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本网
书本网
当前位置: 主页 > 恐怖灵异 >

尸案调查科2:重案捕手 作者:九滴水(上)

时间:2017-09-13 11:40 标签:
《尸案调查科2:重案捕手》作者:九滴水 编辑推荐 ★公安刑事技术室痕迹检验师犯罪现场档案,我们不用枪,我们的武器是勘查箱! 晕开的血迹,模糊的指纹,零星的毛发和若隐若现的气味 死亡时每个人的痕迹都是独特的。 痕迹师犯罪现场猎捕死神踪影。 ★七个烧
 
 
《尸案调查科2:重案捕手》作者:九滴水
 
编辑推荐
★公安刑事技术室痕迹检验师犯罪现场档案,我们不用枪,我们的武器是勘查箱!
晕开的血迹,模糊的指纹,零星的毛发和若隐若现的气味……
死亡时每个人的痕迹都是独特的。
痕迹师犯罪现场猎捕死神踪影。
 
★七个烧脑的谋杀故事,七段黑暗的死亡回忆!
血色婚礼、荒野白骨、暗井亡灵……
每一案都有烧脑的技术推理,也有黑暗的人性故事。
 
★法医秦明、雷米、蜘蛛、莲蓬起立推荐!
“真实、诚恳、正气!”
“透着技术男的严谨!”
“与罪恶亲手搏斗的人容易写出好的悬疑小说!”
“刑事科学与罪案推理全面结合!”
《尸语者》作者法医秦明作序推荐,《十宗罪》作者蜘蛛、《心理罪》作者雷米、天涯“莲蓬鬼话”版版主莲蓬起立推荐!
 
内容简介
死亡时每个人的痕迹都是独特的。
公安刑事技术室痕迹检验师犯罪现场档案。
七个烧脑的谋杀故事,七段黑暗的死亡回忆。
 
血色婚礼:徘徊在女孩屋外的一双充满兽性的眼睛。是谁杀害了这个即将出嫁的新娘?
荒野白骨:村外荒地挖出一具无名白骨、邓丽君光碟,还有纸钱。
花季梦魇:十五岁女学生在上晚自习路上被人奸杀……
暗井亡灵:废弃下水道,几袋尘封的尸块。尸体上的寄生虫与案件有什么关联?
烈焰悲情:室内两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一起伪装成**现场的密室谋杀案。
河滩冤魂:游走社会边缘的陪酒女被杀,乱麻一般的社会关系中,如何找到线索?
生死契约:宿命般的重逢。叶茜苦苦寻找的陈雨墨,因为一起毒品交易重回故地。一场风暴就此掀起!
 
作者简介
九滴水,某公安局刑事技术室痕迹检验师。习于凶案现场调查,他人见血腥凶杀,我们解死亡密码。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坚信罪恶触物留痕,秋毫之末即是正义所在。
 
“尸案调查科”系列出场人物表
 
  司元龙|男
  尸案调查科痕迹检验员
  尸案调查科痕检员,正从叛逆青年成长为可靠的痕迹检验师。最初排斥技术警察工作,不愿意接受其技术警察的父亲对自己专业和工作的安排,后来逐渐认识到技术警察的价值,开始在系列案件的侦破中发挥越来越重要的作用。
 
  冷启阴|男
  尸案调查科主任,法医
  尸案调查科领导者。冷面法医,技能全满,师从司元龙的父亲。为人内敛,冷静理性,有担当。
 
  焦磊|男
  尸案调查科刑事照相员
  身材似南瓜,人称“胖磊”。性格豁达,不修边幅,与司元龙私交很好。负责刑事照相和视频分析,全省摄影大赛的冠军获得者。
 
  陈国贤|男
  尸案调查科理化检验员
  人称“老贤”,戴着“酒瓶底”眼镜,理工男。为人严谨,不苟言笑。负责理化生物检验,有一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对检验有着狂热的痴迷。
 
  叶茜|女
  尸案调查科实习生,刑警队联络员
  跟司元龙年龄相仿,暴力女,性格活泼要强,体能良好,格斗技能很强。背负着少女时期的黑暗过去,开始从事警务工作。主要负责尸案调查科与刑警队的联络工作。
 
自  序
 
  《尸案调查科》系列第一季的出版在我看来其实是一种尝试,因为我不知道这种类型的悬疑小说是否会得到大家的认可。出版后的一个月,我的微博从冷冷清清变得热闹非凡,每天催稿的私信让我痛并快乐着。
  写作对我来说是一件很微妙的事情,从幼年时的喜欢听故事,到青年时的尝试写故事,再到而立之年时的出版故事,这一路走来,是“故事”两个字一直伴我左右。我的理解,一则故事可以大到上千万字的恢宏之作,也可以小到十几个字的街边笑谈。
  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考虑过这样一个问题,一个笑话会让你发笑,原因是什么?我们曾在电视节目上看过这样的场景,主持人拿一些我们平时都觉得很赞的笑话去逗外国人,而这些国外友人的反应,往往可以用一句话概括:“你说的是啥?”
  产生这种分歧的原因是什么?我归结为文化的差异。罗伯特?麦基在《故事》一书中曾举过这样一个例子:在过去的西班牙习俗中,女儿出嫁必须以年龄长幼为序。在西班牙文化中,如果写一部关于嫁不出去的大姑娘和苦待闺中的小女儿的小说或许会有很多读者能产生共鸣,但在西班牙文化以外的读者,未必能够移情于此。
  很多人向我推荐过国外的悬疑推理小说,在感叹故事精彩之余,却总有一些遗憾伴我左右,因为书中所描述的某些场景我根本理解不了,这是文化带来的隔阂。
  我从上警校时起就是一个美剧的狂热爱好者,《犯罪现场调查》(CSI)我曾一集不落地全部看过,有的精彩部分,我甚至能来回看上好几遍。但等我走上工作岗位,切实地参与到犯罪现场勘查工作中时,我才发现,影视剧只不过是艺术的深加工。
  为了让读者读到没有文化隔阂感的故事,又能充分展现最真实的犯罪现场勘查,我开始了“尸案调查科”系列小说的创作。
  这个系列在我的脑海中的构图就像是一部电影,第一季在我看来只是简单的“片头介绍”,而从第二季开始,电影才正式地拉开帷幕。很多读者在感叹第一季让人眼前一亮的同时,又觉得故事看得很不过瘾。我想没有任何一部电影的导演会在“片头介绍”上大费周折,而我也是一样,这一部由我亲自导演的“尸案调查科”系列罪案小说,将从这一季正式拉开序幕!你准备好了吗?
  九滴水
 
照例申明
 
  小说涉及的案例,人名,地名等均进行了大量的模糊处理,所有的故事均来源于真实案件,但做了大量的艺术改编。案件的分析和侦破手段均是在特定的案发环境中产生,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切勿对号入座,切勿断章取义,否则后果自负,与作者无关。
 
第一案 血色婚礼
 
  一
  平安夜,一阵寒风吹走了夜空中零星的几片云彩,月亮也不好意思地露出娇羞的面庞。在月光的映衬下,六角形的雪花抱成小团在空中摇摇曳曳;雪花抚摸着叶片,变成滋润万物的露珠;雪花轻落池塘,散开点点闪着波光的涟漪;雪花坠入人群,则变成这个节日最美丽的馈赠。
  远离城市的喧嚣,云汐市翡翠园小区一套贴满喜字的套房内,两对年纪五十多岁的老年夫妇落座在客厅之中。
  “我说亲家,这房子的装修您还满意吧?”一位穿着得体的老妇抬头望了一眼天花板上的欧式吊灯,接着笑眯眯地把目光对准了另外一个女人。
  女人很不舍地把目光从一台价值不菲的立柜空调上移开,笑得合不拢嘴:“满意,满意,太满意了。要么说秦姐、黄哥都是会办事的人呢,是不是,老头子?”女人说完用胳膊肘戳了一下身旁抽着闷烟的男人。
  “咳咳咳——”心不在焉的男人一口烟呛在嗓子里,涨红着脸咳了半天。
  女人有些不满地对他翻了翻白眼。
  秦姐很识时机地往男人面前推了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水:“只要两位亲家满意就行,为了两个孩子,这可是我特意买的新房,三室两厅的大居室。”说到“三室两厅”,她还故意加重了语气。
  “还是秦姐有心,我们家乐乐以后跟着你们家冲冲,那生活肯定是幸福美满,说不定明年咱们就能抱上小小子了。”女人神气活现地拍着大腿,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我们这日盼夜盼,就是希望能早点抱上胖孙子,如果真能如愿,花多少钱我都愿意!”
  男人一直没有说话,皱着眉头把手中的半截烟头使劲地掐在了烟灰缸内,正当其他几人相谈甚欢时,他忽然起身拍了拍散落在身上的烟灰,用沉闷的语气开口说道:“黄哥、秦姐,房子我们也看过了,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说完便迈着大步朝门口走去。
  女人有些挂不住面子,收起了挤满皱纹的笑脸,接着从包中掏出手机假装看了一眼时间来掩饰自己的尴尬:“时候确实也不早了,两位亲家早点休息吧,等过几天咱们婚礼上见。”
  “哎,好!”秦姐也不好出言挽留,起身将二人送至门口。
  “嘭!”走廊里传来关门的声响,女人赶忙回头瞅了一眼,确定房门已经关实以后,她一把抓住男人的肩膀,恶狠狠地瞪着眼睛:“姓王的,你今天晚上给我甩什么脸子?有话给我当面说清楚!”
  男人丝毫没有给女人留面子,站在走廊的尽头用质问的语气说道:“说清楚?我跟你说什么清楚?这就是你干的好事!我们就一个女儿,你以为这样的生活是女儿想要的?你考虑过女儿的感受没有?你是亲妈么?你把女儿当什么了!”
  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女人铁青着脸,牙齿咬紧嘴唇,怒火带动的喘息声越来越重,空气中凝结着紧张的味道,大战一触即发。
  男人仿佛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无所畏惧地等待暴风雨的来临。
  可能是有所顾忌,女人的理智最终还是战胜了冲动,几次的喘息之后,她没有反驳,怒瞪了男人一眼,转身走入了等待已久的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男人习惯性地从口袋中掏出了一支烟点燃。在黑暗的走廊之中,男人的每一次呼吸,都伴着忽明忽暗的亮光,烟头的每一次灼烧,都映着他忧郁的脸庞。
  烟卷很快燃烧成了灰烬,他掏出手机,点开屏幕上的短信图标,熟练地输入了一串手机号码,接着他在拼音键盘中敲出了一行小字:“乐乐,爸爸对不起你。”
  文字伴着叮咚的一声响,发送了出去。男人收起手机,继续倚在墙边,等待电话那边的回复。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已经将自己的最后一根烟掐灭了,可装在上衣口袋中的手机却依旧没有任何响动。
  为了确定自己没有产生幻觉,男人再次查看,手机还是没有任何新短信。
  男人抬头看了一眼那扇挂着“2101”门牌的防盗门,转身走进了电梯。
  凌晨也不知道几点,男人躺在女人的身边,翻来覆去不是个滋味,他掀开带着体温的被子,径直走到桌前又拿起手机。
  “乐乐今天怎么没有给我回信息呢?”男人皱着眉头,有些焦虑。
  “难道睡着了没看见?”
  “不会呀,乐乐天天睡那么晚,而且睡觉前都会抱着手机玩上一通,不应该没看见我发给她的信息啊。”
  “难道手机没电了,在充电?”
  “应该也不会,她从上学那会儿就有二十四小时不关机的习惯,充电也会开机的。”
  男人握着手机,在卧室里来回踱步,嘴里喃喃自语。
  当各种猜测都被否定之后,男人心里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不行,我得去看看。”男人下定决心,从床头抓起衣物,三两下穿好,快步朝外走去。当门锁咯噔一声被锁死,屋内的挂钟敲响了清晨五点的钟声。
  男人骑着电瓶车一路狂奔,穿过十几个红绿灯后,他来到了一个名叫山城小区的楼宇间。
  咕咚,咕咚……周围安静得有些诡异,这也让男人的心跳越来越快,他顾不得去扶起没有停好的电瓶车,一个箭步冲进了单元楼楼道内。
  “乐乐,开门!”
  男人拍打着房门,但没有任何应答。
  “乐乐,开门!”男人提高了自己的嗓门,他已无心去考虑自己的叫喊是否会惊扰到楼内的住户,作为父亲的第六感已经让他觉察到,他的女儿可能发生了大事。
  喊叫声依旧石沉大海,在寒冷的冬季,男人竟然惊出一身汗,他慌张地从腰间掏出一串钥匙,颤抖着双手一个个地找寻属于眼前这扇铁门的那一把。
  叮叮当当的钥匙碰撞声骤然停止,男人手中紧紧地握住刻着“乐”字的十字花钥匙。他深吸一口气,将钥匙对准了房门上的黄铜色锁孔。
  吧嗒,吧嗒。随着几圈钥匙扭动的声响,男人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锁舌离开了门框上的锁扣。
  门被推开了,屋内潮湿浓烈的血腥味肆意地冲进男人的口鼻之中。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有些瘫软地朝室内唯一的一间卧室走去。
  吱呀,随着房门缓缓地被推开,眼前的一幕让男人彻底昏厥了过去。
 
  二
  “我说算你狠,善用无辜的眼神。”一首为明哥特殊定制的手机铃声在我耳边发疯似的响起。
  铃声将我从熟睡中惊醒,我痛苦地把手从温暖的被窝中抽出,眯着眼睛在床头扒拉着手机的方位。就在音乐即将播放结束时,我的指尖传来一丝冰凉,在艰难的抉择间,手机被我一把握住。
  屏幕的亮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我挣扎着在那块闪光的液晶屏上找寻那个绿色的接听图标。
  屋内阵阵的凉意让我清醒了不少。而此时我手机上的接听键,也在转眼间变成了“未接来电”。
  “我×,五点三十分,明哥的电话?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我已经清醒了七七八八,盯着手机上的电子时钟,似乎明白了什么。
  我刚想给明哥回过去,电话又响了起来。这次我没有丝毫的犹豫,使劲地点了一下屏幕上那个绿色的圈圈。
  “明哥!怎么了?”
  “给你五分钟,洗漱完毕在楼下等我,发命案了。”明哥焦急地催促道。
  “知道了!”一听是“命案”,我不敢怠慢,手脚并用地把衣服穿好,冲向了卫生间。
  我的名字叫司元龙,男,二十三岁,是云汐市公安局刑事技术室的一名初级痕迹检验员,由于受父亲的影响,在大学毕业时选择了这一行当。
  在这里,我必须要介绍一下我的父亲,他曾是我们省在刑事技术上最有权威的专家,但无奈十几年前因为案件的原因,双腿残疾,终日卧床不起。
  到目前为止,我已经工作有两年之久,在科室里也能勉强独当一面。
  刚才给我打电话的人叫冷启明,四十多岁,我们科室的法医,也是我们科室的老大,平时我们都称呼他明哥。
  他曾是我父亲最得意的门生,但性格有些古怪,在我的印象中,除了我父亲之外,他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一个人笑脸,冷面法医说的就是他。
  他说话做事一向不拖泥带水,说五分钟就五分钟,我前脚刚踏出单元楼门,后脚我们单位的现场勘查车已经吱呀一声停在了我的面前。
  “小龙,赶紧上车。”坐在驾驶室的一个胖子在向我使劲地招着手。
  我冲他做了一个“OK”的手势。
  他叫焦磊,三十多岁,在我们科室负责刑事照相、视频分析以及图像处理工作。他也是我父亲的徒弟,由于他身材圆滚,私下里我都喊他胖磊,他是我们科室最逗的一个,由于脾气相投,我俩的关系十分铁。
  昨晚的天气预报说,今天最低气温有零下五度,站在室外,我能感觉到一股钻心的寒冷在肆意地蹂躏着我。
  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嘴巴中呼出的水蒸气,刹那间变成了白色的雾气飘散在空中。
  我几步走到印着“犯罪现场勘查”字样的江淮警车前,左手用力地抓住了车门把手使劲往外一拉,车门哗地一下被拉开了,一股暖流袭遍我整个身体,这是车里的空调给我带来的舒适感觉。
  我搓了搓手,一头扎进了车中。
  嘭!在我进入车内的那一刻,坐在后排的一个女孩用脚使劲地将车门从里面撞上了,这也是她练就的一项绝技。我微笑着瞟了一眼她那张颜值很高的脸蛋。
  “臭流氓!”她从来都不认为我看她的眼神是在欣赏美女。
  她叫叶茜,比我小两岁,是我们科室的实习生,刑警学院刑事侦查专业的女汉子,也是我的小师妹,但是她平时对我经常是没大没小,丝毫没有把我这个师兄放在眼里。由于刑警大队队长徐石是她的姑父,所以她在我们科室主要是起联系刑警队的纽带作用。
  在我们科室最容易被忽略的一个人,就是现在这个戴着“酒瓶底”眼镜,沉睡在车厢尾部的科技男陈国贤。他在我们科室负责理化生物检验,有一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平时上班的时候,他除了吃喝拉撒以外,基本都是泡在自己的实验室里,他对检验有着狂热的痴迷。
  一般喜欢搞科研的男人长得都比较着急,贤哥也不例外,别看他只有三十多岁,但光看面相,比明哥还要苍老不少。所以私下里,我们都喊他老贤。
  我们的科室学名叫刑事科学技术室,可兄弟单位更喜欢戏称我们为“尸案调查科”,因为在我们科室,除了日常的检验工作以外,最为重要的一项任务就是负责全市命案的现场勘查工作。也就是说,哪里有命案,我们就在哪里。我们平时不是在命案现场,就是在去命案现场的路上。
  “什么情况?”我坐在柔软的汽车座椅上,对着副驾驶上的明哥问道。
  明哥回了回神:“具体的情况我暂时还不清楚,只知道命案现场在山城小区,死者是一名女性,刑警队的人已经赶去保护现场了。”
  “哦!”我随口应和了一声。
  明哥没有再浪费一个字,而是继续将头望向窗外,若有所思。
  勘查车在胖磊熟练的操作下,一路向案发现场赶去。前后也就几十分钟的时间,车窗外便交替闪烁着红蓝色的警灯。
  我摇开车窗伸头向外望去,在小区一栋六层楼房的北侧并排停着四辆警车,单元楼门前也被圈上了警戒带。
  胖磊火速找了一块空地将车停放规整,刑警大队队长徐石夹着笔记本,一路小跑来到我们跟前。
  “徐大队,情况怎么样?”明哥看到对方紧张的神情,眉头微微皱起。
  “冷主任,你可来了。”徐大队咽了一口唾沫。
  “赶快介绍一下!”
  徐大队翻开笔记本:“我们是凌晨五点十五分接到的报警,说山城小区5号楼1单元202室有人被杀害。死者名叫王晓乐,女,二十九岁,是我们市中专学校的一名教师。报案的是她父亲王振,根据她父亲的介绍,昨天晚上九点钟左右,他给死者发了一条短信,可死者一直都没有回复,一开始他也没感觉什么不妥,可今天早上他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就来到了女儿所住的小区,用钥匙打开门一看,女儿被人杀害在卧室之中。事情的大致情况就是这样。”
  “现场勘查完毕我们再碰头。”明哥从后备厢中取出几件勘查服,给我们分发下去。
  “冷主任!我觉得还是要提醒一下你们为好,根据死者家人的描述,现场可能有些惨。”徐大队合上笔记本随口说了一句。
  “行,我知道了。”明哥不以为意。
  趁着换勘查服的空隙,我环视了一下现场外围的情况。
 
  三
  案发现场山城小区在我们这里也算是一个比较出名的住宅小区。当年这个地方炒得那叫一个热,开发商曾要价八千一个平方,在大城市这个房价可能还不到一个零头,可在我们这个三线城市,已经算是高价,时至今日我们这边的均价才只有五千多一点。
  山城小区最大的亮点,就是它依山而建,从它的宣传图册来看,景色那叫一个美不胜收。但开发商似乎并没有考虑到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安全问题,大约是在三年前,小区南侧山体滑坡,直接导致山脚下的一些房屋严重受损,致多人受伤,这件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小区的承建商以及开发商均被问责。
  而这件事只是一个开端,后来因为这个小区,还牵出一件贪污贿赂的案件。这件事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小区业主纷纷低价抛售房屋。小区内除了一期的三十几栋多层楼房建起来以外,其他的房屋几乎全部烂尾,小区里随处可见工地的建房设备。这也是在小区里发生那么大的案件却没有一个居民围观的原因。
  发生命案的5号楼是一栋坐南朝北的砖混式六层楼房,这栋楼还恰巧就是这个小区中最为危险的一排靠山楼房中的一栋。楼南侧五米处就是长满树木的倾斜山体,住宅楼跟山体之间只有一个象征性的铁丝网,根本起不到任何保护作用。尸体所在的位置,正是这栋楼的二楼东户。
  我们五个人穿戴整齐之后,走进了警戒带。
  案发现场的勘查,是有一定的顺序的。首先,是由我这个痕迹检验员进入室内,处理整个现场的指纹、鞋印等痕迹,防止后续的技术员无意间破坏案发现场。
  胖磊作为刑事照相员,要拿着相机跟在我后面辅助我提取关键的物证。在这个数码时代,单反相机的成像照片,已经成为痕迹检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等我勘查结束,明哥会接着进入室内检验尸体。待案发现场的尸表检验结束之后,老贤会提取案发现场内需要分析检验的生物检材回实验室化验。当然,所有的勘验过程,都需要胖磊用相机辅助配合。
  也就是几次呼吸的时间,我们各自带着勘验工具站在了案发现场的门前。胖磊在快速地组装照相设备,明哥和叶茜很自然地闪到一边给我腾出了一个空间。
  我看了一眼朝北的房门,材质为铁皮防盗门,十字花锁芯,颜色为深红色。这种门也叫工程房门,是开发商集体配备的一种极为廉价的房门,这种房门的主要构造其实就是两层铁皮中夹了一层硬纸板,力气大的人,一脚就可以踹开,标准的防君子不防小人。
  我从勘验箱内拿出了一根微型痕迹采集装备。这个装备由两个部分组成,一根细如电线的摄像装置和一个影像采集仪器,它的主要作用就是采集案发现场肉眼无法发现的痕迹物证,在这里就是观察门锁是否曾经被撬过。
  装备调试好之后,我将摄像头对准了锁眼。随着几次咔嚓咔嚓的快门声,锁芯的内部构造被拍摄到了仪器内置的存储卡之上。
  做完这一切,我拿出几瓶粉末,开始采集房门上的指纹。这种房门是最为常见的客体,对我来说整个采集的过程不会超过十分钟。
  也就在胖磊刚刚组装完相机时,我收起采集指纹的毛刷,转头看了一眼,只见胖磊轻轻地在快门键上按了几下,举起右手对我做了一个“OK”的手势,我会意地推门走进了案发现场。
  案发室内为一室一厅结构,目测面积不超过七十平方,进门右手边为客厅,在客厅之中摆放了一组沙发和一套家庭音响。进门的左手边为餐厅和厨房,透过一扇透明的玻璃移门能清楚地看到厨房有严重的翻动痕迹。客厅的南侧由东向西依次为卧室、卫生间和储藏室。根据报案人的描述,死者就在这间卧室之内。
  我蹲下身子用手指使劲地敲击了几下铺着木地板的地面,地面上并没有传来明显的响声。
  “强化木地板。”我很快判断出了我进入室内第一步要处理的客体。
  一般强化木地板在装潢的过程中都是湿贴,它的工序就是先在室内抹一层水泥地坪,接着打上地槽,最后把木地板铺在上面就算完工。铺设完毕的木地板都是紧贴着地面,中间没有空隙,所以敲击起来并没有太大的声音。
  但如果是实木地板那就截然相反,因为实木地板在铺设的过程中会先打一层“龙骨”,接着再把木地板架在“龙骨”之上,也就是说实木地板和地面有一段空间,在敲击的过程中,会发出咚咚的回声。
  判断地面的材质对提取现场足迹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拿强化木地板来说,由于这种地板大多都是使用工业用胶把碎木屑挤压在一起,所以这种地板有很强的硬度和光滑度,鞋子踩在上面可以留下清晰的鞋印。对于这种客体上的鞋印,我只需要使用足迹灯便能清楚地观察到。
  而实木地板的难度就要高一些,因为它的表面有坑洼不平的纹理,鞋子踩上去有时候只能留下部分鞋底花纹,针对这样的地面,我必须要在室内找寻大量鞋印,把鞋印照片剪切拼接,才能凑成一个完整的鞋底花纹。
  好在现场的地面属于那种直接就可以观察的客体,这让我长舒一口气。
  可当我打开足迹灯开始搜索地面的时候,眼前的一幕,却仿佛在告诉我:“小样,你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了?”
  我惊讶的原因,是因为室内出现了我始料未及的一种鞋印。
  我蹲在地上,小心地挪动到鞋印旁边。整个鞋印是由纵向排列的几处凹陷点状痕迹组成的,我皱着眉头仔细地观察眼前这些看似极不规律的白色点状凹陷。
  胖磊看到我紧锁的眉头,走到我跟前:“怎么了,小龙?”
  “磊哥,我刚才进门前询问过,所有无关人员的鞋印我基本上都已经排除了,就目前来看,这种鞋印应该是嫌疑人所留下的。”我手指着地面。
  “这是什么鞋印?”胖磊也盯着地面有些好奇。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钉鞋。”
  “钉鞋?跑步用的钉鞋?难道嫌疑人是运动员?”胖磊有些欣喜。
  我摇了摇头:“也不是所有的运动员都穿钉鞋。在我们市面上流通的钉鞋分为很多种,光我知道的就有四种。”
  “四种?”
  “对!这第一种就是我们熟知的田径钉鞋,主要是参加跑步、跳高以及跳远的人所穿;第二种就是足球钉鞋,这个很好理解;第三种叫高尔夫钉鞋,因为在打高尔夫球的过程中,挥舞球杆需要用力,所以一般经常打高尔夫的球手也喜欢穿钉鞋;第四种也是一种比较常见的钉鞋,叫钓鱼钉鞋,一些钓鱼爱好者如果在河中钓到大鱼,需要脚底的抓地力来提供支撑,这种钉鞋在市面上也普遍存在。”
  胖磊边听边点头:“原来还有这么多的种类,我还以为能用它来判断嫌疑人一些特征呢。”
  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非但不能缩小嫌疑人的范围,相反还会增加分析的难度。”
  “哦?怎么说?”
  “从现场的鞋印我们不难看出,嫌疑人所穿的钉鞋鞋底带有很坚硬的鞋钉,否则也不会将室内坚硬的强化木地板都划出印子。现在可供我们分析的只有这几排不规律的点状痕迹,根本不能从鞋印上分析出嫌疑人的高矮胖瘦,所以它根本没有任何价值。”
  胖磊看着我有些失望的表情,拍了拍我的肩膀:“也不要纠结,咱们先处理一下别的痕迹,万一嫌疑人没有戴手套作案,找到指纹岂不是更有针对性?”
  我也只好站起身,朝被翻动得比较厉害的厨房走去。
 
