷地朝门外望了两三眼,塞进襟口揣入怀里,好烫好烫……我呼着气,脸上泛起两朵沉醉的红晕。
  突然一只手搭在我肩上,“说怎么还漏了一个。总算给我捉到了。”
  ……惊。
  馒头掉地。
  我忙弯腰去拾,肩膀被人捏紧了些,那人又说了句:“别乱动。”
 
  入牢
 
  “别乱动。”
  话音刚落,那人便从我背后踱到眼前,一席绿衫映得手下微拔出鞘的剑格外的亮堂。
  我眼看直了。
  “这位大哥是碧尘殿里的吧?”
  他望着我不语,算是默认了。
  “有话好商量。你若要吃,这一笼都让给。”说毕我从怀里抓了抓,捉住了小布包的角,作势就往外抽。
  “我奉命前来办事,你随我走一遭。”
  我愣了愣,依言将松了。
  “不吃?”
  “不吃。”
  听到不是与我抢吃的,我一颗心就四平八稳了,又腾出手抓了一只啃。
  “办什么事?要去多久?”
  “只一会儿工夫,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的,至于什么事你去了便会知道。”
  我恋恋不舍地望了蒸笼一眼,瞅了下他的剑,乖乖地跟着。走啊走啊走,也不晓得走了多久,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儿。
  来到一处假山,接着便看到了向下延伸的石阶,扶着石壁往下走,来到了阴暗潮湿的地方,似乎是地牢。
  铁栏里头,或站或蹲,或拿剑比划或翘腿躺在软榻上挖鼻屎的,皆是同门弟子。
  “呀,小妹也来了啊。”同门之一隔着铁栏,热情地与我打了声招呼。
  我笑,“巧了,大伙儿都在这儿啊。”
  又一位同门道:“饿死了。有吃的么?”
  “馒头。”我一递。
  无数胳膊从铁栏里伸出来,白花花一片,气魄非凡,“小妹,给我一个。”
  我脸一黑。
  “大哥,怎么回事儿啊这?”
  “这么跟你说吧,碧尘君管辖之地总算是失了一次窃,上仙很重视,殿下们很重视,我们也很重视。”绿衫大哥有些兴奋,双目熠熠生光,“上界些年的生活委实平淡些,难得出了一个贼。如今也是过个场走形式,办案就得有办案的气氛,你挑个地儿蹲着吧。”
  “大哥,我这儿还有个空位,把小妹放进来陪我啊。”桃少在众人中,尤为得热情洋溢。
  “走吧。”那人推了我。
  我如约进了地牢。
  铁锁一落,桃少就拉着我的手,眼睛上上下下地瞅着,“还有饱肚的东西没?”
  我掏出最后一枚馒头。
  他双手接了,捧着幸福地咬。
  “你们都还没吃?”
  “是啊。说很快就好了,结果等过中饭过了,也不见放人。”
  我瞅了一眼干净的牢内,有两张单榻。
  许是地牢许久没关犯人了,这会儿打扫的匆忙了些,角落里隐有蛛丝在飘,但褥子都换做了新的。
  这男的女的应该不能混关啊。
  南纳人真是不拘小节了些。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吞完了整个馒头,才晓得事情的大概。
  这件事还得从白老儿说起,自从上次甄试未果,没有找到他所要找的人,这老头儿的脸皮有些拉不下来。
  凡事纠结了些,而更让他纠结的是。
  玉华一天比一天入迷,甚至坚信娘子离复苏已经不远了。如果说这个主公以前不问世事,那么如今,他完全把南纳丢到了一边。
  恨不能整日与美人儿黏在一起。
  可据一殿的下人说,卿湮当初确实诈尸了,而上界弟子礼也不见卿湮的转世。
  兆曌老头思索了一宿,于是便想到了寄魂术。
  但整个上界,也只有九玄灵练就了这等法术。
  如今经历了几千年,凡事也说不准,想必又被上界的一个人学会了,而且还潜入了玉华主公的娘子躯壳里。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它可以是玷污圣灵,欺诈君上,甚至诱君奸尸。轻者可以说是对死者的大不敬,严重者可以告他迷惑君上,扰乱上界秩序,想当初孙猴子就是因为扰乱庭秩序被如来佛祖压在五指山下。而妲己这只狐狸精也偏是因为迷惑君王被弄得灰飞烟灭。
  所以可见这是一宗既要被压到山下永不翻身又要被牵连得灰飞烟灭的大罪过。
  因此,兆曌上仙大手一挥,让上界的人重查此事。
  这查着查着,就查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大事情。
  桃少脸上都很凝重,心事重重地道,“他们从平房里搜出了香炉,听闻香炉灰烬的气息是魂迭香。此事与我们弟子有关。”
  “方才说的失窃,倒底失的是什么东西?”
  “一本书被窃了。”
  “一本书?”我大为不解,瞧了一眼被关着的众多弟子,“用得着这么大的阵仗么?”
  “书斋里的禁书被偷了。听说寒尸诈尸和它有关,这本书系九玄灵神君所写,封存了许多年,记载着上界最古老的法术,其中就有这寄魂术和魂迭香。”
  我心下一紧。
  “连累了书斋许多人都被抓起来了。”
  地牢里传来一阵骚动声。
  白衫一殿的弟子带头,身上系着的钥匙串随着身形,玎玲作响,后头跟着三两个身着碧衫的侍从,他缓缓一笑,“各位不要惊慌,我只是例行来搜一搜。各位同门师兄妹们配合一下,我也好交差。”
  “搜倒是可以。”同门弟子之一小胖妞双手扒在铁栏上,“只是什么时候有吃的啊,刚被小妹带来的馒头给勾引得馋得慌。”
  “弄完了就给。”白衫男子答完便笑了,若有似无地看了我一眼,手挥了下。
  碧衫侍从分别打开了各自牢房的铁门。
  白衫男子亲自来了,拿手扶着铁栏,躬身入了。
  我只觉得怪怪的。
  我可不认识他,他为何知道小妹是我?
  他一双眼望着浅笑,颔首示意。
  我微有些怔愣。
  桃少说了话,“请问这搜是怎么个搜法?”
  “彻底、干脆,上上下下都搜一遍。”白衫男子望着桃少,彬彬有礼,“我也是奉命行事,有得罪之处请见谅。”
  “好说,好说。”
  然后两人就不说话了。齐齐望着我。
  “怎么了?”
  桃少推了我一把,“劳烦你,你不是该转个身。”
  “哦,我这就转身。”我依言背对着他,手揣入袖袍面壁。
  耳后是窸窣的声响,似乎一人摸一人受之。
  一抹阳光正斜照。
  墙壁上倒影正入我眼,后面这两人倒是一派斯文。一人弯腰俯身唰地一下,被扒衣衫的桃少依旧风流倜傥,只是裤子被褪在脚踝处,光着一双腿。
  我怔了一怔。
  小虎躯一震,身子往后踉跄了一两步。
  结果,一双手按在我的肩膀上,“小妹,轮到你了。”
  我瞪大眼睛。
  白衫男子望着我惊惶表情,嘴角漾起一抹温柔的笑容。
  “有些不妥当。”桃少慌乱地伸出手,按住他的手,横在我面前,“我那儿讲究男女授受不亲。”
  白衫男子有些不理解,扭头望着他。
  “她是女子。我们那儿的习俗是女子把肌肤露给男儿,就得嫁给那个人,”桃少低头,系裤腰带子,“不如就算了。”
  白衫男子悟了,沉吟了一下,“那就稍微摸摸。”
  “嗯,稍微摸摸。”桃少也颔首。
  结果……
  他在我手上摸了下,手移到腰侧,袭击到胸前,一罩上我浑身激灵,很不幸地突然从我的衣衫里滚出了一粒豆豆。乳黄的豆子落入干草屑中,一股奇异诱人的香顿时在牢房里散开了。
  白衣男子瞪地。
  桃少愣住了。
  我已石化。
  “你经常去玉华殿?”
  “也不算是。”我老实回答。
  “那你这是从哪儿得来的?”白衣男子问。
  “玉华殿。”
  说完之后我脸黑了。觉得这事儿么似乎解释不清楚。反倒是桃少怔愣,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有什么不对劲儿么?”我有些惴惴不安,“这不就是一粒解毒药么?”
  “解药?这半年难得一见的丹丸竟然被你认作一枚解药?你莫不是想吃了它?”白衫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是啊……
  有这打算,只是不知该怎么服用,准备先去问问碧尘君。
  难道这被我从狐狸后股囊里抠出的东西是很珍贵的丹丸?
  我怔了怔。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劝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桃少低头伸袖,捞起来,探在掌心上望。
  白衫男子凝神盯了会儿,“少殿下虽是一只狐,却是只了不得的仙狐,这灵丸只有在极致思念至亲至爱人时才会有的。不过总算是让我捉到你了。”他的手从我肩上下滑,一把握住我的腕,我疼得紧,他却眯起眼,嘴边微上翘,“你倒是说说怀内怎会有灵丸这等珍物?!你这个女人把我兄长害得受杖刑之苦不说,这会儿居然又偷到了玉华殿了?”
  桃少诧异,按住他的手,“有话好说。”
  “谁敢放肆。”突然一道声音在牢里荡了几荡,宛如天籁。
 
 
  颂窦娥
 
  一道清朗稚嫩的声音回荡在地牢里,底气十足,除了声线有些弱,语气里还真带着点儿威仪。
  玉慕卿少殿下立在石阶上,缓缓走来,后面跟着一排侍卫,气场很是迫人。把铁栏里看戏的众弟子唬得一句话也不敢开口。
  就在众人迫于他的淫威之下,这一团锦袍就朝我奔来,趴在我腿上,眼弯弯,还未开口便被我捂住了嘴。
  我生怕他又蹦出娘子你怎么样……之类的话。
  玉慕卿唔唔了一番,腾出手握住桃少掌上的灵丸,查看了一番,放入我手里,那一双漂亮的大眸子紧张地望着我,微微一眯,然后扭头道,“是我给她的,怎样?
  “少殿下您不可徇私包庇。
  “你的长兄可是柳墨?
  “是。
  “他看守书斋失责,被碧尘君责罚,你这做弟弟的不去照顾他,跑到这儿撒野是怎么回事儿?”
  白衫男子默默地不语,但仍是很纠结地盯着灵丸。
  “如你心中所想。本仙是不会分神思念那玉华那老头的,我娘亲死了这么久,按理应该想一想,可这天天见面也念不个啥玩意,这粒粒是我单给她的。我喜欢她,一日不见就惦记得慌。”说完,玉慕卿少殿下趴在我腿上,抱住我的腰,一道声音从他嘴里飘出来,“不知为何在你身边呆了些日子,就分泌出了这玩意。
  泌……出这玩意儿……
  “原本就是要给你的。但没想到却被你强行抠了去。”玉慕卿少殿下脸红了,“都说是给至亲至爱之人,你算不得是我至亲,那应是本仙所爱了。
  我惊。
  许多双眼睛望着我。
  我在眼风中凌乱。
  腾出手摸了摸这小家伙的长发,心道:不愧是玉华君的儿子,正所谓龙生龙,凤生凤。玉华的儿子真够引人注目的,他父亲的这一招委实又让他学了去了。
  想来以后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因为玉慕卿少殿下驾到,迟迟未到的牢饭倒是来得挺快的。每人一碗粥,说粥其实也不全是粥。米粒没炖烂,就像是在蒸熟的米饭上浇了大半瓢冷水,汤水上面还飘着一两根咸菜萝卜。
  桃少端着喝了一口后,喷了出来。
  “怎么这么酸。
  “听说犯人在的牢房里都得吃馊掉的冷粥。”南纳某只看守有些愧疚地低下头,“我们一时没准备,原本想等饭隔夜馊后再送来,又怕你们饿着了。所以厨子特意把汤汁加作料弄酸了,浇在粥内。
  桃少悻悻然,苦愁苦愁,“真是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不辛苦。
  我忍俊不禁。
  反倒是玉慕卿越听脸越黑了起来,“这是人吃的么。
  南纳看守一愣。
  “少殿下身子娇贵,吃不惯。”桃少斜一眼,笑了。
  玉慕卿板着脸,手一挥,“去给本仙弄别的吃食。
  结果东西还真端上来了。一盘又一盘琳琅满目,皆为鸡翅膀,鸡腿,八宝珍鸡,盐焗凤爪……
  玉慕卿把食盒放在我面前,把擦好的象牙箸双手递给我。
  我望着这一盘盘的鸡,怎觉得不是人吃的,反而是做给狐狸吃的。
  “你不用担心。”玉慕卿轻轻在我耳边说,“有我在保你吃好睡好。不就是书斋内丢了一本破书么,你不会怎么样的。
  我怔怔地望。
  他眼弯弯笑了。
  这似乎不像是个几岁的孩子的话。
  在他热诚的目光下,我咬了咬鸡骨头,默默地嚼了起来。
  桃少抱着酸粥,窝在墙角,无比凄怨可怜地望着我们。
  我一时良心过意不去,示意桃少也来食。
  “当真?
  “真的不能再真。
  桃少满脸惬意地把粥给泼掉了,踱步踱步,弯腰撩袖,手持箸想来夹。
  “这东西想来桃弟子也吃不惯吧。”玉慕卿从牙缝里哼出了一句。
  桃少笑得讪讪的,手愣在半空。
  “你个团子。”我咬着筷子拿手敲他的头,“东西这么多,让给别人吃一点又怎么样。”
  “本仙是特意给你的。”玉慕卿缩头,手捂着脑袋,嘟着嘴,睫毛眨啊眨的。
  眨得我良心微微有些过意不去。
  他低着头,浑身受虐的气息散去后变得有那么丁点可爱了。
  他摸着脑袋瓜子,亲昵地挽住我的手臂,漂亮的眸子望着我,不生气,反而笑了,“不过,难得见你待本仙这么亲切,我甚感宽慰。
  我默默无语。
  “少殿下。”牢房外有个侍人扭捏着,把墙上的土灰蹭了一半才的终于开了口,“兆曌上仙有一句话让我捎给您。
  “何话?
  “如今不是化形的时候,别死撑,滚回为师这儿来。
  “本仙不去。”玉慕卿低头思索了一下,挺直了腰板,很有骨气道,他斜我一眼,“除非把小妹……
  见我瞪他,立马改口,“除非把无辜的众人放回去,我就离开,
  于是玉慕卿还真住下了。
  连带着桃少的被褥都换了,加了床下新的。
  夜里小家伙窝在被褥里,脑袋枕在我胸前,手圈住我的腰,眼眯眯。
  地牢里同门弟子们全没了睡意,托了少殿下的福,他们不仅有饭有菜有小酒,还加了宵夜。
  这会儿以桃少为主,一个个倚在各自的牢房里,佯装嗑瓜子,边嗑边晓有兴趣地望着我们,恨不能把耳朵贴到铁栏上。
  我望着这粘糊糊的小糖胶,“少殿下真的打算把我的清白毁么?
  “何为清白?
  “就是还没婚嫁之约的男女搂搂抱抱,不清不白。
  “是以,我们早不清白了。
  四周隐隐传来抽气声。
  我望着眼前个小到可以做我儿子的娃娃,深吸一口气。“我还只见了少殿下两三次而已,殿下这般热情从何而来?
  “父君说,以后我要娶就要娶像娘亲这般的人,本仙第一眼见你就觉得有些熟悉,第二次见你便觉得莫名的激动,第三次见除了温暖便觉浑身舒畅。如果有前世,我想一定在哪儿见过你。”他捞住了我的手,“这种又亲又期盼又无措的心情,让本仙甚感喜悦。
  我眨了眨眼。
  顿觉无力之感如波涛般涌来。于是转身遂不作答。
  他的小身子又贴了上来,从后面搂住我,像是一只怕寂寞没有安全感的小猫。
  一夜无梦。
  在地牢里我无时无刻都在努力扭正着玉慕卿少殿下的感情观,一晃神时间过得飞快,我吃三餐鸡全食,做梦都是鸡毛的时候,有人入了地牢。
  玉慕卿恹恹的从榻上爬起来,揉眼睛。
  门开了。
  “什么事?
  “奉命请这位姑娘进殿。
  “那其他人呢?”
  “失窃一事已有眉目,他们可以离开地牢了。”
  玉慕卿殿下很欢喜,“我说了有我在,你一定会被放出去。”
  “我为何不能与同门一起走?入殿作甚?”
  来人抿嘴不语。
  玉慕卿微微一笑,把他爹的神韵学去了大半,“定是兆曌上仙听我说过许多次你,这次想见一见。 ”
  把人退身,笑着作了个请的动作。
  殿上除了兆曌上仙,很意外地坐着玉华君,碧尘君和银魅君。
  一个女人跪伏在地上,单衣上沾了污血,颤抖,青丝滑了一身。
  “师父,父君,二位叔父也在?”玉慕卿拉着我往前疾急几步。
  我扭头看到那女人的脸,苍白得毫无血色,眼里涔出泪珠,咬着唇呜呜哭着,除了身子单薄了些,样子落魄了些,但身形容貌无疑是……苗女?!
  下一刻,我的腿就被她抱住了。
  “小妹。”苗女哭着双手环抱我的腿,又一泡泪把我裤腿儿给浸润了。
  “你这是怎么了?”我心里一沉,在几位殿下的注视下,去扶苗女,“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你不可以再害我了,你告诉他们这一切与我无关。”她抬头凄凄惨惨地望着我,手指发白,拧紧了我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凝视着苗女的眉目,冷静地问。
  “现在人来了。”兆曌上仙道,“你可说了,放心大胆地。”
  “是小妹。”苗女已是泪汪汪,死死揪住我的手望着殿上,“不关我的事,是小妹让我做的。”
  一片寂静。
  碧尘一双眼,望着我,久久的,倒是第一个开口,“小妹,她说的可是真的?书是你偷的,迷迭香是你配的,你甚至要偷学书中禁术?”
  他眼神里的担忧不假。
  “回殿下,黑锅有大有小,小的怡情,帮人背背也无妨,可这么大一记罪我可不能认。”我答得毕恭毕敬。
  “说得在理,我觉得事有蹊跷。”碧尘微微侧头,朝兆曌上仙和玉华说了一句。
  “我平日里待你不薄。我哪里得罪你的,你竟然这么害我。”苗女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发狂似地揪住了我,我的头皮阵阵疼痛。
  侍者忙上前将她拖离。她死命挣扎着,又被人按在了地上。
  我被吓住了,一时愣在原地。
  “本仙不是已经说了是这个苗家女子偷了《重阴二道》么,既然书已经找出来了,为何还要审。”一道小红影挡在我面前,玉慕卿突然出了声,此时像是气急了,墨发里唰地冒出狐狸耳朵,耳根轻微抖了。
  “少殿下休得乱语。”兆曌上仙开了口,“小小年纪偏袒一事你做得委实也明显些。”
  “本仙何来偏袒。
  “地牢已被你搅得乱七八糟,你还想怎样。灵力原本就不够你支撑着化人形,你再般不懂事言语冲撞,为师可不再帮你忙。”兆曌摸须叹了叹。
  “来人啊,带玉慕卿回房歇息。”玉华君浅浅地说了声。
  “你别怕不就是一本书么,别说你没偷,就算真偷了。”玉慕卿的语气明显有些弱了,“……他们也不能把你怎么着,啊,你们要对本仙干什么。”
  玉慕卿见几个侍卫来拖他,无奈力气小又扭不开身,情急之下,竟炸出狐狸毛,化出一小团狐狸,乱跳乱咬,小金毛乱飞。
  最终……还是被抱走了。
  我目送他,苦愁苦愁的。
  “虽说是一本书,却是九玄灵神君的书。别说是偷了,就算看一眼也要被罚。她老人家灰飞烟灭这么久,玉帝又将她一些遗物留在南纳,我们理应天天供着,如今出了这等大事,虽说书是找到了,但就是当初是谁下的手,于情于理都要查一查。”兆曌上仙浅浅道。
  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直到一个个的人入殿,银魅看我的眼神表情也臭了些。
  守门的大哥说,当日正逢玉华主公经过此地,他们严加看守,不敢有所耽误。曾有两个自称在二殿手下修习法术的女弟子要进书斋,却被他们拦住。
  “过了这么久,可还认识?”玉华问。
  “认识。
  守门的男子抬头望了我一眼,指着我道,“她还有那位姑娘。”
  兆曌上仙瞅了一眼碧尘,再望向我,笑道:“你说你是二殿的?”
  我不动声色。“我虽是银魅殿下的弟子,但确实在二殿修学法术。”
  兆曌望着我若有所思,伸手招,传了下一个。
  这一回,来的是在碧尘殿里当差的柳玄,他还搀扶着一袭白衣的男子,仔细辨来是看守书斋的柳墨。柳玄一跪下,柳墨跟着趴在了地上,呻吟了声。柳墨的衣袍上隐有血迹,明显是被人动了刑的。
  “听说是你把她们两个带入书斋的?
  “正是。”柳玄低头。
  “谁借你的胆子。”兆曌怒了。
  “因为这位姑娘不像是偷窃之徒。况且,她……”柳玄言语闪躲,望了一眼碧尘。
  “但说无妨。
  “皇小妹对玉华主公有恩,曾在期间多加照顾。主公身子好后就全忘了,我见她有些失落,于心不忍。况且碧尘殿下平日让我多加照顾她一些。我见姑娘想学法术,所以便带她进来了。”
  “还有这等事?原来主公身体不适那段期间吵着要见的是你?”兆曌笑了。
  玉华君一双眼睛也朝我看来,微微有些怔。
  “那就是说你对玉华君余情未了?如此看来你想偷禁书,借此学会寄魂术,妄想潜入他家的娘子体内也有根可循。既然如此为何还想与吾儿配成一对?”兆曌上仙寒目朝我望来。
  惊……
  事到如今,您爱怎么编就怎么编了。
  “父亲,小妹她并不是这种人。”还未等碧尘说完,一直咬牙强忍疼痛的柳墨便开口道:“属下该死。明明知道这位姑娘借故缠着我之际,指使苗女偷窃,却放任不管。我只是没料到她会偷《重阴二道》,书斋失窃,是属下失责。
  好家伙,这下罪可都落实了。
 
  苦无涯
 
  “你还有何话可说。”
  “我委实没话说了。”
  哗地一下,几本书横空飞到了我的衣衫上,跌在怀内。
  “这几本书连同《重阴二道》是从你床褥子里搜到的,你就是想狡辩也只怕不能。”兆曌上仙淡淡地望着我,扭头与玉华说了句,“吾儿连同少殿下一起包庇,我也没话说,只怪我教导无方。我虽然想让碧尘为南纳一脉诞下子嗣,不过如若碧尘选的是她,这等子嗣吾情愿不要。”
  玉华叹了口气,一双目看着我,“你的法术在同门中并不出挑,也无天赋,就算偷了这书,也没大用处,是否另有隐情。
  “殿下圣明。”我瞄了一眼,一直偷偷跪着哭得已没气的苗女,无奈道,“既然书是藏在我的床底下,那么我想请问,为何这位声声喊冤的姑娘,居然会炼制我都不会的迷迭香。”
  兆曌等诸位殿下蹙眉,狐疑地望着我。
  连带着碧尘也诧异了。
  “难道你们在房里查到的迷迭香,不是在苗女的铜炉鼎里搜到的么?”我隐隐感到了不对劲。
  “不是。
  银魅手揉着太阳穴,道:“是在你的柜里的衣服里闻到的。压在底下的,几乎每一件都有味道。
  我呆了呆,疑惑了斜了一眼苗。
  碧尘忙说,“再去房里搜一搜,把她说的那个铜炉找过来。”
  苗女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东西很快就送到了殿内。
  侍者双手捧着,玉华第一个把香炉揭开,瞅了我一眼,疑惑地一问:“你说的是这个炉子?”
  “正是。
  “这只是寻常的香。”玉华把铜炉给了碧尘。后者闻了也蹙起了眉头。
  “不可能,她明明找三殿下的侍从要了些曼珠沙华来炼制香,为何会这样。不是我。我压根就没翻看过那本书。”我一时间真的慌了。
  银魅诧异地望着我,于是传召了那名侍从。老实巴交的侍从抵死也不承认,说什么,他从没做过这种事,三殿的花如此宝贵,没人敢摘取。
  兆曌上仙捋胡须,慈眉善目地说:“你既然没翻看书,而炼香的又不是苗女,那么你怎么知道这香非得用曼珠沙华来炼制。我曾经听银魅过,他殿里的东西,从没有人敢动,倒是有摘这朵花给你。
  兆曌上仙的手搭在抚椅上,“姑娘,你还有何话可说。”
  我在一那霎那间泄了气。
  “来人,把她带下去。
  侍卫们蜂拥而上,将我制伏。一根明黄的绳子把我爪子束缚住,我扭啊扭,发现愈挣扎则系得愈紧,后来才晓得他们竟用上了捆仙索。
  真是我佛慈悲。
  “父亲,你要怎么处置她。
  “丢她回凡间,生生世世不得入殿。”兆曌上仙道。
  “此事有些蹊跷。”银魅远远地望了我一眼,“既然偷得是九玄灵神君的东西,不如送入她到苦无涯。 ”
  兆曌上仙眉拧起来。
  “这个处罚会不会太过分了。”碧尘急了,捉住他的手,“那可是神君思过之处,一般的修道之人进去都九死一伤。
  “一切由上天定。心存善念无邪之人定会毫发无伤的活着出来。”银魅君笑,“主公您说呢?”
  玉华一双眼明澄澄地望着我。
  求你,罚我下界吧。
  我不敢直视,盯着地面,内心无限期盼中。
  玉华颔首。
  “依魅君所言,送入思过吧。”
  我万念俱灰。
  于是被侍卫大哥半拖半拉地拽到了一个大殿前。
  四处寂静无比,牌匾上写着苦无涯。看这吉利的名字就知道将来发生的会很应景儿很喜庆。
  朱门打开,殿内空无一物。
  没桌子,没床榻,没光,没刑具……
  当然我并不是想要刑具,只是觉得迎面刮来的一股子阴风委实让我心寒了,浑身上下瓦凉瓦凉的。
  也不晓得谁在后面推了我一把。
  我一个趔趄,栽进去了。众侍卫兄弟们把门合上了,撇下我一人,欢欢欣欣走了。
  屋内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手上的捆仙索竟自动松开了,我揉了揉手,四处打量。
  这无疑是个软禁。
  而且还是个很不高明的软禁。
  我伸出手一路瞎摸,有些丧气,“这是什么鬼地方,居然一盏灯都没有。”我哎呦一声,头却撞上了硬物。 。
  眉头蹙着,胡乱地用两只手捧着,摸了把形状,凑近了眯起眼睛看,这玩意似乎是盏油灯。而且这油灯居然还是悬空的?!
  我心下一抖。
  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蹿,若没记错的话,关门之前殿内是没有东西的啊。
  我停住了脚,把目光投向别处,故意提高了声音,“可惜有灯却没灯油。”
  声音在殿内回荡。
  突然,啪嗒,一滴湿嗒嗒的东西滴到了我的手上。
  触感黏糊糊的。
  我仔细看一会儿还一就往外淌油的油灯,忙拿衣袍擦了黏物,退后了几步,手朝它指了指,“你……你有本事亮个看看。
  啪嗒,嘶嘶。
  灯芯燃了。
  黑暗渐渐消散。
  殿内被柔和的光笼罩,四周依旧是空旷的,唯独这盏灯很离奇地悬浮在空中,一团黄色的火焰轻快地跳跃着。
  我当下觉得奇怪,难不成我法力竟高深到令人发指的地步,还是这间沾九玄灵神君些些仙气的苦无涯如今变得要什么就有什么?
  我踱着步子,朝灯走近了几步。
  “小心。”
  突然耳中嗡嗡地响起银魅的声音。-m-
  还未等反应过来,一股无形地力量袭来,灯芯上的莹莹火焰竟涨大幻化出了一条火麒麟,周遭的空气炙热躁动了起来。
  这孽障伏地身子弓起背,蓄势待发,纵身一跃,穷凶极恶地朝我面门上扑来。
  “我的妈呀,救命。”
  一股烫人的热气扑来,仿若要把人烤焦了一般。突然我的胸口处鼓起,心处烫得邪乎,那一直蜷缩在我体内不动的虫子被惊醒后,胡搅乱扭动。顷刻间一股莫名的力量喷泄而出,我的袖口灌满了风,青光之下,我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扑向我的火麒麟竟被雷电和风给吹着打了个滚,变成了豆子大小,贴在墙上,把墙烧成了乌黑,它委屈地又缩回了灯芯处,扭扭身子,只差没飙泪了。
  我虎躯震。
  眼前发生的事情来得太过突然,杵在原地,弄得目瞪口呆。
  “蛮儿,你惹麻烦的本事真是到哪儿都没变。”银魅君的声音又响起了,只是空旷的大殿内,一个人影儿都没有。
  莫非,我此番见鬼了。
  “你才是鬼。天底下就数你最忘恩负义。方才若不是我出手相救,只怕你已经在火麒麟肚子内里修炼了。”银魅君的声音有些许无奈。
  “为何要救我。”我慢悠悠地爬起来,又慢条斯理地掸衣袍,“多亏了您,我才能进来。如果我被那孽障吞了,不正合了你的心意么。”
  “蛮儿别忘了,本君已将一半的精血赠与你,倘若你死了,我定也活不长远。我见你有难便千方百计前来救你一命,居然被你奚落一番。你要记住,苦无涯里歇着九玄灵的神兽,任何欲求都会把它们唤醒。这火麒麟若不是被你招来,它也不会调戏你。
  我招来的……火麒麟?!
  我目光炯炯。
  那一团趴在灯上,没精打采地火麒麟,委屈至极地望了我一眼。见我也望向它竟又兴奋地站了起来,身上的黄色火苗乱窜。
  “罢了罢了,你莫再招惹它了。方才帮你顶了一招,我元气还未恢复。”
  “早知这样,为何劝主公把我关在这鬼地方。
  他沉默了许久。
  “本君只是想把你留在上界而已。你若被他们赶下凡间,生生世世不能上来,本君如何解相思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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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君只是想把你留在上界而已。你若被他们赶下凡间,生生世世不能上来,本君如何解相思之苦。”
 
  
  光天化日的,他也不怕羞得慌。
  “你……”
  我的老脸红了一遭。
  银魅的轻笑还萦绕在耳边未歇,我便见到火苗晃了晃,险些灭掉。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团毛茸茸的家伙昂首阔步,左顾右盼,眯着狐狸眼,做贼似的溜了进来。
  我有些无语。从心底悄声道,敢问这玉慕卿是你放进来的吗?
  “不是。”
  狐狸小毛团灵眸望向我,然后无论我问银魅君多少次,再没人应答了。那狐儿望了我一眼,再望了望灯芯上的火麒麟。想也没想,就径直朝火麒麟跑去了。见它那欢天喜地的样子,我突然有些惆怅了。
  果不其然,狐儿眼睛乌闪闪,跳了几跳,一个轻跃便爬上油灯,仰着鼻子劈头盖脸地朝小麒麟嗅。
  小麒麟可怜兮兮地咆哮了几声,滚了几滚,跃过。
  狐儿眼一眯,抬起爪子拍了过去。
  幸而火麒麟只是闪躲,不敢逾越。不光身形闪得快还不能让火焰伤着狐狸。
  这一来二去,我有些看不下去了。把狐儿一拥,搂人了怀里。
  它还有些恋恋不舍,爪子在我手臂上撑了几下,作势要逗那麒麟。
  原本可怜兮兮的孽障越发可怜了,钻入灯芯内,神情很焉,这会儿一脸求饶地望着我。
  “好了,别闹腾了。”我抚了抚小狐狸的毛发,“是谁放你进来的,这里很危险知不知道?”
  它眼睛水汪注地望着我,伸出粉红舌头啪嗒啪嗒地舔我。
  我这才发现它的脖子上系着一个青色的小囊袋。往里掏了掏,抖落出了一长坨坨,还有一粒药。
 
 
  【我毅的师父们都说这些年来,你是他们见过的最混日子,天赋最差的弟子。若说你狼子野心处心积虑地偷取禁书修习法术,我倒是不相信。对了祭祀的梅花糕是被你偷的对不对?
  啐,我吩咐下边只做一笼,你下手倒是快。】
 
 
  我嘴角荡起了一抹笑容。
 
 
  【“至于寒尸作尸与书斋失窃一事,我觉得有些古怪。我会想办法周旋,玉华君忆妻成狂,但心肠却是极好,他呆傻的那阵子,你待他不错,想必他会念些旧情。
  纸还空有很多,剩下的就说些无关紧要的吧。
  苦无涯乃九玄灵面壁思过之处,但对于我们来说却是最为险恶的修炼之地,此地虽是想要什么就会有什么,但正所谓孽由欲生,所以八成来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七千岁时我一不留神被关在这儿,那时候年少不懂事,饿了便满脑子想寻吃的,结果却招来了饕餮。赶走饕餮想洗洗手上的血,却招来了蛟龙。
  以我极为惨痛的经历点拨你,众多灵兽中就数火麒麟最活泼好动,哪怕你要火盆火炉,火折子…… 它都会跑来。所以,你若不想再招来什么稀奇古怪的妖魔神兽,就最好做到无欲无求。
  另外,玉慕卿一心想跑来陪你。它儿时调皮异常,责罚无数,是苦无涯的常客,对这儿的地形很是熟悉,祸害的妖畜皆怕它。
  你若碰上凶险之兽,赐你一句符咒:叱尼玛乞弗,许能镇住些妖魔。
  这里还有一记药丸,只要服下,将会一夜无梦,直到重见天日。”】
 
 
  落款:碧尘
  我捏着药丸,怔了怔。
  当真一口吞了,是否真如碧尘所说一夜无梦,无从考究,待我被一阵亮光刺醒后,发觉眼前多了一个人。
  银魅君说苦无涯里任何东西都可能是由孽障幻化而成。若信了它,便可能遭受反扑。
  难道我此番用欲度来了玉华君?
  我敛眉看着他。
  他也回望我。
  如此看来这玉华君确实有些不一样。
  平日里莫说他会关注我这种小弟子了。
  就算他正眼看了,也不会像现在看得这么专注,眸似秋水,含情脉脉。
  …… 含情脉脉?! 
 