  四
  厨房里的锅碗瓢盆以及调味料被打翻一地,显然,嫌疑人对厨房的摆设并不是很熟悉,否则也不会闹出那么大的动静。
  “凶手把厨房翻那么乱干什么?”胖磊说出了我的疑问。
  “会不会死者将自己的财物藏在厨房里了?”我说出了一种可能性。
  “嗯,或许有这个可能。”
  “我先把厨房的痕迹物证处理一下再说。”说完,我走到了一堆调料瓶前,开始了紧张的处理工作。
  当最后一个调料瓶被我放在橱柜上时,我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
  “怎么?没有情况?”胖磊站在一边拎着相机问道。
  “基本上都是陈旧性的指纹,并没有发现新鲜的,而且通过指纹的大小可以判断为女性,有可能就是死者所留,换句话说,嫌疑人作案时戴着手套。”
  “奶奶的,都被一些警匪片影响的,现在屁大一点的小孩作案都知道戴手套。”胖磊有些气急败坏。
  “磊哥,你别着急,咱们还没有进入尸体所在的重点部位,现在下结论还过早,明哥和老贤还没出场呢。”现在轮到我去安慰他。
  磊哥“嗯”了一声,重新调整了相机的镜头,跟在我身后来到了卧室的门口。
  卧室房门的处理工作对我来说就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五分钟后,整个房门被我处理完毕,结果依旧不容乐观,并没有发现可疑的指纹留在门上。
  吱呀,白色的木门被推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朝我们这边扑来。虽然我跟胖磊都戴着厚厚的口罩,但依旧被这浓重的气味给顶了出来。
  我们两个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几步,好给自己一个换口气的机会。
  “阿嚏,什么味道?”胖磊打了一个喷嚏。
  我隔着口罩捏了一下自己的鼻尖来缓解这种不适。
  “进去看看再说。”胖磊用手推了我一下,示意我抓紧时间。
  我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重新推开了房门。
  “这……这……这……这……”胖磊只是扫了一眼卧室,舌头便如同打了结一般。
  我也被现场的惨状给惊吓得说不出话来。
  这几年命案现场没少见,多少有一些免疫力,可这个现场却让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
  卧室内的陈设很简单,进门靠左手边是一张白色的木质衣柜,衣柜紧贴墙体,靠卧室的东墙有一张双人床,床尾的墙面上挂着一台液晶电视,卧室的南侧,是一处通透的大阳台。
  屋内的墙面,并没有太多的装饰,就是简单的乳胶漆白墙。
  在白墙最醒目的位置上,写满了血字,“贱人”“婊子”“骚货”,一个个扎眼的汉字,挑逗着我的视觉神经。可能嫌疑人在写字时,蘸的血过多,每一个血字的下方都有几条流淌状的血痕。血字在白墙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惊悚,这个场景跟恐怖片上的经典片段如出一辙。
  尸体被切割成了两截,它的上身只穿了一件黑色的文胸,下身赤裸,整颗头颅被砍下摆在了床的正中央,人头的南侧静静地摆放着一把沾着碎肉和血块的菜刀。
  死者颈部的人体组织挂满了半固体状的殷红色血块。尸体的大腿两侧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线条状的锐器切割伤,伤口深至肌体,透过淡黄色的脂肪表皮,可以清晰地看到殷红色的肌肉组织裸露出来。
  双人床上的白色被褥已经被血全部浸透。整个现场只能用“残忍”“血腥”“变态”去形容。
  我和胖磊僵在尸体面前,额头上渗出大颗汗珠,在死寂的室内,我们可以清楚地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我不敢怠慢,抓紧一切时间处理室内的痕迹,幸好现在是冬天,被褥的吸收能力很强,室内地面并没有太多的血迹,这给我的痕迹检验工作没有增加太多的难度,胖磊则举起相机,认真记录现场的原始状态。
  几十分钟后,我确定室内客体已被仔细地处理了一遍,对在门口焦急等待的明哥挥了挥手。
  明哥抓起箱子,几步走到尸体的面前。我注意到他只是眉头微微挤了一下,便很快舒展开来。
  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现场都这样了,他依旧如此淡定。我在心里不禁感叹明哥的魄力。
  “啊!”我还没回过神来,叶茜的惊叫声传入了我的耳中。
  我闪过正在仔细观察现场情况的老贤,快步走到她的跟前:“你没事吧?不行你在外面稍微等一会儿?”
  叶茜虽然现在在我们科室工作,但怎么说她也就是一个实习生,而且还是一个女孩子,这种血腥的场面,不见为妙。
  她用右手使劲地按了按太阳穴,倚着门框冲我摆摆手:“没事,我站在门外就行。”
  “现场有如此明显的泄愤行为,看来嫌疑人跟死者之间的仇恨不是一般的大。”明哥站在尸体的旁边,看了一眼被切开的死者颈部。
  “泄愤行为”再好理解不过,在命案现场中,大多数发泄行为是通过损伤尸体来实现,当复仇行为达到目的后,若愤恨的情绪仍未了,就有了附加的行为动作,嫌疑人会接着在被害人身体或某个部位继续做一些与杀人无关的行为动作。这个现场的血字、尸体上的一条条锐器伤口,就是“泄愤行为”的最好写照。
  明哥大致扫了一眼尸体之后,把目光集中在了墙面上的血字上。
  “小龙,这上面有没有什么发现?”明哥问道。
  我闻声再次走进房间,在墙面上找了两个我正好平视的血字仔细地观察起来。
  “结合现场其他客体遗留的印记,血字应该是嫌疑人用手指蘸取死者血液直接写在墙面上的,墙面上没有留下指纹,很显然,他戴着手套,而如果我没有判断错误的话,他戴的还是一种比较特殊的手套。”
  “哦?什么手套?”明哥有些好奇。
  “嫌疑人戴的应该是乳胶手套。”我很肯定地回答。
  “你是怎么判断的?”在场的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了我的身上。
 
  五
  我再次确认了一下书写痕迹开口道:“一般市面上流通的手套有五种。第一种,棉纱类手套。这种手套是由纯棉纱或者棉纱、化纤混纺以及杂色纱制成的手套,多用于国企或者大型私企的员工,比如煤矿、钢厂等,包括我们勘查现场使用的手套也属于这一类,这种手套价格较贵,所以它的编织工艺、花纹、规格大小均是国家统一的标准,这种手套印,会反映出固定的花纹特征。”
  “第二种,化纤手套。这种手套是最常见的民用手套,由于造价便宜,建筑工地上的工人使用较多。而它经使用后,表面纤维容易积结成球,就算是新的手套也避免不了,这些特征也会反映在手套印上。”
  “第三种,布类手套。可以做布手套的材质很多,手套除本身制作的原材料有区别之外,都是经过半机械、半手工制作而成的,所以手工艺的制作过程给手套留下了一些工艺制作特点。打个比方,有的布类手套为了美观,会在手指尖的位置缝上图案,或者缝上一些拼花,这些特征表现在手套印上,都是截然不同的特征。”
  “第四种,皮革类手套。皮革类手套有纯皮、翻毛皮、人造革皮等几种,这种手套的工艺制作过程与布类的相同,也有布类手套存在的特点。而一般来说,皮革类手套比一般的手套都要肥大一些;如果你仔细观察,会发现翻毛皮手套指节与前手掌连接处有一不规则的切面突出边;有的皮手套还具有本身的皮革的花纹;人造革手套表面还有龟裂印迹;这些在现场之中,都是比较好识别的特点。”
  “第五种,乳胶类手套。这种手套是一种烧制的专业工业手套。其特点就是弹性大,表面光滑,在手套没有破损的情况下,没有什么特定的特征。乳胶手套印,也最接近人手指的大小。”
  我换了一种站姿接着分析:“我在整个室内的所有客体上发现的手套印,几乎都是接近人体的手指的大小,指印没有任何特征。从这一点基本可以确定为乳胶类手套。如果之前只是我大胆的猜测的话,那现场的血字就让我更加确定了我的猜想。”
  “这怎么说?”叶茜好像已经适应了案发现场血腥的场面。
  我指了指墙面的空白处:“咱们来看看现场的血字,用血量很多,说明嫌疑人所戴的手套吸收性很差,否则不可能在字迹下方出现流柱状血痕。这就排除了吸收性很好的棉纱类、布类和化纤类手套,那么剩下的只有皮革手套和乳胶手套。”
  “我刚才也已经说过,一般皮革类手套比正常的手指都要肥大一些,如果嫌疑人戴的手套是这一类,在书写的过程中,由于手指的挤压,手套会有或多或少的变形,力度的大小决定了手套接触面积的粗与细,那么他不可能在墙壁上写出笔画如此均匀的字迹。因此只剩下最后一种与手指紧贴不变形的乳胶手套。”我一口气说完了我的分析结果。
  “嗯,判断没有瑕疵,我同意你的观点。”明哥点了点头。
  “另外,从笔迹上来看,嫌疑人应该是一个心思缜密、处事不惊的人。”我又补充了一句。
  “哦?这又从何说起?”
  “我之前看过一些笔迹心理学的书籍,现场的犯罪笔迹其实就是犯罪分子心理痕迹的客观记录。比如写字笔迹潦草,可反映出犯罪分子平时脾气急躁;笔迹涂改较多,提示犯罪分子平时做事不果断,顾虑重重;笔迹停顿较多,文章断断续续,反映出犯罪分子平时做事没有毅力,拖拖拉拉,甚至会丢三落四。”
  说完我用指尖点了一下墙面:“咱们来看看现场墙面的这些血字,字迹一气呵成,笔法沉稳,而且写的还是正楷。很显然,嫌疑人应该是杀人以后才在墙面上开始书写,从字迹上不难看出,他在书写的过程中十分沉着冷静。试想,一个如此血腥的现场,还能如此淡定,这说明他就是一个活脱脱的冷面杀手。”
  “看来咱们接下来的勘查工作必须要细致地进行!”
  明哥说完,便开始低头观察那个被嫌疑人砍下的死者头部。
  “重度颅脑损伤,伤口足以致命。”明哥用手扒开挂满血块的头发看了一眼碎裂的伤口。观察结束,他开始在室内寻找致伤物。
  明哥的目光如手电筒的光束一般,开始分析屋内的每一件物品。
  最终,他把目标锁定在有些倾斜的床头柜上。
  在柜子的尖角处有一小处干涸的血迹,血迹之上还粘着几根长发。因为棕红色的床头柜和血液颜色相近,在提取指纹时,这一重要的位置,我并没有察觉。
  “死者的下体有性行为的迹象。”老贤扶了扶挂在鼻梁上的眼镜片。
  明哥看了一眼死者红肿的阴部:“回头提取一下阴道擦拭物,看看能不能检验出DNA。”
  “小龙,尸体现在交给我和老贤,你带着叶茜把室内再重新勘查一遍,不要漏掉任何一个细节。”明哥吩咐了一句。
  我点了点头,提起自己的勘查箱和叶茜朝阳台走去。
  虽然案发现场室内面积不大,但是涉及的痕迹物证却很多,我们足足用了三个小时,才完成勘查工作,把尸体送至殡仪馆进行解剖。
  作为痕迹检验员,整个现场我只提取到了一个对案件侦办没有任何作用的钉鞋鞋印,鞋印没有研究价值,所以我跟明哥他们一道去殡仪馆搭把手。
  按照我们市局的规定,涉及尸体的解剖,都必须在殡仪馆进行,一方面是因为殡仪馆有相关配套的尸体存储设备,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尸体冷冻柜;另一方面也是出于对死者的尊重。咱们中国人有一个传统的观念,死者要入土为安,在安葬之前,殡仪馆是尸体最好的归宿。
  我们云汐市殡仪馆内建有配套完善的法医解剖室,因为市局对我们刑事技术室相当认可,所以解剖室的设备也比其他地市高出了不止一个档次。
  半个小时后,尸体被从蓝色的装尸袋中取出,像胶水一样黏稠的条状血块随着尸体的移动牢牢地吸附在解剖床上。
  明哥从一个印着“开颅电锯”的工具箱中拿出一把小号电锯,电源线被他快速地插在解剖床的三相插座上,电流接通的那一刻,伴着嗡的一声响,切割齿轮开始飞速地旋转起来。
  明哥用拇指按住手柄上的红色按钮,电锯从“狂怒”变得“安静”了许多。
  调试完毕,他把电锯放在一边备用,左手从一包排列有序的解剖工具中抽出一把“柳叶刀”,做着细致的消毒工作。
  看来明哥准备先从死者的头部开始解剖。我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哗啦。明哥右手捏住刀片,左手稳住死者的头部,沿着太阳穴的位置快速地画了一个圈。
  当啷!使用过的柳叶刀被明哥扔在了解剖床的凹槽里,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只见他双手扶住死者的头部,手指在切口处上下拨弄,找寻适合发力的切口。
  刺啦,随着一阵头皮被掀开的声音,一个布满毛细血管的白色脑壳出现在我们的面前。脑壳上有一个很扎眼的三角形凹陷状骨裂。
  嗡,嗡,开颅电锯的声响再次在解剖室内响起。
 
  六
  记得当年第一次见明哥开颅,我几乎把当天的饭菜都吐了出来。好在这些年已经有些麻木,可就这样,我依旧不敢正视眼前这一幕,站在我身边的叶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不声不响地走出了解剖室。
  几分钟后,一个椰子壳似的头盖骨被轻轻地放在了解剖台上。明哥低头仔细地研究后开口说道:“这是第一致命伤,嫌疑人应该是抓着死者的头部,猛烈撞击床头柜的尖角将其杀害,然后才开始了下一步的分尸行为。”
  “明哥,你是说,嫌疑人把死者的头颅砍掉,也属于泄愤行为?”我问道。
  “对,基本可以断定。而且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
  “现场除了床上有大量的血迹以外,地面上很少有喷溅状血迹。要知道,死者可是整个脖子被砍掉,颈动脉是直接切断,在人体内,颈动脉的血压很高,如果活生生地把人的脖子切开,那现场肯定到处都是喷溅状血迹,不可能只留在床上。”
  我在勘查地面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所以明哥的解释我很认同。
  “按照我的分析,嫌疑人应该是先将死者杀害,中间停了一段时间,才开始用刀砍下死者的头颅,这时死者体内的血液循环停止,所以颈动脉的血才没有大量地喷溅。”
  “难怪床单上的血迹大多是流淌状。”我回忆着现场的场景。
  “对了,国贤,你把现场提取的那把菜刀给我拿来一下。”明哥转头看了一眼放置在地面上的牛皮纸物证袋。
  老贤应声,从口袋中拿出一把剪刀,沿着物证袋的虚线剪口将袋子剪开,那把沾满血迹的银白色金属菜刀再次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明哥用解剖床上的水管,将尸体颈部的血迹冲洗干净,颈椎骨的断面很快露了出来。他把菜刀上的豁口对准了骨切面,然后很确定地说道:“这基本上可以肯定是分尸的刀具。”
  而这时,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明哥,你看尸体大腿内侧的线条状锐器伤,像不像手术刀造成的?”
  明哥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接着他用手掰开伤口仔细地观察伤口的切面。
  “嫌疑人使用的工具很锋利,不排除是手术刀。”
  他说完又从工具箱中拿出一个物证软标尺贴在伤口之上。
  “十厘米。”
  一个伤口测量完,接着换另一个。
  “十点一厘米。”
  “十点二厘米。”
  “十厘米。”
  ……
  明哥将大腿上所有的伤口丈量一遍,放下软尺说道:
  “从伤口的切面来看,嫌疑人肯定不是使用菜刀完成这些切割伤,因为菜刀的锋利度达不到,这是其一。其二,从伤口处不难看出,嫌疑人在切割的过程中,有按压的习惯,这就排除了刀片的可能性,因为刀片的另外一侧也很锋利,使劲按压的话,会造成自伤。其三,嫌疑人的切割手法很熟练,伤口切割得如此精准,连我都自愧不如,这种手法或许只有优秀的医生才会有。结合伤口切面的特征,我个人也倾向于手术刀。”
  “明哥,嫌疑人会不会跟你是同行?”我很好奇这一点。
  “凶手是法医的可能性不是太大,因为尸体解剖的伤口要比这大得多,嫌疑人能划出如此精确的切割伤口,可能是因为他经常做某种外科手术养成的习惯。”
  “乳胶手套、手术刀、娴熟的切割手法,那嫌疑人的职业不就是个医生吗?而且从现场不难看出,嫌疑人跟死者之间肯定有莫大的仇恨,否则不会用这种极端的手段作案,只要有仇恨,那就能说明是熟人作案。咱们只要查查在死者的生活圈中有没有医生,如果这个医生跟死者有矛盾,那就基本可以破案了。”我言辞激动地逐条分析道。
  “但这只是我们的一种猜测,换一种思维,万一凶手有强迫症呢?他就喜欢将伤口切割成一样的大小,怎么办?而且乳胶手套也并非医生专用,是不是?”
  “这……”明哥一盆冷水泼下来,我有些语塞。
  “所以,现场分析只能是一种辅助手段,不能先入为主,咱们还必须找到足够的定案证据才能准确地定性。”
  “嗯。”办案讲究的是证据,不是空想的推理,我很支持明哥的说法。
  “要知道,咱们的每一个结论,都有可能让刑警队的弟兄们跑断腿,所以我们务必要找到现场的客观物证。”明哥生怕打击我的积极性,又补充了一句。
  “明白。”
  “好,下一步咱们开始解剖尸体,在解剖之前,先看一下尸斑。”他说着翻了下尸体,对准死者背部的暗红色云状斑迹使劲地按压。
  接连几次之后,明哥将尸体重新翻了过来:
  “结合现场血迹的凝结程度以及尸斑情况来分析,死者的确切死亡时间应该是在报警之前的四个小时之内,也就是深夜一点半前后。”
  “咦,明哥你看,尸体的会阴部以及腋下都有出血点。”在明哥分析死亡时间的同时,老贤正拿着长棉签提取死者的阴道内擦拭物,所以死者下体的情况,他看得一清二楚。
  明哥蹲下身子,看了一眼老贤手指的地方。
  “皮肤组织有刮擦痕迹,伤口新鲜。”
  说完,他又举起了死者的胳膊,看了一眼腋下。
  “也是皮肤组织刮擦痕迹,伤口新鲜。”
  “会不会是死者自己刮的?现在很多女子都有刮体毛的习惯。”我随口一说。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啊?”叶茜的话慢慢悠悠地飘进了我的耳朵里。
  可能是我太投入,并没有注意到她其实早已经站在了我们的身后。我的脸有些涨红,毕竟这些“知识”都是我从火车上售卖的小版杂志上看来的,见不得光。
  我正转动脑筋想找一个体面的理由搪塞一下,没想到叶茜低头看了一眼,落落大方地说道:“我可以肯定,死者腋下的伤口是嫌疑人造成的,绝对不是自己刮的。但死者下体的毛发是不是我就不清楚了,说不定,司元龙专家可以给我们解释一下。”叶茜不怀好意地瞟了我一眼。
  “你是怎么判断的?”我赶忙岔开了话题。
  “你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种叫脱毛膏的东西?就算死者没钱买不起,几块钱的剃毛刀也应该买得起吧?但是在现场勘查时,我并没有发现与此相关的东西,说明死者并没有刮体毛的习惯,那她的腋毛只可能是嫌疑人刮掉的。”叶茜在解释的同时还不忘损我一把。
  “照叶茜这么说,死者会阴部的毛发也应该是嫌疑人刮掉的,伤口基本一致。”老贤扶了扶眼镜。
  “嫌疑人杀害死者之后,还用手术刀将她私处的体毛刮掉,他到底要干什么?”得知这个结论,我心里有些不适。
  “难道你忘记了现场的惨状?你觉得还有什么是这个变态干不出来的?”叶茜说得合情合理。
  “刑警队那边的调查访问情况进行得怎么样了?”明哥稍微冲洗了一下手中有些粘手的血迹,对站在我身边侃侃而谈的叶茜问道。
  “我刚打过电话,正在进行,还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好,那我们抓紧时间解剖尸体,好进行下一步的工作。”明哥说完拿起手术刀,在尸体的腹部划开了一个创口。
 
  七
  三个小时后,明哥带着我跟叶茜直奔刑警队,胖磊则跟着老贤回到科室开始理化生物检验工作。
  刚走进刑警队的会议室,徐大队长便起身迎了过来。
  “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线索?”
  “暂时还没有,死者有被性侵害的过程,不排除强奸泄愤杀人的可能,但还要等国贤的进一步检验结果。”明哥一屁股坐在了会议室的凳子上,有些疲惫。
  我从口袋中掏出几支烟卷给在场的每一个人分发下去。明哥接过去,用火机点燃,深吸一口问道:
  “徐大队,你们那边的调查结果怎样?”
  “按照我们现在掌握的情况,死者王晓乐是一名教师,她这个人为人和善,孝敬父母,几乎没有跟任何人有过仇怨,而且她再过两天就要结婚了。”
  “将近三十岁才结婚,够晚的。”
  “哦,不,是二婚,死者以前曾经结过一次婚,死者的母亲一直不同意她和前夫之间的婚事,所以她的第一次婚姻就维持了一年多。”
  “死者前夫的情况查清楚了没有?”明哥将手中的烟头按在眼前的烟灰缸里。
  “查清楚了,他名叫吴达,三十一岁,本市人,无固定工作。”
  “这个人现在能不能联系上?”
  “手机关机,我们正在追查,我们分析他的嫌疑最大。”
  “难道是因为死者将要结婚,死者的前夫怀恨在心,所以奸杀死者?”我说出了我的猜测。
  徐大队听后点了点头:“你说的这种可能性很大。”
  明哥并没有对我的猜想做出任何回应,而是紧接着问道:“死者未婚夫的情况查实了没有?”
  “查清楚了,他叫黄冲,三十六岁,在我们市邮政银行淮滨支行做客户经理,也是二婚。”
  “这个黄冲对死者以前的感情经历是否了解?”
  “冷主任,你是怀疑死者有可能隐瞒了自己的第一段婚姻,而现在被未婚夫黄冲发现,所以因此生恨,将王晓乐杀害?”徐大队很平静地说道。
  “这也是一种可能。”明哥并没有反驳。
  “这一点我也曾怀疑过,但是根据我们的调查,黄冲的作案可能性基本被排除了。”
  “哦?”
  “第一,黄冲家里的条件很殷实,而且他自己也是年薪几十万。他之所以选择跟死者结婚,也是被父母所逼。”
  “第二,黄冲对死者是一点感情都没有,他不可能做出如此极端的行为。”
  “第三,黄冲这个人就是一个拈花惹草之人,案发时他正和一个女下属厮混在一起,一直到今天早上九点才出门,这一点已经得到了证实。根据我的猜测,黄冲不可能对死者之前的这段感情经历不知情。毕竟他们两人是经人介绍认识的,媒人不可能对这么重要的情况闭口不谈吧,纸能包得住火吗?”
  “死者跟前夫之间有没有孩子?”未婚夫被否定,明哥又把注意力对准了前夫。
  “没有。如果有孩子,可能就不会离婚了吧。”
  “杀人凶手是吴达,是吴达这个畜生。”正当我们在讨论案情时,刑警队的院子里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喊叫声,从音色上可以分辨出是一名女性。
  察觉到了动静,我们全部起身出去查看情况。
  院子中,一位五十多岁的女人瘫坐在地上,另一位和其年纪相仿的男人正努力地将她从地面上搀扶起来。
  “是死者的父母。”徐大队在明哥的耳边小声提醒道。
  “你说嫌疑人是吴达,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几步走上前去,帮忙将女人拉起。
  “除了他,不可能有其他人。我女儿我知道,她从来不跟外人接触,他们两个刚离婚,我女儿就被害了,除了这个畜生,还会有谁?”女人不依不饶地大声叫喊。
  “我不相信小吴能干出这种事情。”身边的男人理智地摇了摇头。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替那个畜生说话!现在女儿没有了,你这个王八蛋还帮别人说话,我跟你拼了。”女人发疯似的捶打着男人的胸口。
  男人猛地将女人往后一推,眼中噙着泪水指着女人的额头:“你一口一个畜生,一口一个畜生,小吴对我们家乐乐怎么样,我这个老头子是看在眼里。再看看你这个做长辈的,人家小吴用自己拉三轮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给你买营养品,你看都没看一眼给人家扔在门外;你一不高兴,指着人家的鼻子就骂,你有什么资格?你硬逼着女儿跟他离婚,这就是你这个当妈的干的事。你看看你现在给我找的什么姑爷,到处玩女人,除了家里有钱,他哪一点比得上小吴?就算是离婚,小吴也把他买的房子过户到了乐乐的名下,他哪点对不起我们家乐乐?哪个孩子不是爹妈掉下的心头肉?在警察调查清楚之前,我不信是小吴干的。打死我也不信。”
  “你……好,好!你既然帮杀人犯说话,我明天就跟你离婚!”女人一屁股坐在院子中,号啕大哭起来。
  “这里是公安局,不是你撒泼的地方,给我回家!”男人一把将女人从地上拽起。
  女人可能被男人强大的气场给震慑住了,哭声戛然而止。
  男人佝偻着身子走到我们面前,他带着悲伤和歉意对我们说道:“警察同志,我女儿的事情拜托你们了。”
  “您放心,我们绝对会给二老一个交代。”也许是被男人刚才的举动所感染,徐大队很诚恳地回答。
  男人抬头用乞求的目光扫过我们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庞,之后他并没有过多地停留,迈着蹒跚的步子,走出了院外。
  待老两口的身影消失在我视线之外时,我不禁皱起了眉头。
  “看来,嫌疑人真的有可能不是吴达。”
  “嗯?怎么说?”明哥问道。
  “我仔细勘查过,死者家中的门锁没有被撬别的痕迹,更没有更换的迹象。而刚才死者的父亲提到一个细节,说这个房子是吴达购买的,那这套房子很有可能是他跟死者的婚房,那吴达不会没有屋子的钥匙。”
  “按理说,应该会有。”
  “那问题就来了。现场的鞋印很明显,凶手是从阳台翻窗进入室内,而不是从门进入。如果嫌疑人是吴达,他干吗不使用钥匙开门进入呢?”
  “那你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吴达从案发到现在一直关机?如果他不是心里有鬼,他现在干吗不出现?”好不容易有了一条线索却被我否定掉,叶茜有些不乐意了。
  “这个……”她还真把我给问住了。
  “不管怎么说,这个吴达肯定有问题,我觉得死者的父亲之所以会帮吴达说话,很有可能是被吴达这个人使计给迷惑住了。”
  “我觉得不像,因为我仔细地观察了死者父亲的一系列动作和神态,如果这个吴达平时都是假心假意,他不会如此真情流露。”我摇了摇头,否定了叶茜的想法。
 