  我一阵惊惶,支撑起身子,手肘趴了几次。
  他蹲下身子,与我平视。
  见他这一张俊脸愈凑愈近,二人之间只隔了一撮头发丝的距离。
  我拿袖子挡脸,慌不择口地喊了句口诀:“叱尼玛乧弗。”
  于是再没有反应了。我一喜,悄然放下袖子,偷瞄他。
  玉华君眼眯眯。
  顷刻间,我便被他拥入怀抱。身子触到暖人的胸膛,他的心跳得沉稳有力:“幸好没事。”
  我蹙眉,扭啊扭,勉强挣开他,倘若是幻觉,那这触感也太真实了吧。
  玉华的声音颤抖,带着一丝无助:“那夜在我怀里的是你对不对?我能感觉得出。”
  “叱尼玛乧弗。”
  “把你关在这儿算是出乎我意料之外,不过也正是这样我才没阻拦。人的欲求虽然无止境,但却不会伤害你分毫。”
  “叱尼玛乧弗。叱尼玛乧弗。”
  他微微蹙眉,拨开了我掐手诀的动作:“不要说脏话。”
  我完全愣了。
  “你把我当妖孽了不成。”
  他眼虚虚地望向了角落一处,嘴边荡起一抹笑意:“如今有慕卿陪着你,我便放下了所有的心。”
  “你莫再睡了。”
  “苦无涯里有一件很珍贵的东西。你若想出去,便要找到它。”
  他的音容笑貌变淡,仍旧维持着抱住我的姿势,我浑身的暖意散去,光亮也渐渐暗淡了。
  我一惊,睁开了眼。
  看到小狐儿来来回回在我的胸口绕着圈子,似乎很焦急的样子,压得我闷不过气来。
  见我醒了,它似乎很高兴,一蹿一跳轻跃到身侧,低头在我颈窝蹭着,毛茸茸的小脑瓜子瘙痒极了,轻轻嗅着,扯着我的衣衫,尖牙咬紧,喷嚏了一声。
  角落的黑暗处发来淡淡的光,像是个出口。
  “那是什么?”
  “嗷呜呜。”
  “你是让我过去瞅一瞅吗?" 
  “呜呜。”小狐狸憋屈地松嘴,小身子转身,仿若离弦的箭般奔去,身形渐渐隐入光里。
  我紧紧跟上。
  这是个封闭的石室,里头有一只长相很奇怪的镇墓兽,头上顶着一只青莲花灯。
  一簇蓝火跃动。一个金黄的枝叶伸长,花苞变大,旋转绽放出了金莲。枝叶蔓延,结出并蒂莲。
  茫茫星光洒遍,荧光迭迭。
  许多萤火虫般的绿光萦绕着狐儿,大部分朝着我围了过来。幽幽火光下,衬托得镇墓兽的表情越发的狰狞。
  我有些惧意。
  狐儿衔住我的衣袍,拉扯着示意我走近点。
  “我们还是回去吧,别闹了。”
  火麒麟守着的那盏灯,还没这么气派,倘若把莫名其妙的凶兽唤醒,只怕吃不完兜着走了。
  狐儿不肯撂下我,三两下就爬上了镇墓兽的头顶,拿爪子去刨灯。
  灯显然没生根,也经不起它这三番五次的调戏。一歪,便倒了下来。
  我想也不想,就上前去接。
  殊不料,那携带着蓝蓝萤火的光倾泻下来,倒了我一手。
  触手间没有灼热,只是冰凉,沁人的焰火没入肌肤,一股熟悉的感觉袭来,像是遇到了久违的老朋友。
  萤火点点,我一阵发晕,摇了摇头,轰然倒在地上。
  茫然间,迷迷糊糊地仿若看到了漫天的星辰。
 
  第十三章 浮生如梦
 
  眼前一片黑暗。
  耳旁有女人的声音,仔细听来像是在哼歌谣,很柔软很动听,好像是母亲。  我闻到了久违的花香,漫山遍野的花苞,一瞬间在坡上尽数绽放。
  一个美丽高贵的女子立在花丛中,她身穿华丽的红绸衣,在宫廷乐师的笙乐下,身姿如皎月,水袖似雾如烟,舞技非凡。一曲作罢,绸带飘在湛蓝的天空,她伫立花海之中久久不动。此等倾城之姿,世间少有,可她眼里却有着对故乡无限的怀念与哀伤。
  这个女人就是我的娘亲。
  她的故乡在与世隔绝的仙鸣谷,那儿住着异族——南纳。
  有关她的种种传闻都是听下人们说的,我从未见过娘亲。
  我的降临,换来了她的辞世。
  记忆里,总是有人半身趴在摇篮边,用稍显稚嫩的童音,一遍又一遍哼着这首发声怪异又熟悉的儿谣。
  每每听到这首歌,我便很欢欣,眼弯弯。
  “蛮儿笑了,她长得可真好看。”漂亮的小少年咯咯笑了,用指摸了摸我的脸,他的手可真软,真舒服,圆圆的眼睛笑得成了月牙。
  你也老俊哪。
  不过我那时牙还没长,咂吧着嘴,嗯啊嗯啊地回夸他。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莫把公主给吵醒了。”老宫女撸着袖子,拎起那家伙脖颈处的衣领,就把他拽出去了。
  我愁苦地趴在摇篮里,望着他的背影,有些恋恋不舍。
  我随母姓卿,字言。可那少年总唤我作蛮儿。
  我一出生便得到了半个皇宫大的阁楼庭院。我是乾王最小的女儿,是世人眼里最得宠的公主。
  可我却很少见到父皇,直到长大懂事了之后也没能被批准走出这座庭院。
  我的玩伴除了摇篮里的布老虎,便是整日为我哼歌的小少年,他叫银魅。
  据说他的母亲是从小服侍我娘的侍女。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来到我身边的,但对人们来说只需知道他对本公主是不可或缺且极为重要的人便够了。我的童年是在他的身边度过的。
  那时候,他望着我,眼眯眯地笑着。摇篮在他手下,一晃一晃的。我咬了咬,没长齐的牙齿,唤他妹。
  “是银魅。来……学一遍,银魅。”
  我嘟嘴,用从牙床里长出半截的齿咬着唇,很认真地道:“妹妹。”他不会恼我,从来也不会。
  待我自己能走能跳能跑,会用小汤勺自己给自己喂饭的时候,便把小小叛逆的精神发挥到了极致,我总爱忤逆大人们的意思,私自闯出庭院。可无论我躲在哪儿,银魅都会第一时间出现在我的面前。
  长裤管包着的腿很修长,行走间,袍子上银光迭迭。
  从那时候起,我便偏执地认为,这么漂亮又聪明的人将来定是我朝第一美男子。
  第一次走陆路,于庭院草坪内被捉,出逃之计夭折。
  第五十次走水路,潜于池塘内,被捕……失败。
  第一百次出逃成功,但因躲在银魅寝宫内不慎熟睡,被抓……失败。
  论智慧与相貌足以匹配本朝第一美男的本公主我,在第一百零九次出逃失败之后,缩在假山后头,相当的郁结惆怅。
  而我朝未来的美男子,蹲在面前,双手撑着我的肩膀,一双凤眸直视我:“这次不错,竟敲昏小宫婢?为何你总是三番五次想出庭院?”
  “小宫婢?就算我敲昏十个,你又能把我怎样?”
  “爱敲便敲。”银魅就算再生气,对着我,也只是稍微抿紧嘴,如玉的手抚摸着我的脑袋,“你为何不听我的话,待在你该待的地方。”
  “什么才是该待的地方。”我挥开他的手,起身站在假山上,睥睨草丛里跪趴在地请我回去的一干奴才们,“天下皆为皇土,我是本朝的公主,身上流着父皇最尊贵的血液,难道我想随便逛一逛自家的御花园都是不能的吗?”
  “求公主回府。”
  “不回。”我气得眼眶微红。
  “蛮儿。”
  银魅的眼里隐有不忍:“乖,听话。莫闹了。”
  “我只是想见我的父皇。”我的嘴里微微有些苦涩,手伏在胸口处,“哪怕只见一次。我听嬷嬷说父皇会与众妃缤、皇兄来御花园赏景,哪怕远远地见他一面也好。”
  “我已经快忘了他的模样了。”
  一瞬间,温热的液体悄无声息地滑入嘴唇里,心里有些无措也有些仿徨。我是人们嘴里最得宠,却也最不得宠的公主。
  我的娘亲生前占去了父皇所有的视线。娘亲死后,他连一眼都不看我,将我软禁于此。
  他是不要我了吗……我委屈又不安。
  银魅叹气一声,将我拥人怀里,轻声说:“别哭。你父亲的心思我懂,可这些愚钝的凡人不值得你为他们流一滴泪。蛮儿,有我在,你不许哭。”
  下人们不知为何都很怕我。只有银魅仍依旧浅浅微笑着,唤我蛮儿。他说,并不是父皇不爱我,而是在保护我。至于为何不来看我,想必是怕又忆起娘亲,惹自己伤心。
  但我却并不这么认为。
  我想倘若我生来就像大皇兄一样是个男儿身,那么父皇一定也会像喜欢皇兄这般喜欢我了。
  这个念头一直持续到我十五岁那年。
  那一年我生场大病。
  许多哭声在大殿内回荡,我昏昏沉沉之际,挣扎着从被褥里睁开眼,看到奴婢跪倒了一屋子,暖炉里的火苗蹿动,空气暖烘烘的,门外正飘着纷飞大雪。“哭什么,还没死呢。”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沙哑。
  “求公主恩准传太医进来吧,您莫再糟蹋自己身子。”宫婢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我只是摇头,脸上挂着心满意足的笑容,吁出口气:“一个太医也别给我放进来,我自己就能好。”
  是啊,虽然有一些小痛苦,但熬过了就好了。
  只要给我点时间,我想父皇一定会喜欢上我的,他会像疼皇兄一样地疼爱我。明年冬季的狩猎,他们再也不会因为我是女儿身,不让我跟随,留下我一人在这偌大的庭院内。
  我捂住嘴,迸出一阵沉重急促的咳嗽后,渐渐平缓,手悄然探入被褥里,抚过身子,心脏跳得很快,身子烧得很疼,明显地感到有些吃不消了,屋子里传来奴婢们的低吟抽泣,可我心里却有着一丝窃喜。
  我很喜欢凤凰。
  占书上说,这种珍贵的神兽,一旦欲火涅槃,便能重生。
  倘若能选择,我希望我自己成为凤凰之中最璀璨夺目的那一只。
  但,事总不随人愿。
  大殿的门砰的一声,就被人从外推开了。外头黑压压跪着的奴才之中立着一个人,墨色黑发在风中飞舞,轮廊分明的脸冷冽得像寒风,银魅就这么迈着步子,伴着纷飞的雪闯了进来。
  他望了一眼跪趴在地上的宫婢与等待传召的太医,视线落在我身上时,神色微微有些震惊。
  我看到他的澄亮通透的瞳孔里倒映的全是我一人,在他心疼的表情里,我从他眼里看到自己就这么蜷缩在被褥里,瘦削的身子,苍白的脸上有着略异于年龄的早熟,只是嘴角抿着,略微有些上翘。
  我想那时候我是笑了。
  “你们都给我滚出去。”银魅的眉微微皱着,用我不曾听过的冰冷语气喝退下人。
  我裹住被褥,紧张地舔一下干唇:“你怎么来了。”
  他没来得及脱去身上的狐裘衣,就倚到了床边看着我,很安静地看:“好些了吗?”
  “快痊愈了……”
  “所以才不让太医近身把脉?”银魅执袖伸出一只手摸我的额头,“可为何还有些烫。”说毕那只手就这么探入我的被褥内。
  一股凉气随着他的侵人而袭上我的肌肤。
  “你干什么?”我惊惶无比,对上他有些疑惑的眸子,我艰难地说,“……冷,你的手冻着我了。”
  他闻言缩了回去。
  垂头呼出热气呵着掌心,搓着手。
  “是吗,他们说你发烧了,我有些担心你。不过……”银魅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忽而按住了我,我大感不妙,正准备躲避之际,他却以瞬间不及掩耳之势钳制住了我的肩膀,压牢,一只手像灵蛇般滑溜了进来,钻人褒衣内,就摸到了我的肌肤,“你应该不只发烧这么简单对不对,我的好蛮儿。”
  我一惊。
  他的手伸到裤档处,我浑身一震。
  他顿时安静了下来,凝视着我,眼里隐隐有震惊,眉抖了抖。
  我感到他那贴在我大腿间的手抓捞了一把,我痛得嗯出了声,蜷缩在被褥里浑身直颤。
  他眉斜人鬓,眸盯着我,大怒的前兆:“胡闹!”
  “嘘,求你不要声张。”我含泪,这会儿是怕极了。
  银魅低下头,俊脸近在咫尺,压低声音道:“不声张?倘若我来晚一步,只怕堂堂乾国公主传承了娘亲的南纳血统一事会弄得人人皆知,竟自己修得了变身术吗?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
  他将我连同被褥抱坐人腿间,一手搂住我,直视着我,不让我有半分退让,另一只手顺势撑开褒裤,下滑后停留在原本该由裤档挡住的地方,手一缩紧。我别扭得寒毛直炸。
  他挑眉:“你到底有多了解男人?”
  眼里有风雨欲来之势。
  我怕极了,不知道他为何会这么生气,一时不知该怎么答。
  “你以为就这玩意儿能让你成为男子吗?”
  他一把将我搂入怀里,手摸着我的背,于是两个平坦的胸贴在了一起,牢牢的。他平稳有力的心跳传来,我觉得自己的身子越发的热了。
  “你非要把我气死才好吗。”他苦笑,安抚我悄声道:“你有着一半的南纳神族女的血脉,你是独一无二的蛮儿。我守护你这么久为的是什么?你不该为这些粗俗的凡人而改变自己的性别。就算那人是你的爹也不成。他不配。”
  “不许你这么说我父皇。”我秀眉倒竖,发泄怒意后又怔了征,“你守护我这么久为的是什么,为何不说完?”
  银魅眼弯弯,搂住我的手收紧,我与他鼻尖似乎就要碰上了。
  “我们南纳人虽是雌雄同体,但在不同阶段能根据自己喜好化为男人或女人。这么些年,服侍在你身旁的都是美貌又年轻的宫婢,难道你还不知道我的苦心吗。我希望你能耳濡目染,潜移默化,不久之后你会比她们更优稚,更迷人。你应该是个女儿身,曾经是,现在是,将来也应该是。”他一双眼眸极为温柔地看着我,“好了,别使性子了,快变回了。”
  好不容易才换成男儿身,难道又要变回去?我分外惆怅。
  “你父皇并不是因为你是女儿才不来看你,难道为此你要割肉换血不成。”
  “我……”我憋屈极了。
  而是因为你有着南纳族的血脉。
  “换回来。”银魅难得地严肃了起来。
  “我不会。”我被他吓住了,立马服软,脑袋乖乖地搁在他肩头,细细地说,“我,忘……忘了。”
  银魅拥紧我,我抬头觑见他额头上青筋直冒。
  “你说忘了?”
  他压抑着怒意,扶着我的肩膀,平视我,很认真地问:“那你腿间的这玩意是怎么变出来的?”
  “皇兄前几日来看我,我原本想下药结果没弄晕他,却把他的太监老三给弄趴下了,我想了想反正老三和宫婢们性别不一样,勉强能凑合,所以让人抬了去,扒了他的衣袍,然后慢慢地看,慢慢地揣摩,于是就这样了……”银魅似乎在确认我是不是在耍他。
  我目光澄澄地与其对视。
  他一挑眉,摇头不住地失笑:“怪不得,会成这样。”
  “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变得不像吗?”我不耻下问。
  银魅什么也没说,只拿毛毯子裹住了我,扬声唤来宫婢们,一排女子款款而人,裙摆轻扬,香气漫开,低头不语。
  “中间第七个留下。其余的滚出去。”
  “是。”
  宫婢们立马滚了,小太监们低头把东西收拾了一下,屏风抬到了榻边,然后门被人关上了,寒冷的空气被隔绝在外头。我还是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脱了。”银魅简单地吐出二字。
  眼前的这个宫婢是我所见过的姐姐中姿容最好的一个,她此刻浑身发抖地跪倒在地:“公子饶命。”
  “我不要你的命,只要你脱衣。”
  宫婢求饶似的看了我一眼。
  我耸肩,爱莫能助。
  她跪立着,一手撑地,一手抖着拉扯系在腰间的带子。衣袍解了,袄子也褪去了,留下嫣红的肚兜和内裙。
  “全部脱了。”
  宫碑咬唇,起身,浑身都抖了起来,垂着头尽数脱光了,雪白的桐体在外头的红梅衬托下,越发的醒目妖烧。她的脸此刻已红了一片,脖颈也是热熟的。
  银魅搂着我,将我的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小声说:“你看清楚了。”
  “嗯。”
  “给我把你这破烂玩意变回去。”然后他的手用力一掐。
  我苦皱着一张脸,夹紧了腿,忙不迭地喊疼。
  “你若不变,我就拿刀子给你切了。”银魅温柔地劝导道。
  我委实屈服了,低头默默地朝裤子下边望了一眼。许多年后才’晓得,这豆芽,委实青嫩了些。
  但那个时候,我是真有些舍不得。
  此事闹完之后,宫婢又羞又恼再加上感染伤寒,晕了几日。而我却好了。
  原来南纳人能依着自己的喜好在成年之际变男,变女,甚至人妖。
  很庆幸,银魅适时地制止住了我,不然我可能会是首位心甘情愿化身阉人的南纳人。
  原来,太监也有没能阉割干净的,偏给我撞上的那位便是。
  在我十五岁的那一日,我也知道了太监原来也不能全算是男人。
  第十四章  洞内失贞
  南纳族者美且殊,雌雄同体。无论男女身形皆秀丽,性情淡薄,老幼温顺平和不喜战。因通晓长生不老之秘,各国君王爱猎之,押养。
  可惜这类族人居住之地隐秘,有些南纳人甚至还会些仙术。就算各国联手合作,捕个几十年都甚难捕到那么一个。
  也因如此,我生下来之后,就被父皇藏了起来。
  这一藏便藏了许多年。或许是因为我体内只流淌着一半南纳血的缘故,所以一直以来都未显露出异于常人的地方,父皇对我也略微放宽了心。
  如今,却没想到竟出了这一茬事儿。
  好在银魅神通广大,替我瞒了过去。
  从那之后他便开始喂我喝汤药。至于这药是做什么用的,我并没有问。他说对我好,便是真的对我好。
  每每喝完药后就有些困,浑身也没多少力气,也因如此,银魅待我也比往日更为亲近,他会把我抱人怀里,躲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变仙术哄我开心,他真的很厉害,掌心中的雾气能幻化成各种各样的东西。
  这个时候,我会眼弯弯,笑起来。但,心却悲伤。因为,我与他同属异类。这便是我不能随便进出庭院的理由。这便是父皇总是不来看望我的理由。我是寂寞的。
  我想摆脱这种寂寞,甚至想摆脱娘亲赐予我的这种血脉。
  直到,那一日的到来。
  那夜,弯月挂高。
  我闲来无事,倚着栏杆望着一乱碧波,悲摧明月,悲摧沟渠,悲摧人生……
  还未待我悲催够,便见远处有无数个侍卫太监提着宫灯,堵拥着一路奔来,灯火蜿蜒在亭廊处,游移着,仿若墉懒的火龙。
  也不晓得是哪个娘娘妃殡闲来无事前来参观,闹得这么大阵仗。
  我理理衣衫,正准备迎接,却没料到冲到最前头的侍卫把佩刀往胸前一摆,见到我后便扭着脖子,急忙朝后边的人喊了声“保护公主”之类的话。
  于是但见周遭阴风一阵,吹了我满脑瓜子。我还未想其他,池边的灯火就全灭了,不仅灭了,连带由数十盏宫灯笼组成的火龙也尽数黑了,只听得闹哄哄的一堆。
  我自从经历阉人未遂一事之后,早已练就了一颗铜铁铸般的心脏,但当下也不禁一惧。正当我惧得不得了的时候,后背便贴上了一具温热的躯体,那人心跳声隔着单薄的衣衫传到了我的肌肤上,有力且急疾。
  他单手勒住了我的脖子,声音很是年少:“这是什么地方?” 
  我泪了。
  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敢闯啊。
  “这是皇宫…… ”见他身子绷得很结实,似乎很是紧张,我忙又加了一句,“的别苑。”
  “你是何人?”他的声音有些哑,咬舌也有些模糊了。
  我泪上加泪:兄台,这句话理应我来问你。
  但眼下不是甘较这些的时候,我无比凄怨地瞄了一眼勒在我脖颈的手臂,轻软哄道:“我可不是你要找的人,我是出门喂池里金鱼的路人… … ”
  他轻笑,正烤我有些友丈松时,他整个人都趴在了我的身上,一股子酒香的气息呼人我的鼻尖:“我可不找任何人。你们凡人果然不能轻信,平白无故给我下了药。”
  他说的“犯人”二字委实震住了我。
  我知道镇孰将军平日里喜欢绑一些奇奇怪怪的异族,今儿个怎么把神仙也敬献过来了。
  “你你你……去找下药的大胡子啊。绑我是怎么一回儿事?” 
  “大胡子?”他征了怔,轻喘着炙热的气息便轻扫过我的耳畔,我脖颈有些痒,感觉他的发梢在动作间,他很赞同地点头:“没错,他那一脸的大胡子有些恼人。”
  神仙醉了。
  我泪了。
  彼时遮住月亮的云渐渐散去,从黑暗之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嘴角扯出笑容,压低声音道:“他们马上就要过来了。我劝你快些跑了吧。”
  “我浑身上下使不上劲儿。”
  “你到底被下了什么药啊,神仙不是百毒不侵的吗。”
  “我何时说了我是神仙?”他语气里带着笑意,反问我一句。
  正当我盘算着怎么努力脱身的时候,突然有人哗的一声在我们燃了火把,银魅望着我微微征愣,视线便停到身后的人身上,满脸怒意地说:“你给我放了。”
  男人把手往我腰上一搭,揽紧肩膀,整个儿搂入怀:“本君不放。”
  我再一次忍住了磅礴瀑布泪。
  银魅被激得出了掌,那人带着我连退几步,眼见着周遭的侍卫包围了过来,我大喜之际,只觉得腰间的手一紧,他身上发出的茫茫白光刺得我眼睛都睁不开,昏天暗地之间,唯听到耳边一阵嗡嗡的风声。
  待我再次醒来,发现眼前漆黑一片,全身疼痛不已,胸口闷得慌。
  “这是什么地方?”我把压在身上的人给推开,“你好重,痛… … ”
  “对不住了,我不认得路就把你给带到这儿来了。”患率一阵响后,他似乎也坐了起来,抱膝靠着壁。
  我起身,朝四周摸了摸,所触之处都是石块,硌手得慌,有些潮意。我顿时一惊,又摸索着沿路返回,蹲下缩在他身旁,戳了戳他,满脸沮丧。“我好像也不认得路。”
  他一双眼很亮,歪着脑袋,目不转睛地望着我。“这不是皇宫吗,你住在宫内竟不认得皇宫?” 
  “这好像是石洞。”
  他怔了怔,垂下头:“对不住了,兴许是本君法术出了点岔子。”
  佛祖保佑,我委实萌生了杀生的念头。
  孤男寡女独处在没有一丝光亮的洞内,况且这男人还疑似是名刺客,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我别过脸,硬生生地叹一声:“你身上有带火折子吗?”
  “本君没有。”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怒了:“你有胆闯皇宫,事前连个准备也没作?! “ 
  “本君没闯.本君是遭奸人暗算。”他的小小自尊在搏斗。
  我抚额,决心不跟他计较这些有的没的:“你现在怎么样了?能否再施法术把我送回去啊?” 
  “我试试。”
  他说完话,就再没了动静。
  我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在黑暗寻着他的轮廓,眯起眼睛凑近了:“怎么了?”
  “使不出,我有些热。’,他说得含含糊糊。
  “… … 哪儿热?我摸摸。”
  起初听他说被下药,莫不是发作了?
  我有些心急,俯身隔着他衣服略微试探地摸了一下,温度不低,我又探袖摸索着一路巡来,来到他的颈上,往上摸到了他的脸。
  光这么摸着,就觉得他唇线诱人,鼻梁很挺,眉很柔软,额头也有些高温。突然,他反手一捉,我只觉得手腕被人握得很紧,力度一拉,还未来得及有所反应便被他拥入了怀里,翻身压在了身下。
  “你要干什么!” 
  顿时衣袍被他拉扯开来,他的手像蛇一般滑人褒衣内,掌心的温度热得烫人,激得我一哆嗦。
  “你好凉。”
  你才娘呢,我是女的,不能不娘。
  他压在我身上,双手撑在我脑袋旁,身躯高大挺拔,俯视着我,黑夜里隐隐看到那双眼睛泛着醉人的光芒,仿若碧池里荡漾的月色。
  隐隐感到月色越来越迷蒙醉人,我大感不妙。
  “我好难受。”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嘶哑了起来。
  “你一人难受就算了,你抱着我,我也难受。”我好心劝.并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推了推他。
  岂料他将我的手掳在头侧,用力一揽。
  我呼吸一窒,掩入了他的怀抱,两具身体贴合得那么密,不留一条缝隙。
  一股热气呼来,软滑湿热的东西含住了耳廓,传递到我的敏感的神经,令我犹如被电击般。
  他的指试探地滑过我的肌肤,揉捻之后,一手掌控浑圆,手指异常灵巧。我小半边身子仿若被火烧着,麻麻的烫烫的,浑身发软。
  我别开脸,想挣扎。
  却发觉背上又凉又被格得疼,一丝冷风透过二人的缝隙钻人,我才察觉不知何时已被他扒了个光。
  “凡事好商量。”
  “剑拔弩张,没得商量。”
  还未来得及让我有所反应,他的唇便压下了,柔软中带着香气,我恍神过后,他舌头顶开牙齿长驱直人,肆无忌惮。手没从我的衣袍里抽出,越发加重了抚摸的力道,那还算亲昵温柔的吻也越发的火热,一发不可收拾。
  闪电般的快感让背脊都酥麻掉了,在我瞬间失神时,一股撕裂般的疼痛袭来。
  我睁大眼,突然顿悟了。
  如此想来,他让我认路是假,诱我站污他是真。如今,米已成炊。
  清晨。
  我还软趴趴地裹着衣袍,闭目睡着,尚未恢复元气。
  旁边的人把手放在我头上,顺着发丝缠绵地抚着,浅而柔,手指有力。
  然后隐约看见他起身,背对着我站在洞口,一袭身影玉树临风,未梳发,墨色长发披在月牙白的褒衣上,说不出的温润。
  我眯起了眼睛。
  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人来了,得先行一步。”朦胧之中他的脸在阳光下泛着光华,他俯身.在我额边印下吻,“本君定会来找你。”
  我一惊,醒了。
  发现自己浑身赤裸地裹在一个宽大的袍子内,白衫,绣着祥云银龙纹,绣工精细,很是华丽。
  他走了。
  他竟真的擦完嘴就走了。
  我颓了,一脸悲戚戚,小的居然连他长什么样儿都不知道。
  突然一道回声荡进我的耳里,“回禀公子,前方有一个洞。”
  “闪开。”紧接着便是急促的脚步声。
  我脸一黑,穿衣已是来不及,只得慌忙搂紧袍子蜷缩在洞内。
  洞外隐隐有亮光,进来了一个人,穿着婴粟花纹袍。就这么站在那儿,眼神里的、疼委实在我心口上挠了一把。
  诚然受伤的是我,我却也还健在,他大不必悔恨成这样。
  “谁也不准进来,给我滚出去。”他凄凑然地立在洞口,喝退了众人。
  脚步很是沉重,一步又一步,走到我面前。
  “魅。”我唤了一声。
  银魅神色怔怔,看着裹在我身上,把我浑身包得严严实实却不属于我的衣袍,迟疑地伸手就扯。
  “我里面什么也没… … ”我愈说愈没底气,“穿”字是再也吐不出口了。
  他眸子暴实,眼眶里泛着血丝,蛮横地执着我的双肩,手指掐得我很疼,他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地将我的袍子扒下,视线怔怔地看了看,吸一口气别开了脑袋。
  他不言语,可掌心的温度却烫极了,他极力保持镇定,可手指却抖得厉害。
  我怕他迁怒于我。
  想着无缘无故地便被搅人这烂泥里,生下来便是父皇不疼,没娘爱的人,不觉眼眶里含出了一泡泪。
  “可怜我一个父皇不疼,没娘爱的人。我等了你们一整夜,竟现在才来。”我的声音压低了七分,添足了十分的委屈,硬生生地把那一点点心虚给摒除在外。
  “蛮儿… … ”他眼底有悲凉,“你有没有觉得哪儿不舒服,身子还好吗?”
  啊?
  确定他是问的是我身体方面还好吗,而不是问昨夜那人技术还好吗。
  我委屈地扁嘴。
  “他用东西顶我。”
  “很疼… … ”
  “还流血了。”
  我一项项数着旁人的罪行,却被他突然拥人怀里,搂得很紧,他的怀抱暖着我,用自己的磨将我拢了个结结实实,一道便咽的声音响起:“再也不会了。”
  他说:“我不会再让人伤你。”
  语气那么柔软,化入空气。
  我眯起了眼,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准备了数十项开罪的理由,居然还没用便逃脱了。
  我实在有些小幸运,忍不住抚着他的背肩,安抚之。
  他竟将我搂着,恨不能掐人骨揉人肉内。
  真是憋得够戗。
  后来本宫才知道了原来有失贞这一词。
  听闻民间的女子失了贞洁要浸猪笼,淌若未有婚约在身的姑娘私自生子,还要施火刑。
  银魅的口风很严实,竟也没泄露一丁半点儿。
  只是经过那件事之后,皇官里我所住庭院的戒备又严实了不少,只能进不能出,别说男人了,连只公蚊子都要阉割了才肯放进来。
  黄昏落日,望着飞在我头顶一团黑漆漆闹春的母蚊子,我挠挠手臂,很是惆怅。
  我靠在栏上喂鱼儿,摸摸腹部,低头叹了叹。
  我虽是爹不疼,娘不爱,但幸好是个公主,以后也不怕招不到驹马。
  只是我翻了翻失贞必备的春宫图,觉得多少有些调怅,里面三十多页,只偏偏对第二十五页有印象,前面的未试后面的也没尝。
  不得不说,有些遗憾。
  “你若身体好些了,本君不妨陪你一个个试个够。”一个人轻声说,暖暖的热气吹在耳朵上,我一阵哆嗦,半边身子部麻了。
  我腾地站起来,将书卷收在身后,羞红了脸颊:“来者何人,好大的胆子,竟敢演闯皇宫。”
  他眉毛抬起,眼角含着淡淡的笑意,清风吹过,拂起鬓角恍惚有阵淡淡的花香,这股气味似曾相识。
  “闯了又不止一次两次了。”
  我胸膛的那一阵上涌之气,嗡地沸腾了,目光扫向那个五官甚为俊朗的少年,他笔直地站着,拱手垂首微鞠躬:“姑娘身子可好,我们又见面了。”
  我顿时醒酬灌顶了一遭:“原来是你。”
  他闻言一笑,秀雅惊人的眉眼舒展:“姑娘的解毒之恩,我定舍命报答。”
  我以为毁我贞操之人是个俗骨凡胎,怎么也没想到,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宛若神仙一般的男子。
  当下便觉有些扼腕,这位公子生得这般姿色拿去浸猪笼委实有些可惜。但想起他在我身上种下的种种恶行,不由得有些愤愤然:“你怎么进来的?”
  “爬进来的。”
  他手指的是一株参天大树。
  一本正经的表情,后又略微补充,“枝丫探出宫外,顺着树爬进来的。”
  不得不说,是个人才。
  “今日宫内有些不太平。城外大街小巷都在追捕异族,你还是少来的好。”
  他眼珠转动,望向我:“你们将军捉了一个南纳人,本君此番是专程来解救他,顺路来看看你。”
  原来是顺便。
  我点点头,略带调怅之色地转身。
  他却忽而一把捉住了我的手,嘴角含笑:“想着顺道要见你,所以在街上顺便买来的。”
  好一个顺便又顺道,难为他一番话下来,还能把舌头抨直,字字分明。
  他递给我的东西是一个厚油纸袋,我斜觑一眼,发现是民间的小吃,粒大圆润的煮栗子,还呼呼往外冒着热气。
  一时间,胸膛里仿若过了热油,把那肝脾肺煎得毗溜响。
  原来,本公主的贞操就值几铜板的爆栗子?! 
  “不要。”
  还未等我缩手,他便先一步撤手,往后退步,望着我笑,身形隐入灌木丛里不见了。
  我气愤难耐,望着那圆滚滚香喷喷,颗粒又大的栗子,盯了几许,恨恨然之间,新了壳儿,撮了粉儿喂鱼。
  池里金鱼嘴一张一合,我恨不能把他也揉搓成粉儿丢进池内!鱼儿争先恐后,红白金黄在池内翻滚着,我喂着喂着,皱皱鼻子,手不听使唤地又伸向了纸袋,咬着栗壳儿,径自嚼了起来。
  嗯,还别说煮得仁成金黄又香又甜,满嘴儿粉。
  也不晓得他在哪儿买的……
  第二日,他又顺便路过。
  “本君一番心意,希望姑娘收下。”
  “哼。”我抱着食物,喂鱼。
  第三日,他依旧路过。
  “本君送你。”
  我默默地拿来喂色。
  依次重复,直到第七日,他方在我面前站定,我目光嗖嗖地在他身上滑了一遭,还未等他递,便契机而动,一把抢了。
  “本君没打算给啊。”
  我怔了怔,望着手里的一截木簪子发愣,发觉这玩意儿就算扔池里,它们也没法吃,于是脸上不禁有些挂不住,红成了一片。
  “一池的金鱼托梦与本君说吃撑了,求我这几日莫再折磨它们了。”他一把抢回了我手里的木警,细细地瞧着,按住我的肩膀,俯身亲手将它斜插人我鬓,眼弯弯,“此番本君是特意来看你的,不准你再恼了。”
  我悻悻然,手伸在半空,扑哧笑了。
  “你总是本君本君的,你是修道之人吗?这么久了还不知你姓啥名啥,我叫卿名言,你呢?” 
  他嘴唇隐上翘,露出笑容。
  见他迟迟不说,我很体贴:“近日在彻查异族,不方便说也就算了,公子仙人温润如玉,不如叫你温玉可好?” 
  他笑容温暖宁静,有着说不出的柔雅:“本君算不上是神仙,也不想做修道之人,我还有妻要娶。”
  他指骨纤长有力的手,握住了我。
  很暖,我顿觉圆满。
  就像天雷碰上地火。我们二人的奸情就这么诞生滋长的,燎原野火,一发不可收拾。
  我没有跟他说我是谁,我也只当他是个南纳人。
  直到有一日,皇兄突然说南纳族想与本朝联姻。因为南纳主公玉华要娶乾国的公主。
  此言一出,满朝轰动。
  我这几年甚少在皇宫内露面,自父皇死后,许多老臣都忘了他们还有一个公主。
  据闻南纳主公玉华是神族后裔,他要娶的乾国公主,可不就是我吗。
  我有些惊慌,摸着微微隆起的子,低头神思了片刻,惊惶又加了一层。我是不介意嫁给那劳什子主公,只是不晓得他介不介意,当个挂名爹爹。
  而自始至终,温玉一直没再来。
  于是我抱恙了。
  可是不管我再怎么装病,却仍抵挡不了来势汹汹的两个人。
  皇兄在我榻边,握住我的手道:“皇妹,我不舍得你嫁。”
  我在心里边应了一声,皇兄,我也不敢嫁。
  一时两目对上了,默默流转着悲伤与惆怅。
  悲的是他。
  愁的是我。
  一旁的银魅沉默了许久,心事重重道:“想必南纳族人听到我国公主有一半南纳神族后裔血统的传闻,才有此联姻之举,既然他们不曾见过公主容貌身姿,不如让微臣代劳。”
  “由你?”
  “由微臣,皇上。”
  皇兄的手重重一拍大腿,深表钦佩:“我怎么没能想到这一点。”
  君臣开始筹谋了起来,越说越投机。
  “魅啊,虽然你长得漂亮了那么一些,不过让你扮作女人,委实有些过了。”我这个当事人终于出了声。
  他们二人双双望向我,异口同声让我闭嘴。
  于是我当真闭了,愤懑之余,不仅闭了嘴还闭了眼。
  待我醒来后,银魅守在我榻边,一双眼望着我,深不见底。
  他摸着我的眼角,声音柔软:“此次联姻只是一步棋子,走得好的话乾国必有出头之日,我不能让你孤身涉险。皇上已经答应我了,此番我若成功,便下旨赐婚,允我娶你过门。”
  “你当真要代我出嫁?”我捉住他的手。
  “嗯。”他眼角顿时柔和。
  “可你分明是男儿身。”
  “我自有办法,别忘了我也是南纳人。”他从上到下摸着我的发,怅然一笑,“反倒是你,身子好些了吗,需不需要召太医?”
  我闻言一惊,含糊拒绝了。
  他一反常态,没再坚持,坐在榻边守了我会儿,发了会儿呆,掖好被褥悄然关好门,我整个人缩在被褥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顿觉惆怅。
  诚然,与我待在一起,时间最长、最久、最亲,事无巨细,把我照顾得妥妥帖帖的人,就是银魅。
  他若走了,把我一人留在这皇宫。
  我叹了口气,手慢慢挪到隆起之处。
  肚子总会有显形的一日,到时候东窗事发,又被皇兄知道,我该如何是好。于是,我作出了一个甚为伟大的决定。
 
 
  第十五章 往事不可追忆
 
  我朝“公主”联姻那日排场很大,也多亏这么大的阵仗,我才有幸混入和亲队伍之中。
  这个私奔私得委实有些悲怆,我琢磨着既然温玉是南纳人,想必也住在仙鸣谷,我要去找找孩子他爹。
  可我万万没想到和亲队伍居然走的是水路,而且居然一个陪嫁也不留,卸下嫁妆便走了,于是我不幸溺水了。
  醒来时,发现自己在船板上,银魅满眼惊慌,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他的手按在我的胸部上,压了压:“感觉好些了吗?”
  我憋了一口气,呛得咳嗽了起来。
  “乾国君王好生大方,来了个夫人还多了个陪嫁。”一只手,搀扶住了我,玉华捞着帕子擦着,柔雅一笑,“水寒,别着凉了。”
  我怔了怔,那一眼仿若经年之久。
  我只道他温润如玉,唤他温玉。没料到却不及玉华一词。却是玉貌花容,芳年华月。
  原来我腹中胎儿的爹爹,竟是他。
  好一个大乌龙。
  就像皇兄所说,治理国家就像下棋,凡事要运筹帷幄,步步为营,来不得半分急躁。
  我不晓得他筹的是什么,营的又为哪般?
  但他约莫是谋错了。为我一臭子,生生糟蹋了一盘好棋。
  因为,玉华似乎从头到尾都晓得我这个混入船上的丫鬟是公主。那么大抵也该晓得银魅扮的公主是假的。不过他却装得气定神闲,仍旧不动声色。我也乐得安心养胎。
  想来他们算来算去都算不到我与玉华的奸情。
  我委实很想等到喜宴的那一日,他能跃过我朝“公主”的面,当着众人捞起我的手,说一句,本君要娶的便是她。
  到那时候我便能清清楚楚地告诉他道:“就算不娶也不成,我已怀了你的种。”
  每每想到这儿我便又欣慰又有些小激动,每日要温习许多遍才能安心人睡。
  可是,那一日,并没有到来。或者说,它还来不及到来,便夭折了。幸福戛然而止,离大婚只剩三天。
  有人说,卿儿聪慧,这场苦肉计设计得真是好。玉华君防了我这么久,让我无从下手。还是你说得对,一掌打在你身上,他果然会来救你。果不其然,当真受了我这十成功力,如今看来,只怕离死也不远了。
  还有人说,皇妹你这事做得干净又利落。你与银魅的婚事,朕应允了。我往日什么都记得很清楚,唯独这一段却记不得,脑子里依稀浮现一个场面,
  硝烟四起,毒雾里南纳人哀声不断,千万凡人士兵占据了仙鸣谷,那一边两个士兵模样的人压着玉华,肆意的调笑声越发的大了,一个粗俗的士兵甚至一边摸着,一边迫不及待地解了裤头,掏出了那恶心的东西,倾身凑了过去,叩着他的下巴,要塞进去……
  玉华满是尘埃的脸上,虽是被践踏在脚下,可在扬起的尘土下那一双眸子极是清亮,这么冷冷毫无感情地望着我,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像是被作践的不是他。
  哀大莫过于心死。
  他说,待我们再一次见面,我便向族人宣布,我要娶亲。那个明朗的少年,微笑着,将我的手捂在他的胸膛上。而在我手下怦怦跳动的,是一颗日趋柔软的真心。
  只是如今,往昔已随着那场大劫,烟消云散,不复存在。原来,我是银魅嘴里的蛮儿。
  是玉华的妻子卿言。
  亦是南纳的千古罪人……
  我睁开眼,脸上已泪湿大片。
  那些小纠结悲凉地在心底翻滚着,茫茫然间,只晓得在梦中酣畅淋漓地大哭了一场。
  醒来后胸口郁结难当,直愣愣地低头那么一瞅,小狐狸趴在我胸脯上,耳朵聋拉,眼眯成条缝,一副深度昏迷的小模样。它柔光华亮的皮毛已被我的泪浸成东一撮毛,西一撮毛,稀疏极了。
  我方觉有些对不住它,然又做不得其他,只得拿袖子蹭蹭梳理了一番。它从胸腹处呼出一口气,抖抖尖耳朵,又闷头睡了。
  我微微有些欣慰。
  眼下似乎已回到了最初的地方,别说枝蔓缠绕的金莲了,连那青莲灯与镇墓兽都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我抱紧怀里的小狐狸,惊惶了一阵。几尺开外的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个人站在亮处说:“人还没死,可以接回去了。”
  紧接着一群仙婢仙童模样的人趴在门板前,打量着我,一双双眼珠子瞧着。我活到这么大岁数,从未像现今这般被人围观。
  “都散了都散了,下月初三再来我殿看也不迟。”一个黑发黑眉,穿着墨袍浑身发黑的男子搀扶住我,“望小仙能转告各洞内的仙者君到时记得带贺礼。”“怎么竟选中她。”声音是从门外趴着的一堆仙婢中传来的,,几双眼睛眨啊眨,窃窃私语,“相貌平淡无奇不说,道行也不深。”
  “等了百八年,终于有喜糖吃了!”一个座下童子眉一拧,故作老练地欷歔道,说到“糖”时,眼亮了亮。
  我一时不察,险些摔倒在地。我虽愚钝但也晓得喜糖一物用在何处他们说话时,饶有兴致地望着我,想来这些糖与我有些关系。仙婢童子与我不熟,但眼前这个恭恭敬敬搀扶我的墨衣人却是认得的。他是银魅君的贴身侍从。
  究竟有多贴身?只怕除了睡觉,其余时间都是黏在一起的。
  我与他打过几次交道,都只被他斜着眼看,如今他单屈腿,低头搀扶我,毕恭毕敬。
  用上了上界最为尊贵的礼仪。我受宠若惊。
  原来书斋一事,苗女认了大半。可寻根究底我做的也都是那擦屁股的活儿,人是由我带入书房的不假,我掩护她偷盗不假,虽被她反咬一口,但也是活该,说不上有多清白。
  经过这几场甄试与失窃事件,兆曌上仙对我印象极深。
  听闻这个看似温慈却又严正的老神仙专程找到碧尘叹惋了一下,大抵意思是,素有良禽择木而栖一说,连畜生都知晓挑一挑,你若选了个良木也就算了,偏挑了块柴。仔细一看这柴还是潮的。
  叹哉,生生扼腕哉,乃人生一悲。
  他究竟有多悲我倒是不晓得。不过这位老仙友老前辈却用寥寥数字总括了我一番,细细想来委实精辟:废柴。
  “如今你已嫁不了碧尘殿下,不过既然一介凡人能毫发无伤地熬过苦无涯,委实不简单。想必真应了三殿下的一番话,虽是废柴一根,又有些小过但并不是罪大恶极之人。”说毕他抄手望了我一眼,这会儿可不是斜睨,而是恭敬地敛眉颔首,“历经此劫,您修行高了不少,如今三殿下指明要您,过不了多久,您就是三娘娘了。”
  三殿下就是银魅君。
  他口中的三娘娘不就是银魅君的娘子吗。
  想必这千百年来银魅君的娶亲道路走得甚为艰辛,此番我在黄泉路上走了一遭,又投胎附身了一两回儿,他仍旧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令人怅然不已,怅然不已啊。
  我这厢正悲怆怆,忽然……
  “姑娘。”
  “嗯?”我抱着狐狸的手紧了紧。
  “你走的路是通向玉华殿的。”墨色衣衫的侍人脾气极好,“我们这会儿该去三殿,银魅殿下正在等着您。”
  “嗯。”我深以为然,把他的话放在心上,继续往前走了几步。
  “姑娘被关得久了,莫不是忘了三殿在后头?”我的手袖被墨色侍人捉住了,身子不情愿地被他拖了好几步。“我们得往回走。”
  “我要把狐狸送回去,再好好向玉华君道道谢。”
  “主公当下很忙,无暇顾及。至于玉慕卿少殿下自有人会带下去。”侍人说完单手一捞,趴在我怀里犯磕睡的小毛团被夺了,递给了旁边的仙蟀,那仙婢福了福,立马偷笑着走了。
  “银魅君与主公相安无事地过了千年,上界里稍微通点灵性的虫兽都知晓他们俩不和,既然您是准三殿娘娘,就该凡事帮着银魅君才是。”
  我没搭话,只是默默地听了,想来我放低姿态一副虚心的模样,让他很是受用,负手悠哉游哉地送我回寝殿,这一送竟将我送到了银魅的床榻边。榻边没有主人的影儿,只立着一个粉嫩的小童子。
  “君上在这儿等了您许久,后来被二殿的人匆匆忙忙唤了去,不过走之前干吩咐万叮嘱,让小的伺候您用膳,方能离开。”小童子双手举过头顶,毕恭毕敬拜了我一遭。拜完之后,脏兮兮的手往灰扑扑的袍子上擦了擦,便要拿箸。看得我甚为惊惶:“我自己用膳便好。”
  那小人儿脸上红了两酡。
  “君上平时吃饭沐浴都亲力亲为,如今来了个新主儿便方寸大乱,小的平日里只倒过夜壶,不晓得这吃饭该怎么服侍法儿,如今看来尚好。”
  可不尚好。险些让我吃了屎不说,还惊出一身汗。
  轰走了他们之后,我一人望着矮几上摆着的几碟菜和一盅酒,叹了声气。以前还不觉着什么。
  现在回过头来看一看,朝西摆放的榻,绣着合欢花的屏风,一套紫擅茶具,这儿的摆设竟和我以前的房间差不多。小时候仗着年纪小,父皇又不管我,所以也没有一丁半点儿皇家的气魄,身子常犯懒,总爱腻在榻上吃东西。榻上除了被褥,就少不了这么一张矮几。
  ……如今能再一次看到这张架满酒菜的矮几,抚到熟悉的木质纹理,我委实有些感伤。
  菜色虽都清淡,却没有我不爱吃的。
  我夹起一片玉笋,嚼了嚼,却食之无味。
  又酌了口酒。嗓子眼灌得火辣辣地疼,一股子热气从胃里往上涌,冲得我脸颊都热红了,逼得我眼泪止也止不住。
  于是捞起榻上的一件黑袍抹了把脸,擤了把鼻涕。结果一看,是个婴粟纹黑袍,不觉有些怔,依稀记得,小时候曾夸他穿婴粟纹黑袍好看,没料到这干年来他就一直这么穿下去。
  我心绪一时难以平静,趴在榻边被酒意冲得竟昏睡了起来。
  梦中忆起过往种种,想着玉华,又努力回忆了一会儿银魅,心里莫名沉重。银魅与玉华君的不和大抵与我脱不了关系。
  我也有过豆蔻年华,也干过思春的事儿。年少时幽静在别院内闲得无事之时,便拿了几个小钱打发宫婢,唆使她们去皇兄那儿偷几本书解馋。
  诚然我要的不是四书五经,而是那种薄皮子的禁书,每每看到穷书生夜里私会富家千金的段子后,便觉销魂不已。
  可惜皇兄那会儿年龄也不大,被立为太子也没多久,被迫跟着太傅学那些有的没的,不常在街头巷尾走动,因此涉世不深的他,不晓得小太监为他带的是非全本,皇兄悟不到的事情,那我就更无从悟了。
  因此几乎每本薄书,每本故事都在最精彩的月下幽会那处便戛然而止,扰得我很伤神。
  书内经常会出现两个人。
  一位是玉树临风,唇红齿白,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一位是待字闺中,春心荡漾的千金。
  想必二人夜里的聚一聚,应该不只聚一聚那么简单。
  每每伤神之后,就撑着爪子,蹲在墙角发愣,想着哪一天也能从墙那边爬进一个俊秀倜傥的小书生才好。
  只可惜,事与愿违。
  银魅不止一次地与我说,倘若我不是公主,只是平凡人家的女儿该多好。他说这话的时候总是有些憧憬与无奈。
  可我却不以为意,甚至有些不理解。
  平凡人家的女儿只能嫁农夫,商人,武夫,屠夫,而我偏爱白白净净的书生。在我看过的戏簿里,也只有丞相最宠爱的女儿,抑或是衣锦还乡的重臣之女才能配得上落魄书生。
  我一公主,不受宠爱也就算了,父皇也没有衣锦还乡的意思,险险就有些对不住书生了。
  他还让我生在平凡人间,这简直比咒我死,还来得让我伤心。
  银魅并不知道我小脑瓜里想着什么,更悟不出这深层次的意思。只微微晓得我不待见他,其他便茫然得很。
  说起这银魅,其实长得也不错,每每进来见我,便能引起不小的骚乱,那些宫婢颊染桃红,一个个心不在焉,只拿眼去斜觑他。
  正应了我那时的一句话,长大后他定是我朝第一美男。
  可是这第一美男不知从何时起就跟随了皇兄,然后舞刀弄枪了起来,平日里除了修些法术外,就爱在我别院的杏花下舞剑弄枪,剑光映着他的好相貌,身姿灵如银蛟,风一刮,落英缤纷。
  我凭栏捧着杯热茶,望着他日渐挺拔的身子,再望一眼他强壮的手臂,从心底忆了忆羸弱书生该有的样子,约莫地估量了一下,又估量一下,不由得悲叹万分。
  曾几何时这么一个妖烧标致的少年,如今全然毁了,在我理想夫君目标之路上愈行愈远。
  接下来的日子,因为他常年被皇兄派出宫,每每回来见我时,我又沉浸在禁书里不可自拔,我们之间也不再似幼儿时那么亲密了。
  后来便发生了我被掳入石洞那一件事。
  那一日,从银魅又惊又怒的眼神里,我才意味深长的体会到,他待我似乎并没有我待他那么简单。无论他怎么痛心疾首,此事米已成炊。
  已是手握兵权的银魅,顾及我的安危,派遣大量人马里三层外三层,把我的别院包个密不透风。
  然而,就在这双眼皆被五大三粗之辈填得满满当当之时,一个清秀佳公子的身影跃人我眼帘。
  这好比盘根老树之中破天荒地绽出一截嫩黄绿的芽,一股清新之气迎面扑来。
  是以,抛开肌肤之亲不说,我心目中的夫婿人选,首先相貌要尚能人眼,这人眼必须得俊逸,唇红齿白,文谦有礼。其次便是斯文,需像书生一样斯文得满腹经纶,手无缚鸡之力。而一个相貌不单单只是入眼的公子正沿着树爬人墙,那一刻,我澎湃不已。
  后来知晓公子是掳我入洞的人,虽那时对我胡作非为了一番,但那股羸弱需我照顾的风情,甚得我欢喜。
  二人相遇之时我尚不知他的身份,不晓得他是玉华,只一相情愿地唤他作温玉,温润如玉,实乃驸马最佳人选。
  想来那时候的我只怕是被猪油蒙了心,不晓得他的羸弱是因为被下了药。南纳主公的法术与武功只怕是连银魅都望尘莫及。
  尽管别院守卫森严,但温玉却总能施法将我带去初次见面的洞内,那时候才发觉那个洞有个很响亮的名字,叫缘玠洞。我们偶尔抚琴吟诗,吃我爱吃的青果子,他坐在我身后,环住我的手,教会我弹神古乐器。
  但事情总不见的都是美好的,偷情也终究会有被捉的一天。
  那一日我们在洞内吃了些小酒,我不胜酒力,搂着他的腰,趁着酒醉就将我寻夫的条件说了通,险些没把持得住,差点儿按住他的肩膀,强上了眼前这位良家男子。温玉绷着身子哭笑不得,见我搂着他的腰不撒手,只好也抚着我的头发做安抚状,我趴在他大腿上酣睡了会儿,待醒来后已误了时辰。他见状掐了个诀,把我送回了别院。
  正值黄昏,霞光万里,夕阳照在我的身上,发红的脸熟成煮虾,我酒已醒了二成,不晓得该怎么开口道歉。
  温玉眼弯弯,破天荒地抵在挺拔葱翠的竹子上,将我搂了个严实。到后来,软唇也压上来。
  从未见过他这般主动,我讶然之余略有些欢欣。
  正难舍难分之际,隐约听到林内有动静,我便忙推开他,他了悟,掐了个诀便隐身离开。然后我拢了拢衣襟,就看到了竹林内出现了一个身影,银魅穿着身婴银龙墨袍就这么静静地立在那儿。
  长眉细眼,脸色苍白,定定地看着我,目光凌厉,像是能看透人心。
  我不知道银魅看了多久。
  只晓得他的手捉得我很疼,语气却温柔得令人心颤。
  他问了我许多。
  我沉默不已,反问他时,他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一作答了。
  银魅说他方才只看到了一个男人的背影,只略微晓得那个奸夫穿着一袭白长袍,我也对此深感遗憾。
  他说奸夫,委实没什么道理。
  我又不是有夫之妇,我堂堂一公主迟早是要嫁的,到时候禀告皇兄再拜祭了父皇,那个奸夫就能成为我朝驸马,说到底论品阶还比他高上了那么一两层,
  以后同朝共事还需互相提拔关照才是。
  想必我的诚恳惹得银魅恼怒,他像是气急了,挥袖向下,手里就多出了一条金蛇鞭,我只觉眼前金光晃了晃,二尺开外的竹轰然倒地,余风刮来,将我青丝斩断了两根儿。
  那根金蛇鞭风骚地在空中扭了三扭,最近之时离我面颊只有一片韭菜叶片儿的距离。
  这金蛇鞭以前也不全是条蛇鞭子。化成蛇鞭之前它曾是条鸣蛇。那年我十一岁,乾国大旱。说起这旱情也委实有些奇怪,先是离京城以西五百里的地方闹旱,然后便是一百里,五十里……待到京城闹旱的时候,已有不少道长法师煞有介事地开坛布阵了。我就坐在别院的池边,倚在柳树下,望着一波碧水与游得正欢的金鱼们,凝神思考,学着凡间道长的样掐指算了算,想约莫估算出什么时候轮到皇宫也闹闹旱。
  结果,等我再次撩袖子,抛饲喂鱼时,便看到一条蛇惬意地将脑袋浮出水面,眼睛一眯,追逐着一群小金鱼游得正欢畅,再仔细一看,它身上还长着四只翅膀,蜷成一团。
  我甚为惊惶,吓得爬了起来,正想跑时,却见那家伙立起大半个身子,眼睛亮闪闪地望着我,颤颤巍巍地扭着身子爬上了岸,浑身抖了抖水珠,朝我飞来。需知我从未见过此等神物,便少不得要躲,一躲便有些慌不择路。
  它硬是以为我与它玩捉迷藏,一乐,趔趄落在我的肩上,拿蛇脑袋蹭我颈子,别提多亲昵了。
  我当时只觉得天旋地转,烈日当空,晒得我唇干舌燥,闷头栽了下去。待我醒来,却是一口水都喝不上。
  原来,乾国其他地方倒是落了场霖雨,反倒皇宫与京城大旱了。官婢喂着我喝了半碗糊粥,便搁下走了。我病恹恹地趴在榻上,抚着胸,想起闭眼前看到的神物,想着是不是场梦。
  却不料,被褥里颤了颤,伸出了一个脑袋,小家伙精神抖擞地抖翅膀,来到碗前,两只前翅扒着碗沿,头探进去,发出咂吧咂吧的声响。
  我好奇,走近了去瞧。
  却见那家伙嗯啊一声,倒地滚入碗内,圆滚滚的肚子朝天,眯起眼睛,喉咙处发出如同敲磐的打嗝声。
  “你是打哪儿来?天上?”
  它任我搔,眼眯眯,用前翅扒住我的手指,模样儿别提多乖巧了。
  那时候我没想要养它,只觉得来历不明的东西,最好离得远远的。可不知为何,无论我走到哪儿它便跟到哪儿,我与宫婢聊天时,它便缩回了床底下或桌子底下,一双眼默默地看着我。我若想丢下它走,它便急得四只翅膀直颤。
  ……似乎也有那么一丁点儿的可爱。
  每每睡觉的时候,它都稍微矜持地从床榻边上扭到被褥里,然后稍微矜持地钻入我怀里,甚为满足地眯眼。
  我看在眼里很是调怅。
  它来了一个月,皇宫与京城便旱灾了一个月。
  池塘全没水了。长了翅膀的那一团软蛇见没水,趴在干涸的池边,望着扑腾乱扭的金鱼,也很是怅然。
  没水的日子,我们都过得很是愁苦。
  因为只是京城与皇宫闹旱灾,平日里吃的水倒是可以从外而运过来,澡可以洗得不那么勤,只是倘若发了火灾,那就只有坐着观火的份了。
  不久后,寝殿莫名生出了一场大火,这一烧便是整整一夜,一团软物就这么趴在冒烟的殿前。银魅身旁立着一个拿拂尘的长者,长者目光精亮地望着鸣叫个不歇的蛇。
  我从未看过这等架势,忍不住去劝解。
  “这本是九玄灵的豢养之物,不知为何这条鸣蛇竟溜入皇宫,大旱乃是它惹的事端。”长者拎起它,就要收人袍内。
  众侍卫倒退几步。
  “它不想走。”我呐呐地。
  银魅说:“不能留。鸣蛇所现之地,必有大旱,此乃不祥之物。”
  “自九玄灵君仙逝之后,这条鸣蛇便没在凡间待过这般久,如今看来这儿定有值得它留恋的地方。”老长者抚了抚手袖中乱扭的蛇:“你当真不走?乾国无辜百姓不能再因你受累,你若决意要留便要有所取舍。”
  小家伙眼眶里含着一泡泪。
  再后来它生生咬断了自己的四翼,我总记得它浑身是血的样子,在地上挣扎着,扭着身子趔趄地朝我爬来。
  那一刻,真真忘不掉。
  最后,我眼巴巴地看着它倒在我的手里,因为伤得太重,终是没能熬过两个月。
  它含着两泡泪,阖眼的表情却很圆满。
  长者心慈,最终没让它烟消云散,而是将那一缕魂儿抽入了元神器内,那便是银魅手里的金蛇鞭。
  小小鸣蛇虽是不能说话,但极有灵性,每每想起它死前用蛇尾抱着我的手指,缠着我的手腕撒娇,我就痛心不已。
  而如今银魅险些用那鞭子抽了我,我是很记仇的。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自个儿赌气,没再理会他。而银魅对那个奸夫的怨恨也因我的赌气而加深了不少。
  如今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玉华不知道我与银魅的纠结,而银魅却已知晓玉华是我的意中人,是他恨得咬牙切齿的奸夫,巴不得碎尸万段的奸夫。
  想一想实在是怅然得很。
  以前的事我记得很清楚,每一个细节都记得。但对仙鸣谷那场凡人与南纳族的浩劫,我却只剩下很模糊的印象。后来在玉华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银魅为何会由当初的墨发黑眼变为现在的银发红眸妖孽样儿……
  想来我一定遗忘了什么……
 