  八
  嘀铃铃,正当我跟叶茜在争论的时候,徐大队长口袋中的三星手机铃声响了。
  在他的手机掏出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屏幕上显示出一串固话号码,“6385XX6”,在我们这里以“63”开头的固话,基本上都是我们市局的专号。
  “喂,老赵,怎么了?”
  一听徐大队称呼对方为老赵,我就猜到了对方的身份——我们市局行动技术支队的支队长赵保刚。行动技术支队作为我们公安局的高科技核心部门,想必他们带来的不是坏消息。
  “什么?吴达找到了?”
  “果然是好消息。”我嘴角一扬。
  “在哪里?什么?在路上?好,好,好,我就在院子里等着。”
  徐大队长挂掉电话情绪高昂地对我们说道:“冷主任,吴达被行动队的人找到了,现在就在他们的车上,马上就给我们送过来。”
  “嗯,这个吴达现在还不是嫌疑人,不能进审讯室,叶茜,你去找一间询问室,一会儿我来问话。”
  “好的,冷主任。”
  “小龙,去拿一些采血卡,一会儿采集吴达的血液样本给国贤送过去,看看死者体内的精液是不是他的。”
  “明白。”
  一切准备就绪,也就三两支烟的功夫,一辆顶部挂着天线的红色五菱宏光面包车驶入了刑警队的院子内。
  呼啦!面包车的车门被拉开了,一位面容憔悴的男子从车上走下来。
  我看过他的户籍照片,他就是吴达,一米八左右的个子,身材健硕,短发,国字脸,鹰钩鼻,穿着朴素。因为现在还无法确定他的嫌疑人身份,所以按照相关条例,并没有给他戴手铐。
  “你叫吴达?”
  “到底怎么了?我问了车上两位警官一路,他们就是不说,现在又把我带到刑警队,我犯了什么法?”他的情绪有些激动。
  “王晓乐死了。”明哥直截了当地说。
  “什么?警官你说笑吧?昨天晚上我们还在一起,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死了呢?”吴达虽然嘴上反驳,但是我能感觉到他的精神正处在崩溃的边缘。
  “我没有心思跟你说笑,我再说一遍,王晓乐死了,就在昨晚,被人杀死在家中。”明哥皱着眉头又说了一遍。
  “不可能,这不是真的,这一定不是真的。”吴达双手抓着头发,额头的青筋暴起,对着明哥吼道。
  “王晓乐真的死了!”明哥加重了自己的语调。
  “乐乐死了?乐乐死了?乐乐死了?”吴达有些神经质地在院子里无助地踱步。
  “冷主任,这……”徐大队害怕对方承受不了这种打击,有些担心。
  明哥挥手打断了他,并没有给出任何解释。
  或许也只有站在旁边的我知道这其中的缘由,毕竟我从小就知道明哥是个狠角色,他所做的任何一件事情,都有他的道理。
  他之所以在吴达一下车就直截了当地告诉其结果,其实有两个方面的考虑:第一,就是试探吴达对死者是否是真心,毕竟那种生离死别的痛苦是装不出来的。第二,就是先给他一些打击,然后让他在最短的时间恢复过来,目的就是能让下面的询问工作顺利进行。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来说,一个人手被割破,那他第一反应除了喊疼估计什么都听不进去,要想知道缘由,也只能等他的疼痛感稍微减轻一点他才会告诉你,其实就是这个道理。
  而选择在院子里说出情况,也是有一定的考虑。因为接下来的询问,将只有我、明哥、叶茜三个人在场,如果在询问室说出王晓乐的死讯,万一吴达情绪过于激动做出什么不可预测的行为,我们几个人不一定能控制住场面。案件关系人因为受不了打击,自伤、自残的情况不在少数。与其这样还不如让他在院子里好好地释放一下,毕竟院子里站着十几号人,安全性还相对要高一些。
  “叶茜,给他倒杯水,然后带到询问室去。”明哥看了一眼情绪稍微有些平稳的吴达说道。
  在吴达进入询问室之前,我拿出了采血针提取了他的血液样本,让队里的侦查员火速送到了我们科室老贤的手里。
  没过多久,叶茜端坐在询问室的电脑旁准备记录,明哥和我点上了一支烟卷。坐在我们面前的吴达则表情木讷,一言不发。
  明哥往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开口问道:“你跟死者王晓乐是什么关系?”
  当吴达听到“死者”两个字,身体不听使唤地颤抖着,显然,他还没有完全从之前的打击中缓过劲来。
  “你越是耽误时间,凶手就越有可能逃脱,如果你真的爱王晓乐,就请你在最短的时间里调整自己。”明哥劝说道。
  “明白了,警官。”吴达使劲地点了点头。
  “还是刚才的问题,你跟死者是什么关系?如实地回答我。”
  “我是乐乐的前夫。”吴达说到“前夫”两个字,言语里明显带着一些不甘心。
  “你们两个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两个是同学。”吴达的语气稍微舒缓了一些。
  “你们两个感情怎么样?”
  “我很爱她。”
  “那她对你的感情呢?”
  “她也很爱我。”
  “那你两个为什么离婚?”
  “这都是因为乐乐的母亲,不过也不能全部怪她,我自己也有责任。”
  “能不能说说你和王晓乐的事情?”为了不给他造成额外的刺激,明哥尽力用轻松的语气问话。
 
  九
  吴达点了点头,缓缓地张开嘴巴:
  “我跟乐乐从小学到大学都是同班同学,可以说是青梅竹马,我们正式恋爱的时间是初二,算一算到现在也有十多年了。”
  说到这里,他长叹了一声:
  “我从小就属于不争气的孩子,学习成绩差,经常被叫家长。一直到高中我才想到要好好学习,但那时候已经晚了,不管怎么努力,也只上了一个体育的普通本科。”
  “当年乐乐为了能跟我一个学校,放弃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华东师范大学,选择和我窝在本市的一个小小的二本学校里。”
  “大学四年,我开始疯狂地学习,锻炼自己的身体,就是为了能在毕业的时候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好不让乐乐跟在我的身边受苦。可等我真的走向社会,才知道找工作并不是你优秀人家就要你,还要讲究人脉关系。”
  “我的父母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我上完大学四年,还背负着两万多的外债,哪里还有钱去疏通关系找工作?就这样,我一毕业就面临着失业。”
  “乐乐比我要走运得多,她的专业报考的人比较少,当年的冷门毕业后变成了热门,她一走出校门就被一所学校录用。”
  “这件事对我来说是喜忧参半,喜的是,我们两个终于解决掉一个,而忧的是,我自己很清楚自己的处境。我知道,不管是哪个学校,体育老师招考的人数都限制得比较少,但是像我们学体育的,要么当老师,要么去当运动员或者是教练。后面两个对我来说,不太现实,也只有体育老师这一行我还有点希望。可就是这小小的希望,对我来说也是奢望。”
  吴达苦笑着说:“既然找个稳定的工作这么难,那我干脆就放弃。只要我人勤快,不可能养活不起乐乐。当年乐乐也很支持我的做法。从那以后,我开始做小工,送快递,当销售,一个人干几个兼职,我只用了半年的时间便还清了所有的外账。”
  “账还完了,我就开始琢磨着跟乐乐之间的婚事,毕竟那时候我们都不小了。”
  “我没有钱、没有房、没有工作,还没走进乐乐的家门,就被她的母亲硬生生地给轰了出来。我并不怪他们,我能理解作为一个母亲的苦衷,她也想让乐乐过得好一些。”
  “从那以后,我开始玩命地工作,为的就是能给乐乐挣一个安身之所。可不管我怎么拼命,怎么不吃不喝,两年也只赚了不到十五万,根本连首付都付不起。而乐乐当时已经二十六岁了,女孩子这般年纪,早已到了出嫁的年龄。她的母亲这些年根本不承认我这个女婿的存在,有时候当着我的面,就要拉着乐乐去相亲,明摆着给我难堪,因为这个,她们母女已经不知道翻过多少次脸。”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想过要放弃,并不是我无力去坚持,而是我不想看着乐乐过得如此痛苦,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可当乐乐听到我说要放弃时,她只对我说了一句话:‘这辈子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这句话就像是一剂强心药注入了我的身体。”
  “又过了一年,我用我多年的积蓄,勉强在山城小区买了一套二手房。可买到手才知道是一套危房。但乐乐丝毫不在乎,还拿出自己省吃俭用的钱,把房子简单地装修了一番。”
  “房子的事情解决了,乐乐再次带着我找到了她的父母。她父亲还是个比较通情达理的长辈,但是唯独她的母亲十分介意我的身份。在她的眼里,我就是一个提不上台面的跳梁小丑。有车房、有体面的工作、有社会地位这三样才是她选女婿的最低标准。”
  “按照她母亲的要求,我这辈子不可能跟乐乐在一起。我们的年纪也已经不能再等下去,最后乐乐一狠心,没有经过她母亲的允许,我们两个便偷偷到民政局登了记,可这场婚姻在她母亲眼里连个屁都不是。”
  “你们两个举办酒席了没有?”明哥从烟盒里抽了一支烟卷。
  “没有,我们两个只象征性地请了几个比较要好的朋友在一起坐了坐。”
  “你的朋友中有没有做医生这一行当的?”为了不打草惊蛇,明哥随口问了一句。
  “没有,我们的圈子里几乎都是教师,不认识什么医生。”
  “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给人跑跑业务。自从跟乐乐离了婚,我也没有动力再拼命下去了,过一天算一天吧。”吴达抬头盯着房顶愣神。
  “你接着刚才的说,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明哥正问着话,我瞥见吴达盯着桌子上的烟盒,有点想抽烟的意思。
  我从烟盒中敲出一根,扔了过去。
  吧嗒!晃动的火苗点燃了烟卷,一口白色烟雾被他带入肺中,顷刻间又从鼻腔中吐出。这一次次的循环,就是男人排解苦闷的一种方式。
  待烟卷抽到一半时,吴达又开了口:“跟乐乐领证以后,她就私自从家里搬了出来跟我住在一起,但她母亲从我们这里偷偷地配了几把房门钥匙,三天两头跑过来闹,每次都把我轰出家门,说我骗了她的女儿,说我是豺狼虎豹。”
  “你有没有怨恨过乐乐的母亲?”
  吴达摇头苦笑了一声:“说不恨是假,其实我真的搞不明白,我有一颗对乐乐的真心,有一双能给她带来幸福的手,为什么她老人家还要咄咄逼人?”
  “你们两个是怎么走到离婚的地步的?”明哥问出了关键所在。
  “结婚一年,乐乐母亲闹了一年,也许是因为乐乐根本不吃她这一套,没想到有一天她放出狠话,如果我们不离婚,就死在我们面前,要变成厉鬼缠死我,让我不得好死。”
  “她真这么做了?”
  “对,在我们家喝农药了,要不是抢救及时,真的就没命了。”
  “也就是因为这件事,王晓乐才跟你离婚的?”
  吴达摇了摇头:“不是乐乐跟我离的,是我自己要离的,我不想因为我没用,弄得乐乐跟她的妈妈生死相别。我退出是最好的选择。最终我以死相逼,乐乐才答应了我的恳求。”
  “你家里的钥匙,你还有吗?”我插了一句嘴。
  “有。”
  “拿给我看看。”我走到他面前,伸出了右手。
  吴达听了,从腰带上解下钥匙串递给我。
  我拿起钥匙,仔细地观察着每一个钥匙,在确定有案发现场房门的钥匙后,又将它还了回去。
  明哥见我已经闪到了一边,接着开口问道:“你昨天晚上有没有去过山城小区,你的家中?”
  “去过。”吴达回答得很爽快。
  “什么时间去的,什么时间离开的?”
  “晚上九点多去的,十二点多离开的。”
  “去干什么?”
  “是乐乐喊我过去的,没、没、没干什么。”吴达对于这个问题回答得有些躲躲闪闪。
  也就在明哥刚想接着往下问时,老贤的电话很凑巧地打了过来。
 
  十
  我站在明哥旁边,隐约地听到老贤很有磁性的嗓音:
  “血液样本比中了,死者体内的精液是吴达的。”
  明哥挂掉电话来了底气:
  “是男人,做了就做了,没做就没做,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你们两个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
  “现在人都死了,你还不想如实地交代?还要瞒到什么时候?你们两个有没有发生性关系?”明哥直截了当。
  “发、发、发生了。”吴达涨红着脸,瞥了一眼正在电脑前敲打键盘的叶茜,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
  “你们不是离婚了么?还有来往?”明哥眯着眼睛问道。
  “我……”
  明哥见他如此拖拖拉拉,一巴掌甩在了桌面之上,大声喊道:“把当晚的事情给我仔细地说一遍!”
  吴达被这一举动吓得着实不轻,慌忙张口回答:
  “昨天晚上九点多,我接到乐乐的电话,她说身体不舒服,让我去看看她。我当时很担心,就跑了回去。可没想到我一推门进屋,乐乐就一把将我抱住,不停地吻我的嘴巴。我是个正常男人,面对我深爱的女人如此主动,我就一时没控制住,和她在屋里发生了关系。”
  “发生了几次关系?”
  “两……两次。”
  “接着说。”
  “发生关系后,我们先是洗了个澡,接着又像以前一样把屋子打扫了一遍,忙活完之后,乐乐说出了这次喊我过去的真正目的。”
  “真正目的?”
  “她说我们虽然离婚了,但是她的心永远在我这里,昨天晚上正好是她的排卵期,她要给我生一个孩子,等孩子瓜熟蒂落,那个叫黄冲的男人自然会离开她,她的母亲也不会忍心看着孩子没有爸爸,就再也不会拆散我们两个。”
  “我知道乐乐的一片良苦用心,可我是个男人,到头来需要自己最爱的人用如此手段去挽回这段感情,我真的感到自己活得很卑微。听她这么说,我没有在家里过多地逗留,因为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你几点钟从家里走的?”
  “大概是十二点钟。”
  “离开家后你去了哪里?”
  “我在小卖部买了两瓶白酒,去了泗水河边。”
  “你一晚上都在那里?”
  “我昨天晚上喝醉了,在河边的木椅上睡着了,一直睡到早上十一点多,警察就找到我,把我带到了这里。”
  明哥听完,起身说道:“那好,今天我们就谈到这里。”
  “小龙,你去喊徐大队,把吴达带到侦查员办公室先看管一段时间,等国贤的结果分析结束后,再做决定。”
  “知道了,明哥。”
  “叶茜,你把问话材料打印两份,一份交给徐大队,另外一份我们带走。”
  “好的,冷主任。”
  做完这一切,已是中午一点半,我们三人在刑警队简单地扒拉了两口午饭,便马不停蹄地往我们科室赶去。
  明哥刚下车,就一头钻进了老贤的实验室。
  “国贤,怎么样了?现场检材都分析完了没有?”
  “好了!”老贤的打印机在飞速地运转,一张张空白的A4纸被印上了许多标有数据的图案和文字。
  “我在会议室等你。”
  几分钟后,我们科室的所有成员全部落座。明哥示意叶茜将吴达的问话材料递给胖磊和老贤。等他们两人阅读完毕之后,他翻开了笔记本。
  “下面我们都来分析一下这个吴达能不能排除嫌疑,小龙先说。”
  按照现场勘查的顺序,我是第一个进入现场的技术员,所以通常情况下,明哥都喜欢让我先介绍痕迹检验的情况,我稍微捋了一下思路,然后开口道:
  “我先说说现场的指纹情况,当时我在室内也做了大量的分析,嫌疑人是带着乳胶手套进行作案,而我的确在案发现场的房门上找到了吴达的指纹,说明他在进入室内时并没有戴手套。”
  “其次便是鞋印,嫌疑人所穿的为钉鞋,我上网仔细地比对了一番,由于钉鞋的鞋钉并没有固定的安装方式,所以暂时无法确定钉鞋的种类。在询问吴达时,他的脚上穿的是运动鞋,我在案发现场外的走廊中发现了和他鞋底花纹一样的鞋印,这就说明吴达很有可能就是穿着脚上的运动鞋到达现场的,而不是钉鞋,这一点有很大的说服力。”
  “还有,就是室内的门锁锁芯,并没有撬别痕迹,吴达手中有室内的钥匙,但是嫌疑人是攀爬窗户入室,这一点不符合常理。所以我个人感觉,吴达应该不是凶手。”
  “嗯。”明哥点了点头。
  “焦磊,你那儿有没有什么线索?现场周围有监控设备么?”
  胖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山城小区就是一个无人居住的鬼区,案发的五号楼只住了三家,其中有两家还常年不见人回来,小区几乎没有任何配套的基础设施,更别说监控了。”
  “那国贤,你说说看吧。”
  老贤听到明哥喊他的名字,把手中的问话材料放在桌面上:“我同意小龙的说法,根据我化验的结果来看,吴达应该不是嫌疑人。”
  “哦?”我竖起了耳朵。
  “虽然死者体内的精液是吴达所留,但是根据检验结果,我能分析出死者是自愿跟其发生性关系,当晚两个人应该相处得很融洽。”
  “这都能分析出来?”胖磊瞪大了眼睛如同看怪物一样地盯着老贤。
  “别打岔。”明哥教训道。
  老贤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片:“根据吴达的材料来看,他跟死者是在卧室的床上发生了关系,但我在卫生间的马桶盖、淋浴区都提取到了吴达的精液样本。这说明他们两个在发生关系后,应该是洗过澡,而且我在尸表的擦拭样本上,检出了沐浴露的成分,这一点跟吴的口供吻合。”
  “还有,我在卧室的床下提取到了一条崭新的白色女士内裤,上面检测出了吴达的精液,接着我又在卫生间的洗衣机里,找到了一条沾满污渍的红色女士内裤,在这条内裤上,我只检出了死者的DNA。整个屋子只有这一条脏内裤,我分析应该是死者当晚换下来的。”
  “试想,如果是吴达强迫死者和他发生性关系,死者怎么可能在自己被强奸之后还悠闲地洗了个澡换了一条干净的内裤?所以我判断,死者跟吴达发生关系,极有可能是自愿的。”
  “贤哥,你的意思是说,吴达没有杀人的动机?”我反问道。
  “如果按照问话材料上所说,那他真的没有任何杀人的动机。”
  明哥的手指很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
  “通过我的观察,我也觉得吴达并没有撒谎,他在刑警队院子中那种痛苦的表情,不可能是装出来的,这是其一。其二,吴达的口供基本上都有一些现场物证可以佐证,他根本不知道我们的现场勘查是什么情况,但是他的口供却跟我们现场勘查的一些情况吻合,那足以说明他的话有可能真的是实话。我觉得,吴达暂时可以排除嫌疑,大家有没有别的意见?”
  “其实,还有一点我忘了说。”我刚想说“没有”,老贤慌忙插了一句。
  “哪一点?”
  “我们当时刚进现场时,是不是闻到了一股呛人的味道?”
  “是,有这么回事。”这股味道我记忆深刻,于是赶忙回道。
  “经过我的检验,是胡椒粉。胡椒粉就出自死者家中。”
  “你的意思是说,嫌疑人将厨房翻得如此凌乱,就是为了找胡椒粉?”我很诧异。
  “应该是这样。”老贤点头回答。
  “在现场找胡椒粉,这就说明嫌疑人对死者家中的情况不了解,那以前就是吴达的家,他如果要找胡椒粉,应该不会把厨房弄得一片狼藉才是,所以从这一点也可以排除他的嫌疑。”我顺着老贤的思路得出了观点。
  “对,我就是想表达这个意思。”老贤说完用夹子夹住了手中的鉴定报告。
 
  十一
  “可问题又来了,嫌疑人在案发现场撒胡椒粉干什么?难道是杀菌消毒?”说着,我把目光投到了明哥的脸上。
  明哥跟我交换了一下眼神,双手一摊。
  在许多案件中,嫌疑人的作案手法也是千奇百怪,有的看似琢磨不透的行为,有可能只是嫌疑人画蛇添足的附加动作,既然考虑不通,那也只能放一放。
  “国贤,你还有没有其他什么发现?”
  “是这样的,我在钉鞋鞋印的周围采集到了大量的植物细胞组织,你们分析分析,对破案有没有什么帮助。”老贤说着又抽出一份报告。
  “植物细胞组织?会不会是钉鞋带出的木屑?毕竟现场铺设的是强化木地板,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强化木地板上的木屑都是经过高温高压的产物,不可能有细胞组织液。而我在现场提取到的植物细胞有的有组织液。”
  “新鲜植物细胞?”
  “嗯。”
  “那也不奇怪,案发现场楼后面就是大片的树林,一阵风刮进来一些植物种子啥的,也属正常啊。”我没觉得这对破案有什么用。
  “不正常。”老贤沉思道。
  “贤哥,你能不能不要卖关子?”我催促着。
  “这些植物细胞碎屑有一大部分都是嵌在钉鞋鞋印的凹陷里,换句话说,碎屑是嫌疑人鞋子带进来的,而非偶然刮进室内。而在这些植物碎屑里,我一共发现了两种细胞层,最外层的死细胞和最里层的活细胞。”
  “这能说明什么?”
  “如果想理解得更透彻,这里要解释一些关于植物学的知识。”老贤清了清嗓子,我们几个人也很识趣地没有插话。
  “在树木的表面,我们会发现一种现象,其实树皮都是防水的。”
  他刚说完,胖磊突然笑出了声,我歪头看了他一眼,也跟着笑了起来。
  在科室里,我跟胖磊的关系最铁,他不张嘴我都知道他肯定是在脑补小狗尿尿的场景。
  “你们两个,听国贤把话说完,笑什么笑。”明哥用笔敲打着桌面示意我们安静。
  我和胖磊收敛笑容,一副认真听讲的好学生模样。
  老贤接着解释:“树皮之所以防水,是因为树木的嫩枝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地长出了木质部,随着木质部的分裂,细胞一层层地往外加厚,树枝也慢慢地变粗,最外层的细胞开始分裂,产生一种‘木栓’细胞,这种细胞里面有一种不透水的物质,它们变得硬了、厚了,就形成了树皮。其实树皮外面的细胞都是死的。”
  听到最后,我忽然知道了老贤想表达的意思。
  “你是说,嫌疑人在进入室内之前,曾经攀爬过某种树木,所以才会在现场留下这种表层是死细胞,内层是活细胞的植物组织?”
  “对,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这时,明哥开了口:“如果嫌疑人是在案发现场以外攀爬的树干,经过长时间的行走,粘连在鞋底的植物组织会脱落,不会大量地留在案发现场。这说明嫌疑人攀爬的这棵树距离案发现场很近。”
  “难道是单元楼后面的树林?”叶茜抢答道。
  “对,只有那里符合条件。”
  “也就是说嫌疑人事先趴在树林里踩点,准备伺机作案?”我茅塞顿开。
  明哥合上笔记本:
  “现在是一天之中光线最好的时候,抓紧时间去办公室拿工具,今天一定要找到嫌疑人踩点的那棵树,说不定在那里,嫌疑人给我们留下了至关重要的线索!”
  几分钟后,我们整装出发,直奔山城小区的山脚下。小区没有保安,更没有大门阻拦,勘查车一路闪着警灯长驱直入。
  小区内沿着山脚下建有九栋楼房,以案发现场五号楼为中点,东西各四栋。楼宇和山体之间有一排高约三米的绿色铁丝网阻隔,铁丝网分段相连,靠近小区的一面有数根倾斜的金属管支撑,造型很像大学校园的网球场护栏。
  铁丝网的网眼很密集,经过测量,直径超过三厘米的碎石绝对可以阻拦,但这薄薄的一层细铁丝,估计很难拦住大块的山石,从一些被山石撞弯的地方不难看出这一点。
  由于小区人口稀少,平时又无人管理,所以整排铁丝网都落着厚厚的浮灰。
  “还好天气给力,没有积雪,否则还真给我出难题了。”我边说边将折叠梯从装备箱里取出来。
  “焦磊、国贤,你俩去帮小龙扶一下。”明哥关心地说道。
  我会心一笑,算是对他的感谢,看到明哥冲我点了点头,我笑嘻嘻地抽出梯子。
  其实很多人可能不知道,我刚上班那一年,跟明哥就是死对头,三句话不对付,我就要上房揭瓦撂挑子不干,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我发现明哥其实还是一个比较可爱的老男孩。
  唰!在胖磊和老贤的合力下,梯子的两个腿克服阻力被抽了出来。我们使用的这种梯子虽然上面印着很高大上的“现场勘查”标志,其本质跟普通装潢用的八字梯没有任何区别。
  梯子立好,我穿戴整齐爬到了顶端。
  小区内的铁丝网和学校里的差不多,顶端是一根直径约五厘米的圆柱形金属管,这种金属管的设计主要是为了方便运输和安装。
  嫌疑人曾蹲坐在铁丝网外的某棵树上踩点,那他要想到达命案现场,必须要翻越这铁丝网。根据痕迹学“触物留痕”的原理,那铁丝网顶端某一处浮灰肯定会因为嫌疑人的剐蹭露出原有的光滑漆面。
  铁丝网一共有三米多高,一般人不可能触及到顶端,那剩下的只有嫌疑人。
  果不其然,我刚放眼扫了一遍,就发现了一道金属反光。
  “有了!这里。”我慌忙从梯子上下来,把八字梯又往西挪了三十多厘米。这次我带上了专业的勘查灯,再次爬上梯子。近距离地观察这两处痕迹时,我能明显地看到手指的印痕。
  “明哥,乳胶手套印,这应该是嫌疑人的攀爬点,手印的五个指尖是朝案发现场方向弯曲的,说明他是从树林那边翻过来的。”我低头说了一句。
  “好,这就证实了我们的想法,嫌疑人案发当晚确实在防护网的另外一侧,按照国贤的分析,他应该是在树林中的某棵树上蹲点。”明哥抬头对我说道。
  “对了,你再看看嫌疑人有没有翻出的痕迹?”
  “看过了,没有。”
  “没有翻出痕迹……嫌疑人作案后没有再回到树林外……那他应该是从小区里直接离开。”明哥自言自语。
  “焦磊,小区周围有没有监控设备?”
  “没有,我看过了。”
  “哦。”明哥有些失望。
  我们目前根本不知道嫌疑人长什么样子,也不知道是男是女,除非在确定的时间点有特殊的目标出现,视频才有分析的价值。拿这个案件来说,我们分析死者是在深夜一点半左右死亡,假如小区中有监控设备并且发现有人在这个时间点出没在小区内,那他就有可能是嫌疑人,而目前的窘境是“瞎子走路,一抹黑”。
  “叶茜,你联系下刑警队,让他们沿着小区周边走访调查,看案发之后有没有可疑的人出现过,尤其是身上有血腥味的人,一有情况及时告诉我。”
  “好的,冷主任。”叶茜掏出了手机,飞快地按动了一串号码。
 