  “我又听到你说我坏话了。”那人顿了顿,轻柔地笑出了声,继而手一横,从后边将手搭在我腰腹间,环抱住了,近似低喃,“真惦念得紧。”
  我叹惋一声,后颈处吓出了薄薄的汗。
  在心里约莫掂量一下,只晓得是与人共了榻,如今酒过三巡,又梦到了些前世,脑壳有些疼。
  我当下眼珠在眼皮下滚了滚,将眼皮睁开一条细长的缝,但见银魅君银发上泛着朦胧的光,柔发散了一身,系得松散的衣袍敞开襟,虽墨色袍下还穿着银白亵衣,但这副慵懒恣意的模样儿,却甚叫人激动。
  诚然,我这个角度也很好,十足地养眼又补神。
  他俯下身子来将我抱起,月色如水从窗外透了过来。
  我眼皮上挑,就能看到他的手抚在离我脸一丁点儿的距离,虚虚勾勒着轮廓。他眼神专注,也不晓在想着什么心事。
  “这张脸你摸得愉快不愉快?”我直愣愣地望着他,问了句。
  “愉快。”银魅狭长的凤眸一眯,秋水涨波,“本君没有哪一旧过得比今朝更愉快。”
  他握着我的手按在自己的衣襟上,贴上心胸:“这儿能叫我明显感觉到,此番从苦无涯出来的小妹再不是原来的小妹。”
  我怔了怔。
  他沉默了许久,一张脸柔弱又妖晓万分。
  四周安静得只能听得到心跳,他的心脏在我手掌下怦然跃动。
  我一时间柔肠百结。
  他又道:“蛮儿,你醒了。有没有话要对我说?" 
  “有。”我简单明了。
  这会儿换他怔了,眼里柔光一片:“ ……你说。”
  “这皮囊找得拙劣,我甚为不满。”
  他一脸要笑不笑的表情:“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而不是你与生俱来凡间一等一的美貌。我觉得你这样尚好。告诉我,对于我你记得多少?” 
  “记得仙鸣谷那一段。”
  他没想到我会说这个,征了怔:“过去的便让它过去。”
  “我不会告诉他们你是卿言的。”
  月光下,他一双眼睛极亮:“这一世,轮我来娶你。”
  “我不能嫁你。”
  “我没想到你醒来第一个想与我说的是这个。蛮儿难道你想再回到那个千年寒尸身上?莫忘了,在南纳族人的眼里你就是那场劫数的根源。这些年头以来,他们之所以容忍玉华留住你的躯壳是因为他们认为你已经死了,彻彻底底地死了。当他们知道你可能再睁眼时,定是连你的躯壳也留不得的,你若现身带给你的不仅仅只是危险。”
  “我虽不记得了,但并没有做对不起他们的事。”
  “他们却不这么想。”他的手指缓缓落到我的鼻,来到唇,点一点。
  “你只是蛮儿,不再是卿言。”
  我挣扎了起来,他却将我抱得更紧,贴在耳旁说:“你还留恋着玉华吗?" 
  “别忘了,兆曌上仙是不会答应的,千百南纳人也不会答应的。”
  你只是从凡间选上来的一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弟子,十天之后,你将是我银魅君的妻子。
  “你还是不想嫁吗?”他佯装惊讶。
  我怒瞪他。
  “不嫁,我也得娶。”他轻轻笑了。
  是啊,银魅君不愧是又精长了千年的修为。
 
  有一句话确实被他说中了。
  总有一天,他们连卿言的躯壳一也是留不得的。 我只是没想到这一天竟来得这般快。
  我就说玉华怎么放任碧尘拐了他的狐狸儿子丢入这苦无涯,不是他不管而是没法管。
  听闻夭十八回来后吓得哭了一场,见着玉华与寒尸和衣共卧在寒玉床上,眉唇上都打了白霜,人都要冻成冰渣子了。
  寒玉床是什么东西,是由万年寒玉而造,凡人坐在上面一个时辰都受不了。玉华这个样子想必也有三日了,追溯一下,正是从我入了这苦无涯,他便开始睡了。
  南纳众人在感慨痴心之余,不免有些欷歔。
  但凡痴心皆有个限度,平时略微想一想也就罢了,而这种伤神又伤身的举措是不提倡的,更何况玉华近年来这些做法已然超出了兆曌上仙的承受底线。
  如何才能寻回当初那个既英勇又神武令万人敬仰的主公呢。
  于是兆曌上仙便把目光与注意力放到了卿言的躯壳,也就是我的那具寒尸上。
  兆曌上仙说:“她虽与我南纳有些渊源。其间的是非过错已很难算得清了,就算有再大的过错,也不该不让死人得以安歇。主公已扰了她千年,是该让其入土为安了。”
  银魅笑,缓缓提议:“留着全尸总归还是有个想头,没准埋不过几日,又被玉华君扛个锄头挖了出来,不如烧了吧,留个清静。”
  碧尘讶然道:“就算烧成灰,想来以玉华君的执著,还是能将这些灰灰塑成形儿。何苦来哉!" 
  “这并不成问题。”银魅沉吟片刻,“不若将骨灰一掬东海,一掬南海,撒了吧,一抷也不要留。
  兆曌怔了怔,吐了声:“魅君,你到底与公主有多大仇呢。”
  究竟他们把我的躯壳儿怎么处置了,我倒是不晓得。当我从那位把殿下与仙君模仿得惟妙惟肖,说得唾沫横飞的童子嘴里知道这件事后,就立马跑出去,可惜为时已晚。
  外头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我一时不察没带伞,但见寥寥数个白衫内侍也跟我一样冒着雨,她们说不上神清气爽却很平静地抱着卿言的旧物朝神殿走去,走在最前头的夭十八手里捧着卿言的牌位。
  看到这个场景,堪堪急煞我也。
  许是不该将那具凡胎弄毁,如若我还能钻进去,未必不能与玉华再续一段缘。
  当下也只有玉华君能阻止。
  可问了几个人,都不晓得他身在何处。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寒气人骨,浇得人心也倏一下,凉了大半。
  不知何时来到了那片竹林。
  竹屋内传来怯怯的少年声,似在哭,伴着那风声呜咽不止。
  门只轻轻一推便开了。
  但见玉华穿一件单薄的亵衣,趴在地上,青丝乱了一肩,一双目凄楚,痛不欲生。夭十八在一旁帮忙,玉慕卿小人儿似的守住玉华。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主公发烧了。吵着要出去。”夭十八语气满是焦虑,头也不回道,“帮我搭把手。”
  “好。”
  我蹲下身子,将玉华的手搭在肩上,费力地去扛。
  小毛团子见着是我,神色微微有些放松:“小娘子,来得正是时候。多亏了你,不然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我的父君不懂事,让你见笑话了。”
  我默默无语。
  忍了抽他脑门的冲动,将玉华放到在榻上。夭十八嘱咐我一声便去烧水了。我见玉华衣衫湿透了,忙拿起一旁的帕子给他擦。
  玉慕卿眨着忽闪忽闪的眼睛,拖来一条毛巾也帮我擦。
  “不碍事。”我拎了拎湿漉漉的衣衫角儿,摸了摸他那毛茸茸,一抖一抖的耳朵,“你去寻些干爽的衣服来,替你父君换上。”
  玉慕卿脸上腾地红了,应了声,矜持地出了门。
  我若当初把腹中的孩儿生下来了,怕也有千百岁了,不知是不是与他一样的乖巧可人。
  我叹一声,望着榻上的玉华。
  难不成这些年来,他都没有再修习仙术吗?以前是主公,他的“孩儿”都成了仙,他倒还是主公。真是愈活愈回去了,何时法力无边的主公连一场雨都受不住,居然还染上风寒,身子烧得这么烫,该怎么是好。
  他双目阖着,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儿,眉头紧锁。我用手指都抚不平它……
  我为他擦着擦着,手便摸上了他的眼角,隐约还能看到浅浅淡淡的蓝。
  “公子温润如玉,不如千脆叫你温玉可好?" 
  “你这儿画蝶可真好看。娘子,不如为夫每日为你画眉,你为我描蝶可好?”
  “先不管你是怎么闯到结界来到这儿的,但凡南纳人都知晓,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能碰触她,下一次你可没这般好运了。”
  “若像你方才所说,一位仙者不想被打扰而施展结界,那么这理应只有施法者与其他内心所允之人才能入。”
  … …
  我望着他俊秀的眉目,一时间肝肠寸断,手还未抚上他的面庞,就腾在半空,不敢再摸了。
  是我太傻了对不对?
  原来你的引魂曲一直为我所吟,也因如此,你的结界挡得住万人,却挡不住我。
  一瞬间,一种钝钝的麻木从心脏处向下蔓延,我俯身将要吻上他的时候,躺着的玉华突然睁眼。
  一双眼渐渐聚焦,茫然之间,甚为平静地趴在床边,望着我。
  “主公醒了?”我咧嘴笑了,别开脸,“先窝在被褥里睡一会儿,少主殿下很快就能把您的衣物带来。”
  榻上传来窸窣的声响,他起身站在我面前,悄无声息地蹲下,一把将我拥入怀,久久不说话:“……我弄丢了你一次。”他的手抚上我的发,“这次再也不会了。”
  我沉默,睁大了眼睛。
  “你不要温玉了吗?" 
  记忆里曾有一个男子立于琼花下对我笑,顿时万物失去了颜色。
  我征了怔。
  泪止不住流了下来,闷闷地湿透了他的衣襟。
  正当我感到,此番终于老蚌生珠,修成正果之际。
  一道声音从外头传来:“爹爹你又傻了。”
  “真对不住。”玉慕卿上前,将玉华从我怀里拉开。
  只见玉华温顺地朝我一笑,眼眸晃过柔和的珠光,身子歪歪斜地靠在榻边,摸着榻角,又唤了声:“卿儿。”
  我隐隐觉着不对劲,一颗心骤然凉了。
  “因娘亲的尸身被挪走了,所以父君气急攻心,一时大怒便与兆曌上仙斗法,如今旧疾复发。我好不容易把父君哄带到了这儿,这一路上飞禽走兽花花草草都被他唤作卿儿,把一个大活人当成我娘亲的,倒是第一次。”
  孩子,此遭已不是第一次了,你父亲有前科在身。
  “兆曌老头怎么样?" 
  “被伤得抬回了洞府,估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
  报应。
  “兆曌老儿也捞不到什么好处。”一只手悄然盖在了我的手上,十指相扣。玉华突然望向我,眼里有光芒微微闪动:“他毁我的卿儿,却不知这儿还有一个。”
  玉慕卿从眼风里看了我一眼。
  我默默地垂头,心里酸甜杂糅。
  “孩儿为父君更衣。”玉慕卿踮着脚,手忙脚乱地为玉华更衣,因男女有别,我也不好插手。
  只得背对着他,站得远远地。
  瞄到玉华极为乖顺的模样,心里甚觉荒凉。
  玉华……
  我的玉华啊,为何总在傻了的时候,才能将我辨认出。
  习习凉风吹皱了一池碧水,岸边枫红似火,火得虽漂亮夺目但衬着几尺开外的枯枝烂叶,甚有些凄凉,观望下来实则是个悲秋的季节。
  碧尘倚栏坐,当真悲秋了起来。他眼珠转转望着我:“我也就算了,甄试那会儿选上你是因为我惦记着要还孽债,并未想其他。可为何玉华与银魅及那小小的少殿下都争相看上你了。”
  我的心情被他一席话说得晴转多云,眉毛耷拉,不禁也跟着愁苦了起来。
  “你觉得我美吗?" 
  碧尘强打起精神,看了我一眼,不太确定地说:“美。”
  “你觉得我哪儿美呢?" 
  “是啊,你哪儿美呢。”碧尘手撑着头,懒洋洋却一本正经地望着我,“除了双目鼻嘴和干瘪的身材外其余哪儿都美,当然──心灵除外。”
  听了他一席话后,我深刻领悟到自己果然丑得一无是处。
  “我虽得了个二殿的虚名,可论资辈论道行,我都比不过其余两位殿下,此番我想还债,只怕也是不能。”碧尘斜斜望了我一眼,眉宇里的愁化开,甚亲昵地俯身拍了拍我的肩,“两位殿下来势汹涌,也不晓得你消受得了还是受不了,惆怅得紧哟。”
  诚然,他这个惆怅,不止惆怅我那么简单,只怕还夹杂了些触景伤情。
  听闻碧尘打小就窝在兆曌上仙身边,各洞的仙友们见了不少,仙友座下童们也一个胜过一个八卦,唠叨起关于九玄灵神女的事儿那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那时候小小的碧尘便心生思慕之情,觉得倘若哪一日娶妻也要娶像九玄灵这般性情的。可这也只是想一想而已,既然令他尊重与崇敬的父亲都娶不到像九玄灵这般的,到他这一辈就有些渺茫,更何况还有个辈分摆在那儿。此番转念一想便退了几退,若能爱得与九玄灵这般轰轰烈烈也委实不错,于是这便成了他千百年来寻妻的目标之一。
  可世间哪有那么多人神共愤的爱情。如今南纳繁衍乃第一大事,能爱得顺顺当当谁还走那曲折之路。于是情场失意的碧尘,只得把婚事一拖再拖,所幸有其余殿下陪着他,所以他也不那么扎眼。
  如今南纳一族血脉已日渐单薄,满心焦急的兆曌上仙似乎也没打算放过这几位殿下。
  碧尘找上我,许是因为那层莫须有的孽缘。
  许是只想拿我当当幌子,应付应付兆曌上仙。
  显然这如意算盘是打错了。
  自他知晓这些日子旧疾复发的玉华三天两头牵着玉慕卿傻癫癫地跑来找我后,看我的眼神便暖昧了些许。
  另一厢也打探到,银魅君.― 作为我未来的夫君,堂堂正正下了聘礼的三殿下看到玉华傻成这样,也不忍计较,便只顾着紧锣密鼓筹备婚事。放眼望去,三位殿下就属他最闲最没得着落,按照碧尘的话来说,每每想起自己势必要从余下的弟子之中选上一个潦草完婚,潦草生子,他这颗心便苦愁苦愁的。
  因此,碧尘很是惆怅。
  他一调怅,便保不齐每每编排我的不是。
  好在我这一世,虽外表不怎么样,可仍有一颗颇具内涵的心,所以决计不与他一般计较。
  与碧尘闲聊之际,谈到了玉华。说起他的病症,不由得叹了一叹。
  我悬着一颗心,旁敲侧击地问道,把主公害成这样的不过是卿言,倘若她当真回来了,玉华会怎样,兆曌上仙会怎样,整个南纳又会怎样?
  “父亲曾说主公生下来便有着难得一见的仙根。这千万年,说穿了对主公而言不过是一场情劫。主公的修为不错,一直都不错。若不是遇上了那名叫卿言的女子,只怕他早已修得圆满了。现今还没升只怕是有一点点没想明白。如若卿言回来了,只怕主公那一点点想明白的地方都会被压回心底,抛到九霄云外去。主公千年历经的情劫只怕又要再经历一次。别说卿言已死,就算她此遭投胎又回来了,丢开主公的事儿不说,我倒想问问她,当初她欠南纳的那一笔又该怎么算。”
  我怔了怔,捧着热茶也跟着沉思了起来。
  碧尘放松身子,倚在栏杆上,漫不经心地望了我一眼:“只怕到时候那个卿家姑娘被滚几遭油锅之后,事儿都不得完。你问这事儿作甚?" 
  我被茶水呛了个通透。
  咳了几声,便扯了几个谎,起身告辞。
  眼下三殿我是不想回的,银魅君头一遭娶亲,这几日正在酝酿期间,摆弄大殿摆弄得正在兴头上,我看不得那红艳艳甚为喜庆的红绸花团子。
  所以能不正面见,就不正而见。
  我慢慢踱步,不经意间就逛到了礼宸殿,绕了几圈发现后头林子里的梨花隐隐有开苞的迹象,甚觉好奇,便钻进了林内。
  结果发现不是开苞,而是临近古池的梨花的树梢上挂着一件华服衫,上头点缀着清秀的花。
  脱成这样挂在这儿……不是被抢劫了,那就是主人跑去洗澡了。
  树杈上的料子摸上去很好,只是瞧上去短袖短袍,尺寸委实不大。我歪着脖子朝古池那边望去。
  但见一个小人儿趴在池子里,露出大半个粉嫩圆润的手臂,乌亮的头发里生出的狐狸耳朵被水打湿了,迎在风中,微微抖了几抖。
  不得不说,可爱得紧。
  戏本子里都有说过,但凡在池里遇到泡澡的美人,都得绕道走,不然那将会是一场异常艰险的遭遇。
  比如织女与牛郎。
  可当下,这个小家伙才丁点儿大,况且他就这么全身浸在水里,趴在池边睡着了,让我有些担心。所以我抱着一种关爱晚辈的心情,朝他走去。
  我蹲在岸边望着他。
  玉慕卿侧趴着,挺翘的鼻子,精致漂亮的五官隐约有些玉华的影子。只是这一双越长越媚的桃花眼就不晓得随了谁。
  说实在的,上界众人对着孩子的身世算得上是讳莫如深。
  在礼宸殿相遇之前,我从不知道还有一个叫玉慕卿的少殿下,而且还与我未曾出世的孩儿一个名。
  突然从古池里冒出了两三个气泡,热气上蹿。他的耳朵根已经被风干了,绒毛抖动。
  我甚觉好奇,探出手摸了摸。
  ……圆满了。
  软软,暖烘烘的,触感甚好。
  这少殿下果然与他们说的那般灵气不够,一会儿人形,一会儿兽形,一会儿半狐半人形。但无论变化出何等模样,都是这般乖巧可爱。
  他的兽耳耷拉着,唇角有微微上扬的角度,白皙的脸上有了红晕。
  我摸得正在兴头,突然听到哗啦一阵水声,什么东西抱着了我的脚。
  玉慕卿睁开眼,笑了。
  我觉着不对劲,顿时对写戏本子的人油然而生出了一股尊敬之意。然后一趔趄,整个儿的就被装睡的小家伙拖下了水里。
  倘若一早知道是此等结果,我断不会去招惹他。
  “当初我的父君就是在水里捞拾到了娘子,如今我也捞拾到了一个。”玉慕卿笑眼弯弯。
  孩子,这话说得不厚道。
  “你若不把我拽下池,你以为你能捞拾得到。”
  “诚然,你能出现在这儿被我拽,这就是缘分。父君,您说是不是。”
  父君?! 
  我从风眼里看到池边飘来白袍一角,玉华似乎是听到了动静,从林内走到了我的面前。他望望泡在池内浑身湿透的我一眼,再看向玉慕卿,视线再到了我的身上,脸上有些红:“好巧,你也来泡澡。”
  “父君,你说让慕卿在池内露出小半截身子,趴了趴,真真就把小娘子给引来了。”
  我呆了呆。
  玉华低头咳嗽了声。
  我顿时觉得陷入了小小阴谋。
  这会儿想走也走不了,池内的身子被玉慕卿八爪鱼似的扒了个结结实实,就算侥幸挣脱,爬上岸这湿漉漉的也不太体面。
  岂不料玉慕卿扒着我的时候,还不甚热情地朝玉华招呼道:“爹爹也一起来洗。”
  玉华脸红了红,稍微矜持了一下,还当真低头开始解带。
  我别开脑袋,怀揣着一小累赘,甚为艰辛地在池边爬了爬,以前并不知道这古池竟是个温泉,上次来这儿的时候并未见它有多温。今日这一下水为何觉着它愈来愈热。
  突然,听到另一边传来下水的声音。
  我与玉慕卿共池也就算了。
  如今再添上一个玉华,只怕越洗越不清白了。
  “小娘子,你为何脸这般红,心跳这么快?”玉慕卿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稍抬前爪,就这么一把按在我胸襟上。
  喂……喂喂,我说你的手往哪儿搁。
  “少殿下,我再与你说一次。我们年龄相距了这么长,实则不该这般称呼。”
  玉慕卿眼里有薄雾,嘴一扁:“为什么。”
  “你不能叫她娘子。于情于理,理应唤她作一声娘亲。”玉华从后面环住我,一手拍着玉慕卿的背。
  我完全囧了。
  玉慕卿听后更委屈了,眼里含着的一泡泪总是要落不落的,尖耳朵整个耷拉下来。
  “叔父与我抢也就算了,连带父君也与我抢。”他挤在我怀内,脸蛋贴着我蹭了蹭,“倘若是娘亲,那么在夜里睡觉的时候能一起抱着玉慕卿?”
  “可以。”
  他低着头,十分纠结地握着我的衣襟,耳朵根以不易察觉的,小小的频率晃了晃。
  “夜里睡觉时,不仅能抱并还哄着玉慕卿睡?”
  玉华很认真地思考,很认真地回复:“你睡我们之间。”
  “娘亲。”玉慕卿的耷拉着耳朵倏地立起来了,眼里振奋得水汪汪,前爪捉住我的衣襟,又补了一句,“亲亲娘亲。”
  我颤得小心肝直抖。
  玉华的一只手搭在我腰腹间,身子也贴了过来,头搁在肩膀上,目光无限深情,他道:“卿儿,好好与我过吧。”
  “你说的可是真心话?”
  “是。”
  “虽知道你现在说的话不大能算数,但以后不能再放开我了。”我叹了叹,眼眶湿意渐起。
  “莫哭,卿儿。”与他语气一般情意款款的,还有他那亲昵的怀抱。
  贴近他温暖胸膛的那一刻,我胸口闷闷地痛起来。
  脚一软,险些栽倒在池内,手扒住池子,在蹙起了眉头。
  “怎么了?”玉华语气焦虑。
  “……很痛。”我话也说不出,心脏仿若被细线越勒越紧,连呼吸也是不能。衣衫似乎被一只小手紧紧地攥住,耳旁隐隐听到了模糊的嘈杂声。
  感觉到身子被抱出池,平放到了某处,我茫然地睁着眼,天很蓝,知觉离自己越来越远。
 
  很暖。
  方才的钝痛也渐渐消失了。
  一种熟悉又温暖的气息包裹着我。它萦绕在我身边久久不散,像是在感怀,恨不能与我融为一体,我没什么阻碍地寻到它的主人——玉华身上。
  曾经有人说,情这个东西,可令人断肠。千万年来找一个你爱的人容易,可找个真心爱你的却很难。倘若这事儿要成双,却是一辈子的事。
  或许,花一辈子都未必能找着。
  而眼前被我所探的这个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磅礴的悲凉与怆然。我险些被这气泽给袭倒。
  我的视线被一个茅屋填得满当当的,院子摆着略显简陋的椅子,外头竹林一片,更吸引目光的是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生得很美,耷拉着头,露出优美修长的颈子,肌肤如凝脂。她双目合着,乖巧地睡着了,这份乖巧让人心怜。
  一个柔和的声音响起:“卿儿,起风了,冷吗?”
  这声音显然是玉华的,辉月袍也是他常穿的,此刻他一动不动地抱着卿言.而他怀里的人斜斜地躺着,手垂在他的腰间,并不做声。
  他也不恼,只是轻声地细说着从前。
  那些好与不好的往事,那些曾共同度过的点点滴滴。最后声音低了,脸上荡起的那抹满足的微笑也在得不到任何回应后,慢慢退去。
  他那如清泉般的眸子温柔地注视着怀里的人,手轻轻地替她拂过被风吹乱而散落在额前的发丝,修长的手指将它们一点点一根根细致地理顺着:“卿儿,别恼我了好吗?以后都听你的,什么都听你的,不要不理我。”
  怀中的人睡得很是安宁。
  玉华试探地握着她的手,颤抖地撑开,再十指交叉握紧。看她并不挣扎,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眼角下的蝴蝶一抖一抖的,翩然生姿。“卿儿,你看你就是懒,总是赖在我身上,手也软软的没有力气。说好了,这回替你梳了头,然后你就要自己起来回房歇息。”
  他眼眸泛起雾气,手摸了几下,才拾起一把榴木梳子,轻轻地梳理着她那头墨玉丝绸般的青丝,他偏着头那么的认真且温柔。
  “主公,别梳了。”
  “主公,您让她安心地走吧。”
  侍从们哽咽着黑压压地跪了一地,而玉华紧紧地拥住怀里的人,轻轻地竖起食指压在唇边:“嘘!别吵,她只是睡着了。她生我的气了,她一生气就会像这样不理我,梳头,梳子呢… …”
  “我只要为她梳头,她就会起来,就不会再恼我了。”
  玉华慌乱地拾起不小心掉落的梳子,轻轻地擦去上面刚染的血迹,一点又一点细致地擦着。
  四周哀声渐起。
  一股风刮来,竹林如碧涛,哗哗作响,不知从哪儿吹了些花香,紧紧相拥的两个人与那茅屋都深深地刻入我的脑海。
  我这才发现他怀里的人儿,腹部腿间全是血。
  虽如此,却眉目舒展,乖巧地睡着,模样安宁。
  仿若只是在玉华怀里做着一场梦,雪白的衣袍上被沾了个通透的不是血而是迎风肆意绽开的桃花…… 
  眼前一片黑。
  感觉那团气泽骚动了些,然后才平静。
  “深染樱花色,花衣引旧思;虽然花落后,犹似盛开时。”(出自——《古今和歌集》 )
  一阵刺眼的白光之后,我看到了一面铜镜,铜镜里是苍白的脸,俊秀的眉眼,只是那双眼如死灰般沉寂。
  玉华此时的身子很瘦弱,袖袍下的手仿若只剩皮包骨,他捧着一只狐儿,小毛团团总是在睡觉,他眼一眯,面贴上毛茸茸的小家伙,眸光秋水盈盈,有着无数的忧伤。
  “孩子,没有死。”
  “还活得好好的。”
  玉华蹲下身子,吃力地坐在地上,手倚着寒玉床,紧紧握住了女人的手:“虽已滑了胎,但他的小元神被你保护得很好,如今寄住在狐儿的躯壳里。
  “你是否想在黄泉路上等儿子?”玉华微微一笑,眼底却是悲怆,“卿儿,你可知黄泉冥界再也没了玉慕卿这三个字。”
 
  “我留得了我们的孩子,也保得住你。”
  “我留得了慕卿,也保得住你。”我脑子里满满的都是那一句话,虽被他说得甚为平静,柔软的话里却透着决绝,一时间心底泛起一股悲凉。
  玉华,你究竟做了什么?
  你究竟要做什么?
  无人回答。
  但见一袭白色身影默默地抱着一个人儿坐在古池边,碧绿的湖水泛起阵阵涟漪映照着那张苍白的脸,干年前的梨花纷纷落在他消瘦单薄的肩上。
  “这是一片灵气充沛的地方,而你的夫君有着满身的修为。”玉华低下头,摸着她的脸,纤细得吓人的手滑过眉目,鼻,最终来到了唇边,浑身抑制不住颤抖地吻下去。
  他说,我愿用余下的时光来等候你。
  一千年,一万年。
  哪怕梨花尽数开,尽数败。我总能等到那一日。
 
  醒来,便是碧尘一张放大了的脸。
  我微微有些惊悚,瞪大眼睛望着他,觉得眼眶湿润。
  “你被主公抱来的。”碧尘坐在榻边望着我,眼神纠结,故作平静地说道,“我见你睡得很熟,却又鼻涕眼泪地蹭了他一身,原以为你被欺负了,结果看着又不像,哪家姑娘被欺负会笑成你这样子,嘴都咧到耳后根了。”
  “您教导得是,我下次会注意。”
  我倏地低头。
  他又缓缓道:' ‘身上的衣袍已被他换了。”
  “你方才被湿漉漉地从池里捞出的样子,吓了我一大跳。还以为你竟能哭成这般德行。听说你们共浴了?想来玉华风姿不减当年。”
  我怔了征:“为何这般说?”
  “想来玉华甚能入你眼。本君活到这么大岁数从没见过有人像你这般被吃了豆腐还一脸捡了便宜的样儿。我都为你感到羞耻。”碧尘愤懑不平。
  “非也,非也。”我认真地想了想,摇头。
  碧尘的眼觑我。
  “请问我与主公谁美?”
  “我拒绝回答。这问题简单得太伤自尊了。”
  “也罢,我便换一个问题来问。请问殿下,我乃何性别?”
  “这还用问吗?”碧尘下意识地扫了眼我的胸脯。
  我眉头蹙起,朝他握紧拳头,他败于我的威胁警告之下,昧着良心说:“女。”
  “南纳人体质特殊。别看玉华外表是男实则却也可为女。”
  “那就是不男不女喽。我南纳族得罪你了不成。”
  “我想说的是,共浴之时,我可以把他当成女的,他就算摸我也占不了便宜,而我可以把他当男的使,总归是我占了大便宜。”
  “这什么逻辑。”碧尘嗤之以鼻。
  我淡淡笑着,瞧着他说:“我想知道那一年梨花林内发生了什么事情。”
  碧尘扳着下巴发愣:“你醒来便怪怪的。我还在想你打算怎么开口,你终是忍不住了。可为何会突然问这个,你就那么肯定我会告诉你?” 
  “既然你问,我也不瞒你。我只是附在这个躯壳里的一抹魂儿。我是卿言。”我坦荡荡地望着碧尘,“若你觉得欠缺一个理由,那么这个够不够。”
  他一直不说话,只是很认真地注视着我。
  眼渐渐眯起,弯弯笑了。
  “我不知你竟是这么爽快。看在你没拿话诓我的分上,三生镜借你照一照。”
  这下换我愣了。
  他,他竟早就知道?
 
  “我见银魅亲自下凡把你带人上界,便觉着不对劲。他自以为是地将你魄中的记忆抽一些压在镇墓兽之下,岂不料一山还比一山高。我前些日子去司命星君那儿 讨这三生镜时,本想问一问。司明君虽未明说,但我却依稀猜到了些。”
  “佩服佩服。”
  “他能把你的记忆封压在镇墓兽底下,我也能把镇墓兽放人苦无涯。”碧尘觑我一眼,满眼皆是笑意,“那一场浩劫疑团不少,你放心我不会再与第三人说起你的身世。”
  “多谢。”我拱手。
  他意气风发,关门,领首离开。留下我一人在殿内。
  三生镜已被他用法术催动。
  茫茫的星光撒了一身,几缕光线相互辉照,一行金字投射在墙上:玉华于紫震年间,于子时,施魂怀之术,魂聚仙元,形存于体,以芳华木束小已歇血,弃仙籍得胎体。
  “主公您的身子现在不能魂怀,求您… … 求… … ”从三生镜里传出的哀求一声又一声。
  我略微有些诧异,向它望去。
  只见那镜子竟是旋转着愈变愈大,悬在半空之后突然稳住,光芒陡然亮得直叫人睁不开眼。
  再睁眼时,三生镜里浮现的景物竟就出现在我脚底下,我是悬浮在空中的,而殿里的地上已趴着皇小妹的躯壳。
  我怔愣之余,不由得叹了口气,仙物果然是仙物。
  居然把我吸了进去,等会儿不知该如何出去。突然一瓣花悄无声息地落在我的肩上,然后就是两三瓣,四五瓣,纷纷坠落。
  梨花林内一时间花落如雨。
  古池中,无力地趴着玉华,修长的手臂聋拉在池崖边,黑玉般光泽的发丝一缕缕缠绕在光滑有弹性的裸胸前,浮在洒着月光的池水中。
  他闭着眼睛,浓密的睫毛轻轻颤着,湿湿的泪痕浸染了眼角下荧荧发着蓝光的蝴蝶印,更使那张白哲得没有丝毫血色的脸显现出无尽的哀伤。我直愣愣地望着他。
  他半卧着身子浮在水面上,精致如玉的脸上全无表情,只是手轻轻滑下水中,无声无息地探到腹部上,修长的手指缓缓摩节着,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神情。
  四周一阵抽气声。
  他斜卧在池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诧异地望替我所在的方向,一双妖媚的眸子转眼间美如清泉,含着朦胧的湿意。
  他飞扬的两条修眉缓缓舒展开来,浸泡在古池中的白哲光泽的胸急促地上下起伏着,眼角下的蝶印散出妖艳的光,令人心惊,他拾着下巴朝我眯眼笑着。
  我一震,恍神起来。
  他,能看到我吗… … 
  我愣愣地望着他。
  他气息不稳地在水池中划动着手臂,踉跄地朝我挪来,那双迷人的眼睛就这么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望着我,似乎一闭上我就会消失似的,突然他朝池崖上倾斜身子颤了颤,壁着眉似乎忍着痛,咬着唇,手不着痕迹地抚了抚小腹。
  “主公,您小心。”角落里跪趴的那一团,似乎是个老头儿。
  他只是不理,仰着头,眼眸深深地锁着我:“卿儿… … ”
  卿儿,是来看我的吗?
  卿儿,你看,我为你找着了寄魂的身体。
  卿儿,我知道你舍不得离开我,我们永远在一起。
  我泪眼婆婆,浮在空中伸着手想去触摸那个在池中的泛着红晕的清风如玉般的脸庞,可是,手却穿透而去…… 
  他偏着头,脸颊轻轻摩掌着我那悬在空中的烟雾般的手。
  那一刻,他轻勾嘴唇,笑了。
  寒风中,散乱飞舞的黑发与周围弥漫的血雾缠绵厮磨。
  卿儿,他们说我现在这个样子自身难保,不能救你,可是我想救。卿儿,我不后悔,就算救不了我也能和你一道去,没有你,纵使永生也没多大意思。
  “卿儿,知道吗,每次想你我的心都很痛,似乎马上就要死了一样,可是我不怕,因为我知道在这个地方,”他低眼,趴在池边低喘,喃喃道,“我的元神能孕育你的魂。”
  梨花林之中充沛的灵气正会聚成一股气,冲入玉华的身体内,他难受地眯了起来,清秀的面庞上满是痛楚。
  他却还说:“莫哭……卿儿莫哭。我们的孩子保住了。一家三口永不分离。”
  他仰着头,微翘着下巴,抚在小腹上的指缓缓移到胸口 ,修长的手指握紧深
  插在胸前的木簪,努力睁大着眼眸一遍又一遍贪婪地望着我的脸,眼中雾气渐起,他半眯着眼,蹙着眉头。五指收拢,拔得那般决绝。
  “不!”我的泪夺眶而出。
  血从胸口处磅礴而出,如墨般喷溅了我一脸,笼在我身上的光艺越发的耀眼,耀眼中夹杂着妖艳的红光……眼前的事物越来越模糊,身体越来越轻……我保持最后的清醒,忍不住抬眼再次向那殷红的占池中望去。
  只见,那池中孤寂站着神仙般的男子。
  他望向我的脸,模糊中但见中眉如远山,目如秋水,脉脉浅盈,哀伤凄凉。
 
  原来,那不仅仅是传说。
  那一年,玉华抱着妻子来到了这片梨花林,一住便是许多年。
  传闻有块地方用尽了灵气,一夜之间,梨花全数落败。
  我趴在殿里,手撑在胸口握紧,五指紧攥,蜷缩成一团。痛得无法呼吸。
  耳边响起的便是那一句,我愿用余下的时光来等候你。一千年,一万年。哪怕梨花尽数开,尽数败。
  从碧尘那处出来后,我有些心绪不宁,无措到了极点,恍惚间竟来到了玉华殿,大门处黑漆漆的,两盏红灯笼将石狮子映照得有些吓人。
  守门的说玉华已经牵了少殿下房,说什么也不放人进。
  我央求了几声,却在拉扯之下摔倒在地,门隐隐有开动的迹象,我一喜却见夭十八闪身出来了,把大门合住,她站定了望着我:“姑娘在我们一众弟子中,混得最出挑的。主公有些癫傻才会缠着你,但姑娘好好的,而且就要是三殿的娘娘了,凡事点到为止,莫再惹人闲话才好。”
  然后竟是将门关得紧紧的,无论怎么拍都不开了。
  我的心渐渐凉了,不知不觉竟到了昔日住的平房,从院外往里头望,但见灯火通明,纸窗上倒映着人影,我在门外立着怔了征。一个人从屋内走出来,行云流水地端着盆水一泼。
  “呀… … ”
  我躲在树后跳了几跳。赞了句好眼力,一丁儿不剩地全泼在我鞋面上。
  许是听到了动静,一个人绕过矮树荫,明亮的眼睛望着我,笑得露出尖牙:“我倒说泼了谁,声音疹得慌,原来是你,真真是稀客。”
  “什么稀客,我不也住这儿的嘛。”
  桃少笑了:“稀奇就稀奇在,同样是住在这儿,我们这些同门却很少见您老人家在这儿睡过。”
  我穿着湿撬谁的鞋子,呆站在原地,哭笑不得。
  他瞅了我一眼,勾着我的肩膀很诚心地道,“没关系,我这也是洗脚水。进屋去吧。”
  方关上门,就扯着嗓子朝屋内嚷开了,昔日的同门弟子全围了过来,一时间热热闹闹的。
  “我们这儿最有出息的人回来了。
  “所以说,修道修得好,不如嫁得好。”
  我就是个典范。
  “闯了苦无涯还能活着回来,在三殿住得可习惯?" 
  “凑合。”
  桃少不知在哪儿找了双手工绣花鞋,扔给我。我坐在自个儿的榻上,比了比发现稍微有些大,但还凑合。摸了摸,发现有些熟悉,似乎在哪儿见过…… 
  “这是苗女的。”
  我惊了惊,脸一黑,顿时便想脱下来。
  “你鞋子还要放在火上烘一烘,一时半会儿干不了。”
  “我倒宁愿不穿。”
  四周静了静之后,突然一个同门叹道:“苗女当初对你做的是委实过分了些,其实我们这几个被关入牢内还好,反正有吃有喝,幸好你能熬过那苦无涯。她那天被赶出上界的时候,竟没一个人送她。”
  我呆了呆:“她被赶出上界?什么时候的事?" 
  “没多久。具体的也不是很清楚,不知为何牢内戒备森严了不少,我们就再也没见着她了。”
  我望着那张空荡荡的床,总觉得不太对劲。
  被贬回凡间是何等大事,这书斋算是碧尘管辖范围内,当初他能把玉慕卿偷偷放人苦无涯来帮我,也是因为这层关系,可却没听他提过把谁赶出上界这件事。
  我拎起被褥,一边想一边默默地躺下。
  “你做什么啊?”桃少推了推我。
  “睡觉啊。”我歪着脑袋,望了他一眼,“这还需问吗?" 
  桃少默默地与众位同门对视了一眼,然后他们一个激灵,把我从被褥里扯了出来,拎鞋的拎鞋,折被褥的折被褥,恨不能把我整个儿抛丢出去。我被吓得不轻。
  “小妹啊。”桃少坐在我榻边,作势安抚地摸了摸被褥,“今日,三殿那边的下人已出门寻了你找好几次呢。说是殿下吃了饭后就突然发了心疾,然后脸色便发青。    这殿里的人大半都被他差出去寻你。”
  “当务之急找大夫啊,寻我能有何用。”
  “心病还需心来医,保不齐殿下是犯了相思病。虽说娶亲嫁娶之前,男女不宜见面,但这也只是凡间的风俗不是。如今诞子事大,也不必计较这些小细节。”
  我嘴角抽了抽,有了想走人的念头,他却按住了我的肩膀。语气里略微有些幸灾乐祸:“你前脚一到,小七后脚便踏出门,去通知三殿下了,想必立马会派人来接你。”
  那么躲已经来不及了。
  我脸又黑了一黑。
  “还有一事。”桃少看了我一眼,复又悠悠地说,“此前我没说,现在不得不说了。你如今人住三殿,也别惦记这张床了,它已经是我的了。如果三殿对气味敏感的话,你回头还得洗个澡,毕竟你一黄花大闺女为人妻之前沾上我的气味也不大好。" 
  周围璞的一声全笑了。
  桃少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望着我。
  我怒!
  正当我抡起袖子,准备干他一场架的时候。
  窗外响起童子的声音:“娘娘,您的未来夫君,让您活动筋骨后,记得回殿。倘若娘娘正在兴头也可以宽点时间,为了缩短时间,我们还可以帮忙。”
  “准了!”我一边笑得放荡,一边卷袖子。
  一时间哀声四起后,我理理发鬓,容光焕发地回了殿。
 
  银魅一向身子很好,我与他相处时从未听过他有心疾。身为一殿之主也是可以犯病的,我白日里不是也犯了一遭嘛。如今他像没事人儿似的坐在桌旁.执起笔批阅着什么,见了我也没说什么。
  我看了看那张大床。
  再望望屏风后面的小榻,在心里边过了一遭,便坐在榻边和衣躺下。想着等明日天一亮,便在殿内挑一间房,收拾收拾,找个理由暂时搬出。至于这嫁娶之事,银魅他脾气眼,认定了就不容易改,逼急了还会硬来,得找个好时机慢慢劝他才是。算一算,离迎娶还有些日子,我定能想个万全之策。
  我微微有些宽心,方才闭目。
  隐隐有脚步声,榻一旁软了下来。我翻了个身,那人缓缓贴了上来,一股凉气袭来,他的手摸索着钻入我的被褥里。
  我浑身一颤,朝墙那边挨了去。
  他慢慢挪了挪,翻了个身抱住我,气息越发地灼热了起来。
  “你去那边睡。”我拿手时顶他的胸腹。
  银魅沉默不语,结果抱着我一起挪到了那张大床。
 
  “换了张床,果然活动范围大了很多。”他轻笑。
  我觉得此遭真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你又去陪那个傻子了?" 
  “他不傻,他还是我孩子的爹。”
  “现在不是了。”银魅的呼吸平稳,手将我搂紧了些,“你若想要,我们往后还能生很多,想必一也是聪明伶俐的。”
  “我困了。”我知晓他的脾性,由他抱着,手枕着脑袋,慢慢合了眼。
  他细细地看了我一眼。
  “你现在尽管陪他,你愈陪他,往后他便会愈伤心。”
  他说得愤愤的。
  我闭目隐隐含笑,却没答理他,迷迷糊糊他还说了什么,我却睡了。
 
  银魅曾问我,倘若自己的东西被人抢走了,该如何是好?
  我当时说“让给他,如果万分不舍得让,便再抢回来。”是因为这只是站在抢与被抢的施力者立场上。
  而在我看来,作为一件被抢之物,譬如一件如我一般高尚体面又聪明伶俐的被抢之物,万不能落了下乘。所以,被抢时也该矜持又体面地反抗一下。
  如若抢我的是我中意之人,那就略微矜持一下。
  如若是失而复得之物,譬如玉慕卿;失而复得之人又如玉华,那就一起来抢。那我连矜持也决不做,少不得把自己打包袱,送上门。
  “娘亲,你方才为何要爬墙。”
  “爬墙才会不惊动人,当然如若不是跌坏了花盆,也不会来这么多围观。所以凡事要量力而为,不要学你娘。”
  玉慕卿擦紧我的手,望着我,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玉华浅浅地笑:“玉慕卿一直吵着要见你。”
  我摸了摸小家伙的脑瓜子,一阵怅然。
  这些年来,我没能陪他。
  倘若可以,我愿意用余生的时间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们爷儿俩。
  “娘亲,你看那些姑娘额间描的红梅多漂亮,孩儿都不曾见娘亲穿过那般鲜艳的衣裳。”
  ……当然,排除这个。
  玉慕卿手指的那处是个阁楼,楼上的姑娘倚窗恁多情地抚发鬓,香气扑鼻。我慌忙捂住他的眼,他的长睫毛刷过我的手心,小家伙像是想到了什么嘿嘿笑着:“这莫不是凡间的青楼?" 
  “玉华兄,你这个儿子知识一也太渊博了些。”我扭头道。
  玉华眼底的笑意更深。
  我见玉慕卿仍忍不住好奇地朝那些女子的眉眼望去,便咳嗽一声道:“这些庸脂俗粉算不得什么。你是男儿便该学一学那玉树临风,斯文得体的模样。你父君原来在眼下画蓝蝶,那才叫绝倒众生。”
  “当真?”玉慕卿捉住我的手,眼里满是憧憬,我甚怕他一个兴奋过度,头上冒出狐耳来。
  我迟疑又谨慎地安抚他的头。
  他眨啊眨眼。
  ……还好,兽耳没有长出来的迹象。
  幸好今日给他穿的是长袍,后面的屁股倒不怕,穿着小袍子也看不出来。以后还要为他做个小斗篷才能让人放心,毕竟这凡间比不得上界。
  玉慕卿在我这边问不到,改纠缠他父君:“父君不是说皮相不重要,内具涵养才最重要吗,何时竟也这般注意容颜?”“那是你娘光爱皮相不爱涵养,所以为绑住你娘,不得已而为之。”玉华如玉的脖颈上微微有一红晕,他把目光投向别处。
  这句话换作是以前的玉华,绝对打死了也不会说的。
  如今人傻了,性子倒坦诚了不少。
  这让我有了逗弄之意。
  “不知几时能让我再为夫君眼下画上一笔?”我笑着斜觑一眼。
  玉华却发怔,望着我的眸子带着淡淡的温柔,半晌才吐出一句:“你竟还记得。”
  怎不记得。
  我那如花似玉的小妾年华。
  那时候南纳与凡界联姻,作为主公的玉华要娶身为公主的卿言,实则也就是银魅。而我身份被夺了,所以顶多算个小妾,还是见不得光的小妾。
  基于这层缘故玉华待我还有些矜持,因我们并未真成亲,所以有些放不汗而我却最爱逗他,总是逼着他为我画眉。
  他做事一向细致,连眉都画得很细致。
  我每每望着镜子道:“我家相公仪表生得神如秋水,何时让夫君眼下填上一笔?" 
  他总是矜持地说:“等成亲以后。”
  而我未成亲肚子就大了。
  可见他是多么的没原则,而我又是多么的悍霸,所以这事儿也由不得他说了算,我每每是压着他,任他怎么挣扎,都要画了才作数。
  现在想来他那一副柔软的模样,都是装的。
  而如今,他是真的柔弱了。
  这一忆,不仅有些感伤。
  “有些话当初来不及讲,现在说却也不迟。”我真切地望着玉华的眼道,“我一觉醒来悟了不少事,我是你的卿言,是你的妻子,是这孩子的母亲。”
  他望着远方笑,嘴微扬起弧度,意气风发地从我身边走过。
  然后,不慌不忙地拾起摊子上的一支朱钗,细细打量:“你原本就是。”
  ……好吧,有些泄气。
  我酝酿的满腔情绪被他搅泄了,无奈地望着他,还是待他傻病治好之后,再与他说。
  “娘亲,你也为我描上可好?”玉慕卿拿着胖嘟嘟的手指着眼角。这只闷骚的小狐宝宝也不知道随了谁,这般爱美,还惦记着这事儿。
  我捂住嘴笑。
  抱着他的脸细细打量了一番。
  这小家伙幻化成人还没几日,身形变幻还不稳定,想着那小小的毛团,顶着豆丁儿小的蝴蝶,我浑身打了个寒战。
  “你原本是毛茸茸的一团,我不晓得该如何下手,不过给你抓几个小揪揪,倒是可以的。”
  “父君,娘亲把我当闺女养。”
  玉华笑着回了头,然后把朱钗胭脂糖人等四五样塞入我的怀里,皆是我喜欢的,说道:“送你。”
  我收下。周围的摊主极热情地看着我。
  玉慕卿没见过凡间的东西,馋极了。若是换作以前他定是扭啊扭,缠着要红了去,许是想到这是凡间,所以略微有些矜持。如今只是矜持地望着我,胖嘟嘟的小手托举着长袍。
  我懂了。
  一股脑地把这些玩意儿放入他用长袍临时搭建的兜儿里。
  “这孩子真贴心啊。”摊主们纷纷夸着,聚齐不散。
  玉慕卿脸上生出两酡红晕。
  就这么礼貌又体面地拿手拎着袍子,一手轮个儿地拿着玩意儿看。我拎着他的小手,准备走。
  可走到哪儿,这些摊主便围聚到哪儿,我很是茫然。
  后来,才晓得。
  我那傻相公压根就是白拿。
  这一耍便耍了一日。
  眼见着夜幕渐渐黑了起来。
  上界出人口就在这座小镇的上方,夜晚的街道也这般繁华,还真看不出南纳与凡人曾打过仗。若是以前这块地方定少不了烽烟战火,凡人如今却生活得如此安宁,却是我所未料的。
  桃少曾说南纳者都是淡泊名利之辈,不爱修仙,不爱弄权,徒有驻颜之术,一个个长生不老却空活于世,作为不大,还偏偏生性冷淡。
  所以,对于这生性冷淡,我觉得委实有待考究。
  可近些年来南纳的子嗣偏少是个不争的事实。
  至于不爱修仙嘛,也被桃少说得有凭有据,因为整个南纳修为能及得过上仙的确实只有三个。
  一位是个九玄灵君,挂了个神女虚名,如今连个灰渣都捞不到。
  继玄灵君之后,便是兆矍上仙。桃少每每颇为惆怅地说,别看兆矍那老头总是绷着脸,他也是有着难言的苦衷的。
  难言为哪般?
  我当时茫然得很,其余弟子也面面相觑。
  桃少摇头晃脑地说:“天庭得道之人众多,可只剩下兆曌君是南纳人。而且,他怀里那一枚回滚滚的小狐狸勉强只能算有半个南纳血统。”
  兆矍上仙定是连羞得脸上挂不住,所以才一次又一次灰头灰脸地回上界,没准儿老头儿正眼巴巴地盼着小辈们之中能脱颖出那么一个人修成上仙与他做伴。
  放眼望去整个上界论德行,论法术论修为,怕是只有玉华甚得他心,结果怎么样?玉华君成了主公,娶了妻,死了妻,好不容易当了鳃夫,却仍不见他修成上仙。桃少怅然地叹道。
  如此可见南纳是多么的平和,温顺,与世无争,没追求的一族。
  这么没追求的族人,竟也能和凡间打得起来,真是令人匪夷所思。桃少每每说起这事,都扼腕一遭。
  桃少虽说的是玩笑话。
  但如今在我看来,也并非全没道理。能惹得这般温顺,与世无争,没追求的南纳族人动怒,想必也是被逼急了。凡人与南纳的战争大抵错在凡人。而玉华没能修成上仙,是因为他弃了仙籍,这错又大抵在我。
  没有他当时的果断与决绝,就不会换来我现在的重生。
 