  十二
  一切安排妥当,我们几个人借助梯子成功地翻越了铁丝网。另一端是一片松树林,从地面上厚厚的落叶不难看出,这个地方鲜有人来。
  我们脚刚落地,老贤就猫着腰举着放大镜开始研究每一棵树的树皮。正当他研究得入神时,斜坡上的一颗歪脖子树引起了我的注意。
  其他树下除了落叶几乎没有任何垃圾,而这棵树下却散落着大量的紫色包装袋。
  为了一探究竟,我迈开步子走了过去,我的举动也引起了胖磊的好奇。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包装袋上的字迹也逐渐清晰,当文字信息被我清楚地捕获之后,我脑袋中瞬间浮现一幕幕自带马赛克的场景。
  “舒必滋安全套。”我还没开口,胖磊便大声把包装袋上的一串小字给读了出来。
  “我靠,磊哥,你的视力可真好,这么小的字你都看得到,佩服,佩服。”我调侃道。
  “我晕,这么多,最少也有百十个吧,而且都是同一个牌子,这人有瘾啊,跑到这没人来的地方打野战?”胖磊顺手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边扒拉边感叹。
  “就是这棵树。”老贤的声音从我们的上方传来,我抬头一看,他正巧站在这棵歪脖子树的前方用手指着树皮,一副十分确定的模样。
  “什么?有这么巧?”我不可思议地快步走到老贤面前,树皮上伤痕累累的钉鞋印让我震惊。
  “你看,这几道印记应该是昨天晚上嫌疑人攀爬时留下的,还新鲜着呢。”老贤伸手把放大镜放在了痕迹的上方。
  “而且,这附近的所有树木我都观察了一遍,能看到案发室内的只有这正对着的几棵树,别的树上都没有痕迹,所以我可以确定这就是嫌疑人踩点的树木。”老贤补充道。
  “从树皮表面密密麻麻的新老痕迹看,嫌疑人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应该是经常过来。”我绕着树干走了一圈。
  “小龙,嫌疑人作案时戴手套,但在攀爬树木时为了增加阻力,有可能不会戴,你有没有办法把这棵树的表面指纹痕迹给处理一下?”明哥对我寄予了希望。
  “刚才我在单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说着,我走到勘查箱前,从里面拿出了一大瓶淡黄色的粉末。
  “这是什么?”叶茜的好奇心永远是那么重。
  “这是我从中药店买来的一种粉末,叫松花粉。”
  “松花粉?干吗用的?”
  “它是一种中药,是马尾松、油松等多种同属植物的干燥花粉,主要用途是消炎止血。”
  “中药也能用来提取指纹?”叶茜将信将疑地问道。
  我很自信地一笑:“要么说痕迹学是一门需要不断深入研究的学科呢,只要你了解了松花粉的特殊功效,你就不会怀疑。”
  “洗耳恭听。”叶茜双手掐腰。
  我把手中的罐子拧开:“我们知道,遗留在树皮表面的主要是手指皮肤的汗液手印。”
  “嗯,这是常识。”
  “而松花粉对植物表皮的汗液手印有很强的吸附作用。植物表皮留有汗液手印的部分相对潮湿,当松花粉颗粒接触时,花粉细胞壁的吸附力、透水性和指纹中含有的原生蛋白质的亲水性使得分子内聚力增加,从而将松花粉牢牢地粘于手印的纹线上。”
  我看着叶茜听得糊里糊涂的样子,又补充道:“说得简单一些,就是松花粉对植物表皮上的指纹情有独钟,有一定的亲和力。”
  叶茜哪里听不出来我在调侃她,“哼”了一声:“谁都会说,你有本事就把这棵歪脖子上的指纹给我处理出来,我倒要看看这松花粉有没有这么神奇。”
  我微微一笑,没有回答,戴上口罩朝树干的方向走去。
  我掏出温度计,测量了一下室外气温,六摄氏度。
  看到这个数值,我很放心地把温度计又放了回去。测量温度的主要原因是要排除冷冻指纹的出现。
  现在正值冬季,由于汗液指纹还含有无机盐成分,无机盐多少都有一定的吸水性,当温度降至冰点(零摄氏度)以下,指纹就会不同程度地结冰,而松花粉在显现指纹的时候,必须要保证指纹在液体状态下才可以进行,现在的温度很显然在冰点以上,这样就排除了我的顾虑。
  松花粉显现指纹的方法很傻瓜,就是简单粗暴地撒上去即可,没有任何的技术含量,也就一支烟的工夫,整个树干被我撒满了粉末,接着我拿出勘验记录本充当“扇子”,将树干上多余的粉末清除,十几处附着黄色粉末的手印出现在了我们的面前。
  “这根本看不到手纹的纹线,怎么辨别?”叶茜说出了关键所在。因为指纹要想认定人身,靠的就是指纹上的一些细节特征,由于树皮坑洼不平,我处理出来的指纹根本看不到一点特征。
  我眉毛一挑,丝毫没有因为这个而担心。接着我从工具箱里找了一把直尺,开始测量树皮上手掌印以及各个指节印的长度。
  几人都好奇地看着我的举动,不知道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当丈量了全部手掌印的数据之后,我胸有成竹地得到了一个答案。
  “明哥,这棵树上的所有指印全部为一人所留,通过综合分析,应该是嫌疑人没错。嫌疑人为男性,身高应该在一米七五左右,如果我们能找到这个嫌疑对象的话,我可以通过指节印的长度来分析他是不是嫌疑人。”
  “真的假的?”叶茜忽闪着大眼睛。
  “判断这些其实很简单。首先就是用手印的大小来判断性别,男性的手掌宽大,手指比女性较粗,而且还有一个数值可以参考,我就是通过丈量这几处手掌印的全长,判断出嫌疑人为男性。”
  “其次,知道了手掌的长度,有一个公式可以计算出嫌疑人的大致身高,误差虽然存在,但在可控的范围之内。”
  “最后,就是我要说的指节印长度。按照正常的理解,我们应该是知道了嫌疑人的指纹的细小特征,才可以认定人身,但这也不是绝对的,你把手掌伸开。”
  叶茜按照我的指示,把手套脱去,露出白皙纤细的右手掌。
  “你有没有看到你的手指上有一条条横向指节纹线?”
  “嗯,有,怎么了?”
  “除了大拇指以外,我们的每根手指都被指节纹分成了三段。而这三段之间的长度,每个人几乎都不一样,是一个特定的数值。”
  “哦,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现在虽然看不清楚手指的纹线,但我们可以先量出嫌疑人的指节印长度,只要咱们找到嫌疑对象,你再测量一下他的数值跟咱们掌握的数值是不是相近,这样就能确定他是不是嫌疑人了。”叶茜恍然大悟。
  “我纠正一下,这只能确定这个人有很大的作案嫌疑,因为指节印的长度并不是像指纹纹线那样固定不变,它还有很大的变数在里面,比如说手指关节脱臼的情况,或者手指肌腱断裂,这都会影响数值,所以这只能作为一个辅佐破案的侧面证据,不能作为定罪的直接证据。”
  “好吧,算你厉害!”叶茜愿赌服输。
 
  十三
  “明哥,树干处理完了,我上去看看。”
  我们五个人里,胖磊吃得肥头大耳,走路都费劲;老贤视力不好;叶茜是女生,今天还穿了一条包臀紧身裤;明哥怎么着也是我们的老大,爬树这活只有我干最合适,所以我自告奋勇。
  还好树不高,树干直径大约也只有三十厘米,很好攀爬。
  由于攀爬的难度不大,我一路顺着树干找寻钉鞋留下的擦划痕迹,最终,我在擦划痕迹最为密集的地方停了下来。
  当我抬头朝案发现场望去时,眼前的场景让我顿时明白了这棵树的妙用所在。我蹲坐的这个地方,可以看见整个案发现场的所有景象。虽然死者的卧室和卫生间都安装上了窗帘,但是还有着不小的缝隙,而且由于死者所在楼层地势较洼,而按照我目前的平行距离测算,刚好是在三层半的位置,高度落差有四五米。
  在夜间,如果室内开着灯,死者睡觉、上厕所,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可以说所有的隐私全部暴露在外。
  我低头看了一眼正下方树根的位置,正是安全套包装最为集中的地方。
  “这里有可能只有嫌疑人一个人来过,那么树下的安全套就有可能是嫌疑人留下的。这么多的安全套并不是跟他人发生性行为时使用的,会不会嫌疑人经常在这棵树上窥视死者,然后用安全套在这里手淫?”一个大胆的想法在我脑海中应运而生。
  “磊哥,你看看地面上有没有用过的安全套?”我低头喊了一声。
  胖磊听到我的召唤,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晃晃悠悠地朝包装袋走去。
  在仔细检查之后,他给了我准确的答复:“没有,全部都是空包装。”
  “难道嫌疑人把使用过的安全套全部带走了?看来这个人不简单啊。”我蹲在树枝上捏着下巴琢磨着。
  “怎么了小龙?”明哥抬头问道。
  我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把看到的一切形容给在场的每一个人听。
  “嗯,你说的很有可能,从树下如此多的安全套包装袋和树干上大量的攀爬痕迹来看,嫌疑人有可能是长期窥视死者。”明哥点头说道。
  “如果是这样,那嫌疑人的犯罪动机,应该是专注于性,但是我们并没有发现死者有强迫性侵害的迹象啊!如果嫌疑人是长期窥视死者,并在这里手淫,那应该在作案时更倾向于强奸杀人才是。”老贤有些不解。
  “关于犯罪动机方面,我们暂时还不好解释,根据我多年的经验,有的罪犯在作案中会发生动机转换的情况。拿这个案件来说,你们想想会不会有这样一种情形,嫌疑人本身是想强奸死者,可在作案的过程中失手将其杀害,使得嫌疑人失去了强奸的欲望,因为强奸的目的并没有得逞,怒而分尸?”明哥脑洞大开地分析出一种原因。
  “不排除这种可能!”老贤心中的疑问,好像有了一个完美的解答。
  “嫌疑人肯定是不止一次来到这里,根据我刚才对铁丝网的观察,嫌疑人也只有在作案当天才翻越了一次防护网。他之前的这么多次偷窥都是沿着山体下来,而不是从小区翻越。山体倾斜度比较大,为了防止脚底侧滑只有穿钉鞋最为安全。”我接着现场留下的钉鞋印记,做出了科学合理的推断。
  “现在嫌疑人稍微清晰了一点,男性,一米七五的身高,有偷窥死者的前科。”叶茜在一旁做了总结发言。
  “可就算掌握这么多,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可以帮助破案啊。”胖磊坐在石头上,把鞋子脱掉,敲了敲鞋中的细沙。
  “小龙,你把树下的所有安全套包装都搜集起来,看看能不能处理出来指纹。”
  “明白!”
  “叶茜,把这些安全套的外包装提供给刑警队,让他们去查查,这些安全套的厂家在哪里,在我们云汐市有多少供货点。”
  “好的,冷主任。”叶茜说完,掏出手机,对准包装纸拍了一张清晰的照片发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我们直接返回了科室。
  案件调查到这里,可以说是如履薄冰,目前就只有两条线索可以查下去,一个是调查安全套的来源,另外就是安全套包装上的指纹。
  如果这两条线都断了,那这个案件到目前为止,只能说线索全无。
  为了确保这一百多个包装袋上的指纹处理不出纰漏,明哥自告奋勇帮我打下手。我们两个经过一夜的奋战,一个我们不得不接受的残酷现实摆在了我们的面前,所有的安全套包装袋,都没有指纹。
  无奈之下,我们只能带着忐忑的心情,等待另外一个线索的调查。
  第二天中午,刚吃完午饭,叶茜的摩托车声便从院子外传来。
  “怎么样了?有结果了没有?”我用餐巾纸简单地擦拭了一下嘴角的油渍着急地问道。
  “查到了,这个品牌的安全套在市面上并没有售卖的。”
  “当真?”听到这个消息,我激动不已。如果是市面上的大众流通货,查起来相对较难,但是如果是通过特殊渠道才能搞来,那就有很强的针对性。
  “别高兴得太早,先听我把话说完。”叶茜十分可气地说半句,留半句。
  “根据调查,这些安全套全部是我们市计生部门采购的免费发放的安全套。各个区县的计生部门的仓库里都有,而且还发出去不少。”
  “我×,等于没说。全市发那么多,到哪里查?”我如同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椅子上。
  “还有一个消息,很蹊跷,但不知道跟咱们这起案件有没有关系。”叶茜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什么消息?”我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他们刑警队在走访的过程中收到一条群众举报,昨天凌晨三点钟左右,有一名男子在山城小区南侧不到一公里的地方,抢走了一个拾荒者的棉袄。根据拾荒者反映,当时这个人全身湿透,头发都结成了冰,冻得打哆嗦。”
  “他们刑警队那边有没有深入调查这条线索?”
  “调查了,由于天色昏暗的原因,拾荒者根本没有注意到对方长什么样。”
  “案发时间段发生这种情况……”明哥喃喃自语。
  “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明哥边说话边摇头。
  “冷主任……”叶茜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明哥收起捏着下巴的右手,抬头对我们说道:
  “我不相信这是巧合,所以这条线必须要查下去。”
  “好!”我们异口同声。
  “如果他是嫌疑人,那只有一种解释,他在作案的过程中身上沾染了血迹,为了不引起注意,选择在某个地方洗干净衣服上的血渍,因为全身湿漉漉的,再加上天气寒冷的原因,才会有此举动。”明哥开始猜测其中的原因。
  “很有可能。”
  “叶茜,拾荒者的所在地你知道在哪里么?”明哥问。
  “嗯,我知道。”
  “好,你带路,我们去现场看看。”
  说完,我们五个人钻进勘查车,很快找到了拾荒者所居住的地方。
  这是一条荒废的小巷道,巷道呈东西走向,入口在巷道西侧靠马路的地方,东侧则是一个死胡同,巷道的两边都是一些拆得半半拉拉的民房,拾荒者依着一块摇摇欲坠的楼板,搭建了一个临时的窝棚用来御寒。
  “钉鞋印!”这两天我已经被案发现场的几排不规则的印记弄得焦头烂额,这种鞋印就像是扫描图像一样,存储在我的脑中,我刚一下车,就被地面上的这种鞋印给吸引了,涨红着脸失声喊了出来。
  明哥走到一串鞋印旁边,俯下身子仔细地观察了一番:“看来,这个抢棉袄的真是嫌疑人。”
 
  十四
  “咦,点状鞋印外围有沟泥?”老贤用手捏取了一团青灰色的半固态泥土放在手中来回揉搓,一股骚臭味从他的指尖传来。
  明哥也把鼻尖凑上前闻了闻。
  “嗯,是沟泥。”
  明哥没有做过多的解释,走到那位蓬头垢面的拾荒者跟前问道:“大爷,我问一下,昨天抢你衣服的那个人有没有穿外套?”
  “没有,他要穿外套,还抢我的棉袄弄啥?”
  “什么样的棉袄,你能形容一下么?”明哥压低了声音。
  “红的,有白杠杠的那一种,我前几天刚从垃圾桶里捡的,自己还没舍得穿呢,就被这小王八羔子给我抢走了。”拾荒者很是气愤。
  明哥听完转身对着胖磊说道:“你现在联系刑警队的人,根据这位老大爷形容的衣着,让他们沿着周边调取监控,应该可以找到嫌疑人的踪迹。”
  “明白。”
  说完明哥打开手机,点击谷歌地图,地图上显示出一个闪着蓝色光点的小圆圈,圆圈标注的位置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地理坐标。
  “这个巷子如此破旧不堪,平时不会有多少人过来,钉鞋鞋印上的沟泥很显然是嫌疑人带来的。跟我想的一样,凶手很可能在作案之后,跑到附近的某个池塘冲洗身上的血迹。”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顿了一会儿,接着他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在手机屏幕上做了一个拉大的手势,然后很确定地说道:“最近的一个池塘就在案发现场东南边六百米的地方,到我们这儿的直线距离不超过五十米,天气这么冷,嫌疑人浑身湿漉漉的,应该跑不了多远,咱们去看看。”
  我们跳上车,发动机几乎还没转两下,就到达了预定目标。
  池塘并不是很大,长宽也就十几米,是一个死水塘,池塘的周围是几块稀疏的农田,农田里看不到任何开垦的迹象。
  在我们云汐市这种现象很普遍,这些土地基本上都是被开发商买走准备建小区之用,但由于资金链断裂等种种原因,只能荒在这里。
  我们沿着池塘走了一圈,很快找到了一处泥土塌陷严重的地方。
  老贤撸起袖子,把手伸进冰凉的水中,从池塘里抠出了一块青灰色塘泥,放在鼻尖嗅了嗅,接着很确定地说道:
  “明哥,就是这个味道,跟嫌疑人鞋印上的一样。”
  “什么?贤哥,这都能闻出来?”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不光是闻,还要观察。”老贤把沾有泥土的手放入水中涮了几下,向我解释:
  “这里是死水,池塘中的矿物质成分很稳定,因此泥土的颜色不会有太大的变化,这是其一。其二,由于水质被污染的程度不同,泥土的气味也会有所不同。比如,建在化肥厂附近的池塘,它的泥土就有种刺鼻的硫化物气味,而不是正常的腐臭味。这里距离山区不远,平时没有什么人过来,所有我可以确定我的判断。”老贤甩干手中的水,将冻得通红的右手重新插在口袋之中。
  “下一步怎么办?”我望了一眼正盯着池塘发呆的明哥。
  他忽然回过神来,抬头环顾了一下空空如也的四周:“我们的推断没错,嫌疑人的外套上一定是沾上了血迹,我怀疑他把带血的衣服扔进了这个池塘中。所以,需要通知打捞队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发现。”
  说完,他掏出手机向市局的相关领导汇报,由他们出面抽调打捞队。我们科室作为全市办理命案的金字招牌,市局对我们那是有求必应,前后也就一个多小时的工夫,十几名全副武装的专业打捞人员带着设备站在了池塘的周围。
  我们几个则蹲在一旁,紧紧地盯着一件件被打捞上来的物品。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打捞进行了半个小时以后,一件沾染有大片血迹的白色夹克衫出现在我们的面前,夹克中还裹着一块砖头。
  老贤如获至宝,从自己的箱子中,拿出一个大号的物证袋,将衣物小心翼翼地装在袋子当中。
  “现在分两步走,”明哥开始发话,“国贤,你抓紧时间将这件衣服上的DNA提取出来。”
  “好!”
  “刚才刑警队那边来电话了,沿途的监控录像已经全部调去了,焦磊,你用最快的速度给我分析出结果。”
  “OK!”胖磊提了提裤子,很有信心地回答。
  别看胖磊这个人邋邋遢遢有点好吃懒做的样子,就连他的QQ签名都是“皮带已经是一种装饰品”,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可不是一个凡角。在整个的命案勘查中,他要用相机全程记录;而且每一个物证在提取之前,都需要拍照固定,这只是第一步;照片拍摄回去之后,他还要按照顺序排列、修剪,以及归类。
  除了拍摄照片,他还要处理视频证据,要在极短的时间内,浏览海量的视频信息,在视频中找到对破案有关键性作用的那一小段。有时候看了几个小时,有用的地方可能就是一个零点一秒的闪影。所以光视频这项工作,没有极大的耐心,就肯定做不来。
  最后一项富有技术含量的活就是图像的处理,比如在视频中看到某个车牌号码不清晰,胖磊就可以利用他的专业技能,把车牌上的数字显现出来。当然,这也不是绝对的,像素太差的视频,神仙来了也无能为力。
  回到单位,百感交集地等待了几个小时,老贤的结果最先反馈出来,我们从池塘中打捞上来的衣服中检出了两种DNA,一种是死者的,另外一种DNA信息不详,通过分析遗传物质,其基因型为XY型,也就是男性,如果不出意外,可以基本确定,这就是嫌疑人的DNA。
  这个陌生的DNA我们并不掌握,但好就好在,现在已经有了抓手。
  此时胖磊的电脑桌前摆放着几块黑色的移动硬盘,一段段带着时间和日期的视频片段被他拖入到了专门的播放器内。看着胖磊脸上凝重的表情,我没有去打搅他,只是时不时地往他的水杯中加点热水。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躺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睡了过去,当我醒来的时候,自己的身上盖上了厚厚的毛毯,而原本坐在电脑前的胖磊却不见踪影。
  正当我要起身寻找时,胖磊风风火火地抓着一块硬盘走进了办公室。
  “什么情况?”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视频调得不全,嫌疑人跟丢了,我刚才又去调了几处视频,看看能不能找出嫌疑人完整的轨迹。”胖磊一边说,一边将硬盘接到电脑上,电脑的音响里发出“叮咚”一声。
  “你接着睡一会儿吧,一会儿开饭我喊你。”胖磊冲我笑了笑。
  “算了吧,案件破不掉,睡也睡不安稳。”我从口袋中掏出两支烟,甩给胖磊一支,自己点了一支,盘坐在沙发上抽了起来。
  胖磊的注意力很快又被监控视频吸引了过去,没有再理会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面前的烟灰缸内摆满了烟头。
  “断了!”我刚想再续一根,便听见胖磊凄惨的一声喊叫。
 