  第十七章 真湘大白
 
  胡同内静悄悄的,巷子又深又长,隐约有灯火。一个破屋子前挂着两个旧纸灯笼,黄乎乎的一点儿光照在门外不远的摊子上,白气热腾腾地直冒,有股香气传来。
  玉慕卿玩得很尽兴,这会儿也倚在我腿上,直喊饿了。
  “公子,吃碗面吧?”摊主三四十岁,一脸老实敦厚样,“这儿有阳春面,牛肉面。”
  玉慕卿趴在他灶旁,朝他擀面杖前瞄了一眼。这一眼瞄得甚为好奇:“你那白团子是什么?" 
  “汤团。”摊主又朝我们三人看了眼,乐呵呵道,“汤团汤团,团团圆圆。”一直坐在摊旁的玉华突然冒一句:“来三碗。”
  “一好咧。”
  “再弄一碗牛肉面。”我忍不住说。
  “娘亲,我们只三个人为何要点四碗。”玉慕卿扭头望着我。
  “因为你父君不爱吃甜的,汤团也只能尝个鲜,保不齐吃了两三个就该后悔了。老板待会儿牛肉加多点。”
  摊主爽快地答应了,一小团湿面用手揪着,摆了许多个,再将它们挤压成圆片形状。他趁这工夫歇了一会儿,将锅内煮沸的汤圆捞出来盛了一碗,让玉慕卿捧着。可这小家伙却仍抱着碗,站在他面前不走,瞪大眼睛望着。
  摊主笑呵呵的,用薄竹片状挑一团芝麻桂花馅放在压好的糯米片上,双手边转边收口做成汤团。
  在他手下一个个光滑发亮的汤团蹦了出来,还留一个尖儿。
  玉慕卿吮了口汤,看得乐不可支。
  我摸了一把他的脑袋,坐回到凳子上,望着玉华。
  他一张脸在黄乎乎的灯下,恍惚有种宁静平和之感,一股风吹来,热乎乎的白气朝他绕来,那一刻他就端坐着,一动不动地望着我,眼神柔和,略有些湿润。
  我的心在那一刻也仿佛成了吸饱水的棉花团子,柔情四溢,沉甸甸胀鼓鼓的。
  “三殿那处最近张灯结彩,你可知为何?” 
  “迎亲。”玉华轻声说,脸上浮现算得上是天真的微笑,“兆曌老头说是为了我娶亲而准备。”
  傻瓜。
  你又被人骗了。
  “他们都说当年是我把大量兵马引入仙鸣谷。南纳与凡人的那场浩劫我有着无法推卸的责任,所以我是不能嫁给你的。”
  玉华跃过桌子握住我的手,十指扣紧:“娘子的为人,我最明白。”“倘若真与我有关呢?”
  “我早已在千年前便给了答案。”他舒缓的笑容如一阵和风,将我的顾虑吹得一干二净。
  在那一刻,我险些以为他恢复了神志。
  但玉华却把从一旁跑来的玉慕卿抱入怀内,和孩儿抢那还未下锅的汤团,玉慕卿英眉竖起,玉华脸上却浮现稚气的笑。
  我望着他们爷儿俩,心里又涩又甜。
  玉华,有你这句话便够了,无论是悔婚抑或是私奔,我都不再顾忌。你就算真傻了,就算好不了也没关系。
  哪怕要我照顾你一生,我都愿意。
  “别闹你爹了,瞧把这张脸脏的。”我起身拭擦玉慕卿一张粉脸,用力抹去他鼻尖的粉末儿,不料却弄了我一手。
  手上被汗沾湿了,竟私私一片。
  我一时哭笑不得。
  我蹭到摊位前,朝老板桶内望了一眼:“能行个方便让我洗个手吗?”“真不巧,用完了。”摊主很不好意思地挠头,说完往屋内一指,说院内有口井,那里头有水。
  这屋子像是废弃的。
  窗户上糊的纸有些掉了。我朝井边走去,发现露天的院内还放着一个木盆,里面浸着碗具。旁边还卷着些席子,摆这些旧物。这摊主倒挺会物尽其用。
  我洗了把手,准备离开。却发现一间单房内传出低低的哭声,是个女人的声音,隐约还夹杂着一两声铃档响。
  这个地方居然还能住人?
  我有些惊讶。
  等等,这个铃声有些熟悉。
  门没关紧。
  一个女人蜷在地上,抱腿缩在西侧的窗户下,月光洒在她的身上。蓬头垢面,身上也脏兮兮的,倒是手上露出的银镯子很惹眼。
  “苗女?! " 
  她浑身一颤,朝墙边挤着,头偏向一旁,一双眼满是胆怯与恐惧:“别打我。别打我。”
  我没想到她会变成这样。
  桃少说她被赶出了上界。我竟不知道他们南纳是这么一个赶法。她虽陷害我在先,但也不至于落魄成这样。她这是受了什么刺激。
  “你看清楚。”我握住她的手,放软声音,“我是小妹,皇小妹。”
  她眼珠子动了动,茫然了一阵。
  “从三殿分来的小妹,我们曾住在一起。你记得的对不对?" 
  “三殿。”她脸上的表情顿时极度哀伤,眼神无焦点,“银魅……银魅……”
  “对。银魅殿那儿来的皇小妹。”我握住她的肩,她眼里顿时异常惊惶,拼命地挣扎,只有极度害怕的人才会这样。我将她搂人怀安抚,“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苗女两眼无神,嘴里呢喃着:“他说只要我这么做,就会娶我的。
  “我真的爱殿下。
  “他让我偷书我便心甘情愿地偷,他要我学做香给小妹闻我便做。”
  “我都按着他的意思。”
  “为何要把我赶出上界。小妹……皇小妹,一定是你抢了我的银魅君,我要你不得好死,万蛊穿心。”
  我吓得忙推开苗女。
  她软软地趴在地上,一双眼没了生气,也不知道在看哪儿,脸部甚为扭曲。
  “夫人您别和她计较。”那摊主许是想到井边打水,这会儿扔了空桶,一边道歉一边将苗女拥入怀,安抚,“这姑娘可怜,手脚都废了。我长这么大从未见过从上界下来的人里有她这么惨的,我捡到她时,重伤又发烧。我小摊生意,赚不了多少钱。如今她的伤倒是养好了,脑子却烧坏了,常讲胡话,您别介意。”
  怎叫我能不介意。
  她只是有些认不大清人了,脑子并没烧坏,她记得清清楚楚,也说得明明白白。她做这么多是因为银魅,设计我的却也是银魅。
  这么说来,便想得通了。
  为什么当初迷迭香不是在苗女铜炉鼎里搜到的,而是在我衣柜里闻到的。为何我衣柜里每一件衣裳都有迷迭香的气味,因为衣柜里有一条帕子,而那条帕子是银魅当初在缘玠洞内递给我的。
  至于,为何只有衣裳不见他物,想必只能问他们俩了。
  我有些失魂落魄地回到摊前。
  一大一小正坐在桌旁。
  “娘亲,你总算回来了。”玉慕卿可怜巴巴地望着我,“汤团子都要冷了。”玉华捧着碗,一边暖手一边喂玉慕卿。见我来了,便舀了一勺,递到我唇边,碰了碰。
  “父君,你偏心。”玉慕卿一张脸苦皱起来,“我这一口还没吃上。”
  “你这么大了自己动手。”
  “我活到今儿个到才突然晓得原来娘亲竟还没我来得岁数大,惆怅得紧。”玉慕卿甚为调怅地抱着比他脸还大的碗,吹了吹气。
  我失笑。
  “别理他。”玉华眼里弯弯笑意。
  这一口汤团子还没来得及入口,滑润软烫在勺子内滚了遭,我突然眉一抖,撑着桌子呻吟了声,一时无力,滑倒在地。
  胸口又疼了起来。一阵胜过一阵,仿若要我的心脏掐揉,切成一片片。“卿儿,你怎么了?" 
  “娘亲!" 
  我咬着唇,就着玉华的力撑着桌子起身,跃过他的身形,看到不远处的黑暗里慢慢走出了一个人。
  一双寒目望着我们抱作一团的三人。
  他穿着婴粟花纹袍,脸色苍白,手执在胸处,像是忍受不住痛苦般,手指攥紧衣襟。
  与此同时,一股子钻心的痛也从我胸口传出。
  我顿时有种云散天朗之感。
  趁着玉华搀扶我之际,皱着眉头道:“不打紧。我早前被银魅下了血蛊。聚着他一半精血的爬虫在我体内,估计是虫子闹腾了。”
  玉华惊惶地望着我,手指搭在我的手腕上。
  玉慕卿爬在凳子上,双手捧来比他脸还要大的碗,小心翼翼地朝我端来,那汤水还一晃一晃的,看得我很忧心,他把父君挤开:“娘亲,您若不舒服,就喝口汤。”
  “多么其乐融融的一家,可惜却是红杏出墙。”一道声音冷冷的,“玉华君怀里的人过不了多久便将是我的妻子,您还打算抱多久?”银魅一张脸寡白,在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有些阴沉。
  你姐,你妈才红杏呢,你们一家都红杏。
  我愤愤不平。
  “我倒不知你有夺人妻的爱好。卿儿一直都是我的,何时成了你的妻,就算是也要加个‘将’字,有我在的一日,便不可能。”玉华扭头,诧异地望了一眼银魅。
  “卿言已被毁了个干净,何来第二个。你找兆曌上仙说要娶亲,他似乎给你订了个叫夭十八的姑娘,难道没告诉你了?还是主公傻了,所以忘了个通透?" 
  什么,玉华娶夭十八?
  我征怔地望着他。
  玉华这会儿脸色一阵惨白。
  “三叔父,您这话就没理了。”玉慕卿一溜地滑下长条凳,毕恭毕敬地朝他鞠躬,一张脸矜持又认真,”‘叔父’二字虽说‘叔’排在‘父’字,但我并不认为这就表示我父君要让着您。虽然这些年他处处都在让。但我们并无血缘关系,也没亲厚到那种份上,所以不代表我就要让。更不代表我这么长长久久唤你一声小叔父,是因为默认您抢我父君的妻子,抢我的娘亲。”
  玉慕卿这番话让我觉得很体面也很受用。
  可银魅似乎不这么认为,他阴沉着一张脸。“我倒不知少殿主认娘亲会认得这般快这般顺溜。希望夭十八进门的那一日,你也可以这么顺溜与畅快地唤她一声娘亲。”
  “蛮儿过来。”银魅望着我。
  既然他们都表态,我觉得我也该有所表示才是,这年头最忌讳的就是落了下乘。
  我握住了玉慕卿的手:“我要陪在他们身边哪儿不去,也不会去。’
  “好。很好。”魅君脸上淡然,似笑非笑的表情后面是悲呛,一双眼不见深浅。
  他说:“甚好。”
  可我觉得很不好,胸口的疼痛本已平复,如今却像是波涛般又涌了过来。
  我深深地感觉到他内心的伤,不会比我少。
  “银魅君你这是想干什么!”玉慕卿真的是怒了。
  我脸色惨白,痛得只有呼气没进气。待回神后,竟已被银魅抱入怀,他说:“我带娘子告辞了。”
  两个旧纸灯笼的光照在原地。
  玉慕卿似乎极力与父君说着什么。
  玉华握紧孩儿的手,静静地站着,一大一小的人不动,仿若化成了石头。
  “你说你会长长久久地守在他们身边。可你看清楚了吗,他们却不一定能长长久久地守在你身边。你能指望一个傻子什么?" 
  周围的景致在眼前变幻,我被晃得头有些昏。
  银魅手抚过我的发:“很难受吗,忍一忍就好了。”
  我蹙眉不耐地闪避,银魅手顿住,笑得十分苦涩:“你伤我就这般好?我痛你也痛。说到底你与我在某种程度上早已合二为一。”
  “是我大意了,你的蛊毒虽一下得用心良苦却不及计谋来得令人折服。”
  银魅微微一笑:“这是你今日第一次诚心夸我。我很受用。”
  玉阶上有侍者微微低头。
  银魅拘着我嘴角微抿,似在笑。顷刻间,门被大力推开了。
  “干吗?”我惊了。
  “有没有人说过,我不太喜欢你身上沾旁人的味道。”
  “那你可有没有在我身上闻出,我今日见了苗女。”
  “你竟见到了她?”银魅微微诧异。
  他这份诧异并不像是装的,我也好意提点他:“你断了她的手脚,彻彻底底地毁了她一遭,又将她赶出了上界,却忘了毒哑她。”
  “下次我会注意。”
  殿外头安安静静的,他绕过屏风,我见到一个木桶,水上的月光刺到了我的眼。我微觉不妙,还来不及反杭,就被他毫不留情面地丢入桶内。
  我碎不及防,心往下悬,猛喝了一口水,扒住桶檐:“你想淹死我不成?”
  他挑眉望着我,云淡风轻地说:“这水桶能否淹死人,还有待考究。”
  他眼神缓缓移到水面上,停在我那浸湿的衣衫上,我往后退了退,可再退却也只能在这桶内。
  银魅撩起袍子,单膝跪在岸边,捧着我的头,气息与我凑得很近,眉毛抬起,眼角含着淡淡的笑意艳光涟涟,眼神却很冷:“很小的时候就有人告诉我,要保护一个人就要倾全力去保护。”
  他的眼眸映着水面,荡着很温柔的光,手摸着我的脑袋,滑到我的发间,五指缠上发丝:“可长大后我才知道,如果倾全力保护而得不到的话,也不要留给别人。我说的道理你可懂?” 
  我见过银魅生气,也见过他失态,却未曾见过他这副模样,陌生极了。
  他又温柔地问了我一遍。
  我点头。
  “不。你终究是不懂。不然不会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我。”银魅笑了,眸中艳光涟涟,摸着我头的手用力压下去。
  我第一次,看到他望向我的眼里有着这般畅快淋漓的恨意。
  水将我淹没,咸涩的凉水一拨拨地灌入口喉里,整个人都快要窒息了。
  我眯着眼睛,能看到银魅君站立在桶外望着我,一双狭长的眸子略有快感地望着我,寒冰深处隐隐浮现哀伤和悲怆,还有一种形容不出的无奈。
  在水桶里被淹死,我怕是史上第一人了。
  摸着桶缘的手脚冰凉得再也没力气了。我用尽所有力气朝他瞪了一眼。
  月色朦胧,是一轮圆月。
  他俯身,探入水,神色有一丝哀戚和茫然,嘴唇微动,捧着我的脸吐气。我眼睛发疼,五脏六腑也疼得紧。
  然后我的手被人牢牢地握住了。
  借着那人的力气,我扑出水面。
  一股本能的求生意识,让我紧紧地搂住他的肩膀,就算我这会儿咳得肺都要出来了,也绝不松手。
  ……浑身上下真是难受得紧。
  “我不是真的想杀你。你死了我也活不成。”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银魅君银发松散,浑身湿透了,一双眼极其苍凉。
  我有片刻的失神。
  他说,我等了你一日。
  他捧着我脸的双手,温度竟比我的体温还要低,微微抖动。我只觉脸庵被他捧得很疼:“以后少和玉华搅和在一起。不要再对我不忠。”
  我只顾着咳,嘴边挂上冷笑。
  他紧张地瞅着我,红眸里有忧伤蔓延。
  他说:“卿儿,今日是我的生辰。
  “究竟是我做得不够好,还是我这殿尚不能让你感到满意。”
  他继续望着我,指尖轻抚着我的发与被水润湿的脸颊,叹唱着将我拥入怀。难道你忘了吗,你成了南纳千古罪人的那一日,就已不可能再与玉华一起了。你今生今世只能是我的妻子。
  我靠在他的胸膛,无力与他争,浑身的力气全被抽走了。
  他说话低沉,目光难得温柔地望着我,似乎是喜欢我现在的安静与乖巧,他的唇轻微地擦过我的,胸口起伏不定,伴随着嗡嗡的震动声一句话飘到我的耳边。
  “我再也不等了。明日我们就完婚。”
  这个亲娶得仓促了些,因为临时改了日子,而帖子又来不及重发,所以那些仙友没有一个赶到的。碧尘君昨日出门还司明君镜子时,欢欢喜喜地说要留在天庭里住一夜,所以今日连他也不在。
  这也就算了,有见过因被施了操纵术而被逼拜堂的新娘子吗?
  我委实无奈又悲摧。
  兆曌上仙容光焕发地坐在长者位上。我很难相信他没发现我的苦衷。可想而知在他看来,若放在平日那便是胡闹,可碰上拜堂之事,那便是情趣。
  “一拜天地。”
  银魅朝我笑了一下,同时我也扭过脑袋,隔着红盖头,朝他扯出类似的笑容。眼见着他心满意足正准备鞠躬,而我苦愁该怎么脱身时。突然,一道飘飘悠悠声音响起,宛如天籁,“吾心非汝心,所感两相异;日暮归途穷,欲告亦无力。”(出自― (古今和歌集》 )
  如此哀怨凄凉的句子委实不该出现在这么喜庆的场合。
  我浑身一震。
  银魅整眉朝那边望去,于是我也逼不得已地朝那边望去。
  只见门外着一袭白衣,迈步进来,不是外人正是我那孩子他爹玉华君。不过今日瞧着他似乎有些不大一样。
  我心中有如急擂鼓般,激荡不已。
  “主公,你这是在干什么?”兆曌上仙面色微温。
  “抢亲。”玉华抬起头,眉似远山,明眸温存,“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兆曌君就不用再问了。”他说完眯眼一笑,却是妖媚非常,眼角的蓝蝶也翩翩起舞。
  真真熟悉得紧啊。
  我怀胎那会儿,正逢玉华要迎娶“卿言”,我便想过要去抢亲。每每睡前要在心里过上一遭,情难自禁时便欠身略微与他说过一两回,但他只是浅浅地笑。如今,依旧是我们这三人,却没料到他竟将它再现了一遭。
  只是以往是我抢,如今,却是我被抢。
  相较之下,觉得老天待我实在不错,甚感圆满。
  “胡闹。夭十八呢,还不快扶主公回去歇着?”兆曌上仙一直是个爱面子的上仙,这会儿面子明显有些挂不住了。
  夭十八却低头退得远远的。
  “她倒记得我是主公,所以不敢犯上。倘若我没记错的话,兆曌已位列仙班,虽被这些个小辈尊一声上仙,但大抵与南纳也没什么关系了。”玉华这句话说得有条有理,神色泰然,一股子清雅之气从周身散了出来,令人无限向往,而我确实也无限向往地怔怔看着他。
  “主公,您身体已好了?”任凭兆曌上仙多么的爱面子,相较这件事而言,似乎玉华的身子要比他的面子来得重要。
  我转念一想,也对。
  玉华癫傻症一好,可不就是修仙堆里的一株鲜活又强劲的大红苗嘛,对兆曌上仙而言委实没有什么比仙界多出一个南纳上仙更让他长面子。
  “本君身子一向好得很,装傻了这么些年头,蛰伏了这么久,不过是想弄明白一件困扰本君许久的事情。”
  晴天一记惊雷。
  不仅劈了我劈了兆曌劈了银魅,还劈了吃酒的众多观客,我听到有杯子落地的声响。
  “你的事情确是大事。”银魅抬手按住我的肩,用力一握,我便落人他的怀内,他望了一眼之后微笑说,“但请等我拜完堂再说。”
  他这一抱异常阳刚威猛,而我只能生生受了,无法刚猛地给他一个回抱。“是你的还是我的,这么早下定论不妥当。堂你大可继续拜,我也不是来生事的。”玉华说话之际,我只觉一股暖流盘踞在胸口,缓慢地朝四肢爬去。
  “只不过碰巧见这儿热闹,路过进来瞧一瞧,却见着了属于我的人,想必你还得再找个新娘子。”玉华眉毛抬起,眼角含着淡淡的笑意朝我望来。
  玉华这一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却是小肚鸡肠的一瞥,看得我有些些惭愧。我虽爱爬墙的书生,却不爱做个爬墙的红杏。所以,少不得要抵着银魅的胸口推拒一番。
  而银魅也不是一个好拿捏的软柿子,我一推,他便搂紧,我再推,他眉蹙起将我搂得更紧。
  待我接二连三地推起来时,觉得气场不太一样了。
  耳旁掌风习习,竟已是另外一番光景。
  方才不是我与银魅对峙吗,怎么他们开始动起了手?
  酒席上一阵惊呼。但见嘈杂的酒席桌上的人惊惶归惊惶,竟没有一个走的,看得皆是津津有味。
  想来也怪不得他们,原本一票人是来观看拜堂的,结果却看见抢亲,抢亲了不算,鼎鼎有名的一殿下与三殿下居然当众打了起来。上界百年来都难得有一次抢亲,殿下斗殴更八百年里都不见得有的。
  在我一个分神的当头,却见前任相公与未来相公正缠在一起,斗得难舍难分。我叹了声何必呢。
  上辈子若不是我第三者插足,他们说不定已喜结连理了不是,现在这祸又因我而起,这么看来我的八字与南纳还真有些相克。
  “莫打了。”我面上忧愁,背地里却一阵欣喜。
  电光火石之间,白影变动,一掌相击,玉华收手后旋身将我拥入怀,站在二尺开外。银魅脸色大变,撑住了桌子。身穿新郎装,一张脸惨白。
  “你原本法术就不济,还花了一半的精魄炼制血蛊,如今就更不是我的对手了。”玉华搂住,望向我的眼神里满是殷切关怀之意,视线落到银魅身上淡淡一笑,“但还得多谢你,让她寻回了往昔的一些记忆。”
  兆曌不愧是上仙,就这会儿的工夫便理出了大概,手撑着扶椅,望着我的,满面怒气:“孽障,孽障,居然又寻回了上界。”
  “什么这新娘子竟是卿言?”
  “那娘儿们不是死了千百年了吗?” 
  “当初就是她害的南纳。”酒席上一阵窃窃私语了起来。罢了罢了。
  我反手搂住玉华,要死也做个亡命鸳鸯。
  玉华将我拥住,一张脸满是怅然,淡淡道:“你们不想看看,那一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 
  “你想干甚?”银魅勉强撑起来,一双眼馄怒又有些惶恐,“你这番强取会害死她的。”
  “卿儿当年护着你,并不表示我就能任你这般胡来。是,你说的没错。换作这儿任何的一个人,倘若想强取身上的血蛊那就必死无疑,但唯有一个人不会,那便是卿儿。你不了解她。正如当年的事不能任你只手遮天是一个道理。”
  突然玉华掌上生出一团光雾,照得他眉目像画上人的眉毛一般,淡淡的。当他的掌抚在我的胸处的时候一阵剧烈的疼从身体蔓延开来,待我以为我会这样死了的时候,身上一根弦崩断了,突然豁然轻松,一股暖流冲人我体内,我谋紧玉华的袍子,睁开眼,往地上一看。
  一个通体血红的幼虫,很悲摧地打了滚儿,在地上爬了爬。
  乖乖,这与上次进我体内那肥嘟嘟的模样儿来看,它近日清减了不少,似乎日子并不好过。银魅望向它时眉也抖了抖,一副没料到的模样。
  “兆曌君,多年前的劫难今日便能有个了结。当日凡人攻谷,你可知道银魅君是怎么做的?这只蛊虫以他的精魄聚成,修为记忆是一个也不落,尚可见一见。”
  兆曌上仙目光如炬,拂尘一挥,一团光芒包裹在爬虫身上,委屈又惊惶地扭了扭,朝银魅的方向爬去。却没料到光球将它悬浮在空中,赢弱的小身子立马蜷缩成一团,万丈光芒从它身上绽出。
  星星茫茫的光点飘在众人身上,撒了一身,凉凉的。而被它血溅的墙上,如墨渲染化作一团雾气,雾气中渐渐出现了几个人影。
  “仙鸣谷外人不能擅闯,它根据具体时日,以六仪,三奇,八门,九星布局。日出日落,月圆月缺,春去秋来,它入境的路也不一样。”说话的是一个男子,一袭白袍在身,模样儿清秀俊朗,可不是就玉华。
  “像这样行七步退三?”一个穿着鹅黄裙子的绝色姑娘躲在华服女子身旁,挤眉弄眼。
  “调皮。”玉华笑了。
  华服女子却肃穆起来,细长的凤眼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感觉,只有望向小姑娘时,脸上才有了暖意。
  玉华掐指念着什么,唇微启,念了一长串晦涩难懂又冗长的句子,一时间景致在变幻,周遭的桃树迅速移动,落花飞了三人一身。
  眼前高耸的山谷轰轰作响,顿时裂开一道路,与此同时山间荡起号角声,山上冒出了无数凡间士兵,他们的弓弩已拉开,蓄势待发。
  众人看到穿鹅黄裙子的姑娘明显讶然不已,退了几步,却不料华服一女子突然一股掌力袭来,正对上她的命门,来势汹汹,令人防不胜防。
  现在回想起来,此乃大大的阴谋,而且明显是早已谋划好了。
  而那小姑娘就是那不幸又可悲的炮灰。
  就在华服女子的掌风袭来的那一刻,眼见就要碰上衣服片儿了,却不料玉华在掐指念咒当儿,抱住了她,挡在她身后,替她生生受了这重创。
  华服女子并没因为这一掌打在玉华身上而有所放缓,眼神狠决一笑,一股热气夹杂粉末从袖口里冲了出来,扑了玉华一脸。
  玉华中招倒地,想支撑却倒地不起,神色担忧地看了鹅黄裙姑娘一眼。小姑娘呆了。
  “这小子警惕性武高了些,防了我这么久,让我无从下手。”华服女子揽住鹅黄裙姑娘的肩,使暗劲儿控住她,不让她去扶玉华,淡漠地望了一眼,“还是你说的对,一掌打在你身上,他果然会来救你。果不其然,当真说中了。”
  “银魅,你在说什么?”鹅黄裙姑娘一脸惨白。
  “你的皇兄一早就命人勾勒出了入谷路线,乾兵早已埋伏在此地,做足了攻谷准备,看啊,如今谷也开了,这漫山遍野的凡人可看见了?" 
  “玉华,你相信我。我没有害南纳族之心,更不会伤你。”
  “皇妹,如今还和他说这个干甚?”一个人骑着马,从全副武装的士兵中脱颖而出,一席双龙戏云的白色战袍穿在君主模样的人身上,尽现一代霸主的洒脱,“这事做得干净又利落。你与银魅的婚事,朕应允了。”
  黄裙姑娘气得直抖,手不由自主地护在了腹部上。
  君王虽是笑着,眼里却没了温度。
  “你不就喜欢玉华这小子的皮相嘛,难不成我的皇妹想娶两个验马?好,皇兄我给,不过要等他们玩完了之后。”
  话刚落,两个士兵已经在各自解着皮带了。君王故意朝玉华斜一匕一眼,嘴角勾起:“南纳神族后裔主公?你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玉华脸色苍白,扶着本想起很,身子却虚弱地从树根旁倒了下来,卧在地上,一双清冽的眸子没什么感情,低垂着不望,半晌一字一句地说:“是我大意了。”
  “别想用法力,这药可是好东西,我想不仅是你,只怕谷内的所有南纳人都施展不出法力了。这药我们家卿儿吃了许多年,不会错的。你好好享受吧。”君王挥手,“你们可加快点动作,与南纳人媾和,或许还能长生不老,况且,他还是主公,这可是赏给你们的。”
  一个士兵踩在了玉华那席如白似雪的衣袍上,弄脏了衣料,另一个却揪着他的发,又捂了一些药闷住了鼻,手便朝他的衣襟里摸去。
  是了,就是这般情景。
  我如今记起来了,全部都记起来了。
  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幕…… 
  周围嘈杂极了,兵戎相见,谷里一片火光,大风吹来的燥热的气有着熟悉呛鼻的药味,遍地可闻哀戚的声音和乾兵放肆的笑。
  当时的我不敢看。
  那时候的银魅也像是后悔了,一脸诧异,撇过头去,眉竖着,手臂手紧再收紧,身子僵硬极了。
  我与他,罪孽深重。
  那一边肆意的调笑声越发地大了,一个粗俗的士兵甚至一边摸着,一边迫不及待地解了裤头,掏出了那恶心的东西,倾身凑了过去,叩着玉华的下巴,要塞进去。
  玉华满是尘埃的脸上,虽是被践踏在脚下,可在扬起的尘土下那一双眸子极是清亮,这么冷冷毫无感情地望着我,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像是被作践的不是他,
  哀大莫过于心死。
  但那呻吟声,哀求声四起,针尖一样地扎进了我的耳膜里,胃也揪了起来。
  我依稀记得那时候,脑子里像是被炸开了似的,疼得我唇嚼抖着,眼前一片模糊,景物都像是蒙着一层血光,那么的不真实。
  那袭被撕破的白袍近在咫尺,四周充斥着的辱骂和烟硝味像是荡在空气里,心里有一股气四处冲撞着,像是找不到宣泄,脑子里浮现了一些断断续续古老的字句,我知道这是什么。
  也很清楚,念出它来,会有什么后果,这一切回归于平静,而我会烟消云散。
  一切都有个尽头。
  该来了,便不要躲,这便是宿命。
  当时站在我身旁的银魅像是察觉了,一脸诧异地望着我,嘴里一张一合地说了些什么,可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听不到,只是机械地把停滞在嘴边的那段古语给念完,一股莫大的内力在我胸口里翻搅着,四处冲撞得不到发泄,耳膜里嗡嗡作响,很疼。
  银魅用力地将我搂住,甚至想拿手捂住我的嘴,他那么慌张与手足无措。
  胸口烧得像是被火燎了一般,莫名的暖流涌上心口蔓延到四肢,四周无风,衣袂却翩趾,身子竟有些飘飘然了。
  树下骚动一片,那两名士兵也停下了肮脏的手,裤子松垮垮地褪到了脚跺处,光着下体就这么仰头望着我,一脸的惊惶。
  玉华疲惫地躺在地上,身上的衣衫有些乱,但还算整洁,裸露在外的肌肤上被沙尘染脏了,依稀可见被肆意虐玩的红彤的痕迹, 下体的袍子被撕了,褒裤却还在…… 
  幸好,还来得及。
  狂沙四起,马嘶鸣不止。
  他抬着头,乏力地眯着那眸子,一双眼就这么恍惚地望着我,最后凝神,撑着身子想起来,一脸的不可置信,那眼里复杂的情绪足以让我体会与琢磨一辈子。
  “卿儿,下来……我不与你玩了。”他下唇抖着,手极力地支撑着树哆嗦着站厂起来,手朝我伸来,近在咫尺,却触摸不到我…… 
  他周围的士兵像是被他惊动了,反手想去掳他。
  不!
  一股风冲了上来,憋得慌,体内里的气肆意乱撞,我仰头,想嘶喊。
  却只闻,一声凤鸣刺破长空,那么凄惨悲凉。
  当初爱的痛苦,是那么铭心刻骨。
  时光流转,醉流芳。
  竹林摇曳,曾经有人将一只毛笔蘸着蓝溃塞进我的手里。
  那人有一双清眸,如玉般温润的脸庞对我总是含笑,白袍如水如月华,他曾字一句地说,娘子,给我画蝶。
  痛人脾肺。
  如今,我与玉华就这么遥遥对视。
  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玉华眉纠结着,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他说:“傻瓜,你这是何苦……”
  爱过怎能说清楚,我记得你的誓言……
  这万分的痛苦,我不想再体会了,一切都该了结了。
  也说不上是谁辜负了谁,这便是孽。
  我想笑,却扯不开嘴角。
  如今到死了仍不争气地想着他,满脑子都是他曾经与我说的话与那些缠绵。
  一声凤鸣,承载着铭心刻苦的伤痛,在连绵的山峦上久久回荡。
  银魅仰着头,一脸惨白地望着我。
  凤凰涅槃,三声啼止。
  化火重生,救世主重现于世,万物复苏,战乱平定。
  这一世的我,再也没什么值得留恋了。
  当时发丝狂舞缠了一身,摊开手望着,手依然在,十指芊芊,却荧荧发着刺目的光芒。
  地面上的倒影,却是一巨大的凤。
  地面上的士兵乱成一团,都停下手里肆意凌虐他人的兵器,仰头看我,那眼神中的恐慌多于震惊。
  三声啼止。嘶鸣的凤啼回荡在仙鸣谷内,我一口血涌了出来,嘴里有着铁锈的味道,腥涩极了。痛到极致,竟如摧心断肠一般,这其中的万般滋味只有自己最清楚。
  一团火,将自己围住,袍料未燃,胸口却像被火燎了一般,呼出的气都带着灼热的温度。
  “皇妹,下来,不要玩儿了。”一个声音带着哀戚,万分纠结。
  “皇上。危险!莫再靠近了。”
  “不会的。我的皇妹不会使神力,”皇兄亦步亦趋,甩开一个劲儿地拉着他臂膀的卫兵,踉跄着朝我走来。
  “父皇让我照顾你,我不寻长生不老了。我也不逼你了。你这是做什么?" 我看到他眼里隐痛的泪光。
  可,这一切像是离我很遥远。
  一股股暖流冲进体内,逼我仰头,朝外宣泄,很痛,疼过之后浑身麻麻的,我听到了方圆百里,南纳人的求救与无助的呐喊,一波又一波侵入脑里,仙鸣谷满目疮痍。
  悲哀,怜悯。
  身子滚烫得像是要燃烧一般,火焰从身上坠落。
  一双清眸望着我,如远山,似秋水。
  那袭白色的身影穿梭在嘈杂的人群里,就这么一步一步呆滞地朝我走来,一张俊美的脸,却这么情深意切地望着我,承载着我永世都不能忘记的温柔。
  像是穿越万年一般,那么让人怀念。
  玉华,这一辈子,我居然要用死来证明我对你的情。
  原来,世上没有无因的果,当初是我害你跳的诛仙台,如今该了结了。苍茫的地上,巨大的凤凰倒影正在被火吞噬,缤纷的羽毛燃烧着坠在地上,火光中泛着荧荧的蓝色,被灰烬覆盖的地面,一阵细细簌簌的声响,绿芽抖着,冒了出来… … 万物复苏。
  一片刺目的白光灼伤了我,当我以为要死去的时候,一片清凉从背后涌入,荧荧的白光渐淡将我笼罩,我像是被仙人附身一般,嘴不由自主地动了,竟听见自己有些缥缈的声音:“凡人与南纳皆我子民,此劫终致伤亡无数,凡界与南纳族不得有战,两不相侵,安定百年,违者必有天劫。”
  话音刚落,胸口一闷,像是被撕裂一般,我睁大眼睛,只看见满目的红色,一片红云笼罩整座仙鸣谷。
  一场雨,下得及时。
  有点红,却带着奇特的香味,让人心静如水。
  顷刻间,仙鸣谷人声嘈杂,风卷,云散。马精神抖擞地站了起来,战亡死伤的人与被下药的南纳人手指抖着,有了知觉,茫然地从地上坐了起来。
  南纳人中的毒,应该都能解了吧,原来还不知,老身竟要用自身的血来化解天下苍生的仇恨,我是那么怕疼… … 
  如今,却也能忍。
  “凤凰再现……”
  “神仙,是神仙。”
  万千的南纳族与凡人朝我膜拜,震耳欲聋。
  只有两个男人,在万千的人堆里,孤寂地站着,悲凉地望着我。
  我想笑一个,给他们一点安慰。
  可是,发觉自己连笑的力气也没了,身子软软的,闭上眼,张开手头往后仰,倏然下滑。
  听到了耳边风的声音,呼呼作响。
  也好,来个了断。最好跌个粉身碎骨,尸骨无存。
  可是终有人不让我如愿,一阵痛楚的呻吟传来,我睁开眼,看见银魅想要接近我,可是我身上的那团火却依旧灼热。一瞬间,他黑发化为华发,银丝环绕,一双墨瞳也被灼为了红眸,那么触目惊心,却依旧想要将我搂入怀。
  皇兄眼里满是惊慌,有着欲说还休的伤痛,像是对银魅的变化毫不畏惧,跨步就这么朝我亟亟而来。
  不… … 离我远一点。
  银魅却仍执著地握住了我,那么坚定,稳稳地将我接住,巧妙地避开皇兄的靠近,那银丝就这么缠绕在我的颈项,凉凉的,像是沾有泪。
  我深吸一口气,乏力地闭上眼。
  耳旁却清楚地响起掌风声和沉重的呻吟声,银魅像是被人攻击了,我只觉身子被震得无力且酸疼。
  熟悉的清香围绕在我周围,睁开眼… … 
  我正躺在玉华怀里,他攻退了所有人,腾空抱着我。一阵天旋地转,他怀抱着我,飞着足尖轻点地,便落在了谷处的最高点,白衣翩趾。
  我不觉痴了。
  他颤抖的手,抚上了我的脸庞,却不望我,暖暖的泪,却溅在我的衣里,冰凉极了。
  我身上的火焰,像是不能伤到他似的,多么神奇… … 
  在这之前,他甚至差点被几个士兵给强上了。
  “卿儿。”他硬咽着望着我,嘴唇抖着,说,“卿儿,你为何会这么傻,其实我… … ,, 
  “不要告诉我。”我笑着,任由泪浸湿脸庞,努力地睁大眼睛,想把他的样子再看个清楚。
  “知道吗,我曾经被这么一个人,爱过。他会哄我开心,他不求回报,甚至能无条件地陪我跳了一回诛仙台,他是那么好。”
  “卿儿,别说了… … ”
  我抚上他的脸庞,定定地望着他,泪止不住地涌出了眼眶,指尖万分不舍地划过他的眼下,一寸一寸地摸着,心也颤了。
  一声叹息,血又涌出了嘴角。
  知道吗,我爱的人,这儿有一颗痣,我一直想给他在这儿描上蓝蝶,如今我要去找他了。
  他望着我,眸子里满是心疼。
  他颤抖地将我的手执住,硬咽极了,泣不成声:“对不起… … ”
  我一愣,盯着他眼睛,抖着唇:“玉华,我爱你。”
  他身子一震,像是被话灼伤了,但仍旧温柔地望着我,像是要把我刻入骨子里一般。
  他说:“你不会死的,我有办法,我不会让你死。”
  我摇着头:“我的孩子只怕要保不住,是我这个娘亲对不住他。你要救他。”玉华突然用力地将我搂在怀里,像是用尽了自己的所有力气。
  我望着他的眼,想把他此刻的神态记住一辈子:“芳华兽每每死后都会欲火重生,凤凰涅磬也差不离,说到底我与一只芳华兽还有些渊源。你也莫太悲伤,说不定千百年后我还能再醒来。”
  他埋下脸,身子一怔,脸庞埋在一片阴影下让人瞧不清楚,半晌他才摸着我的脸,笑得淡定,眼里温和,神态渐坚定:“你要记住你说的,就算你不能重生也没关系,我有法子。只是下一辈子可不能忘了我,卿儿… … ”
  我一睦睁,苦涩地笑了,轻轻合上眼。
  傻瓜,即便是死了,我也会无休止地爱你,黄泉也罢,忘川也罢,生死相依,魂魄相随。
  我沉沉人睡,做了一个梦。
  梦见他带我去了那一片竹林,说,卿儿… … 莫睡了,该着凉了。
  在梦里,他将我扶起来,嘴角微微勾起,可眼中却再无了笑意,灵魂像是被抽空了,只剩下躯壳。
  一片竹林沉默了,只闻沙沙的风声。
  他的热泪湿润了我的脸,而他在笑,他抚着我脸,一字一句地说:“卿儿,我喜欢你很多年了。自把你从水里捞起的那一刻,自从你嘴里说出,你是卿言,温玉的卿儿的那一刻起。”
  人无语,鸟嚓声,风自扰。
  柳絮横飞,花疏天淡,脉脉此情谁诉。
  犹剩,一江水乱流。
  都说人死之前都会看得很明白,果然没错。我与玉华称不上是多么光明正大,说到底是我负了银魅。此事之后,他们将只会记得凤凰降世,天上天下只会记得英勇神武的主公与银魅共同召唤神凤,平复战乱。
 