  十五
  “什么?断了?”听他这么说,我根本顾不上穿鞋,赤脚从沙发上一跃而起,踩着冰凉的瓷砖地面,几步跨到了他的面前。
  “怎么断的?”
  “我用视频跟踪了嫌疑人一路,最终发现他进了这个巷子,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胖磊用笔帽指着电脑屏幕上的一个模糊不清的画面对我说道。
  “这是哪里?”
  “东苑村,一个城中村,村子里居住着几千人,四通八达,这周围的监控我都看了,没见嫌疑人出来过,说明他很有可能居住在此。但是这里的人员流动性很大,多为外来务工人员,排查起来的难度不是一般的大,如果咱们不知道情况,贸然前往,很容易打草惊蛇。”胖磊说出了他的顾虑。
  “磊哥,不行咱俩先穿便装去探探底,在我们科室里,就咱俩长相最不像警察,应该不会引起怀疑。如果调查不出什么结果,就调人来封锁村子,一个一个验DNA,我就不信他还能飞了。”我气得咬牙切齿。
  “你就不怕给老贤累死,还一个一个验DNA。不过你说得对,不去调查,想再多都没用,换衣服去一趟。”打定主意的胖磊从衣柜里拿出便服吃力地套在身上。
  准备就绪,我们俩开着明哥的那辆破普桑,朝目的地奔去。
  现在正是下午五点多钟,也是整个东苑村人口最为集中的时刻,白天上班的人已经下班,晚上上班的人才起床,整个巷子到处是人头攒动。
  我跟胖磊仔细地观察着来往的每一张面孔,没有一个人可以纳入嫌疑范围。
  就这样,我们两人一路向西走到了东苑村的腹地。城中村由于没有任何规划管理,所以走到哪里都是垃圾满天飞。随着越来越深入,空气中的酸臭味也跟着浓重了起来。
  “这他奶奶已经不是用脏乱差可以形容的了!”胖磊捏着鼻子埋怨地说道。
  “实在没头绪就要辛苦老贤了!”我的心里已经做了破釜沉舟的准备。
  “别想那些没用的,不行咱们回去把情况先汇报给明哥再说!”胖磊已经失去了再走下去的耐心。
  可能是因为空气中臭味过于浓重,当我和胖磊打算停下脚步时,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夹杂在其中有些刺鼻。
  我循着味道找去,一个挂着“牛国青诊所”招牌的小型医院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磊哥,咱们这一路走来,有没有发现第二家医院?”我小声问道。
  “你没看到牌子上方的一行小字么?”
  在他的提醒下,我眯着眼睛扫视了一眼:东苑村社区卫生医疗服务站。
  看到这一行字,我明白了胖磊的意思。像这种挂着正规牌子的卫生服务站,一个社区只给设一个,也就是说,整个东苑村,可能只有这一个医院。
  “乳胶手套、手术刀、娴熟的刀功、计生部门免费的安全套包装袋。”这些名词在我的脑海中如同放电影般一一滑过。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绝对不是巧合,秘密估计就隐藏在这家诊所之中。
  “磊哥,咱们两个进去目标有点大,我先进去‘打一头’(暗语,就是调查一下的意思)。”
  “嗯,去吧,小心点。”胖磊很自然地假装行人和我在诊所门口分开。
  诊所由三间门面房组成,目测光楼下的面积就有两百多个平方,一进门是问诊间,一位年纪三十多岁的青年男子,穿着白大褂,手中戴着乳胶手套正在问诊。房间两侧墙面的椅子上,坐满了等待就诊的病人。
  问诊间的左手边是注射室,有不少病人正在打点滴,问诊间的右手边是另外一间注射室,两间的区别在于一个放置的是椅子,而另一个放置的是床铺。
  问诊间正对大门的位置,还有一个楼梯通向二楼,楼梯的正上方挂着一个亮灯的指示牌,牌子上写着“二楼手术室,闲人免进”。可以说这间社区医院是颇具规模。
  看到前面最少还有十几人在排队,我假装胃疼,走到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妈身边坐了下来,这位大妈就是我选定的目标。
  之所以选择大妈,是因为按照我们的工作经验,这类人最为热心肠,要想套话,几乎一套一个准,而且来这里看病的人大多都住在附近,年纪大的人对这里的情况掌握得肯定更为细致一些。
  “阿姨好!”嘴甜到哪里都受用,坐在我身边的大妈笑嘻嘻地转过头来打量着我。
  “小伙子,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阿姨,我胃疼。”我咬着牙关。
  “是胃受凉了吧,你们这些年轻人,最喜欢乱吃,到老了,就知道厉害了。”大妈关心地拍着我的肩膀。
  “嗯,阿姨,您说的是。”大妈正想开口,我话锋一转,“对了,阿姨,我是第一次来这里瞧病,这大夫行不行啊?他是不是就叫牛国青?”我朝正在问诊的大夫伸了伸下巴。
  大妈用眼睛瞟了一眼,说道:“他不叫牛国青,他是牛国青的儿子,叫牛博生,正规的医科大学毕业,他可是我们市妇幼保健院的大夫,医术好着呢。”
  “妇幼保健院的大夫?”
  “对啊,这里平时都是他父亲在负责,有时候小牛在吃饭点替他一会儿。”
  果不其然,大妈话音刚落,一个将近六十岁的男子,穿着白大褂走到了问诊桌里侧,他和牛博生简短地对话之后,牛博生起身让了座位。
  我捂着肚子,一脸痛苦模样,眼睛的余光在牛博生的身上来回游走。
  “三十多岁,男性,习惯戴乳胶手套,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保健院医生,全都对上了,难道这个长相憨厚的男子就是那个凶残的杀人犯?”这些问题在我的心中萦绕。
  男子走到门口,伸了个懒腰,随口吐了一口唾沫。
  “好机会!”我目光如炬地盯着地面上还冒着泡沫的唾液,有些喜出望外。
  我慢慢地从口袋中掏出一张干净的面纸,小心地握在手中。也就在这时,男子重新折回了门诊室,径直朝二楼的手术室走去。
  我慌忙起身走出门外,将面巾纸盖在了刚才的那口唾液之上,然后快速地捡起。我和胖磊没有一丝停留,火速朝老贤的实验室急驶而去。
 
  十六
  午夜十二点,老贤淡定地拿着一份报告,将我们几个人喊醒。
  “比中了!”老贤把报告放在明哥的枕头边,因为过度劳累,他直接瘫软在床上。
  “比中了?嫌疑人真的是那个医生?”我闪着星星眼,对正在翻看报告的明哥问道。
  “对,就是他。你给叶茜打电话,让她通知刑警队抓人。”
  知道了目标,抓人对干练的侦查员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十二点通知抓人,十二点半,嫌疑人就被捆在了刑警队的审讯椅上。
  别的地市我不清楚,在我们市有这样的规定,凡是由我们刑事技术室参与的案件,这第一遍的审讯工作必须由我们来进行。
  因为我们的主要职责就是提取现场的物证,在技术员心中,哪些物证至关重要,哪些无关紧要,那都是一本清账,所以我们可以结合现场物证的情况有针对性地去讯问,这样不仅可以避免冤假错案的发生,还可以有效地防止嫌疑人在法院庭审期间出现翻供的情况。
  当我们把第一遍口供拿下时,接下来的事情才会轮到刑警队的侦查员们插手,虽然规定有些奇怪,但是经过多年的实践,我们市的命案都被办成铁案。
  有人要问了,你们搞技术的怎么还会审讯?其实这是一个误区,不管什么警种,他首先必须是执法者,审讯学是所有警察必须掌握的一门基础学科。
  一般第一次讯问,都是明哥主持,叶茜记录,我们其他人有兴趣的可以在一边旁听,当然,这种场合,每次都少不了我。
  明哥在讯问之前有个习惯,他喜欢针对我们所掌握的物证,列出详细的讯问计划,这样可以有效地开展讯问工作。
  “牛博生跟死者王晓乐是同学?死者的前夫吴达不是说他的朋友里没有医生么?害我们兜那么大的圈子!”明哥看了一眼徐大队的调查结果,气愤地拍着桌子。
  “这么大的案件,这个吴达还遮遮掩掩,小刘,你去把吴达给我带过来,我要问问清楚。”徐大队同样气愤地对身边的一个侦查员下令道。
  侦查员领命出门,明哥继续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重点的问题,他会在标题的首行位置打上五角星的符号。
  明哥的提纲列完没多久,吴达有些狼狈地被两名侦查员带进了会议室。
  “牛博生你认不认识?”徐大队没有卖关子。
  “牛博生?哪个牛博生?”吴达皱着眉头回忆。
  “哪个牛博生?现在还跟我装糊涂?我们都调查过了,你们从小学到高中都在一个班,他目前在妇幼保健院工作,是一名妇产科医生,你还给我装?”徐大队气得把自己的笔记本使劲地往桌子上一摔,对着吴达吼道。
  “我没装啊,你刚才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我是有个同学叫牛博生没错,可那个人性格内向,我们上学的时候就不说话,这些年更是没有见过面,他根本不是我们生活圈子里面的人。”吴达一脸无辜。
  “那王晓乐跟他的关系怎么样?”明哥的语气稍微平静了下来。
  “乐乐跟他也不接触。怎么?难道他是凶手?”吴达瞪大眼睛,等着回答。
  “小刘,你先把他带出去吧。”明哥没有说话,而是下了逐客令。
  就在吴达刚走到门口的同时,另外一名侦查员一路小跑来到徐大队面前,把三张毕业照递到了他的手里。
  我带着强烈的好奇心,把头歪了过去,这就是几张普通的毕业照,但每张照片最醒目的地方也一目了然。三张照片之上都被人用红色水彩笔画上了桃心的符号,而桃心里是两个人的头像,一个是牛博生,一个便是死者王晓乐。
  徐大队看了一眼,便将照片递给了明哥。
  “冷主任,这是我们在嫌疑人的床头搜到的他从小学到高中的毕业照。”侦查员在一旁介绍道。
  “嗯,看来这个牛博生,一直都暗恋死者。”明哥看了一眼照片,把这一关键点记录在了讯问提纲之上。
  “对了,你们有没有在嫌疑人的家里搜到毛发?”明哥停下笔。
  “没有。”侦查员摇了摇头。
  “那行,目前我们掌握的情况差不多了,小龙,你去喊叶茜,我们去会会这个牛博生。”明哥起身朝审讯室走去。
  牛博生是在熟睡中被抓获的,此时他正光着脚丫穿着单薄的衬衣裤,在冰冷的“老虎凳”上瑟瑟发抖。
  “小龙,把空调的温度再打高一些。”明哥抬头看了一眼。
  “谢谢。”牛博生显得很有礼貌。
  “我只对事,不对人,你知道我们今天找你是什么事了吧?”明哥习惯性地点上了一支烟卷。
  一谈到关键问题,这家伙却不再言语。
  也许是室内气温升高了的原因,牛博生挺直了腰杆,正襟危坐,冷静地看着我们。虽然他的年龄只有三十一岁,但给人的感觉,这个人城府很深。
  “我们找到了你丢进水塘的血衣,在上面检出了你和死者王晓乐的DNA,你跟我一样都是学医的,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明哥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口烟雾。
  “那又怎么样?”牛博生满不在乎。
  “你是一名产科大夫,常年做手术,手指的指节曾多次拉伤,我们在你经常蹲点的树干上找到了你的指节纹,经过比对,是你留下的。”明哥开始罗列我们所掌握的证据。
  “指节纹?”牛博生听到这个名词,有些紧张。除非是专业的痕检员能知晓这其中的含义,普通人会很容易地把它理解成指纹。指纹具有唯一性,这是路人皆知的事情。作为嫌疑人,他哪里会知道警方掌握了多少证据。
  “指节纹和树上的攀爬痕迹可以证明你经常窥视死者,树下使用过的安全套也是出自你们家的诊所,我们在水塘之中找到了你作案时所穿的衣物,东苑村附近的监控完整地记录了你案发前后的行动轨迹,你觉得这件事你还能赖掉吗?”明哥话说得不紧不慢。
  冷汗,顺着牛博生的额头流了下来。
  “说说吧,我们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明哥掐灭了烟头,有些不耐烦。
  坐在审讯椅上的牛博生忽然颤抖了起来。
  “你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医务工作者,警察和医生打交道的机会很多,你不会不知道拒供是什么下场吧?”
  “人是我杀的,别的我无可奉告。”牛博生已经失去了耐心。
  “确实,按照目前的证据来看,不需要你说一句话,我们就可以给你定罪,但是你不觉得很亏吗?”
  “亏?我亏什么?”牛博生一时间没有搞清楚明哥想表达的意思。
  “我这人喜欢开门说亮话,以你的作案手段,肯定是要判死刑的,你现在不说,难道要把它埋在心里,带进墓里?就算你不给自己一个交代,最起码也要给你的父亲一个交代吧?你们家是三代单传,你父亲一个人把你拉扯大,难道你还想让你父亲后半生都蒙在鼓里,你觉得这样对他公平吗?”
  明哥的话字字诛心,这也是讯问技巧之一,打其软肋。我们事先调查过,这个牛博生母亲去世得早,从小跟他父亲长大,所以他跟父亲之间的感情很深厚,因此在讯问中打亲情牌,可以直击要害。
  虽然明哥是个法医,说实在的,在我们市,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谁的讯问技巧比得上他,他的问话笔录几乎不需要后续的侦查员再做多少补充,这也是刑警队那么放心让我们参与讯问的另一个原因。
  果然,牛博生听明哥这么一说,强势的态度瞬间软了许多。
 
  十七
  “当然,你如果真的想一直这样保持沉默,我可以给你这个权利,我没闲工夫浪费在你身上,这个案件百分之百可以零口供定案。”
  牛博生轻叹了一口气,眼神里带着一些犹豫,他的余光瞟向了在一旁记录的叶茜,这一切没有逃过明哥的眼睛。
  “小龙,你接着记。叶茜,麻烦你先回避一下。”明哥对叶茜一向很客气。
  叶茜心领神会,走出了审讯室。
  审讯室的铁门被牢牢地关上,明哥接着走到牛博生面前,帮他点燃了一支烟。
  显然,这是他第一次吸烟,审讯室里回荡着他剧烈的咳嗽声。
  “说说吧。”明哥回到了审讯桌前帮他开了个头。
  牛博生低头冷静了一会儿,他的内心仿佛在做着极大的斗争。
  “我已经给你留足了面子!我尊重你,希望你也能尊重我!”明哥言辞犀利地用手指着和他隔着铁栏杆的牛博生。
  这句话就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牛博生缓缓地抬起头,用正常的语速开口说道:
  “我和王晓乐是小学到高中的同学,如果不是我父亲要我子承父业,或许我们大学也会是同学。”
  明哥坐在一旁认真地聆听,丝毫没有打搅的意思,我则是在键盘上飞快地记录着牛博生所说的每一句话。
  “乐乐在我的眼中就像是天使一样,小学时她在班级里是班长、学习委员、生活委员,肩膀上扛着三道杠。她的学习成绩很好,一直是我的榜样。”牛博生提起这些往事,嘴角带着笑容。
  “后来到了初中,我们刚好又分到了一个班,整个初中三年,我一直坐在她的身后,我很喜欢静静地趴在桌子上看着她的一笑一颦,她的每一个微笑,每一个细小的动作我都可以如数家珍。”
  说到这里,牛博生稍微停顿了一会儿:“从初一那会儿,我就很迷恋她身上的那股沁人心脾的香味,那是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只属于她的味道。我在梦里无数次跟她牵手,无数次幻想着她跟我漫步在田野间,在我心里,她就是我的女神,谁也无法替代。”
  牛博生的脸上露出了痴迷的表情,而就在转眼间,他的脸忽然阴沉了起来,语速也渐渐放慢。
  “到了初二,我发现乐乐谈恋爱了,对象是我们班里的吴达。我很看不起吴达这个人,父母都是农民,自己的学习也一塌糊涂,整天油嘴滑舌哄女生开心,他除了有一张长得还算过得去的脸,没有一点比得上我,我真不知道乐乐怎么能看上这样的男人。”
  “你当年那么喜欢她,为什么不去追?”明哥问的这句看似是题外话,其实却是引导审讯的点睛之笔。真正的审讯专家不光要注重嫌疑人的供词,还要能把握住嫌疑人在整个供述过程中的态度转变。很显然,问话问到这里,牛博生的情绪有些失控,嫌疑人在激愤情绪下的证词会存在一些偏差,而明哥的这句话对牛博生其实是一个引导。
  果然,听明哥这么问,牛博生的态度平和了很多:
  “我母亲死得早,是父亲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在我上初中那会儿,早恋是学校绝对不允许的,被抓到了肯定会被请家长,我不想让父亲伤心,而且当年我还有些自卑。”
  “你是一个孝顺的儿子。”明哥点头夸赞。
  牛博生微微一笑:“虽然我知道乐乐已经成了别人的女朋友,但这丝毫不影响她在我心目中的位置,她在我心里,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就这样,我默默地在她的身后,关注着她,喜欢着她,一直到高中毕业。”
  “高考那会儿,我本想和乐乐选择同一所大学,可我的父亲坚持要让我学医,看着父亲日渐憔悴的面庞,我带着无奈选择了咱们省的医科大学。”
  听他这么说,我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我们的学校在省城,而乐乐的学校就在本市,我第一次离开她那么远,上学期间,我的心里开始不安,我每天做梦都会梦到乐乐的影子,走到哪里都似乎能闻到她的味道。”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简直都要抓狂了,我开始出现幻觉,一种让我失去自我的幻觉。这个幻觉是只属于我和乐乐两个人的世界,我们两个赤身裸体地在只有我们的世界里疯狂地做爱,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我能感觉到她已经融入到了我的身体中,渗入进我的骨血。”
  我没有尝试过谈恋爱的滋味,无法去理解此刻牛博生所形容的那种场景,而明哥却屏息凝视,生怕漏掉了一个字眼。
  “再后来,每当我对乐乐的思念无法抑制时,我便开始一边幻想着她的模样,一边手淫。久而久之,我养成了习惯。”
  听牛博生说起这一段往事,我才知道明哥让叶茜出去是多么明智的选择。
  我的心里在开小差,可牛博生的话却一直没停过:“好不容易熬到了大学毕业,我放弃了省城优越的条件,选择回到云汐市妇幼保健院做一名妇产科医生,为的就是能离乐乐近一些。我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剖腹产,最多的一天要做十几台手术,虽然很累,但是我很开心,因为每天晚上,我都会走到乐乐家的楼下,看着她关灯入睡,我觉得这对我来说真的是太幸福的事情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牛博生迷离的表情,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战,作为正常人的我,根本理解不了他的举动。
  “这些年我一直没有勇气去追她,最终一个我不得不接受的残酷现实还是出现了,乐乐结婚了,新郎是吴达。得知这个消息,我失眠了整整三天,也就是在这三天的时间里,我也彻底想通了。现在不是流行一句话吗,爱一个人不一定要占有,能看到她快乐也是一种幸福。看到吴达对乐乐那么贴心,那么认真,我也算是认了。他比我更有资格拥有乐乐。”
  牛博生咽了一口唾沫润了润喉咙:“吴达给乐乐在山城小区买了一套新房,那间房子的总价是三十万,而吴达只花了二十万。”
  “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因为那套房子是我让熟人低价转给他的,我又私下里给他们俩补了十万元的差价。”
  “你为什么这么做?”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关注着乐乐的一举一动,我知道乐乐的父母不同意他们在一起,我就是想帮他们一把。”
  “王晓乐跟吴达不能在一起,你不正好可以追求她了?”明哥也问出了我的疑问。
 
  十八
  牛博生微笑着摇了摇头:“你这么说,因为你不了解乐乐,就算是他们两个不能在一起,她也不会选择我,因为我属于偏内向的男人,不是她喜欢的那种类型。”
  “这点,你倒是看得很透!那后来呢?”
  “我朋友的那间房子,我以前经常去,我知道站在她的楼后面的一颗歪脖子松树上,能看清楚整个房子的布局,所以从吴达和乐乐搬进去的那一天起,我几乎隔两天就会去那里一趟。”
  “去那里干什么?”
  “之前我趁他们不在家的时候,在卧室和卫生间的窗帘上做了手脚,这样我每天可以在树上看到乐乐的生活起居。”
  “是不是还包括她洗澡和上厕所?”明哥插了一句。
  牛博生丝毫没有避讳:“我是一个正常的男人,我也有性需求,为了乐乐,我这么多年没有接触过任何的女性,我看着她洗澡,看着她跟吴达在床上翻云覆雨,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然后你就在树上面手淫?”
  “对!”牛博生回答得很爽快。
  “说说这方面的细节。”
  牛博生点了点头:“我父亲开了一家社区医院,每年计划生育服务站都会送很多免费的安全套过来,但这种安全套质量太差,没人敢用,送都送不掉,在我们家的诊所堆了好几千个。所以我干脆拿来手淫,为的就是防止精液沾到裤子上。”
  “你每次使用完的安全套都扔在了哪里?”
  “我会把使用过的安全套打成结,装在口袋里带回来,我是学医的,有这方面的洁癖,不喜欢把这些东西乱扔,尤其是从我自己身上流出来的。”
  “你每次手淫之前,是不是都事先戴上乳胶手套?”
  “你们是怎么知道的?”牛博生有些惊讶。
  奶奶的,我当然知道,处理一夜的安全套包装袋,累得手都快得帕金森综合征了,一枚指纹都没有。我在心里小声暗骂了一句。
  “接着往下说吧。”明哥没有正面回答。
  “警官,你说得没错,我的确有这种习惯,因为我经常做手术,不管是接触患者还是接触自己的私密的地方,如果不戴乳胶手套,我会感觉很别扭。”
  “说说你每次的来回路线。”
  “我起先几次是直接从小区的铁丝网上翻过去,可翻护栏的动静太大,我怕时间长了会让乐乐产生警觉,所以只能每天从后山爬过去。”
  “你有穿钉鞋的习惯?”
  “算是吧,我平时不穿,只有晚上爬山的时候才穿,要不然脚底容易打滑。”
  “你把案发当晚的情况给我仔细地说一遍。”
  牛博生听言,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吴达跟乐乐结婚才一年就离婚了,乐乐的母亲给她介绍了一个叫黄冲的家伙。这家伙的底子我查过,就是一个下三烂的坯子,嫖妓、乱搞男女关系,他还跟自己的下属有一腿。我本以为乐乐会拒绝,没想到她竟然同意跟这样的男人交往,这个叫黄冲的还不止一次去过她的家。”
  讯问进行到这里,空气中紧张的分子开始活跃起来。
  “我一直默默地喜欢她这么多年,她最后就是要找一个这样的烂货做老公?我为她付出多少,吴达为她付出多少?她这样做,对得起吴达吗?对得起我吗?”
  牛博生已经开始咬牙切齿。
  “自从这件事后,我对她已经失望透顶。可最让我气愤的是,前几天晚上,她竟然打电话给吴达,吴达刚进家门口,她就像一个婊子一样冲了上去,跟吴达在家里疯狂地做爱几个小时。难道她自己心里不清楚,再过三天就要跟黄冲结婚了?”
  “在我的眼里,王晓乐就是一个满足不了的荡妇,吴达都已经跟她离婚了,她还戏弄他的感情用来满足自己的私欲。她在我的心里从小就被奉为高高在上的女神,我曾经都有为她去死的冲动,她竟然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我觉得我三分之一的人生都被这个女人给毁了,被她给骗了。我要杀掉她,我一定要杀掉她!”
  牛博生像一只疯狗一样在审讯室内咆哮。站在门外的几个侦查员一把将门推开,却被明哥给挡了出去。
  “我知道我忍不住了,我对她这么多年纯洁的爱,已经被她的举动染成了彻底的黑色。那晚,我从口袋中掏出随身携带的手术刀,翻越阳台来到了她的屋里,当时她正在沉睡,并没有注意到我站在她的床头。”
  “我抓起她的头发,使劲地朝床头柜的尖角撞了过去。我也不知道撞了多少下,一直到她停止了心跳。”
  “把她杀了以后,我依旧没有解气,我想到要奸尸,于是我把她的下半身衣服全部脱了下来,可后来一想,她这么肮脏的身体不值得我去这么做。”
  “为了解气,我开始用手术刀在她的大腿上使劲地划着刀口,一直到划累了才停手。”
  “我在喘息的过程中,又闻到了那种久别的香味,只属于王晓乐一个人的味道,香气夹杂着血腥,我觉得是那么恶心。于是我拿起手术刀,把她身上的所有体毛全部刮掉,扔进了马桶里冲走。”
  “做完这一切,我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一想到这房子还有我的十万块钱在里面,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我到厨房里找来一把菜刀,把她的整个头切下来,摆在床的正中间,用她那肮脏的血在墙面上写满了污秽的词语。一直到我的手没了力气,我的怒火才稍微平息了一些。”
  “之后你又做了什么?”
  “我在卫生间里把乳胶手套上的血迹冲洗干净,便离开了房间。”
  “你漏掉了一个细节,你再仔细想想。”明哥提醒道。
  “细节?”牛博生皱起了眉头,但也就在转瞬间,他的眉头舒展开来:“我在临走之前又在厨房里找了一些胡椒面,撒在了屋子里。”
  “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我经常看法制节目,因为我杀王晓乐的时候已经耗尽了体力,我怕我离开的时候,你们用警犬搜索我的气味,然后找到我,所以我就想当然地在现场撒了一点胡椒面。”
  “哼,你想得还挺周到,不过你多虑了。”明哥冷哼一声。
  牛博生没有说话。
  “说说你的逃跑路线,还有你穿的那双钉鞋扔在哪里了?”
  “我杀完人,从大门直接离开了王晓乐的住处,等我出门我才发现,我的上衣上都是血,于是我想先把血迹洗一洗再跑,要不然街面上巡逻的警察肯定会抓到我。”
  “我经常来这里,知道小区外不远有一处水塘,我趁着夜色跑到了那里,由于我当时有些紧张,我蹲在池塘边洗血迹时,一个趔趄掉进了水塘里。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了上来。既然带血的上衣已经湿透,我就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衣服扔进了池塘里,为了不让衣服漂浮在水面,我还在衣服里裹了块砖头。”
  “做完这些,我准备一路小跑回家,可我全身湿透,晚上的气温又太低,实在冻得受不了,我就想着找点东西御寒。我天天爬山路过这里,知道在一个巷子里住着一个拾荒者,我从他手里抢了一件棉衣,跑回了家里。”
  “你的钉鞋、乳胶手套、作案用的手术刀都在哪里?”
  “案发后全部被我销毁了。”
  按照牛博生的口供,现场的所有物证全部都得到了印证,这起影响十分恶劣、作案手段令人发指的凶杀案件,只用了不到四天的时间,便成功告破。
 
  十九
  案件破获当晚,距离云汐市北两千公里的地方,雪夜。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一句词,把北方冬天的雪景形容得是恰如其分。
  咯吱,咯吱。深夜,一座从外表看来极为普通的农家小院外,传来了一阵阵鞋底碾压积雪的声音。
  借着皎洁的月光,一位身穿皮草的年轻女子轻盈盈地朝院子的铁门走去。女子在紧锁的红色大门前停下了脚步。她从口袋中抽出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右手,把挡住她清秀面庞的口罩掀开。女子的头抬起四十五度角,仰望着院墙的上方,视线正好落在了围墙顶部的红外摄像头上。
  身份被确认,院子的红色铁门哐啷一声被打开,女子重新戴上口罩,伴着刀割似的冷风,走进了院子当中的一间平房之内。房间内只是象征性地摆着几件家具,从屋内落满的厚厚尘土来看,这里没有任何生活起居的痕迹。
  “嫂子!”女子刚一进门,两名荷枪实弹的东北大汉恭敬地喊道。
  女子把身上厚重的皮草随手脱掉,扔给了其中一名大汉。
  “火哥在哪里?”
  “在小型会议室。”
  女子走到衣柜旁,用手使劲地转动了一件看似不起眼的摆件。
  伴着一阵嘎吱、嘎吱的齿轮声,一个LED电子屏出现在了墙面上。她先将眼睛的瞳孔对准两个圆形镜面,在嘀的一声之后,她又把双手十指贴附在泛着蓝光的屏幕上,在一切确认无误后,一道隐藏在墙内的厚重金属门缓缓地打开。女子加快脚步,走了进去。
  门的另一边,是一个占地几千平方米的地下工厂,空气中飘散着刺鼻的味道。
  她微微地皱起眉头,掏出一块手帕按压在那高挺的鼻梁上,然后加快了双脚的频率,走进了一间板房内。
  屋里已经坐了三个男人。
  “火哥。”她一进门,就冲着坐在会议桌主座上的男子喊道。“火哥”年纪四十五岁左右,圆脸、鹰钩鼻,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
  “嗯。”火哥应了一声。
  “嫂子。”
  “好,老三。”被她唤作“老三”的男人因为早年被仇家剁去四根手指,所以得了一个“六爪”的绰号,六爪三十多岁,体格健壮,脖子上有一处很惊悚的蝎子文身。
  “知道有事,还来这么晚。”房间内另外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从面相看,他比六爪大不了多少岁。
  “老二,他妈说什么呢?这是你嫂子,没大没小的。”从说话的语气不难看出,火哥才是这里的老大。
  “就是,疯子,你也太没大没小了。”六爪也跟着训斥道。
  “你大爷,疯子是你叫的?”说着他一巴掌拍到了六爪的肩膀上。
  “好了,不要闹了,现在丹青也到了,我们谈点正事。”火哥开了口。
  一提到正事,屋内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上次湾南省最大的销售商‘鲍黑’,看得起咱们,从咱们这里拿了不少货,他现在有件事需要咱们去办,所以我才把你们几个这么晚召集过来。”
  “火哥,你是知道的,如果是谈那方面的生意,我是不参与的。”丹青点了一支女士烟,深吸了一口。
  “你说得轻巧,不做这生意,我们上千号兄弟吃什么喝什么?”疯子小声地顶了一句。
  “老二,你给我闭嘴,别以为咱三个以前是一个屯子出来的,我就不敢抽你,这是你嫂子,给我放尊敬点。”火哥有些怒了。
  疯子被劈头盖脸一顿训斥,老实了许多。
  “丹青,你别往心里去啊。”火哥赔笑道。
  “没有,火哥你多虑了。”丹青面无表情。
  “没事就好,那咱们言归正传,这次鲍黑求我们的事情不是关于那个,而是一件小事,这件事必须要由丹青你去完成。”
  “难道他是想……”丹青好像明白了。
  “对,就是这件事。如果这件事我们给办好了,以后整个湾南省一半的货,都是由我们来提供。”
  “什么,一半?这个鲍黑出手那么大方?”疯子兴奋得手舞足蹈。
  “没有问题,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丹青没有丝毫的犹豫。
  “鲍黑提出,要七套,有没有难度?”很显然这是行里的黑话。
  “七套?”丹青听到这里,有些蹙眉。
  “怎么,有难度?”火哥有点担心。
  “没有,我可以提供七套,但是在哪里交接?”丹青似乎做了很大的妥协。
  “湾南省,云汐市,你的家乡。”
  听到这个地名,丹青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我知道……可是……”火哥看起来比丹青还要为难。
  屋内三双眼睛盯着丹青,直到烟卷燃灭,她始终没有出声。
  “要不……”
  “我去!”丹青打消了火哥的顾虑。
  “当真?”火哥激动地双手抓住了丹青的手腕。
  “嗯!”丹青平静地点了点头。
  火哥兴奋地拍打着桌面,信誓旦旦地说:“你这么多年没有回去过,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回去一下,我让疯子和六爪陪你一起,这样可以绝对保证你的安全。通过我的接触,鲍黑这个人为人应该不错,也不会为难咱们。”
  “火哥放心,这件事既然交给了我,我就会给你办好!”
  “好!有你这句话我心就放肚子里了!”随着火哥很有穿透力的笑声在屋内响起,一个隐藏多年的秘密即将被揭开。
 
第二案 荒野白骨
 
  二十
  新一年的元旦,云汐市政府推出了一项惠民措施——由政府出资,兴建沟渠,引泗水河水入农田灌溉。对于以种植业为经济来源的土坝子村来说,这项政策绝对可以算得上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早年在这个村落,一到灌溉季节,用水就成了一个大问题。原先村民的做法是用抽水泵抽取沟塘之中的积水用来灌溉,但俗话说,远水解不了近渴,大批的农田指望降雨留下的蓄水肯定不现实,为了保证产量,许多村民只好以户为单位,几家相邻的种植户共同出资用水车拉水灌溉,这无疑增加了种植成本,对一些收入不高的村民来说,简直是苦不堪言。可想而知,这项政府的惠民措施为村民们实实在在地解决了多大的难题。
  文件刚下到村里,村委会的所有成员就坐在一起对条文做了细致的研究,最终政策的精神被村支书剖析出来,在村子的大喇叭里滚动播放了三天。大致的内容就是说,政府出资兴建的沟渠只有一条贯穿整个村子的主渠,如果哪家的农田需要引流,现在就可以自己着手挖引流渠。
  消息一出,村子里便炸开了锅。一月份,本身就不是农忙的季节,村里的劳动力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挖渠,傻子心里都清楚,在自己家的田边留一条蓄水的沟渠,那将来地里种植什么都会方便许多。
  一月四日,朝霞劈开了晨雾,一位身材健壮的中年男子正拿着铁锹在地头忙活。粗布衣、防滑手套,这些是他干活时的标配行头。此时的他,正使劲地将铁锹插入有些松软的土中。脚踩锹面,用力下蹬,满满一锹黄土被甩在了田埂旁边,他就像一个微型的挖掘机,一锹一锹地重复着之前的动作,没过多久,面前的土层就被挖到半人多深。
  而就在这时,一位跟他年纪相仿的村民,正哼着小曲晃晃悠悠地走到他的跟前。
  “栓子,你起得够早的啊。”村民说着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一根被压扁的红梅香烟扔了过去。
  栓子双手接住烟卷叼在口中,接着把铁锹往土堆上一插,几步走到村民的跟前。村民会意地把自己已经抽了半截的烟卷递了过去,栓子麻流地接过,对准烟头使劲地咂巴着嘴巴。随着栓子吸气的声音越来越大,烟卷也很有节奏地被点燃了。
  “俺家就一个劳力,不早点干完,万一政府修渠了,俺怕来不及。哪像你们家,四个庄稼佬,你当然不着急。”
  “得了吧,虽然村长这么说,修渠还不知道猴年马月的事呢,你那么着急干啥,慢慢干呗。”
  “慢慢干?我看你是不怕说话闪了舌头,俺家这几十亩地,够我挖到过年的,你别在这儿瞎扯淡了,俺要干活了。”栓子是个直性子,几句话说得不称心,就要犯毛病。
  村民很显然知道栓子的性格,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蹲在田埂上慢慢悠悠地抽着香烟。
  栓子把烟卷一掐,留了半截装在了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接着从土中抽回铁锹继续挖坑。
  咔嚓!一阵清脆的响声从铁锹的尖头传来。栓子放慢了手中的动作。
  “咋的了?”村民把烟屁股按在了地上,赶忙起身问道。
  “挖到东西了。”栓子老实地回答。
  “听这声音,难不成是个宝贝?快挖出来看看。”村民来了劲头。
  云汐市南边五十公里处就曾发掘出过战国时期最大的古墓群,所以当地的村民在耕种时有不少人曾挖到过陶片、古钱币之类的宝贝。
  “就算是好东西,也被我挖坏了。”栓子有些沮丧地把手里的一锹土铲在了自己的面前。
  村民也按捺不住心中激动的心情跳下坑去,用手帮栓子掰开黏土。
  “我说栓子,这要是挖出个玉片啥的,你以后还种个庄稼。”村民一边说,一边加快了手中的速度。
  “摸到了。”栓子如获至宝,抓着一根白花花的东西举到了村民面前。
  “快,把土擦掉,看看是啥东西。”村民有些迫不及待。
  栓子一把拽下搭在自己脖子上的毛巾,使劲地擦拭着东西上的泥土,当二人看清楚眼前东西的庐山真面目时,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骨、骨、骨头!”
  “栓子,你挖到人家的祖坟了。”村民大喊了一声。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村民这么一喊,周围忙活的其他人,纷纷围了过来。
  “我,我,我……”栓子有些不知所措,将手中的白骨慌张地扔在了一边,仿佛在告诉大家,这件事不关我的事。
  “栓子,你挖到谁家的地界了?”围观的人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在农村,一般过世的人不会像城里人那样都埋在公墓,农村人基本上都是把棺材埋在自家的地头,所以只要问清楚栓子有没有挖过界,基本上就能查出来这是谁家的先人。
  栓子一脸沮丧:“我挖的这一小块是荒地,根本没有人种,我哪知道是谁家的。”
  “要不喊村长过来看看?”
  “对,喊村长过来,他一定知道。”
  “对,这是个好主意。”
  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
  栓子急得抓耳挠腮,手脚并用爬出了土坑,朝村长家跑去。
  按照农村的习俗,如果挖到了别人家的祖坟,这块地的风水就基本上被破坏了,所以必须要出资给人迁坟。很多朴实的农村人都坚信,祖先的坟地关系着后辈的前程和运势,因此迁坟是一件天大的事情,谁摊上这事,谁都会火急火燎。
  前后没有多久,一个年纪快六十岁的男子叼着烟卷蹬着自行车飞驰而来。栓子迈着双脚,快步地跟在车的后面。
  “村长来了。”随着几声自行车清脆的响铃声,所有村民都很自觉地给他让出一条路。
  哐哐两下,村长把车停好朝坑里望了望,然后转头对喘着粗气的栓子说道:“咱们村这些年都是响应政府的号召,施行火葬。你这下把人的骨头都给刨出来了,八成真是动了谁家的祖坟了。”
  “我是作的什么孽啊!”栓子听到这个结果一屁股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你们知不知道,这块地是谁家的?”村长环顾了一周问道。
  听村长这么说,围在周围的村民都纷纷摇头。
  “把‘地里仙’请来不就知道了,咱们村谁家下葬不都是他给看的坟?他不会不知道。”其中一位村民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虽然这些年施行火葬,但在我们这里,土葬的一些习俗依旧被沿用至今。村民口中的地里仙是我们当地的俗称,也就是大家所熟知的阴阳先生,专门以给人规划风水、算命测字为生的一类人。这种人在我们这里的农村可是相当吃香,而且地位是高得离谱。如果细心,你会发现,村民对地里仙用的是“请”字。
  文化不高的村民,能用如此口吻去形容一个职业,可想而知人们对地里仙崇拜到了什么程度。
  之所以崇拜,是因为这行并不是谁想干就能干,一般都是家传。也就是说,只有根正苗红的地里仙才被大家认可,别以为拿个木鱼剃个光头就能冒充和尚,这可是要讲究血统的。
  别说在土坝子村,就是整个乡里也就那一个地里仙,乡里的村民只要有白事,都要花钱去请他帮忙看坟下葬。
  如果栓子真的是挖了别人家的祖坟,那地里仙不可能没有印象,所以村民的这个提议,无疑是一条捷径。
  “二癞子。”
  “在呢,村长!”一个满脸长着肉疙瘩的男子,弓着腰,几步走出了人群。
  “你有摩托车,赶快把地里仙给请过来。”
  “好咧!村长。”二癞子不敢怠慢,在地上磕了磕自己的布鞋,往自己的铃木摩托车跑去。
  嗡!伴着发动机的声响,一股呛鼻子的汽油味弥漫在空气中。
  栓子像个犯错的孩子,蹲在一边一声不吭,估计他心里在盘算需要多少钱才能把人家的坟给安安稳稳地迁走。
  也不知过了多久,村长的面前扔满了烟屁股,有红梅,有渡江,还有大前门,不用看都知道,这些烟卷都是周围围观的村民“孝敬”过来的。
  “二癞子回来了!”一个声音刚落下,轰隆隆的摩托车声便由远及近地传入众人的耳朵里。
  “村长,地里仙我给请回来了。”二癞子一边说,一边用手小心搀扶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从摩托车上下来。
  男子身穿一套金黄色的“道袍”,脚踏祥云鞋,左手托着八卦轮盘,右手捋着下巴上的一绺长胡须,颇有点仙风道骨的味道。
  “仙人麻烦给看看,这是谁的坟。”村长恭敬地作揖。
  地里仙微微一点头,朝土坑边走去。
  只见他眉毛一挑,往土坑里瞟了一眼,接着眉头紧锁地说道:
  “不讲究啊,不讲究。”
  “这怎么说?”这里只有村长有资格和地里仙直接对话。
  “我是说这人埋得不讲究,肯定不是我们谭家一脉看的坟,你们村是不是有人找了外人来看坟啊?”地里仙有些不悦。
  “这怎么可能,我们村里祖祖辈辈入土都是你们谭仙家给看的,怎么可能会请外人过来?”村长发誓道。
  地里仙瞥见村长一脸的诚恳,并没有为难下去,而是开口解释道:“且看这人埋的深度,根本不符合我仙法所记。按照我们谭家祖传的章法,这人一定要埋至三米五,这才符合‘三魂归五行’的轮回法则,你们看这副骸骨,还不到一米,这种葬法,定会毁万代子孙,这也不知是哪个误人子弟的冒牌货瞎指的迷津。”
  村长并没有言语,因为他此时正在回忆有没有谁家的坟是他所不知道的。
  地里仙并没有歇气,接着说:“人骨并未发黑,说明年限不超过五年,可坑里连块棺材板都看不见,哪有这样对待先人的?也不怕遭天打雷劈。”
  地里仙越说越来气。
  村长听到地里仙这么一说,赶忙回过神来。
  “仙人,你说什么?没有棺材板?”
  “对,这人是直接被扔进坑里给埋掉的。”地里仙很肯定地回答。
  “半仙”一般只会从自己的职业角度去考虑问题,可村长不是。再怎么他也是在村里比较有文化和威望的人,虽然有时候对民俗的东西也是深信不疑,但多少还是比一般的村民多一些敏感性。
  “荒地,没放棺材板就埋人?”村长在一旁皱着眉头自言自语,来回踱步。
  忽然,他停下脚步,瞪大眼睛看了一眼坑中的白骨,大喊了一声:“坏事了,赶紧打电话报警,这指不定是谁杀了人,埋咱们村里了!”
 
  二十一
  元旦假期刚结束,就传来噩耗,在距离市区五十公里的土坝子村发现了一具白骨,死者的任何信息不详,这一听就是一件极难侦办的案件。
  我们沿着坑洼不平的乡村土路行驶了半个多小时才算找到地点。我们几个刚一下车,在一旁帮忙疏散围观群众的徐大队便跑了过来。还没等我们开口,他便直接开始介绍现场的情况,这早已是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事情。
  “冷主任,报警的是土坝子村的村长,余光华,男,五十九岁。根据他的介绍,早上他们村的村民余栓柱在挖渠时,铲出了一根人骨,经过多方的考证,这具骸骨不是其村里人所埋,他怀疑有人杀人后将尸体埋在了他们村,所以报了案。”
  明哥捏着下巴听着案件情况,我则透过人群,看了一眼现场。警戒带所包围的地方位于村里主干道的西侧十米的位置,现场目测是一个长三米、宽两米、高一米左右的土坑,土坑呈现东西长、南北窄的走向。土坑的周围堆放着刚挖出的黄色黏土,在土坑的中间位置摆放着一根长约二十厘米的灰白色断骨。从坑侧面的土层中不难看出,还有大量的骨头埋在土堆里没有挖出。
  明哥简单地询问之后,便吩咐我们准备勘查现场。
  由于整个现场是在室外,周围的地面已经被太多人踩踏过,再加上尸体已经白骨化,所以并没有分析足迹的必要。足迹没有必要,那指纹更是没指望。也就是说我这个痕迹检验员暂时失去功用,分析白骨化尸体,是考察法医功底的时候,因此这个案件必须由明哥打头阵。
  明哥穿着防护服下入坑中,简单地观察了一下情况后,便指挥刑警队和派出所的民警开始挖掘其他的骸骨。整个的挖掘过程跟考古专家发掘文物一样细致。
  众所周知,成人的骨头分为头颅骨、躯干骨、上肢骨、下肢骨四个部分,一共二百零六块。缺少了任何一块都会给下面的分析工作带来很大的影响。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来说,如果死者有断指,或者残疾,这将会给案件的调查带来指向性的作用,所以骸骨的挖掘必须要认真,不能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挖掘工作一共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当死者的头骨被取出摆在装尸袋中时,我的心里发凉。我之前还在幻想着这不是一起案件,可头骨上并排六个圆洞伤口让我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伤口的排列如同和尚头上的戒疤,一排三个,一共两排,伤口的直径约零点五厘米,十分规整。这种伤口绝非意外可以造成,那么死者的死因只能是他杀。
  显然,明哥也注意到了这几个伤口,手中的动作变得更加小心翼翼。
  整副骸骨已经被挖掘出来,随之被取出的还有死者所穿的衣物、少量的头发和一盘光碟。明哥首先将死者的衣物从骨架中取出,整齐地摆放在一边,由于衣物已经被严重腐蚀,只能大体上判断出死者死前上身穿的是一件军绿色的长袖衬衫,下身是一条灰黑色的西装裤,脚上穿的是一双千层底布鞋,这些衣服相当廉价,间接证明死者并非大富大贵之人。
  死者衣服旁还静静地躺着一个印有邓丽君头像的光碟盒,光碟并未拆封,保存得相对完好。
  为了能在包装盒上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我从自己的勘查箱中翻出指纹灯对准光碟的外包装照了过去。
  可能是深埋土中的原因,我并没有发现任何指纹遗留在上面,我略带失望地将它又放回了原处。
  明哥在一旁紧张地做着骸骨拼接的工作,老贤带着胖磊和叶茜在土坑的周围提取土样。
  整个现场一共分为十多个取样点,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起到参照和对比的作用。
  有的人可能要问,取土样有何用处?其实里面的奥秘可大有说道。举个例子,如果土壤中某种重金属超标,在尸骨上也发现了这种重金属,那么就可以排除死者是因为中毒而死。但如果不取土样进行对比化验,就会导致侦查方向的偏失,给整个案件的侦破带来相当大的难度。
  而就在这个时候,唯一有些闲工夫的我,把注意力集中在了死者的千层底布鞋之上。一个细节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赶忙拿起死者的左鞋仔细地观察一番,接着换了右鞋。两个鞋子的鞋底不同的磨损特征,让我眼前一亮,我很兴奋地回头对着明哥说道:“死者有可能是一名出租车司机。”
 
  二十二
  空中,老贤他们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连在一旁负责保护现场的侦查员也伸着脑袋凑了过来。
  “你是怎么判断的?”明哥将自己手中的一根指骨放在一边,几步走到了我的面前蹲下。叶茜更是一个矫健的跨步,站在了我的身边。
  我看着一圈人都围了过来,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我们来看看死者所穿的鞋子,这种布鞋大家都应该见过,我们这里叫千层底,也叫老北京布鞋。真正的老北京布鞋鞋底是规规矩矩的手工缝制,价格相对要高,一双可能都要卖到好几百元。而死者脚上穿的是高仿千层底,也是在咱们农村集市上卖得最多的一种布鞋。这种鞋的工艺就是在模压的泡沫塑料鞋底上缝上布鞋面,所以这种鞋从外观上看与老北京布鞋没有差异,但鞋底的质量就相差甚远。”
  我还没有说完,叶茜啪啪两巴掌甩在了我的肩膀之上,皱着眉头说道:“你能不能不磨叽?”
  我假装生气地朝她瞅了一眼,接着拿起了死者左脚的鞋子说道:“这种泡沫塑料底鞋子的工艺很差,所以鞋底的磨损特征很明显。大家来看看死者的左脚鞋底。”
  说着,我把鞋底亮出,好让周围的人看清楚。
  “是不是在鞋底的前脚掌部位有很严重的磨损?”
  “对啊,你看,泡沫塑料都磨黑了。”其中一名侦查员说。
  我点了点头,放下左脚鞋,拿起了右脚鞋,还是刚才的动作。
  “这只鞋磨得更厉害!”几个人惊呼道。
  “很明显,大家都发现了这个特征。”
  我把死者的一双鞋底全部翻开,指着两只鞋子上不同的磨损特征接着说:“我们都观察到,这双布鞋鞋底的磨损比较严重,而且大部分集中在前掌部位,磨损的部位肯定是受力的部位,换句话说,死者的前脚掌经常受力,和某个地方长期接触,产生了摩擦,才会造成这样的情况。”
  啪!这次叶茜没说话,直接给了我一巴掌。
  我感受到了这巨大的冲击力,于是加快语速说道:“这种磨损特征不可能是正常行走造成的,除非死者长期踮脚走路。假如排除了这种可能,那我就有理由怀疑,这种磨损特征是由于某种职业习惯形成的。”
  “驾驶过车辆的人都知道,驾驶员在车辆行驶的过程中,会经常使用离合、刹车和油门,所以他们的鞋底磨损特征都集中在前脚掌部位,而又因为右脚需要同时踩刹车和油门,左脚则只需要踩离合,所以右脚比左脚的磨损严重。死者的两只鞋子刚好符合这个特征。”
  “一次两次开车不可能会形成这么严重的磨损特征,这就表明死者可能是长期从事驾驶职业的人。”
  “开车的多了,政府领导的司机,大货车司机,小客车司机,你怎么能判断是出租车司机?”叶茜这一年没少受明哥的熏陶,这问问题的水准是越来越高。
  我指着死者的左鞋说道:“这双鞋上有十分明显的磨损,说明死者的左脚是用来踩离合器,因此他驾驶的是手动挡的轿车。我们知道,手动挡轿车基本上都是属于同种车型里配置较低的一种,所以一些政府部门不会采购,这就排除了死者是领导司机的可能性。”
  “一般领导的司机也不会穿得那么寒酸。”作为我的好哥们,胖磊很适时地又补充了一句。
  “那其他的情况怎么排除?”叶茜认可了这一点,接着问道。
  “除此之外,长期从事驾驶工作的有各行各业的货车司机、巴士司机,还有三轮车拉货司机,等等,但每种车的离合器、油门、刹车踏板规格都是不一样的。货车、巴士由于车身较重,向前的惯性较大,刹车十分困难,所以踏板面都比较宽大,为的就是防止在紧急情况下出现脚底踩空的情况。一些小型的三轮车,由于驾驶室的操作空间有限,所以踏板面较小。也只有轿车的踏板面属于中等规格。”说着,我又低头看了一眼死者的两只鞋子,指着磨损特征说道:
  “从这上面我们不难看出,死者鞋底磨损最严重的地方呈长方形,规格大小跟小轿车的踏板面基本相符,所以我可以很确定死者驾驶的车辆为七座以下的轿车,我甚至可以连商务车和SUV都排除。”
  “这又怎么说?”叶茜不依不饶。
  “还是观察鞋底的磨损程度啊,不过这些只是经验之谈,看得多了,你自然可以总结出来。”不是我不想说,毕竟不管哪门学科都有它压箱底的东西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也不好说破。
  叶茜见我敷衍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很自觉地没有继续问下去。
  我冲她挤了挤眼,接着开口道:“从死者的穿着我们可以看出,他身上的衣服都很廉价,但是他又长期驾驶轿车,说明他很有可能是驾车讨生活的一类人。在我们市,也只有出租车司机符合我的推断。”
  “小龙分析得很在理,但是还忽略了一点。”明哥这时开了口。
  “哪一点?”我竖起了耳朵。
  “深埋在土壤中的尸体完全白骨化,除了特殊的情况外,一般时间在两年至四年之间。在我们市靠开车讨生活的人除了出租车司机,还有黑车司机。虽然我们市已经在两年前基本取缔了黑车司机,但死者的确切死亡时间没有确定,也不能排除他是黑车司机的可能。”明哥的思维果然很缜密,及时地帮我补充上了这一点疏漏。
  由于现场是在室外,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明哥把所有的骨头拼接完成,在确定没有缺失的情况下,我们便带着现场检材回到科室,准备下一步的化验工作。
  就目前的形势,最忙的莫过于明哥和老贤。他们一个要分析尸骨,一个要做大量的检验工作。在我们科室,老贤的“手艺”最为高端,一般人看不明白,因此我们几个全部扎堆在明哥的御用房间内。
  这间房间是明哥平时做法医研究之用,里面整齐有序地摆放着各种人体组织的模型,另外在室内的中间位置还有一张解剖床,这张床平时并不解剖尸体,也只有在殡仪馆的法医解剖室无法正常使用的情况下,才会临时顶一下。但对于白骨案,这张床刚好派上用场。
  “冷主任,咱们下一步要分析什么?”叶茜在我们科室求知欲望最为强烈。
  “死者的身高,我们在现场经过测量已经确定。”说着明哥翻开了他的法医记录本,看了一个数值:“死者的身高是一米六五。知道了身高,咱们下面要分析的就是死者的性别和年龄。虽然现在尸体已经骨化,但是我们还是可以看到一些固有特征。”
  明哥说到这里,用手指着面前的一堆白骨:“男性和女性由于生理机能不相同,从事体力劳动的情况不一,在骨骼上也反映出性别的差异。男性的骨骼一般比较粗壮、强大,在肌肉的附着处有明显的突起,骨密质比较厚,骨质较重;女性的骨骼则较纤细,突起不明显,骨质较轻,表面光滑,骨密质较男性薄。而且两者的骨盆、头骨、股骨的差异更为明显。其中辨别性别的第一位就是看盆骨,因为盆骨的男女性别差异在胎儿时期就已经呈现出来,而且终身不变,一般男性的骨盆高度、宽度、入口宽度、坐骨长度、骨盆角等都大于女性。所以单凭这一点就可以判断死者为男性。”
  “那死者的年龄如何判断?”叶茜看了一眼胸有成竹的明哥,接着问道。
  “判断死者的年龄,咱们要根据人身体上最为特殊的一种骨骼来判断。”
 