  第十八章   陈年情劫
 
  三殿瑞云压顶,祥光万里,直冲云霄。
  我觉得我抹去的那一段,抹得委实妙,恁地背了好些年的黑锅。当年他们召唤的并不是凤神。也并不是说上界的人要召唤一只凤儿有多难。若老身没看错,当初他们那点修为,两人齐心勉勉强强凑合着能召唤出一只,但那必定是非常有怜悯心却又乐干助人慈悲胸襟的凤。两人召一只活凤尚且这么难,若想孤身一人幻化出一只法力无边的凤更是难上加难。
  芳华兽欲火化木重生与凤凰涅梁重生有着异曲同工之处。
  普天之下,只有九玄灵能自创出这么刁钻的法术。也只有她能不靠外力凭一人之力施出这凤凰涅梁。
  而我就是那九玄灵神君,就算兆曌上仙也得称我一声姑姑。
  沧海桑田,也不过一闭眼的工夫。
  我趴在神池边,就这一池水照了照,卿言的这张脸与老身以前的比起来也就只有一二分的相像,与皇小妹更是有着天壤之别。
  “玉帝说你该醒了。”司命星君在一旁笑呵呵地,“我掐指一算,便看到他们要焚烧你的壳儿,所以便顺路给你带来了。”
  兆曌上仙一脑门子的汗:“姑姑,我并不晓得是您。不然我自焚也不会烧您一根汗毛。”
  诚然,我也并不知晓我还能捡回这段仙缘。
  不怪兆曌君不认得,说起卿言这副相貌也只是与我一一二分的相像,余下的八九分却是长得极好。
  想我九玄灵曾窝在洞府内睡了个万万年的混沌觉,一觉醒来参透天机,摸爬滚打修到了上神的境界,伸个懒腰,招来祥云,眼里眯着干万年的眼屎,一路摇摇晃晃地来到天界。
  那时候仙界还没这么热闹,一些个上古神仙总说院子大神仙稀少,委实没乐趣,眼巴巴地瞅着浮云,恨不能里边尽早蹦出个仙友来,哪像现在修上仙还得受几道天雷劈。
  说起这天雷,不得不抱怨一下。兆曌君还未修成上仙之前曾是多么俊的一上等青年,如今想来可不就是被那三道天雷给劈坏的吗,我这一睁眼一闭眼的工夫,他竞已如此苍老了。
  话扯远了……
  却说那一口,我虽邋遢了一些,我辈族人因体质特殊忽男忽女,但万把年来我一直是女儿身,平日里最看不惯忸怩娇柔之态的本仙,但却打心底里认定自己从骨子里都透着股不做作的雌性。却没料到,那些慕名而来的一团神仙,聚齐南天门围观我后,恭恭敬敬地齐声唤了一声神君。
  原来身为一介女流也是可以被称君的,可见我当时是多么的风流调镜、玉树临风。
  忆到此处,我禁不住身子一歪,揽着一池水,以手抚云鬓的姿势照了照,这个举动竟惊得司命星君下巴脱臼,瞪直了眼,也让兆曌埋头深深反思了一遭。
  我老脸一红,咳嗽一声,缩了手:“这副模样看久了,我倒也习惯了。”
  “这些年让神君受累了。想不到您在凡间走了几遭,受了几轮情劫,竟脱胎换骨了一番。”司命星君深明大义地点头,“怪不得兆曌认不出你。”
  是以,不喜忸怩作态扮娇羞的本神君我,轮回转世竟投到这般娇弱的躯壳儿身上,是他们所未料,也非我所料。
  真是一个悲剧啊… … 
  “说起来还是司命君给我批了个好命格啊。”
  司命星君一个劲儿地赔笑脸:“已是旧事了,还提它作甚。不知玄灵可曾记得那只芳华兽?" 
  “怎么不记得。”我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司命星君此番平白无故又勾起了我的伤心事。
  我九玄灵成仙后,受不住天庭的冷清,整日游手好闲,惹出了不少事端。天界千千万万年来,难得生出我这么一个怪胎。一干上古神仙瞧着稀罕,说我少不更事,都不与我计较。
  实则,在我看来我是实打实的稳重,又实打实的老练。而就是这么稳重又老练的我在一个“情”字上栽了个大跟头,然后在此之我的人生就是一场接一场的情劫。
  司命星君提起的芳华兽,就是这情劫的开端。
  然那时候因我性子不太沉稳,所以玉帝老儿也没授我什么封号,更别提任职了。
  我也乐得逍遥自在,闲暇之时常常探访各位仙家,想结交几位掏心掏肺的蓝颜知己。
  可时间久了,便察觉出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除广寒宫的嫦娥与我唠磕的时候以姐妹相称之外,天神天君的天孙们视我如同兄弟,左一个玄君兄,右一个九玄灵弟。
  我很是惆怅。
  他们连我是男是女都分不明白,委实不值得深交。    于是慢慢地将那一腔热血,放在了养神兽上。一段时日下来,从太上老君的座下青牛到元始天尊居处的火麒麟… … 无一幸免,统统遭我染指,以至后来有些修为的龙三太子但凡见我都绕道走。
  司命星君每每欷歔:“恋兽癖恋到你这种德行的,倒是甚为少见。”
  “哪里哪里,一般恋兽癖。您过誉了,过誉了。”    我拱手推辞了一番。那时司命星君才受封为司命。人前刻板些,人后却常爱来我府上走动,调戏我的神兽。每每与我说起那毛球团,就一脸向往。
  而我虽爱神兽,府里也没少养些走兽飞禽,但不大爱毛的。所以听在耳里也不是很在意,只是胡乱应了声。
  “你养的这些都不是稀罕物。”司命星君顿了一下道,“听说女锅下界走了一遭后,裙摆上黏了样东西回来了,我见她要丢,便为你讨要了来。”
  “莫非是神兽?有毛的我可不要。”
  “若是毛球我便自己养了。”司命星君神经兮兮一笑,“所有没毛的兽里头,就属他最可爱最难求。”偷偷摸摸从袖子里摸出了一树杈,递到我面前。
  “你莫不是耍我?”我怔怔,眉头皱皱。
  “你我认识这般久,我何时诓过你。”司命星君的手指抵着它,又圆又胖的树枝滚了几滚,滚到了我的面前,“你再仔细看看。”
  那一截树权权通体圆润,红中带着点黑,捏在手里微微能感觉得出有稀薄的灵气散发,不过沾了女祸的裙摆,又被司命星君揣了这么久,有些仙气也是应当的。
  “可曾听过有一兽化人形后肤白如凝脂,终年异香,而且眉眼下必定有那么一粒朱砂痣,泪痣颜色愈浅愈年少。兽亡后自浴火海,化为一截枯木。我这般细说之后,你可晓得了?”司命星君说毕,意味深长地望了我一眼。
  我悟了,低头双目熠熠生光:“莫非此物竟是传说中的芳华兽?" 
  “好眼力。此物正是芳华兽的精魄,据说可解万世之毒。”
  “只可惜,亡得只剩一截枯木了。”
  “那倒也未必。如将木埋人土中,将药草、花瓣碾碎加之晨曦露滴哺之,许能再结出个绝世芳华也说不定。”司命星君一脸神往,再望向我时一征,“你去哪?” 
  “找土来,把他养一养。”我老实道。
  “只是传说罢了。你当真要试?" 
  “司命星君,你把他带来,不就是让我试一试吗?" 
  一连好几日我都闭门谢客,通宵查阅了许多书,却无果。世间对芳华兽的记载是少之又少。只晓得芳华兽皆为雄兽,少言,神色多寂寥,性安,独居。
  想我九玄灵生下来便是南纳人,族人们个个都是雌雄同体,今日唤作哥哥的人,许是过不了几日便得叫他姐姐了。为此在我很小的时候,对那些个称呼就极为仿徨。每当家里来了长辈,我的惶恐就更加了一层。而这些事端导致我长大后极为专一,自打小时候一不留神化为女儿身之后,千万年就一直保留着此体态。
  正因为南纳族人生来雌雄同体,所以本神君对芳华皆为雄兽这一特征,就更为来得好奇。
  你说他一族有公没母,该怎么繁衍后代?
  光是想想,便甚为向往。
  于是,本神君一门心思地投身到了豢养芳华兽的事业之中。
  俗话说得好,建立深厚情意甚至超越一般感情的两类物种,必定会有一个先对另一个表达好感,甚至进一步接近,更接近。而造成这一现象的往往有八成以上,是因好奇。
  而我正是因为对此兽产生了浓厚的好奇,从此走上了不归路。
 
  一个月后,我守在庭院,见着芳华兽生长的势头极好,忍不住满心欢喜,开门迎客。但凡来了仙友都忍不住,拉他们到庭院内,芳华木,夸上一夸。
  “你看这截木头插在土里后竟能长得这般鲜艳,是不是比广寒宫养的那只毛团团的眼珠子还要红亮?” 
  “我家不是毛团,是玉兔。”
  嫦娥泪飚。
  过两个月。
  “司命星君你看小家伙可不可爱,木上长出四肢了。”我蹲在地上,献宝一样地拉着司命星君同蹲下。
  “仔细看一看,这四个小疙瘩像是四肢。”司命星君沉默了一会儿,指了指,“不过木头下方插入土的那块小小疙瘩是什么。”
  “我想约莫可能兴许是尾巴。”我很没底气。
  “芳华兽不长尾巴。”
  “此兽皆为雄兽,是吧?那处地方难道是……”
  “嗯。”
  我满脸排红,两人蓦然领悟,皆沉默。
 
  又过了三个月。
  日头正烈,庭院很是炎热。可是犰狳、麒麟率领着一众神兽趴在离古井不远的地方,闭目假寐,却是没有一个有胆量上前的。
  对那些神兽来说,古井旁边的树荫下,种着一截对它们来说叫不出名堂的木头,它不像庭院里其他树一般长着美味的仙果,也没绽出嫩芽,反倒结出了一个白白嫩嫩的娃娃。
  微风吹来,小兽脑袋上的胎毛动了下。胖嘟嘟的小手动了动,指头迷迷糊糊地塞入了嘴里,是一个漂亮的小公子。
  另一端神兽中的鸣蛇睁着眼睛,被他深深吸引住了,扭了几扭,便扑着四翼,结果还没靠近娃娃,就被结界弹个四脚朝天。
  当然,鸣蛇没有脚,所以它滚了几滚,又锲而不舍怀揣着满腔热情朝芳华兽飞去,然后又摔得打几个滚。
  犰狳睁开眼缝,一脸见怪不怪,头埋在前爪下,继续睡。
  鸣蛇飞了不下十次,都被罩在娃娃身上的光球给弹落地,最终颤巍巍地趴在光球上,脏兮兮的小肚皮覆在娃娃的头顶,脸贴在光球上,心满意足地蹭了蹭。
  仙童道:“这只蛇定是把芳华兽当做了神君。”
  一位仙友有感而发:“神君不分昼夜细心呵护着芳华兽,这小芳华身上沾了些神君的仙气也很平常。不过仔细看来,这娃娃的脸长得甚为精致,眼角下的红泪痣,更是美得画龙点睛,妙极。”
  另一位仙友道:“日日来看,相貌一日比一日俊,仔细看来这只芳华兽仙很不错。”
  然后一群仙友又聚在井旁,观摩了一阵子。整个庭院顿时霞光万里,仙气腾腾。
  本君在一旁看着甚觉欣慰。
 
  又过了四个月。
  此时芳华兽已完全化为了小孩的模样儿,头发生得浓密柔软不说,肌肤也莹白如玉,完全不是皱巴巴的样子,放眼望去整个天庭再也没有比他更可爱的童子了。
  我坐在蒲团上,手撑着下巴,细细地将他的五官望着,心想:本神君已是俊俏,你却生得比我还俊俏,真愁人啊。
  一旁被我冷落多日的麒麟颇愁苦地叼着我的衣衫,拉了拉,顿时,衣衫上被烧成焦黑一块。
  我继续望着芳华发痴,抬手安抚小麒麟,却不料抚到了犰狳的头,犰狳生生受了。
  习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火麒麟何时受过这样的冷淡,不禁恼羞成怒。一股子弱火就喷了出来。
  熊熊小火在挡在球形结界屏障外,却把趴在结界上方,    痴迷地望着小娃娃的鸣蛇吓了个够戗,它软趴趴的蛇尾缠住光球,身子却滑了下来,像是恐慌过度了,忘了自己还有四只翅膀。
  眼见鸣蛇就要变成烤蛇了。
  我拍了麒麟的脑瓜子,慌忙捂住了它喷火星子的嘴。鸣蛇惊得哼卿了一声,挺着软胖的肚子,直往下坠。它虽是哼卿,但声音着实响亮。芳华显然是被着莫名的声音唬得小身躯一震,当下我便看到了他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翻滚,滚在了地上。
  小小的芳华第一次睁开了眼,又圆又大的眸子里满是惊惶。
  嘴一瘪,委屈得不得了。
  在他还未哭之前,我忙将其抱人怀,哄了起来。
  小家伙的小拳头攥紧我的衣袍,做足了样子却仍是没哭,脸埋人我的衣衫内,眼角下的红痣惹人怜爱。
  本神君顿觉圆满了。
  从播种到养成,整整十个月。
  “生了,生了。太上老君,司命星君你们看,他长得虽没我英气逼人,却也俊得紧。”
  太上老君为人实诚,拂尘也拿不稳了,望着被我托在手里光溜溜的娃娃:“这万千年来也不见你有动静。”他望着我的肚皮,直愣愣道,    “你何时生的?" 
  “刚生的。”
  “就算从玉帝那儿讨到镇墓兽时,也不见九玄灵君这么高兴,她待这小小芳华实在也太费心了些。”司命星君望着太上老君笑。
  太上老君也跟着陪笑。
  小芳华用没长牙的嘴含住了我的手,舌头卷着食指,费力地咬啊咬。我拍了一下他的屁股,他打了个喝,我深深敛眉,对着太少老君道:    “本君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这芳华兽因机缘巧合被带上了天庭,如今还没个仙籍,不知能否拜在您座下,让他跟着您修道。”
  “好说好说。只是九玄灵君修为之高,为何不亲自带他修仙。”
  “说起来惭愧。我以往学的都是些不入流的,承蒙老天开恩,让我升了仙。整个天界一提这讲经布道论法,谁不知太上老君最博广。若您能提点这小儿一二,定是他前世修来的福分。”
  太上老君听得甚为满足,抨须说道:“待此兽化作人形。”说毕瞅了眼啃完我的手改啃腰带,模样儿已然是人形的芳华,忽然改口,粗略比了个高度,“待这娃娃大约长成这么高,就带来吧。”
  我千谢万谢。
  太上老君喜滋滋地回府了。
  “不知谁说那老头每每登坛讲道都讲得人昏昏欲睡,我倒不知九玄灵君如此钦佩他,这股敬佩倒是藏得深。”司命君笑了笑,端起茶。
  “诚然,此一时非彼一时。”我摸了摸埋头啃腰带啃得甚苦愁的芳华,颇为忧心道,“这娃也不比南纳或凡间的娃,我委实不知该喂他吃什么。我原本想着太上老君那儿的仙丹很多,打算让他为我养一养这芳华。哪知他竟这般机警。”
  司命星君一手捂唇,被呛得咳嗽起来,眼眸低垂:“你多虑了。这芳华兽原本就不是天界的东西,你权且该怎么养就怎么养,能不能活就看他的造化。”
  谁知,芳华的造化很好,长势如此之迅猛,是我前所未料的,想来是天庭的玉液养人。
  一月之后便已是三岁小孩的身量。他捧着白玉碗,十分秀气地喝着雨露。
  嫦娥看在眼里时常痛心疾首道,你让这丁点大的娃儿每日只喝玉液与雨露,真是造孽。说毕还令仙蟀从广寒宫内给我带了些桂蜜与两只蟠桃,再三叮嘱我之后,便腾云走了。
  我望着那水灵灵的蟠桃,流了遭口水。
  据说这个蟠桃可是她赴宴时,王母赏下来的,嫦娥供在案上看了好些年都没舍得吃。此番看来可是大手笔。
  我抱着蟠桃摸了一摸,又摸了一摸,待我反应过来后,手掌里只剩下两个核了。
  “九玄灵都吃完了?”芳华踞起脚扒在案上,怯生生地望着我,“它好吃吗?”
  我一时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尚合口。但不是很好吃,比不上天庭的花香。”
  芳华很有悟性地点点头。
  翌日,我便见他趴在庭院后面的树权上,掏花吃,还吃得很认真,见我来了,便秀气地拭擦脏兮兮的脸,稍矜持地理了理衣襟,不忘点评一二:“闻着倒香,吃起来却有些涩口。原来蟠桃竟还比不来这个,当日不吃也罢。”
  我无语。
  而芳华立在树下就这么一日一日吃上了瘾。
  想来花委实是个好东西。数月后庭院的树被吃秃了,他也出落得像花一样。
  后世的人更是编了本神兽册,说芳华兽喜食花、花蜜及少量药草。想来这个喜食花瓣与我有着脱不了的干系。
  芳华幼兽极其聪慧,个儿见风长,十天便如人类小孩一年,一瞬间便已长成少年。在这仙界,神仙大都懂得用云幻化成衣裳,至于海里边的龙王则是用龙鳞幻化成衣袍,而这芳华却是赤裸裸地生出来,也没见有什么芳华皮能做衣衫的,我也觉得他圆溜溜的甚为可爱。可自从他长成公子模样后便怕羞了,懂得遮掩。让不才本上神我怅然得很。
  这期间太上老君托童子问我,芳华何时能与他学道。都被我用各种名义挡开了。
  本君突然觉得,若是这府上少了芳华,就没人为我磨墨,没人与我下棋,就连说个体己话的人也没有。放眼望去再没有人比我更懂他,也没有人比他更懂我了,少了他,本君会很不习惯。
  司命星君说,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想来那时侯,司命星君就看出了些端倪,好意提点。但我当时被猪油蒙了心,没把它当回事儿。
  于是终究出了岔子。
  那一日我赴瑶池宴回来,那时候听王母的七女儿与我说起她思凡的事儿,所以有些心神荡漾,又喝醉了酒,摇摇晃晃地上了榻。
  睡到三更,有些渴,随便捉了把,不知为何竟握到了芳华的手。
  这软软一握,细腻温柔的手感委实有些怀念,竟让我想了些往事。芳华还是幼儿时,咬字清晰,可是却少言,怕生得很。因为五官生得好,一副乖巧的模样儿惹得仙掉与仙子时常忍不住摸摸他,逗逗他说话儿。可这小家伙却是贞洁得很,恁怎么调戏一个屁儿也不放。我走到哪儿,他便眼巴巴地跟在离我一丈开外的地方。连睡觉都要与我窝在一个被窝儿,还小大人儿似的把我左右两边的被褥掖掖,再把枕头推给我,脑袋趴在我胸口,心满意足地闭眼。只是大了变了味儿。
  待我恭敬了一些不说,大冬天连床也不给我暖了。如今被我再握上这温软的手,我惆怅满怀之余,身上一股热流涌人脑袋,趁着酒意向他倒豆子般诉了回苦。
  只记得他那是表情温柔得像水一般,说了句:“神君该怎样就怎样吧。”
  我虽醉了,听这话也没来地一惊,仰头眯起眼,朦朦胧胧地望着他。
  他眼一弯,泪痣极可爱,竟轻轻地将我抱拥入怀。.
  我一时没把持住,就双修了。
  其实双修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你敢说玉帝干母就没双修过?但凡修了就要谕偷摸摸,不能声张。你不说我不说,众仙们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我当时年少了些,做事浮躁了些。醒来后,见着芳华那一张比平日里更柔顺的脸,便坚持要给他名分。于是这事使得如一潭死水般沉寂的夭庭顿时炸开了锅,闹得甚为轰动。而王母彼时正为七女儿思凡的事弄得很头疼,她家七女儿看着柔弱,但顶起嘴来也甚要强,见被阻拦着不让她下界会情郎,便指着东北方向说,神君都能双修,为何我却不能,难不成一个凡人还抵不过一只神兽。她指的东北是我的老洞。神君那就是本人无疑。老身很怆然,王母很无奈。于是也不晓得在玉帝面前吹了什么风,玉帝下了一道旨,要把我严办。现在回想一下,我也不怪那七姑娘,这水我替她试过了,委实很深,望她不要再步我后尘,能在天庭安分守己才是。
  我跳诛仙台跳得很是轻快。
  只是未料到芳华竟也追随着我,往下跳了。这个傻瓜,他还未人仙籍,诛仙台上的是气岂是他所能承受的。我大惊之余拼住所有修为护住了他的原身,自己的仙体却毁了个干净。放在别的仙友身上可是大事,可本神君不才尚懂寄魂术,仙体毁了便毁了,不太在意。
  然,玉帝原本罚我一人下凡历劫,到头来却又成了双,可谓是老天长眼。
  正当我欢欣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却不料玉帝老儿为了证明神仙思凡是不正常的,超越种族的更是要不得的,特意钦点司命星为下凡遭罪的本神君安排一出戏,掐断我与芳华兽的孽缘,让我大彻大悟重回仙界。
  司命星素来与我交好,来我府上闲逛时便喜欢翻些戏本子看,我经常笑话他批的命并没多少曲折坎坷爱恨情仇,他为此耿耿于怀。如今玉帝让他在我的命格上动刀子,一显身手,他很是兴奋。但兴奋归兴奋,还是留了些情面。因为芳华落地生根化为人形到成年的速度比凡人十月怀胎产子养到十八岁要快得多,所以在这之前,司命星就为他安排了一段小戏。
  让这一世的芳华爱上了一个凡间的女子。
  可戏本子终究要围绕超越种族的爱,是得不到结果这一中心思想进行阐述。
  所以那女子不仅与别人对上了眼,还产了子,不仅产了子还让芳华救她短命的相公,救她尚在襁褓之中却中了毒的孩儿。这委实是炮灰命。芳华撑了寥寥数年,便捧着悲伤不止的心,闭了眼,浴火化为枯木,继续踏上了漫漫重生路。
  而在这期间,我左挑右选,嫌那些肚子隆起的凡人女子太过扭泥娇柔,所以就随便在庙里找了个奄奄一息的乞儿,附身滚了滚就算凑合了。
  谁料待我元神一入,女乞儿的一小缕魂儿却又挣扎着回光返照了。这让我惊上一凉,不知该如何是好。
  每回仙友开坛论道时,我虽都爱打磕睡,但有一句话却是每回将醒未醒时都能听到,那便是“世间因果,以善恶为因,苦乐为果。做了恶业其最终之果为苦。”对此我深表赞同,正所谓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更何况世事无常,以前无意种下的一个小因,中越滚越大,往往引起的果能让人无端地遐想许久。
  以前我初来仙界时,过不惯清淡寡味的日子,一天两头就爱往外头跑,腾云路经青丘时,见到两个孪生九尾狐崽子,被白虎追得缩成一团泪盈盈,实在是可怜。我便收入袖子带上天庭放入一宅神兽中让童子们看管。因平日里不大爱毛团,所以日子久了也就忘得差不多了。
  有一日,伏羲的妹妹跑来串门子,她虽在凡间却被尊一声女锅娘娘,在上古之神中却是个老不休。近日听闻下边有个不长眼的君王在她寿辰之际,进香时写了首诗。她拿它当趣儿说给了许多仙友听,想必怕漏了我。
  果然她一进门便说要念首淫诗给我听。
  我听后被茶水呛了个够俄,其实诗也不见得有多淫。女锅乃上古之正神,在殿内听多了祈求雨调风顺,安居乐业的话,突然听到这么一首诗有些荡漾,可以理解,但也不至于逢人就说吧。
  “‘梨花带雨争娇艳,芍药笼烟骋媚妆’衬我倒也贴切,只不过读起来有些不大顺畅,这‘取回长乐侍君王’若是玩笑话,未免有些过了头。”女锅叹了。
  “姐姐仙体尊贵,别说侍君王了,就算太上老君也不敢让您给他端一杯茶。”我将香茗双手献上。
  “九玄灵君说得甚有理,凡间俗人武不像话了些。”女锅觉得被轻薄,略微有些愤愤然。
  我从眼风里瞄到角落里一团九尾狐也满脸羞愤之色,不免有些惊,起身去抱它。
  “你这儿养的狐狸怪有灵气的。”女祸甚为欢喜地摸了摸它的绒毛。受了这一仙气,九尾狐振奋异常,倏地化为人形,眉眼妖晓,言辞诚恳道:“我愿下凡为上神教训君王。”
  后来我才晓得,九尾狐愤的是,以她一团成熟走兽的眼光来看,眼前这个人头蛇身的神女怪吓人的,就拿那蜷在地上的蛇尾来说,哪儿梨花带雨,哪儿芍药笼烟,题诗的人也武没眼光了些。
  羞的是,她听懂了“侍君王’,这三个字的深层含义。
  于是,这一去不过短短几月,就让天下多了个妲己,闹得天下大乱。事已至此,并不是女锅所愿,平白无故背负了一个指使妖孽惑害众生的骂名。而这个妖孽归根结底还是我府上的。
  是以,来往仙者都晓得我府内畜才辈出。平日里来我这儿闲坐时也顺遭摸一摸另一只九尾狐狸。
  这只狐狸叫星心狐。
  等它懂事了些,听到人人都拿它与孪生姐姐比后,眸子里有些茫然。我更是处心积虑地告诫它,要发奋,莫学你那惑君的姐姐,你要为我府上,为你们九尾狐争一次光。
  它似是听懂了,又像是没懂。不管懂不懂最后斗志都被扼杀在了摇篮里。兆曌还刚修成小仙时,怀里抱了个童子特地拜见了我一遒,送了只灵猫给我。
  星心狐比不上它姐姐,它生来就胆怯怕事,幼年期遇到老虎之后,心里就蒙上阴影。自从姐姐下凡后,它便孤身一只了,愈发的苦愁,愈发的忧郁。近期连猫都怕上了,在它看来猫和老虎一个样儿,差别只在一个小,一个大。而兆曌偏偏送了只猫给我。
  于是小星心狐在日日夜夜惊惶之中,出逃了。也不知过了多少年,我无意间听到旁人提起说凡间出了个小有名气的武氏女帝,还为自己取了个“曌”字。这一次我是死活都不认账了。
  女蜗与我话家常,便让世间多了个坦己,原本是无心之话,却偏有人听入了耳。从坦己到武曌这其中的纠结更是牵扯不清。而当初误让女祸背负指使狐妖媚主骂名的我,如今也算是被她带上天庭的芳华兽害了个彻底。虽都是无心,却也未必不是因果报应。
  如今来凡间历劫的我,已晓得行时时之方便,积处处之阴功的道理了。我的元神寄在小乞丐的躯壳里,见她有回光返照之势,不敢乱动,微微探到她幼时的记忆,发现竟出现了眼下有一粒红痣的芳华,和那视芳华如草芥的娘亲与病怏怏的爹爹。
  一时恍然也摸清了大概。在心底再一次唾骂了司命星君。
  我怕极了因果报应,不敢鸠占鹊巢,恐小乞儿承受不了我的仙气就只好自行封印了一遭,可借小乞丐支撑了没多久仍然是夭折了,我再次睁眼后单单把自己当做了一个凡人,一个被别人欺负,却仍只会趴在地上往嘴里塞馒头,瘪嘴忍着不哭的普通小孩儿。
  然后趴在地上挨揍的我,便遇见了穿着雪白长袍看似是救世主般重生的芳华,其实他也的确是重生了。
  芳华,朝我递来了手。
  每每回忆着一段,我都有些些骄傲,重生后的芳华又巴巴地来寻爱人遗孤,想必对上一世还有些记忆。既然有了上一段情伤作为铺垫,而我又是他所爱女人的孩子,按道理他爱上我的概率很少。
  司命星君批的这个命委实很妙。
  只可惜他料不到的是,被封印了仙气与法力的我,连带着前世记忆封住了,我完全忘了此次下凡是赎罪的,一心一意又把芳华恋上了。
  像戏本子里写的那般,最终爱得一发不可收拾。可本神君既然是来度情劫的,自然是任何悲剧都在我们之间上演了一遭,期间的辛酸自是不用说了,离离合合之后,待误会全被洗净,当我再一次见到芳华时他已是黄土里的一截枯木。我悲怆之下趴在坟前,拿出刀子一道道地划出伤痕,喂了芳华木许久血,他才挣扎着重新聚成人形。以前我唤他师父,他重生后却叫我娘亲。
  经历着这些之后,我才真正懂得芳华兽。
  芳华兽一旦动情便浴人火海化为枯木,反复轮回。
  此兽肤白如凝脂,眉眼下有朱砂痣,若被情伤,十日将如凡人一年,泪痣痕颜色愈浅愈年少,直至殷红、暗红、墨黑,芳华兽亡之。自浴火海,化为枯木,情伤愈重,木质色泽愈黑,解毒愈强。
  可如将木埋入上中,将药草、花瓣碾碎加之晨曦露滴哺之,不久芳华兽将出世。若兽成形之十月期,以挚爱之血为引每日灌之,乃续魂,幼兽尚能保留前世记忆。玉帝每次玩一个人总是死命地玩。
  可我当时乃一介凡人,前世忘了个通透,陪着心上人一路走下来,晚年倒也在江湖上过了些快活日子。纵然是快乐又怎样,他受不得情伤,凡人这一生也就短短六十载,他要轮回重生三两几次。我费尽心思一次又一次把他救活,就算每日把他捧在手心里,他眉眼下的泪痣也慢慢地由殷红一点点变成了墨黑。因为他动不得情。我纵然是铁打的也受不了。
  最后一次,在缘价洞内,我抱着他。
  他握着我的手,笑得很满足,我竞觉得他这个笑容,似乎在许多年前看过一般。
  他说,莫再救我了。我们过了大半辈子,都是老夫老妻了,能跟你在一起我也值了。
  我哭着说不行。
  他摸着我喟叹了一声,眼角下的痣黑成了墨。说得上气不接下气了,他却还跟我开玩笑,他说傻瓜,这时候我叫你娘。待下次你把我救了,只怕我该叫你奶奶了。
  我当时心痛得直颤,佯装怒意:“你竟嫌弃我老。
  “你这几十年被我拖累了,身子虚得再也撑不过了,你这把老骨头哪儿还有血来喂我。倘若我重生后,却守来你的离逝,我情愿长眠。
  “我们之间也该有个了结了。这些年与你一起我过得甚好。”
  他说:“我知足了。待我死后,你就把我做成簪子,插入发鬓。”
  他望着我幽幽地笑了,摸着我的头发,我想一直这么伴着你,死也要同穴。他的身子在我怀中一点点地冰凉,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在我而前浴火化为枯木,那截木已是漆黑。
  我心已枯竭,再多的泪也流不出来了。
  当时,缘价洞外桃花漫天,芳华人不归。
  西天边上霞光万里,我隐约感到了惊惶与不安,万般悲怆之下,竟逼得元神川,破了封印。
  我用跳诛仙台后侥幸残存的修为,又逆了回夭,度他摆脱这凄凉的命运,下一世,下下世都不再是芳华兽,我希望他投胎做人,其实南纳也不错,做什么都好,总之别再人畜道了。
  “倘若经年之后,我们能再相逢,你便寻着这根芳华木簪来找我,我定会再认出你。”
  只是,还有以后吗?
  或许没了…… 
  我用满身修为拼个鱼死网破。当司命星君与众仙家赶来时,我身形已化成了一抹烟了,就算是烟我最后也露出白牙笑得格外畅快。
  司命星君显然是白翻了这么些戏本子。开端是他设的,结局却由不得他操纵。
  本上神觉得甚爽,甚爽。
 
  第十九章  结局
 
  “当初命格中记载,你们在缘价洞里了断情缘,至于如何了断我却没再详细写。却没料到九玄灵君这一自由发挥,发挥得很好。”
  “跳诛仙台自毁仙休,又用满身修为让芳华兽轮回入其他道。”司命星君望着我感叹,“倘若当初让我写这戏本子,定不会这般荡气回肠。”
  “过奖过奖。”我甚为谦虚。
  “其实当初,神君断不该这么决绝。”司命星君端着一杯茶,低头饮,砸吧道,“我那时候下凡也不是要捉你归案,原本让你度了劫就重回天庭,却没料到生生被你吓了一遭。”
  “说到底多亏你当时度的那几口仙气。不然我也不会万年不到便复原。”
  “当时你的魂还没尽散,我度的仙气都石沉大海,还以为你当真没了命了。”司命星君一副往事莫提的慷慨模样,文绉绉地瞥了我一眼,“算来算去,是我从女蜗那处把芳华抱来给你的,我一直觉得对不住,如今一也算是还了报应。”
  “司命星君总是算得这般清楚。只不知从我府上抱去的犰狳和一干毛球,你打算几时还?" 
  “忒小气。救你一命还不值几个毛球?" 
  “说这话的才是所我认识的司命星。”
  “这些年来你是怎么过的?天地三界都摸不到你一丝仙气,我还真以为这世上再也没有九玄灵君了。”
  “大约投了几次无名胎又寄魂了几次,再具体些就记不得了。”
  我一身修为在当初跳诛仙台的时候已经化去了大半,剩下的度芳华时用得差不多了,只留了一点点蜷在魂内沉睡,不知不觉地轮回几世,不怪他们找不到我,就连我自己都不晓得原来竟还是神仙。
  “我今口来为你送躯壳儿时发现一件甚为有趣味的事儿,你当初把芳华兽送人轮回,可有想过他现在何处,姓甚名甚?" 
  “司命星君这般说来定是知道了?”我捧着茶碗暖手。
  “没错。”他微微一笑。
  我略微讶然地望着他。
  “芳华兽转世后没变凡胎,反倒与你一样成了南纳人。如今就在这上界,据本君看来他就是……”
  “主公您不能进去。”门外一阵嘈杂。
  突然门被打开了,风刮来不少,玉华一袭雪白袍,手里牵着玉慕卿,衣袂飘飘,带着与世隔绝的清雅,我视线缓缓上移,来到他发髻上,一根芳华木替子淌着流光,插在漆黑的发中。
  四周静得要命。
  玉慕卿这毛团子怯生生扑到我膝盖上,朝他爹爹望了一眼,再十分矜持地口目了我一声娘。
  老身不爱毛球,却也禁不住瞪大眼,瞧着他头顶上毛茸茸正晃动的东西,摸了一把。软软的,感觉那双耳朵在手里轻轻晃动,我又稍收紧五指。
  司命星君也十分向往地望着那长着尖尖狐耳的玉慕卿,在我怀里撒娇的玉慕卿,眼馋道:“瞧这细长的眼睛,竟和你长得一般模样,不过这浑身上下,尤其是这双耳朵,比你儿时可爱百倍。”
  夸我儿子也就是在夸我,就算不见得是在夸我,我也很受用。
  “方才我只与你这么一提。”司明君望着我们一家三口,眼底无限感慨,“如今你就当我没说。”
  “你本也不用说,我早已知道。”
  司命星君朝玉华微微额首,笑了笑,扭过脖子与我说:“那你可知玉帝早已恢复你神君的尊号?芳华兽一事也算是不追究了。何时与我回去?”他说起芳华兽这三字时,显然故意提高了些音。
  兆曌上仙一也在一旁帮腔:“小仙恭送姑姑回天庭。”
  我望着玉华那如墨染的眉,他的面容隐隐浮出一抹悲凉之色,端的是再举止庄重,沉稳有度,也有些熬不住了,还未等他开口我便一本正经地与兆曌上仙道:“谁说我要走了。南纳子民稀薄,正当是本君奉献绵薄之力,开枝散叶的要紧关头。”
  小玉慕卿紧紧攘着我衣袍,在我掌心蹭着脸,我神色庄重,“放眼望去,  谁比老身血更浓更纯,拯救南纳于万一,是老身义不容辞的责任。”
  玉华唇边似乎也隐隐上翘,露出了笑容。
  “可是玉帝… … ”兆曌上仙面有疑虑与不安。
  “放心,玉帝不会把她怎么样的,这么多些年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了,断不会计较她这些。”司命星君望着我与玉华那么含情脉脉的对视,顿时被酸得不行。
  “玉帝老儿这些年头看够了热闹,也该还我个清静了。天界虽好,却不及凡间上界知冷知暖。神君不过是个虚号,就让它挂着吧,反正多我不多,少我不少。”
  “您还在纠结那陈年烂谷子事。”司命星君把那最后一口茶饮了。
  “是啊,倘若当初玉帝让我做司命一职,天上天下定是另一番景象。”我颇为神往。
  “那天庭可就倒大霉了。”司命星君掸袍子,慢悠悠起身,“既然你不想回天庭,那我就回去复命了。”
  我微微一笑:“我送你一程。”
  司命星君望了望我,再看向玉华时竟笑得意味深长。
  我问司命星君,转世人了他道的芳华兽会不会像我一样有恢复记忆的那一日,他说不会。
  我感叹之余有些宽慰,剩下的便是戚戚然。
  司命星君望了我一眼只说,既然你此番已作出了决定,就该把每日一都过得快活。其余的便不该再去计较了。
  我觉得此话甚有理。
  待回到殿中时,只剩玉华一人抱着化为狐形的玉慕卿,在椅子上坐得笔直端正地等我。全身素白,黑发垂肩,脸上笑容温宁,有着说不出的暖意,远远地看着真是俊。
  “小家伙本不该化人形的,却又硬撑着来见你,结果熬不住,灵力一弱便闭了眼。”他望着我,眼弯弯,“和你一样十分爱睡觉。”
  “这些年难为你了。”本神君第一次说感谢的话,有些难为情,“一个大男人把慕卿带大委实不容易。”
  “知道就好。”他把小毛团放人软榻上,拿褥子盖好,拉着我的手说,“让夫君我抱抱。”
  “你当着孩子的面,干什么呢。”
  玉华却不顾,执意将我拥人怀,手臂收紧,喟叹一声:“真好,你还活着” 
  我趴在他肩头,柔肠百结。
  “以后再也不许说难为不难为的话了。”玉华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轻柔温存,“玉慕卿不光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爹爹照顾儿子是应该的,你若觉得亏欠我,不如再为慕卿生个弟弟或妹妹,换你来带。”
  我把柔肠百结这一词,收回去,羞愤之余,亮出尖牙狠狠咬了他的肩膀。
  玉华闷笑,将我搂得更紧。
  “抢婚那一日,你好不威风。一直装傻也难为你了。既然早已知道我是你的卿儿,为何不说。”对此我很计较。
  “我怕你嫌弃我老,不要我。但见银魅君说娶就娶没那顾忌,我也顾不得其他了。”
  “如今,我岂止比你老万岁。你可嫌弃?" 
  玉华握住我的手,收拢道:“娃儿也有了,我也只好受了。”
  不才本上神经历了这么多些情劫,听了这么多些情话,觉得这一句最为动人。心满意足之际,顿觉圆满。
  翌日。
  “娘亲既然已是上神为何还要去凡间拜菩萨。您该是受凡间香火的那一位啊,应该接受他们的朝拜不是吗?" 
  “是这个理,但此番不去我的庙宇。”我沉吟道。
  “孩儿懂了。您是闻惯了自家的,所以换别家仙友的香火闻闻,吃一吃?”玉慕卿恍然大悟,眼弯弯,小手捉住了我的衣襟。
  “孩子,你娘我不吃香火。”
  玉华在一旁默默地笑:“你娘亲和你一般嘴馋,爱吃凡间美味。小小年纪咒
  她吃香火,岂不要了她的命。”
  玉慕卿很受用地眯起眼睛:“那等会儿拜完菩萨,去吃糯米团子,汤团子,糖人还有冰糖葫芦。”
  我颇慈爱地摸了他一把,这只狐狸不知怎的,近日不爱吃鸡,改吃糖食了。
  一家子踩着云团,眼见脚底下便是乾国,我念了隐身咒,捉着玉慕卿的手,他们爷儿俩也依葫芦画瓢隐身,一行人来到太庙门口。
  我望扮被擦得锉亮程亮的牌匾,不仅有些怀念,然后与玉华唠叨,“当初我就是在这儿求到了一支好签,才得以安分守己地待着,然后遇上银魅,被他带到了上界,得以与你们父子重聚,所以今日怎么着我也要拜上一拜,为他们点炷香。”
  玉华一双眼柔和:“我没能在他之前找到你。让你平白受了些苦头。”    “这么曲曲折折也颇为情趣。”我笑了笑,对上他的眼。玉华表面沉稳,实则动情地拉住我的手。
  “娘亲,父君。你们又肉麻了。”玉慕卿颇老成地叹上一叹。
  一时二人脉脉含情对了对眼神,分开了。
  这倒不是为了小儿的一声叹而是因为太庙的门突然开了。
  玉慕卿闭嘴,抬着眼皮望着那和尚,又禁受不住朝他光洁发亮的秃头望了一遭。
  我虽隐身,但看着那高僧目光炯炯,朝玉慕卿扫了一眼,看了看玉华,然后视线落到了我的脸上,停顿了一遭,不疾不徐地说了句:“阿弥陀佛,施主,您又来了。”
  我一惊。
  当下显了形,朝他拱了拱手。
  如今我已不是皇小妹的模样,也不是太上皇的模样,他竟还能一眼认出我来,我从没见过凡间皇宫内院还有这等高僧,不仅敬畏了一分。
  玉慕卿显然不能体谅我这等敬畏之情,只是拖着他父君进了太庙,沿路把扫地念经的几个小和尚秃头看了一遭后,才心满意足地停到了蒲团前。
  “父君,这里供的都是真龙天子?" 
  “ 嗯。”
  对于这个粉雕玉砌小娃的到来,小和尚们都偷偷朝他投来了好奇的目光。但见玉慕卿一派天真地握住了我的手,问道:“龙指的可是东海龙王那样的龙?"
  呃......委实不太好解释,我只得默默地望了他一眼说:“差不离。”   “唉。脑门上长两疙瘩角的有什么好。老龙王又怕事,见了我都不敢摸,有什么好的。”玉慕卿语出惊人。我唯恐他泄了身份,忙捂了他的嘴,塞人玉华的怀中。
  我与高僧说明了来意,亲自燃上,拜了拜,把三炫香毕恭毕敬地奉上。    收手后,见着案上放着签筒,想着以往的种种,心里无限感慨地摸了摸。突然这一摸,啪嗒一声,竟从里掉出根签。
  我望着竹签发愣。
  高僧弯腰拾起,也没看,只笑了笑说:“施主还与上次求的是同一个吗?这只怕是最后的签了,要看吗?
  我望着玉华站在太庙门口,暖暖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柔和,安宁。玉慕卿拉着父君的手,唤了我一声娘亲。
  我一笑而过,摇了摇头,牵着玉慕卿的手,携伴而走。
  太庙里。
  扫地的小和尚望着那三个背影,远远听见风中隐约带来了一个稚嫩的声音:“父君刚才在太庙里你在想什么?" 
  “我想问问,我何时才能娶到你的娘亲。”男人的声音很惆怅,淡淡的带着笑意。
  小和尚在枯叶里抖了一抖,埋头继续扫,心想真是大胆的一家子人啊。    他惊叹完后,扫完了庙外决定扫庙内,却见到高僧送完人后,朝着门入定,然后一脸莫测地扶着门板说:“施主您又来了?" 
  小和尚忍不住偷偷地笑,拉着高僧的手袖,搀扶让他去蒲团打坐:“师父,您眼神不大好了。刚窝在地上的是一团兔子。您先歇一会儿,不要逢人便说这句话,以后夜里少看些经,待眼睛瞎了便有你后悔的了。”
  高僧似乎也感同身受,低头摸胡子,叹了叹:“唉,老了。不想得罪人只得说这句。对了刚才来的这三人,我看得甚模糊,小的那个应该是皇子。女的看起来是贵妃,男的不像是太监模样挺贵气的,难道是将军?”他说完砸吧了一下嘴。
  高僧身后有一个案,案上卧着一支签,想着那是女施主没来得及看的。    小和尚终是忍不住,抱着扫把,好奇瞅之。所抽的签为:上吉。
  解曰:
  夫妇也,一生结为伉俪。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决心结为连理之枝,一飞子天空之比翼鸟,终生得幸福矣。
  玉慕卿的番外
  对儿时的记忆,他记得不是很清楚。
  依稀晓得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父君灿烂地笑着,眼睛弯弯眯起。
  他鼻痒打喷嚏,前爪交叠,闭上眼,继续趴在父君肚子上躺着。他察觉出父君体内有两团气。一团绵长平和,一团柔软,是的,可不是柔软吗。
  他一激灵,前爪趴下,踩了两三踩。
  顿时一双温暖的手撑住他的前肢抱住,他有些惊慌,圆滚滚的肚子和腹部绒毛让父君看了个通透,觉得有些羞耻,他很忧郁。
  他对上父君的眼,听到一句:“别闹,那是你娘亲的气泽。”
  “你要同我一起守护你娘亲。”父君如是说。
  父君想娘亲的时候,会望他一眼,然后露出一副沉痛的神色。
  他的名字叫玉慕卿。
  是父君思慕娘亲的意思。
  他幼年期是在梨花林度过的。
  那段时间父君经常笑,后来便不再笑了。
  父君要把娘的魂聚在自己体内,养得滋滋润润的,再塞人她的躯壳内。所以父君一有空就躺下不动,手搭在腹部上,静静地望着寒玉床上的娘亲,一望便是一日,眼神态度千百年不变。
  他可怜的父君始终都没能守住那一团娘亲的气泽。
  魂怀术需要一颗完整的魂儿,父君肚子里的那团气总是聚不齐,娘亲的三魂七魄支离破碎,父君努力地拼着娘亲的魂,拼着娘亲的记忆,可再怎么凑也只有二魂四魄,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无法将救回娘亲,把娘亲唤醒。
  他懵懵地瞧着父君,渐渐露出一丝悲哀的神色来。
  他虽然年幼,但有些事还是明白的。
  凡人皆有三魂七魄,就算少一个都难活,娘亲虽少了一魂三魄,仍顽强地聚成团盘踞在父君体内,那股气泽带着点儿微薄的生命迹象。他觉得娘亲真不是普通人。
  最近三叔父喜欢偷窥。
  叔父偷窥的不是他的父君,而是躺在寒玉床上的娘亲。
  作为一个小男子汉,他自认担负着保护娘亲的责任,他敏锐地跳下榻,悄无声息地溜到叔父身边蹭了蹭,蹭到第三下的时候突然夹着尾巴逃跑了,叔父的身子里有一小团气泽很像娘。
  他把这件事,告诉了父君。
  父君沉默良久,说了句:“想来是涅槃的时候沾上的,我说你娘怎么让我好好待你三叔父,原来是自个儿的魂落他身上了。”
  三叔父其实也不是亲三叔父。三位殿下要有兄弟间的友爱,所以才有这一唤法。
  可是不是真如传闻中那么友爱,就要商榷了。
  不久之后,他清楚地看到,三叔父潜人梨花林,趴在寒玉床边上,把父君放入娘亲躯壳内的二魂四魄给吸走了。
  他很悲愤。
  父君却睁开眼,坐起来,搂过娘亲说,你就等着吧。
  要不了多久,你的娘亲就能醒了。
  这个多久是多久,玉慕卿不记得了。只晓得后来他便被兆曌抱去了仙界。然后上界传来消息说父君出了梨花林,然后又传出父君傻了的消息。
  那一瞬间,玉慕卿对这个父君有种无法言喻的绝望。
  玉慕卿是一只生来便带着仙根的狐狸。
  他出生的那一日,有着无比值得炫耀的荣耀,天上出现了一只凤凰,将他的毛发染得格外血红与金黄。
  正所谓,凤凰出则天下安宁。
  所以他给自己定义为,是一只能给大家带来安宁的具仙根的狐狸。
  与他一同生来便具仙根的天蚀狐,总是爱抬起前爪挠它说:“你就是那只爹爹不是狐狸,娘亲不是狐狸,生出来却是狐狸的狐狸?" 
  这句话有些绕口 。
  但字字实情,他悲愤之余来不得任何反抗。
  他的父君是南纳人,是个鼎鼎有名的主公。
  他的娘亲是大美人。嗯,有没有南纳血统倒搞不清楚,却不是只母狐狸,因为无论修为再怎么高,但凡是狐仙狐妖狐狸精之辈,死后都要化出原形,可他的大美人娘亲却漂漂亮亮地躺在寒玉床上。
  而,他却是只狐狸。
  所以他有些苦恼,而且苦恼中带着丝悲摧。
  他想他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私生子。
  他被天蚀狐欺负得狠了,也常常反击。两小毛球抱成团,拿尖牙咬对方的耳朵。屡屡受伤却不敢回仙府,一瘸一拐地走在云团里或趴在池边舔伤。    “这个品种能生来便具仙根的委实不多,天上地下就这一只。”
  天庭的仙友们总是爱围观他。然后探手摸摸他,他起初有些惊惶,后来亦能淡定,一动不动地趴在青石板上。
  再后来… … 
  他哼几声,把头搁在前爪上,眯起眼睛,受用之余觉得十一分舒服。
  玉慕卿喜欢别人夸他的相貌、毛色。
  可大多数的仙友们都围绕着他的修为开始讨论。
  “生来具仙根不稀奇,这个品种也不是珍稀品,只是生来便能引来凤凰三声鸣的狐狸,只有他了。”
  最后众仙友们得出的结论是,玉慕卿是只漂亮与运气齐聚,并有悟性的狐狸。
  可这个悟性,悟了千年才化出人形,而且还出了岔子。
  “小毛球长四肢,小娃儿长兽耳。”早已变化成漂亮小少年的天蚀狐和一群仙童聚一起笑话他的耳朵。
  玉慕卿低头不语,悲愤得几欲岔气。
  他觉得他的奄年过得很悲摧。
  正在难过的当头,兆曌把欺负他的这群泼皮童子赶走了。
  与兆曌同行的仙友们之中,不知是谁摸了摸玉慕卿的头,突然咦了声,说了句:“这孩子的一双眼生得和九玄灵君有着七八分的相像。”
  又补了一句:“忒有灵气。”
  玉慕卿立刻抬起眼,目光中充满了感激。
  他是知道这九玄灵君的,是个上神。据说很厉害,可惜死得早。
  果然,众人此刻聚成一团,凑着兆曌仙说,这么一看,还真像。
  兆曌上仙双眼也朝他看来,一脸沉思。
  一个仙娥道:“九玄灵神君虽灰飞烟灭,但灰飞烟灭之后玉帝还为她正名,恢复了往日的虚号,或许这也预示着,她还能转世也说不定。”说完眼睛骨碌地朝玉慕卿看去。
  初化人形的玉慕卿受了打击,灵力耗过了头,此刻正卧在仙娥脚边,浑身的红毛在风中微微起伏颤动,他趴在地上舔爪子,完全是狐狸模样。
  仙娥似乎想起了九玄灵君,又被惹得伤感了一遭,磋叹了声。
  玉慕卿莫名地望了他们一眼,继续舔爪子。
  众仙友在这股忧伤的氛围里又回忆了一遭从前,无非都是九玄灵神君当初多么豪爽,待他们多么的好,多么的不摆架子。
  最后又触景伤情地望着那可怜兮兮回望他们的狐狸。
  从那之后,竟有很多仙友送了不少灵丹妙丸给他。当然在他的要求下加了些糖。吃得他狐狸眼眼眯眯,尖牙龇龇,惬意得很。
  玉慕卿,记得那一日肚子胀得圆滚滚的他回仙府后,兆曌君的脾气已缓了缓,也细细将他看了一遭,慢慢回忆了一下 。
  这一望使得他汗毛乍起。
  “九玄灵君当年一万岁便从上仙修成上神。至于她何时修成上仙,老夫倒不晓得,那时候约莫我还没出生。不过唯一能肯定的是九玄灵上神是不需化人形的。所以这一点到没有可比性。你如今一千岁,一万年也就弹指间的工夫,你可得多加把劲才是。”
  他尤其记得兆曌上仙那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深深地扎伤了他千年稚嫩的心脏。被怄得肺疼的玉慕卿,对着池子照了会儿,自责了一番,又反省了一番。
  天界的灵兽不少,灵力不济的灵兽也不少,却没见过一个像他这般经常冒出尖耳,或是尾巴,有时候干脆砰的一声化为原形的。
  为此他又郁闷了好一阵子,然后把这些归咎于自己羸弱。
  待回到上界后,把这些推论告诉了父君。
  父君看着他,良久之后,垂眼咳嗽,气息方才慢慢舒缓平复:“大抵是我那会儿身子没养好。”
  生娃娃不都是娘亲的事儿?父君身子没养好和他修不出人形有何关系?
  父君定在诓他。
  玉慕卿眼眶里立刻含了一泡泪,他觉得十分委屈,脑海里顿时浮现了童年。
  “天蚀狐生来便能化人形,就是狐妖百来年都成形儿了。为何玉慕卿单单会这样。”他揪着尾巴,十分纠结地摸了把,垂头,尖狐耳抖了抖,偷偷瞄了一眼卧在寒玉床上躺了千年的娘亲,’漫慢蹭到父君身边,“我是私生子?" 
  父君把手放在他脑门上,摸了把他的软耳朵:“你一直是我们的孩儿 。”
  玉慕卿怔了怔。
  父君俊逸的面上沉静:“你是我与卿儿的孩子,这一点毋庸置疑。”
  然后父君讳莫如深缄口不语。
  玉慕卿离开后,看见父君从容地望着寒玉床上的人儿,手摸着她。玉慕卿一点儿也没有感到安慰。
  这些年只要是关于娘亲的事,父君都有些丧失理智,变得异常的温柔。    说到娘亲,他不禁又忆起了悲摧的身世,悲摧的童年,头又开始隐隐作痛。看到这一次从凡间选上来的一个叫皇小妹的弟子。他暂时又可以把私生子的事搁在一旁,暂且忘一忘。
  皇小妹是个看起来并不惹眼的姑娘,但她身上的气息让玉慕卿觉得熟悉,莫名地想起了那一片梨花林,甚至想与她窝一辈子。
  为此他专门请教了二叔父。碧尘叔父说这就是缘分。
  可怎么才能将这种缘分持续下去呢。
  玉慕卿深深地思索了起来。
  二叔父转了转眼珠,说娶她。
  玉慕卿一直对二叔父的智慧深信不疑,所以待办宴席之际,他憋足了劲儿化了整只人形,学着公狐狸精的引诱伎俩,风骚地见了一遭“意中人”。    可,很显然意中人嫌弃他年幼。
  他灰心,矜持地与父君说了。
  父君这次倒没装傻,怔了征,细细地问完之后,长眉舒展怅然道:“果然是母子,这点儿气息都被你嗅出来了。”说毕招了招手,唤他过来,脸上露出莫测地笑容,“你不要吓跑了她。”
  表情虽莫测,但却很真心地笑了,在漫长的年岁里从未笑的父君确实笑了。
  一个小小的黑影悄悄地爬过栅栏,潜进了凡人弟子修行的平房内。
 
  虽然父君一再提醒,不要骚扰娘亲。
  但是玉慕卿还是义无反顾地做了,他躺下钻入有娘亲的气泽的被褥里,望了一眼。做这件事的时候心里很有一种悲壮的感觉。
  后来娘亲回来的时候,见着躺着在床上装睡又忐忑的他竟也没说什么,把他往里一推,合眼睡了。
  他心里有些些小欢欣,用爪子紧紧抓住了床单,悄悄往后挪了挪,又挪了挪,挪到娘亲怀里,才心满意足地合上眼。
  娘亲的气息包裹而来,让他无限舒畅。
  玉慕卿对父君那种无法言喻的绝望消散,顿时有种云散天朗之感。
  父君含垢忍辱宵衣吁食,如今看来是韬略于心,让他很是敬仰。
  娘亲当初被三叔父偷带下凡时,尚且是一只不完整的娘亲,如今却是五脏俱全,三魂七魄聚全的娘亲。气泽绵绵悠长不算,还能说能动了,更重要的是没欠二叔的情,还没折损父君一丁半点儿的修为,这让他对父君的敬仰又多了一层。
  只不过,此刻的娘亲似乎少了些什么…… 
  究竟是少了点什么呢,娘亲的这皮相虽不好看,但气泽却是他喜欢的。
  玉慕卿亲昵地凑过去,恨不能舔一舔。
  有了和娘亲进一步接触,玉慕卿很满足。
  他问父君娘亲何时能恢复记忆与他们重聚。
  父君说,要把娘亲的所有东西都讨回来后,才行。
  他为此深表钦佩。
  纵观上界,能重新目睹一遍爹爹追娘亲的全过程,还能父子上阵追娘亲,必要时帮着添把火加把柴的孩儿,委实不多。
  他很欣慰。
  在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揣测目光之中,父君装傻装得很彻底,淡定又从容。
  父君每天手袖搭在窗户旁,蓄着满腔愁情看窗外浮云,是一番让人怜惜的形容。
  玉慕卿很是触动,挨着父君的衣衫角儿蹲趴下。
  于是他的娘亲,经常能看到一个人一只狐狸,悲摧的神情。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父君的动作逐渐地迅速了起来。
  三叔父娶亲的那一日,玉慕卿依言乖乖地睡在了被窝里,爪子抓着褥子,拉高盖住脸,每每想到一家三口能重聚,做梦都能笑出来。醒来后见到娘亲,趴在床边,泪盈盈地望着他。
  上界祥光冲天,霞光万里。
  他想他那非比寻常的娘亲终于回来了。
  值得一提的是,原本抱着三生镜去上界的碧尘叔父,从司明星君府回来后,晓得错过了三叔父的喜宴很沮丧,他抱着三生镜说:“你晓得我在上界看到了什么?虽说没撞见司命,但就是因为没撞见他,所以才看到了了不得的东西。”
  玉慕卿望着眼前这位,在仙界住了好些日子说还三生镜却此刻回来后仍抱着三生镜不撒手的二叔父,微微有些纠结。
  碧尘叔父说:“司明君那簿子上写得清清楚楚,你的父君曾是芳华兽。就是那只与九玄灵上神有过奸情的芳华兽。”
  玉慕卿揉揉眼睛,道:“叔父窥见天机,又泄露天机也不怕遭雷劈。”
  二叔父抖了抖。
  玉慕卿低头心里乐得慌,诚然这位八卦的二叔父到目前还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一个千百年难得一遇的抢亲,还有……八成也不晓得当年儿时就崇拜的九玄灵上神正正是慕卿的娘亲。
  另外三叔父也让玉慕卿很犯愁,自从他病好了之后,和善了不少。经常来他们殿捧着茶,一直待到吃晚膳的时候还赖着不走。三叔父自从毁了一半仙修后,脾气内敛不少但性子仍不变,常常摸一摸他,看一看娘亲,还有事没事就与父君说,卿儿不嫁给你,我便还有机会。
  嗯,他这二叔父、三叔父,实在都是令人痛心疾首的麻烦人,父君的日子不好过。-
 
  外面起了风,雪花漫天飞。
  娘亲抱着玉慕卿,玉慕卿一脸满足。他想着如若旁边能再站个父君便惬意了。父君手搭在娘亲手臂上,环住娘亲,也顺势抹了把玉慕卿的脸。玉慕卿望了望天蚀狐,只见它因受不了那三股逼人的仙气而缩成了团几,欲惊恐落泪,他惬意满足之余顿觉圆满。
  让他更圆满的是…… 
  娘亲说,其实自己的这个狐狸皮只不过是这个躯壳儿,等过些年,学会了娘亲教他的寄魂术,便能他脱离这狐狸皮囊,成为风流公子哥儿了。
  他幻想着有一日,他风流倜傥地摇着扇子,牵着一只妹妹,后头跟着一大群弟弟。人生已无憾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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