  二十三
  明哥说着挑出死者的颅骨,指着他嘴巴的位置说道:
  “从死者的骨骼发育程度上,我们不难看出死者已经成年,判断成年人的年龄最为准确的就是观察牙齿的磨损特征。”
  “牙齿的磨损特征?”我听这个名词好像跟我们痕迹学有些关系,于是集中了注意力。
  明哥瞟了我一眼,确定我的目光已经集中在他指尖的方向后,开口道:“人在吃食物的时候,由于咀嚼运动,牙齿与食物之间、牙齿与牙齿之间发生摩擦,因而造成牙齿咬合面和切端的磨耗,成年人的牙齿在发育完善之后,几乎不会再发生什么变化,因此成年人牙齿的磨耗程度会随年龄的增加而增加。我们通过牙齿的这种磨耗特征可以发现很多的线索。”
  “线索?”叶茜有些激动地喊出声来。
  明哥点了点头,接着说:“我给你们举几个例子你们大致就了解了。比如鞋匠,他们经常用牙齿咬鞋钉,这样就会导致切牙的磨损比较严重。喜欢叼烟斗的人,侧切牙磨耗比较重。还有长期从事缝纫的人,因为他们经常用牙齿咬线头也会造成特有的磨损特征。其实最为形象的还是老电影里放的一些场景,如果你们观察够仔细,会发现那时候的地主都喜欢包金牙。”
  “周扒皮好像就有!”我回忆了一部老电影的场景。
  明哥点了点头:“那时候农村人以粗糙、坚硬的粗粮为主食,牙齿磨损比较厉害,如果不提前包牙,到老了牙齿根本什么都嚼不动。”
  没想到一个看似很容易让人忽略的磨损特征,竟能总结出这么多东西,我在心里不禁对明哥佩服得五体投地。
  明哥没有停歇:“通常牙齿的磨耗特征可以分为零到五六个等级。零级为牙釉质稍有咬耗,一级为牙釉质磨平;二级为牙齿呈点状外露;三级为牙齿条状外露;四级为牙齿高度咬耗;五级为牙髓腔暴露。”
  “零级磨耗一般为二十岁以下才会出现,一级磨耗为二十一到三十岁之间的年纪,二级磨耗为三十一至四十岁,三级磨耗为四十一岁至五十岁,四级磨耗为五十一至六十五岁,五级磨耗则为六十五岁以上的老人。”
  “通过死者牙齿的磨耗综合分析,应该是属于三级磨耗,他的大致年龄应该在四十一至五十岁之间,再结合死者颅骨的发育特征,我可以断定,死者的具体年纪应该在四十五岁至五十岁之间。在刑警队调查之前,我也不好说得太具体。”
  听他的口气,死者的准确年龄可能在他的心中已经有了个数,但为了保守一点,明哥才说出了一个误差在五岁之内的估计值。
  “冷主任,死者的死亡时间能看出来么?”依旧是叶茜提问。
  “我只能分析个大概,但还是存在误差,要想得到确切的答案,要等国贤的检验结果。”
  听明哥这么说,我很快知道了这里面的深层含义,他的意思是用DNA比对技术来判断死亡时间。
  假如死者有家人,被害这么长时间不可能不报案,在派出所报人口失踪案,按照一般的程序第一步就是要采集死者直系亲属的DNA血样。
  明哥的意思,假如死者的家属报案,我们只要采集死者的DNA一比对,就可以查出死者家属的情况。接着再从死者家属那里就能问出确切的失踪时间,这样的准确率可以精准到日,绝对比盲目的推断要合理得多。
  “对了,冷主任,死者的致命伤是如何造成的?为什么伤口那么奇怪?”叶茜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模样。
  明哥的眉头微微皱起,盯着这两排戒疤般的伤口陷入了思考之中。
  “会不会是手刺?”我忽然想起了电影《古惑仔》。
  “手刺是什么?”叶茜把目光转移到了我的身上,一脸疑惑。
  “手刺就是套在手上的一种凶器,手环的顶端有尖刺,在打架的过程中,锋利的尖刺就像小刀一样,可以刺入对方的任何部位,如果在尖刺足够锋利的情况下,是否可以刺穿颅骨?”我试探性地问明哥。
  “你说得很有可能,如果用力得当,刺穿颅骨很轻松。而且我刚才还观察到,死者的头骨上还有大量的点状痕迹,这种痕迹应该是用力不足形成的,因为没有刺穿颅骨,并未引起我们的注意。”
  得到了明哥的确认,我心里那叫一个欢喜。
  “难道是抢劫出租车杀人?”明哥的眉头拧在了一起。
  “什么?抢劫出租车杀人?”叶茜大声问道。
  “从死者头上的致命伤咱们不难看出,要形成这种伤,嫌疑人和死者之间要有一定的高度落差。而且死者的身上除了那一盘没有开封的光盘,并未发现任何财物,会不会嫌疑人就是死者的乘客,在杀死死者之后,抢走车和钱财,把尸体埋在了田地里?”
  听了明哥的话,我的小心脏使劲地颤抖了一下,假如案件的性质真的是抢劫出租车杀人那就麻烦了。这种案件嫌疑人跟死者之间没有任何交集,就算我们查清楚了死者的身份,事情过去那么久,现场的证据都已经缺失,我们该如何下手去找寻那个情况不明的嫌疑人?
  抢劫出租车杀人在接警的案件中属于临时起意的案件,这种案件嫌疑人选择的目标是随机的,说句难听话,是瞄到谁弄谁,因此这种案件的破案难度是相当大。
  对死者的尸骨分析完没多久,老贤那边的检验工作也差不多告一段落了。
  我们五个人用最快的速度坐在了一起,开始核对这起案件掌握的所有物证情况。
  会议依旧由明哥主持。
  “小龙,你那边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除了分析出了死者的职业特征以外,并没有什么好的线索。”
  “焦磊,你那边呢?”
  “暂时没有。”
  “叶茜,他们刑警队那边有没有查出死者身边那盘光碟的出处?”
  叶茜听到明哥喊她的名字,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像这种带有专业性的讨论会,叶茜是很难插上话的,难得这次她能说上两句,以她的性子,不兴奋才怪。
 
  二十四
  叶茜把笔记本翻开,一排排粗狂的行书出现在纸上,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这字迹是出自一个长有萝莉面孔的女孩之手。
  “这张邓丽君的歌曲光盘竟然是正版光碟。”
  “看来死者对音乐的追求跟我有一拼。”我随口插了一句。
  叶茜翻着白眼瞪着我,接着往下说道:“虽然光碟上的条形码已经缺失,但我们通过发货渠道,找到了源头的音像公司,根据他们的介绍,这张碟片是邓丽君的限量版合集,包含了她的所有经典曲目,里面还配有邓丽君的独家海报,当时刚一发行就被抢购一空,而且这盘碟相当贵,一盘要卖到六十五元,比一般的正版碟片贵一倍还不止。”
  “碟片的销售日期是什么时候?”
  “前年的五月八日。”
  “时间那么精确?”我好奇地问道。
  “因为邓丽君是在一九九五年五月八日去世,这盘光碟也是为了纪念她,所以才选择了在五月八日发售,而且只发售了一个星期就宣告售罄。”叶茜解释道。
  “死者死前穿的是长袖衫和西装裤,按照我们云汐市的气温,五月份的平均气温在二十度左右,衣着特点能解释过去。假如死者是在第一时间购买的光盘的话,那准确的死亡时间应该是在前年的五月八日至五月十五日之间。”
  “也不能这么肯定,如果这盘光碟是有人买后转赠给死者的,那你的推断就说明不了任何问题。”明哥总是能在第一时间堵住我的任何一条漏洞。
  “国贤,有没有查到相关的失踪人口报警记录?”明哥张口问道。
  “没有。”
  “也就是说,死者被杀那么长时间,没有一个人报失踪人口?难道死者是光棍一条?”我说道。
  “假如死者是光棍就好办了,那样调查起来还有点针对性,就怕出什么幺蛾子。”这些年胖磊已经勘查了太多怪异的命案现场,有些提心吊胆地说道。
  “叶茜,你那边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明哥转头问道。
  “没了,冷主任。”
  “那好,我来先说说我这边的情况,很简单,一句话就能概括。死者为男性,年纪四十五到五十岁之间,确切的年纪在四十八岁以上;身高一米六五,致命伤为颅骨穿刺伤,作案凶器疑似为手刺。国贤,下面重点介绍一下你的情况。”明哥简明扼要地说出了自己的结论,抬头看了一眼老贤面前厚厚的一沓报告。
  老贤把所有的报告摊开,扫了一眼回答:“死者的基因型为XY,男性;通过检测死者的骨头,可以推测死者已经成年,但具体年龄不详,仪器检验只能得出比较死板的数值而不能得到精确的结论。通过分析土壤微生物以及死者骨头被侵蚀的程度,可以得出死者的死亡时间约为两年。”
  明哥听到这里,分析道:
  “这一点根据死者的骸骨也能看出,再加上死者的穿着,应该是在两年前气温比较高的季节,按照我们这边的气候情况来看,我个人认为是在五月份到十月份之间的某个时间点。”
  他的推理,一向以准确细致著称,我刚才结合叶茜反馈的结果已经得出了一个大致的结论,但在老贤的检验结果说出来之前,明哥一直没有发话。
  之前的推断只是凭借个人的经验推理出来的,并没有科学依据作为支撑,当得知老贤那里也没有准确的结论时,明哥才依据自己平时的积累,说出了一个大致的时间段。这不能说是明哥的城府很深,而是恰巧展现了他对科学探案的那种认真的态度。
  老贤已经合上了面前的三份报告,但还有一份报告摊开在桌面。
  “这一份是什么报告?”明哥张口问道。
  “死者头发的分析报告。”
  “哦?说说看。”
  “毛发的耐腐程度仅次于骨骼。它腐朽过程先是失去光泽,强度逐渐变弱,弹性变差,最后变脆断裂,一般约五十年才消失。毛发强度会随着入土时间的延长而变弱。正常头发的抗拉强度为四十八克到九十克之间;当埋入土中两年之后,抗拉强度就会变弱为二十五克到六十克;经过十年后强度会更小,仅仅只剩下十九克到二十七克;四十年以后下降为两克到三克之间。通过这个也能说明死者的死亡时间约为两年。”
  “嗯,看来多种学科领域都指向了同一个结果,说明我们得出的结论没有偏差。”明哥点头说道。
  “我在死者的头发上,有了重大的发现。”
  我们都没有料到老贤还留了一手,显然明哥也没想到,因为按照他的惯例,接下来就是总结陈述,我们听老贤这么一说,都齐刷刷地把注意力转移在他身上。
  “经过我的检测,死者头发中的铜元素超标很严重。起先我认为,他可能是因为生活拮据,长期使用劣质瓷茶杯造成的,因为劣质瓷茶杯在烧制的过程中会过量添加氧化剂,最容易导致饮用者出现铜中毒的现象。”
  “使用劣质茶杯的多了去了,这好像并没有对案件有什么帮助啊。”我在心里小声嘀咕了一句。
  “本来我以为这就算结束了,可没想到,我在死者的头发上又发现了大量的苯二胺的成分。它是一种强致癌物质,化学成分很稳定,所以在死者的头发上并没有消散。”
  “国贤老师,这能说明什么?”叶茜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老贤扶了扶眼镜框:“苯二胺这种化学物质广泛地存在于染发剂中。由于它的分子结构中存在苯环、氨基,所以成分稳定,在染发剂中它主要的用途就是长时间保证头发不掉色。”
  “一般染发剂会分为暂时性、半永久性和永久性三类。暂时性染发剂中的苯二胺含量最为稀少,永久性的最多,通过我对死者头发中苯二胺的定量分析,他头发上使用的应该是永久性的染发剂。”
  “而永久性的染发剂又分成三小种。”
  “第一种,叫植物永久性。它主要是利用植物的花茎叶提取的物质进行染色,价格相当昂贵,估计只有那些一线的明星用得起。”
  “第二种,叫氧化永久性。它是市面上的主流产品,这种染发剂会渗入头发的皮质,发生氧化反应,使得染料分子被封闭在头发的纤维内,最后使得头发变颜色。”
  “第三种,叫金属永久性。它也是比较廉价的一种,主要是以金属原料进行染色,染料直接沉积在发丝的表面,使得头发变色。这种染发剂就像是在头发上刷一层金属漆。”
  老贤端起自己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嗓子:“我之前认为是死者自身铜中毒,但后来我检验死者的骨骼时,发现并没有这一特征,因此这一观点被我排除。结合目前我掌握的一些东西,死者头发中的铜元素大量超标,很有可能是其染发所致。而他使用的应该是金属永久性染发剂。铜作为金属,一般展现出的物理颜色是黄色或者棕红色。后来我又查询了这方面的信息,金属染发剂中如果含有铜元素,那往往是金黄色染料。”
  “那为什么我们在现场发现的头发就是正常的黑色?”我有些迷惑。
  “这是由于土壤微生物的分解,使得附着在头发表面的染发剂脱离了头发纤维表面,所以我们看见的是黑色。但又因为铜元素的长期附着,会有大量的铜元素被锁在头发丝中,所以我才得到了以上的结论,而且从发现的头发量来看,死者的脑袋上的头发并不多,他有可能还是个‘稀毛’或者‘秃顶’”
  “四十八岁,男性,驾驶出租车或者黑车,一米六五,染着一头金发,可能还秃顶,这排查起来难度小得太多了。”叶茜做了总结性发言。
  “我们刚才已经分析了,死者的具体死亡时间差不多在两年前,那时候我们市已经开始全面禁止黑车载客,路面上几乎见不到黑车,所以可以确定,死者是一名出租车司机,咱们先按照这个方向去查,如果没有结果,再换个思路。”明哥做了补充。
 
  二十五
  叶茜一边点头,一边记录。所有物证基本处理完毕,剩下的调查工作要交给刑警队的侦查员去处理,而叶茜作为我们科室联系刑警队的纽带,她必须要正确地传达所有的分析结论,当我们四个人都松一口气的时候,她却显得格外认真,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在我们市,所有的出租车驾驶员都必须要到出租车运营公司登记注册,所以这么有针对性的调查工作并不困难。只需要调出我们全市这两年从事出租车行业的所有“的哥”的信息,看看有没有符合特征的就基本可以查明。
  当然,这所有的一切都要建立在死者是我们本市人的前提下,如果死者是外地人,调查工作还要推倒重来。用我父亲的话来说,破案就是一个不断假设、不断推理的过程。
  还好,事情并没有我们想的那么复杂,前后也就三个小时的时间,叶茜便风风火火地骑着她的红色公路赛摩托车赶回了科室。
  “冷主任,查到了!”叶茜车还没有停稳,便激动地朝着科室的二层小楼喊道。
  “姓名叫什么?”我在走廊里,第一时间把头探了出来。
  “余……有……才……有才……才……”叶茜一边飞快地踩着楼梯,一边大声地喊叫。走廊的尽头飘荡着她的回声。
  听到死者的名字,我立刻折回办公室在电脑上敲出了死者的信息,而明哥、老贤、胖磊也拥了进来。
  当死者的户籍照片被打开时,我总算明白为什么调查工作会进行得如此顺利。这个叫余有才的男子,长得跟毕加索的画作似的,一般人根本看不懂,尤其是脑袋瓜上的头发,跟河童有一拼。在我们国家,是不允许染发拍户籍照片的,很显然,这是死者在很早以前的照片。我对着户籍照片又脑补了一下他染一头金毛的样子,简直跟《西游记》里巡山的小钻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死者登记的户籍地就是土坝子村?为什么村长说村里没有开出租车的?”明哥可没有我那么多歪心思,很快进入了状态。
  “小龙,查一下,这个余有才的户口上有几个人。”
  我赶忙收回了小心思,飞快地点击鼠标左键。
  “明哥,只有他一个人。”
  “再看看他的户口有没有注销。”
  “没有,登记是正常状态。”
  “难道死者真的是一个光棍?”明哥捏着下巴,紧锁眉头自言自语地说道。
  按照正常的程序,人一旦死亡,那么户口肯定是要注销,死者已经死了那么久,户籍信息依旧没有变更,就表明并没有人给他操办这件事,再加上死者的户籍只有他一个人,那么他还真的有可能就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光汉条。
  “叶茜,你让刑警队的侦查员通知一下土坝子村的村长,说我们现在去找他一趟。”
  叶茜点了点头,掏出了手机。
  我有些不解地问道:“为什么不口头传唤到我们公安局问话啊,还要我们亲自跑几十公里?”
  “农村人都很淳朴,到公安机关难免会紧张,这人一紧张思路就容易乱,还是给他营造一个熟悉的环境,这样询问起来对方的思路才会清晰,一会儿我们都穿便装去。”明哥毫不吝啬地跟我分享他的实战经验。
  土坝子村在我们市,算得上是比较落后的农村,在村里也只有少许的青壮年会选择在家务农,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选择在发达地区扮演城市建设者的角色。
  土坝子村的人均房屋面积肯定会让一些大城市人“望洋兴叹”,村民家家户户都是占地上千平方的四合院,每家每户的院子外面还自带一个天然的绿植园,虽然地里种的都是清一色的大白菜。
  村长家位于村子的西头,房屋的构造与别家无异,由于事先已经打好了招呼,热情好客的村长已经早早地在院子里放置了一张八仙桌,桌上的菜篮子里堆满了翠绿的黄瓜和嫩红色的西红柿。
  从蔬菜表皮上挂着的水珠不难看出,这些蔬菜已经被洗净。农村不像城市,招待人可以拿一些香甜可口的水果,在我们这里,朴实的村民几乎都是用自家园地里的果蔬来招待贵客,别看这一篮子可能还没有几个苹果值钱,这可已是农村人能拿得出手的最高待遇。看到眼前这一幕,我不禁心里一暖。
  “余村长好。”明哥一进门就客气地把双手伸了过去。
  村长并没有着急去接,而是慌忙地把自己的手在衣服上使劲蹭了蹭,才恭敬地伸到明哥手中:
  “你们几个是公安局的领导?”
  “对,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明哥把警官证亮了出来,我们几个也跟着掏出了各自的证件。
  最搞笑的要属叶茜,她竟然把自己的“实习证”也给掏了出来。我看着她那张自己DIY的照片,差点笑出声。叶茜哪里不知道我所笑为何,用恶狠狠的眼神活活地把我下面要说的话给瞪了回去。
  “真是公安局的领导!婆子,赶紧给烧点水。”村长对正在院子里忙活着的老妇喊道。
  “不客气!村长,我就简单地向你打听个人。”明哥接过村长递过来的马扎。
  “不喝水,那吃黄瓜,来吃黄瓜,这都洗好的。”村长也是个直肠子,伸手从藤条编织的菜篮子里抓了几根黄瓜,往我们手里一人塞了一根。盛情难却,我们只好一人握着一根小黄瓜,尴尬地站在那里。
  村长这才开口对明哥说道:“领导,你们想问啥?只要我知道的,我一定说。”
  “村长,不要喊我领导,我姓冷,您直接喊我小冷就可以。”说着,明哥从手提包中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好的,冷领导,你们问吧。”村长习惯性地从腰带上掏出了烟杆。接着他又娴熟地从灰色布袋子里抓了一把烟丝按在了烟窝里。点燃后,村长嘬起嘴巴使劲地吧嗒了两口,院子中很快便传来种植烟草的特殊味道。
  明哥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并没有打搅。
  “好这口。”村长抬头看了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没事,您抽您的。”
  “冷领导,你要问谁?”村长开始进入了正题。
  “是这样,你们村以前有没有一个叫余有才的人?”
  “‘有’字辈,那应该快五十了吧?”村长张口反问。
  在村落里聚居的人,大多都是一个姓的亲戚,同姓之间的论资排辈很是讲究。在农村新生儿取名字可不像城市那样可以随便乱来,你在城里,只要能入上户口,起个英文名都没人管你。
  而在农村,婴儿一出生就要算辈分,这种辈分都是从族谱上排下来的。拿土坝子村举例,这里的人大多都姓“余”,如果婴儿出生时按照辈分排是“有”字辈,那小孩的名字就要取“余有×”。除非有那种一出生辈分就很高的婴儿,否则只要是族内的人,一听到名字,就能把对方的年纪猜得七七八八。
  “对,有四十八九岁了。”明哥回答。
  “我们村有两个人叫这个名字,不知道你们说的这个余有才……”
  “有可能是个秃子,身高只有一米六五,长得不是很好看。”
  “哦,你说的是三秃子这个王八羔子吧。”村长嘴一秃噜,说了句脏话。从他愤恨的语气中我们不难看出,这个“余有才”弄不好是个村里的害群之马。
 
  二十六
  “他的外号我不清楚,只要村长能对得上号就行。”
  明哥选择在村里询问有关情况,现在看来真是明智之举,显然我们眼前的村长已经进入了状态,只见他又吧嗒了两口烟,确信地说道:“一定是他,肯定错不了。”
  “能不能跟我介绍介绍他的情况?”明哥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这个三秃子,在我们这十里八乡名声可坏着呢,整天游手好闲,吃喝嫖赌。他在家里排行老三,上面有两个姐,他俩姐出嫁以后就跟这个三秃子断绝了关系,据说他大姐嫁给了一个有钱人,三秃子的父母后来也被接到了城里养老。”
  “那这个三秃子还在不在村子里?”明哥见村长说得活灵活现,生怕弄错了人。
  “不在了,我都有五六年没看见他了,他的地都荒了好多年没人种了。”
  “他两个姐姐是什么时候出嫁的?”
  “那早了,最少有十年了。”
  “这个三秃子有没有讨老婆?”根据我们的猜测,这个死者有可能是单身,所以这个问题很关键。
  “怎么可能没讨过老婆?而且他还讨了两个,活活地把人家都给祸害了!”村长有些气愤地说道。
  “这怎么说?”明哥微微皱起眉头,我们跟着也竖起了耳朵。从村长这说话的语气,很有可能这里面有我们不掌握的矛盾点。
  村长眼睛微眯,抬头望了一下远方,陷入了回忆:“三秃子的第一个媳妇是咱们隔壁村的一个女娃,女娃生下来不会讲话,找不到人家,才嫁给了三秃子。三秃子他娘为了这门亲事,几乎卖掉了所有的值钱的东西,可这个不争气的货,刚把媳妇娶回来没多久,就天天折磨人家,一句话说不好就用棍子打,用缰绳抽。他自己在外面欠了赌账,还不上钱,竟然让他的债主轮流糟蹋他老婆还账,这种畜生事,这狗日的都能做得出来。”
  如果不是亲耳所听,我真不敢相信竟然有人还能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此时的叶茜铁青着脸坐在我的身边,不难看出她在强忍着心中的怒气。
  村长说得正起劲,并没有注意到我们微妙的感情变化:“后来三秃子的老婆怀孕了,一直到临产那天这孽畜还在别的村打牌,女子羊水都破了,根本来不及去医院,只能找稳婆过来接生,可娃儿胎位不正,只得到大医院割肚子取出来。去大医院三秃子根本拿不出钱,硬是要在家生,结果给耽误了,娃娃跟女子都没保住。”
  人命在某些人眼中竟然如此卑贱。这一刻,我竟然觉得这是老天开眼收了余有才这个祸害一方的孽畜。
  村长没有察觉到我的变化,吐出一口烟雾接着说:
  “这第一个老婆结婚还没到两年,就被三秃子给祸害死了。人家女子的兄弟要把他的胳膊腿给卸掉,吓得三秃子一年没敢回家,后来听说去什么广州打工去了,还学会了开汽车。过年回来那是穿西装,打领带,搞得自己跟个老板似的。刚过完年没几天,他就从外面又领回来一个女子,有三十多岁,长得水灵,唯一不好的是,这个女子带了一个七八岁的男娃。三秃子后来就和这女子在村里过上了,俺们村人都以为这下三秃子能干点正事,没想到还是以前那屌样子,没事就去赌钱,欠的是一屁股债。”
  “难不成他又卖老婆还债?”叶茜终于忍不住了。
  “这倒没有。可能是因为第一个女子的原因,三秃子很怕现在的这个女子再怀孕,而且他还指望那个男娃给他养老,孩儿都大了,他要是还干那畜生事,孩儿以后能放过他?”村长撇撇嘴。
  听村长这么说,叶茜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
  “那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要说这三秃子肯定是作孽太深,谁跟他谁倒霉,这个女子跟他只过了三年,就害了一场大病死了。据说三秃子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了,带着男娃出去打工去了,到现在都没回来过,我们村余栓柱住的房子,就是当年从三秃子手里买的。”
  “余有才带着的那个男娃叫什么名字?”
  “这娃的名字好记,叫丁雨,跟他娘一姓,他娘好像叫什么丁茉莉。”
  “那这个丁茉莉死亡的时候是在哪里火葬的?”
  “我们村给出的证明,就是在咱们市的殡仪馆烧的。”
  明哥针对这个问题做了认真的记录,接着他又问道:“您能不能仔细回忆一下,这个三秃子具体在什么时候离开的村子?”
  “这个好办,我打电话给栓柱,他当年买房子的时候,三秃子肯定立有字据。”村长说完转身朝堂屋走去。
  明哥趁着这个工夫则掏出烟卷给我们分发下去,前后也就半支烟的工夫,村长一脚跨出了房门,张口对我们说道:“六年前的五月份。”
  得到这个日期之后,我们一行人便起身告辞了。
  回到单位,明哥开始结合村长的问话笔录一一核实,经过查询,我们得知这个死者余有才果然曾在广州考取了驾驶执照,而且还在四年前年审过一次。这就基本可以证实,村长口中的余有才就是我们发现的那具白骨。
  可就算证实了这一点,我们依旧没有任何的抓手,而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老贤实验室特有的开门声。他的实验室必须时时刻刻保证无菌的状态,所以实验室的房门外还另外有一间消毒通道,通道上的那扇玻璃门在开启时,总会伴着嘀嘀的声响。
  脚步声由远及近朝明哥的办公室走来,当皮鞋底敲击地面的啪嗒声逐渐清晰时,明哥抬头朝门外望去,老贤刚好站在了我们的面前。
  “国贤,怎么了?”明哥问。
  “我在分析土壤的过程中有些发现,但不知道对案件有没有帮助。”老贤说着把一张刚刚冲洗出来的照片放在了我们的面前。
  照片里是一片片泛着金属光泽的小块片状物体,从形态上看,很像是纸片,有大拇指盖那么大。
  “这个是……?”明哥有些好奇。
  “这是我在土中发现的,可能是挖掘的时候没有注意,把它给弄碎了,我在土中找到了不少这个东西。经过分析,这些都是锡箔纸,按照成分分析,它们之前应该有两种颜色,一种是黄色,一种是白色。为了确定这些东西是跟死者埋在一起的,我又做了土壤微生物检验,基本可以证实,这些东西是跟死者一起被埋下的。”老贤说完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框。
  “锡箔纸?这能说明什么?”我有些不解。
  “难道嫌疑人在埋死者的时候还放了纸钱?我明白了!”明哥用力地一拍桌子,有点茅塞顿开的感觉。
  “明哥你发现什么了?”我看他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自己也跟着兴奋起来。
  “这么看,那张邓丽君的碟片可能不是死者买的。”
  “不是死者买的?那会是谁?”我还没搞懂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东西应该是嫌疑人送给死者的。”
 
  二十七
  “什么?明哥你的意思是,嫌疑人杀了人后,还好心地给死者买了一张限量版碟片埋在一起?”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因为如果明哥说的是真实情况,那这绝对不符合常理。
  “别打岔,听明哥把话说完。”胖磊说着用他那只肥大的左手拍了一下我的脑门。
  明哥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从国贤整理出来的锡箔纸残片我们不难看出,这个坑里应该埋了不少。在我们这个地方,一般这样的锡箔纸都是用来叠纸钱,我们常见的就是集市上卖的那种‘金元宝’‘银元宝’,所以我有理由推测,嫌疑人在杀死死者之后,在坑里放了一些纸钱,才把死者埋掉。”
  “会不会嫌疑人胆小,买纸钱求个安心啊?”叶茜张口问道。
  “不会,下葬时纸钱可不是随便乱埋,这里面颇有讲究的。”
  “讲究?”
  “对,咱们从头来分析,死者已经离开村子六年了,而他死后还是被埋在了自己的村子里,这并不是巧合,估计是嫌疑人故意为之,说明这个嫌疑人对死者十分了解。在农村,讲究入土为安,不管你生前多飞黄腾达,死后也一定要埋在自己的村子里,这是农村人亘古不变的传统,嫌疑人显然熟知这方面的事情,这至少可以说明他或许也是个农村人。所以按照我的推断,这起案件绝非临时起意的抢劫杀人案件,而是故意杀人之后埋尸田地。”
  明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现在在我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嫌疑人。”
  “啥?”
  “真的?”
  “我×!”
  这么劲爆的结果,显然我们都没有意料到。
  “冷主任,真的已经有嫌疑人目标了?”叶茜激动地一把拽住了明哥的袖子。
  “对,就是国贤给我提供的这堆纸片让我找到的线索。”
  明哥举起水杯,喝了一口,接着说:
  “既然我们已经分析出了嫌疑人熟知农村的风俗,他不会不知道在下葬时用纸钱的规矩,在我们这里只有晚辈给长辈安葬才会用这种锡箔纸叠的‘金银元宝’,根据村民的口口相传,‘金银元宝’到了地府死者是不能直接花的,它是用来买通地府阴差所用。人一死,到了地府都是下人,只有晚辈进供的‘金银元宝’才能被阴差接纳,这样才可以免除死者在地府的皮肉之苦,保证死去的人不为难后辈。”
  “这封建迷信你也懂?”我冲明哥竖起了大拇指。
  “师父说,破案可是综合知识的运用,要想破案,就要啥都知道!”胖磊的意思很简单——“这都是你爹教的!”
  明哥意味深长地朝我瞅了一眼:“所以我猜测,杀死死者的嫌疑人可能是他的晚辈,而和死者一起被埋的光碟,很有可能是祭品。按照我的估计,死者生前肯定喜欢听邓丽君的歌,嫌疑人知道他的这个喜好,专门买了一张限量版给他下葬。如果我猜测得没错的话,那这个嫌疑人对死者还是相当了解的。”
  “明哥,难道你是怀疑……”我已经知道了明哥心里的答案。
  “我怀疑是跟死者一起离开村子的丁雨。会不会当年丁雨的妈妈受到了死者的虐待,丁雨一直怀恨在心,一直到长大了才开始报复?”
  “当年丁茉莉带着自己的小孩改嫁到土坝子村时丁雨已经有七八岁,他们在村子里生活了三年多,丁雨和死者离开村子那年已经十一二岁,如今过去了六年,那他早就已经成年了,完全有作案的能力。”我在一旁推算出了具体的年龄。
  “不过,这只是我的猜测,因为死者离开村子这六年的情况我们一无所知。叶茜你联系一下刑警队,让他们把死者这些年的情况摸清楚,尤其是跟哪个人关系好,跟哪个有仇,都要调查仔细。”
  “好的,冷主任,包在我身上。”叶茜领命走出了办公室。
  “我们目前只知道丁雨的姓名,身份证号码、哪地方人这些信息则一概不知,而且这个名字很普通,估计全国叫这个名字的人有不少,我们如何才能核实这个丁雨的真实身份?”我张口问道。
  “这个简单,村长不是说过,丁茉莉是在我们市殡仪馆火化的嘛。在那里一定会有她的火化记录,我们只要查实丁茉莉的身份,那她儿子的基本信息我们不就掌握了?”明哥的办案思维是异常敏捷。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调查工作分两步走:第一步,从刑警队抽出大量的人手开始围绕死者这几年的生活圈子展开调查;第二步,在行动技术支队的帮助下,在全国范围内开始找寻丁雨的下落。
  相比第二步来说,这第一步反馈的时间要快上很多。
  人与人交往都会有圈子,我们市的的哥也不例外,而且他们还有一个专门的对话平台方便的哥之间交流,比如哪儿哪儿人多有活干,再或者哪儿哪儿有交通事故需要绕行,在出租车上的对讲机里都会有这方面的信息。
  人是群居动物,虽然是公众的对讲平台,但要聊的时间长了,就算是烂泥扶不上墙的人,也多少能处几个交心的朋友,余有才也一样,刑警队在调查访问的过程中,就找到了他曾经的挚友——方起航。
  这个方起航之前是一名出租车司机,后来转行干起了婚姻中介所的生意,他这个婚介所可跟别家的不同,正正规规干这种生意的人都喜欢找一些街边的门面房或者人气很旺的小区以便招揽生意,但他的婚介所却设在犄角旮旯的弄堂里。通过这一反常的举动,我们大致可以猜测到,方起航的婚介所肯定是大有名堂。
  果然,根据刑警队的深入调查,方起航的婚介所经营的范围主要是跨国婚介,这乍一听感觉怪高大上的,但实际上就跟电视上经常报道的“越南新娘”黑中介的性质一样。
  我们国家明文规定,买卖婚姻属于违法行为,可是现实中打击起来难度很大,男女双方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意娶一个愿意嫁,私底下就把事情给办掉了,这样的事情不会有人去报警。所以我们虽然知道这个叫方起航的人可能干着非法的勾当,但是无奈的是没有确凿的证据。法治社会,没证据只能干瞪眼。
  对于这种打法律擦边球的人,直接传唤到刑警队进行询问是最好的选择。
  明哥特意选了一间挂着枪械照片的询问室。
  “坐吧!”
  方起航听言,小心翼翼地把询问室的木椅子拉在一边,好跟散发着强大气场的明哥保持一段距离。
  “介绍一下你自己。”明哥这次并没有使用电脑,而是拿出了纸和笔。
  “我叫方起航,男,四十九岁,开了几家婚介所,良民一个。”
  “抗日剧看多了吧?”
  像他这种人我们平时接触得很多,别看一个个金表金链子穿得人五人六,但他们一见到警察比孙子都,因为这种人活得没底气,不敢抬起头来做人。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余有才的人?秃顶,还染着黄毛。”明哥开门见山地问。
  “三秃子?”方起航试探性地问道。
  “对,就是他。”
  “他犯事了?”
  明哥没有吱声。
  方起航以为自己猜中了,手摆得跟犯了羊角风似的解释道:
  “警官,我可是跟他有好几年没见了,他犯事了你找他去,找我干什么呀。”
  “问你什么说什么,哪儿那么多废话。”明哥有些不耐烦。
  “没错,我们之间的关系是不错,但是那是以前的事情了,我们这两年都没接触过,连电话都没通过一次,不信你们可以去查啊!”方起航直接来了招“王母娘娘划银河”,这关系撇得是一清二楚。
 
  二十八
  “方老板,你估计也经常跟我们公安局打交道,有些事咱还是不要挑明了说比较好,你要是不给我面子,那咱今天这梁子算是结下了。”明哥的语气中带有威胁的味道。
  干“耗子”勾当的人最怕有“猫”天天盯着,方起航哪里听不出来明哥的弦外之音。
  “警官,我明白,你问吧,我什么都说。”他的态度也变得诚恳了许多。
  “标准的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主!”我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你是什么时候跟余有才接触上的?”明哥切入了正题。
  方起航回忆了一会儿:“我跟他认识大概是在五年前,当时我们都开出租车,经常在一起趴台子(等活的意思),这一来二去就熟悉了,而且我们两个都喜欢玩牌,有共同语言,后来这关系就处得相当不错。”
  “这出租车是余有才自己的?”
  “怎么可能?一辆出租车多少钱?那时候谁能买得起?我们都是给老板干活。”方起航说着从口袋中掏出一包软中华。
  各行各业都有垄断,当然出租车行业也不例外,在我们市就有很多有钱人专门投资出租车。有些人可能会简单地认为干出租车生意还不简单,买辆车不就成了?如果真是这样,那市区里的出租车还不乱套?现实情况中,只有配备营运证的出租车才能在路上拉客载人。
  出租车不值钱,值钱的是证。我记得十年前,我们市的出租车营运证花个千把块钱就能办下来,而现在一张出租车营运证的转让价格最少需要四十万,如果是北京、上海这样的大城市,估计都要上百万,而且是供不应求。
  所以很多有钱的大老板就看中了这个商机,大量地购车办理出租车营运证,等着坐地起价。每个城市的出租车总量是固定的,只要市场饱和,政府就不会再批,这个政策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钻了空子,便形成了垄断,那价格自然是噌噌地往上涨。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在云汐市有一个叫康桥的男子,他手底下的出租车竟多达一百多辆。
  出租车买来了必须要营运,否则营运证会被吊销,因此拥有大量出租车的老板就会把自己手中的出租车租给驾驶员跑活,云汐市的行情是除去加油、维修这些成本,驾驶员和老板四六开。从方起航的嘴里,我们不难得知,死者余有才就是一个被车老板雇佣的的哥。
  “接着说。”明哥点燃了烟卷。
  “虽然同行对三秃子的评价都不怎么样,但是我个人觉得他还是挺仗义的一个人。我有一次赌牌借了‘爪子钱’(高利贷)还不上来,差点被债主砍了手,要不是三秃子把自己身上的钱拿给我,我肯定躲不过那一劫。”
  “哦?还有这事?”
  “对别人不知道,这三秃子对我绝对是交心交底。”方起航拍着胸脯说道。
  “三秃子身边是不是有个男孩?”明哥吐了一口烟雾。
  “有,他儿子丁雨,说是他死去的老婆带过来的,我们刚认识那会儿小孩都十三四岁了,有时候我跟三秃子去打牌,他就让他儿子给他顶班。”
  “没有驾照能开出租车,而且还是个小孩?”我觉着有些不可思议。
  “三秃子的那儿子长得显老,别看当时只有十来岁,但看面相绝对有二十出头。而且开车简单得很,个把星期就能学会。再说交警也不经常查出租车,没多大事。”方起航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明哥懒得在这个问题上再纠缠下去,赶忙催促道:“抓紧时间,接着往下说。”
  方起航掐灭了烟头:“再后来我就不干出租车了,因为这行太辛苦,尤其是在晚上,年纪稍大一点根本熬不住。当年我从朋友那里摸了一条路子,给人介绍对象,我觉得这活能来钱,就跟他合伙开了一家婚介所。这活既能赚钱,又能积德,一举两得的事情,所以我就一直干到了现在。”
  “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你干的什么勾当我们心里是一清二楚。”明哥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打断道。
  “是是是,抽烟,抽烟。”方起航被明哥这么一顶,羞愧地低着头从口袋中掏出烟卷递了过来。
  “不要耽误时间。”明哥看着方起航举在半空中的烟卷,没有丝毫要去接的意思。
  方起航有些尴尬地把烟卷又重新放回烟盒中,开口说道:“我当时虽然离开了出租车这一行,但是我平时跟三秃子都有联系。我也是场面人,受人滴水之恩,定是涌泉相报。我看三秃子自己一个光汉条带个孩子也怪不容易的,就琢磨着给他找一个女人好能照顾这爷俩的生活起居。可三秃子长得确实难看了点,而且还秃顶,很多人一看他这长相连面都不愿意见。实在没办法,最后我托熟人,从外面给他找了一个。”
  “从哪里?说清楚一点。”
  “越、越、越南。”
  “哦,你本事蛮大的嘛。”明哥冷哼了一声。
  方起航明知道明哥在讥讽他,但依旧是脸上挂着笑容。
  “这越南新娘是自愿嫁给三秃子的?”明哥用手敲了敲桌子问道。
  “那绝对是自愿的,我们可不敢干那拐骗妇女的事,当年三秃子还亲自去了一趟越南边境线,对方家里人都见了面,而且新娘的家人可都是收了彩礼的。我们一切都是按照正规程序走的。”
  “新娘的基本情况你给我说说。”
  “她来这边是我亲自给她办的户口什么的,她的中文名字还是我给起的,跟三秃子一姓,叫余玫瑰。”
  “余玫瑰的其他信息你说说。”
  “她当时嫁过来的时候十六岁,跟三秃子的儿子差不多大。”
  明哥把这一信息画上了一个圈,表示重点关注。
  “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小媳妇娶回家的时候,他还请了我一顿酒。后来日子就像以前一样过,我跟三秃子平时没事就出来喝喝酒,有时候他儿子也参与参与,不过因为我平时业务太多,我们见面的次数是越来越少。”
  “他跟越南小媳妇结婚还没半年时间,就有了种,我见着的时候,那肚子已经挺不小了,不过这三秃子也怪不够意思的,说好了要请我喝满月酒的,可自打见了那次之后,连个人影我都摸不着了,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应该是前年的‘六一’,我当时带我们家老二在公园玩,看到他和他挺着大肚子的媳妇在散步,自打那次就再也没见过。我后来还去他租的房子那里找过,可听房东说,他们一家子都搬走了。”
  “反正我该还的情都已经还了,我俩两不相欠,他既然走都不说一声,我也没必要觍着脸再去找,警官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方起航的语气里多少透着一些遗憾,看来他还是比较看重余有才这个朋友的。
  “行,今天的问话就到这里吧,有什么事情我再打电话通知你。”明哥停止了记录。
  “只要我能帮上忙,一个电话就行,这是我的名片。”方起航起身把一张印着“聚喜堂婚介”的红色卡片双手递到了明哥的面前。明哥这次并没有驳他的面子,伸手接过来,装在了口袋之中。
  我们干警察的,肯定要接触形形色色的人,像这种专门靠走夜路发家的人,你要是对他们太客气,他们就蹬鼻子上脸,甚至把你拉下水;但你要对这种人过于严厉,他以后见到你都躲得远远的,指望他们提供什么线索想都别想。所以要学会把握好与他们之间的微妙关系,才能为自己所用,很显然,明哥这一点做得相当到位。
 
  二十九
  通过询问方起航,我们又掌握了死者的生活圈里另外一个重要的关系人——余玫瑰。而且余玫瑰还怀上了死者的孩子,这就表明死者是有家室的,可死者失踪了这么长时间,这个余玫瑰为什么没有报案?这里面定有蹊跷。
  消息也在第一时间反馈给了刑警队。也就在第二天,一个让人大跌眼镜的结果,摆在了我们的面前。
  刑警队的侦查员在广州找到了死者的儿子丁雨,还有死者的老婆余玫瑰以及一个快两岁的小男孩。而丁雨跟余玫瑰现在的关系竟然是夫妻,这个结果让我们参与调查的所有人都傻了眼,这一家还真是什么奇葩的事情都干得出来。
  当叶茜把调查结果告诉我之后,我第一时间冲进了明哥的办公室:“难道咱们真的分析对了?这个丁雨爱上了自己的后妈,然后把自己的后爸给杀掉了?”
  “只是有这种可能,我们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万一这个越南媳妇是三秃子自愿让给丁雨的呢?要知道对于死者这样的家庭,想正儿八经地给丁雨讨个老婆很不容易。”明哥总是能想出多种假设。
  “这……”
  “他们一家三口已经被侦查员带回来了,估计再过三四个小时就到了,一会儿冷主任挨个问不就清楚了?”叶茜在一旁补充道。
  明哥捏着下巴沉默不语,眉头稍稍隆起,又很快地舒展,很显然他又在分析这其中可能出现的其他情况。过了几分钟,明哥再次开口:“小龙,一会儿他们人到了,给他们一家三口全部采集一下血液样本,让国贤化验一下。”
  “明白。”
  丁雨一家三口赶到时,我们刚吃完晚饭,时间在晚上六点四十分,明哥拿出早已经列好的问话提纲,把丁雨喊进了询问室。
  按照丁雨身份证上的信息,他今年才十九周岁,可看他那长满胡须的脸,活脱脱的三十四五岁老男人的模样。丁雨长相并不出众,和死者余有才有几分神似,身高顶天了一米七,全身上下唯一的亮点就是那健硕的身材,虽然隔着厚厚的冬衣,我依旧能感觉到他板实的体格。
  “你认不认识余有才?”明哥点了一支烟,问道。
  “我后爸。”丁雨回答得简单明了。
  “那他现在人呢?”
  “不知道。”
  “哦?他是你后爸,你竟然不知道他在哪里?这不符合逻辑啊!”
  “警官,你也知道,他是我后爸,不是我爸,我们两个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我怎么会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丁雨想都没想就说出了嘴。
  “余玫瑰是你什么人?”
  “我老婆。”
  “她是哪里人?”
  “越南人。”
  “你们两个是怎么认识的?”
  “是余有才托熟人从越南娶回来的。”
  “给你娶的吗?”
  “不是,是给他自己娶的。”
  “那她现在怎么是你的老婆了?”
  “我后爸也不知道现在在哪里,她的家还在越南,而且她跟我之间的年纪也差不了多少,所以我们两个就凑合在一起过了。”
  “小孩子是谁的?”明哥问出了一个特别犀利的问题。
  “是余有才的。”丁雨对于这个问题好像早有准备一样,脱口而出。
  “余有才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离开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什么?”连在一旁旁听的我都能感觉出来这个丁雨有问题,可明哥好像很有耐心,依旧在慢条斯理地提问。
  “我不知道,他经常在外面赌博,要不是因为他赌博,我妈也不会死。”丁雨有些怨恨地说道。
  “怎么回事?”明哥换了一种问话的语气。
  “我亲爸死得早,我妈是在打工的时候认识的余有才。我当时虽然还小,但是我能感觉到余有才这个人不是什么好人,可我妈就是被他的花言巧语给迷惑了,硬是要跟他回村过日子,可到头来呢?余有才在家里就知道赌钱、喝酒,连我妈生病都没钱治,说来都是笑话,我妈竟然是得破伤风死的。”丁雨自嘲地笑了笑。
  “难道你不恨余有才?”
  “恨?我为什么要恨?就因为他不给我妈治病?”丁雨的语气很冰冷。
  “难道不是?”明哥眉毛一挑。
  “她虽然是我的亲妈,但也不是一个合格的妈,整天当着我的面跟一群男人鬼混,别以为我小就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她死不死我没有一点感觉,一个人而已。”丁雨显得十分冷血,而且从他说话的神态上看,不像是在说谎。
  “根据我们的调查,你是在六年前跟余有才离开的村子,之后你们两个以什么为生?”
  “余有才以前在广州考过驾照,所以找了一份开出租车的活。我当年虽然只有十来岁,可也被他硬逼着学了驾驶,其实为的就是能给他顶班,好让他去赌钱。到后来出租车几乎就是我一个人在开,他去领工资。”丁雨再怎么也不到二十岁,虽然表面上假装镇定,但是说到某些地方,表情动作还会表露无遗。
  “你最后一次见余有才是什么时候?”
  “前年六月十号。”
  “记得这么清楚?”
  “他、他、他不回家,我记得当然清楚。”丁雨结结巴巴地说道。
  “你不是说余有才天天在外赌博?按正常人理解,他不回家你应该不会太在意才是。”明哥笑着说道。
  “我也不知道怎么记得那么清楚,反正就是记住了。”丁雨通红着脸,狡辩道。
  “行,你先回去吧,这两天暂时不要回广州,我有事还会再找你。”话音刚落,丁雨就被侦查员送了出去。
  “余玫瑰还问不问了?”我在明哥身边小声提醒了一句。
  “你难道还听不出来吗?估计这小两口在来之前都对好口供了,咱们现在没有证据,问也是白问。”
  说着明哥掏出手机,拨通了老贤的电话:“你那边有结果了没有?”
  “有了,那小孩不是余有才的,是丁雨的。”老贤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明哥的手机听筒里传了出来,可这句话在我的耳朵中,却有极强的穿透力。
  “什么?小孩子是丁雨的?”叶茜显然也听见了这个结果。
  “小孩子现在快两岁,刚好跟死者失踪的时间相符,看来这个丁雨是给自己的老子戴了顶绿帽子。”我在一旁说道。
  “难怪要杀人灭口,原来是怕小孩子出生,把这件丑事给抖出去。”叶茜很适时地给我做了补充。
  “明哥,我们好像漏了一点并没有调查。”我灵光一现,瞪大眼睛说道。
  正在一旁思考的明哥,被我这么一说,抬头问道:“小龙,你说什么?”
  我清了清嗓子:“咱们再回头来分析一下这个案件,如果这起案件的性质是抢劫杀人,只要嫌疑人的脑袋没有问题,他作案之后肯定是弃车逃逸,否则目标太大,被抓到的风险很高,那死者曾经驾驶的那一辆出租车就有可能不会再正常营运;如果是死者的儿子丁雨作的案,那他的目标在于杀人,而不是车,说不定这辆车到现在为止还在营运,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叶茜兴奋得蹦了起来。
  明哥的反应并没有像叶茜那样强烈,而是转身走出门外:“走,查车。”
 
  三十
  我们通过方起航得知了死者曾经驾驶的那辆出租车的车牌号码,按照车牌号找车,是再简单不过的事。这辆牌照为湾DT2211的出租车是属于一个名叫郝涛的小老板,他手底下有三辆出租车,每个月靠驾驶员的分红也有个万把块的收入,日子过得还算优哉。
  前后也就一个小时,我们便在一家茶馆找到了郝涛,简单地亮明身份以后,郝涛客气地把我们领进了雅间,并给我们一人上了一杯上好的铁观音。
  “郝老板真是客气,我们这次来就是想向你打听一个人。”明哥寒暄了一句。
  “冷主任,您这是说哪里话,我家里有亲戚在公安局工作,冷主任的大名那可是如雷贯耳,您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小弟一定如实相告。”这做生意的人就是会来事,这话说得我都有点飘了。
  “不知道余有才你认不认识?”
  “余……有……才……”郝涛皱起了眉头,放慢了语速。
  “他外号叫三秃子,染个黄毛,以前给你开过车。”我在一旁提醒了一句。
  郝涛听我这么说,笑呵呵地说道:“你说三秃子啊!我怎么可能不认识,给我开了好几年车。”
  “你还记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不干的?”
  “这具体日期我还真不记得了,不过我能给你问到。三秃子不干之后,我又找了一个司机,人家一直干到现在,所以我打电话给他,他准知道。”说着,郝涛掏出了土豪金的苹果手机,按动了一串号码。
  电话很快便被接通了,简单的对话之后,郝涛开口说道:“前年的六月十二号。”
  “这个日期跟丁雨所说的日期就差两天,这根本不是巧合。”我心里更加确信了我们的推测。
  “对了,当时三秃子有没有事前跟你打招呼说要不干?”明哥思考了一番之后,问出了这么一个问题。
  “没有,当时还给我气得不行,你说这么短的时间,让我去哪里找驾驶员?还好我关系广,要不然这车停一天,就少赚一天钱啊!”
  “你的车是谁还回来的?”明哥问到了重点。
  “他儿子,好像叫什么丁雨。要说这三秃子不是个玩意,但他的儿子可真懂事。”
  “哦?这怎么说?”
  “那件事我记得特别清楚,他儿子来还车的时候,把车前前后后刷得干干净净,给整个车换了新的坐垫不说,还喷了八四消毒液。我干了这么多年出租车生意,从来没有见过像他儿子这么会来事的孩子,我平时一有空就把这事当正面教材说给我手底下的那些师傅听。”郝涛竖起大拇指夸赞道。
  “那丁雨有没有说余有才干吗去了?”
  “好像是说因为赌博跑了,别的我就不清楚了。”郝涛仔细地回忆了一下。
  “那好,这次麻烦郝老板了,我们就问这么多。”明哥客气地起身,把右手伸了过去。
  “哎呀,哪里话,我也算是你们公安的亲属,还是那句话,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一句话。”
  和郝涛说了一通客套话之后,我们赶到了刑警队,明哥把郝涛的问话笔录递给了徐大队长。
  “这么看这个丁雨基本上可以确定是凶手了?”
  “不能这么说。咱们现在手里没有足够的证据可以批捕丁雨,虽然他有作案嫌疑,但还需要找出实质性的证据来。”明哥直截了当地说道。
  “那下一步怎么办?”徐大队有些焦急。
  “把丁雨、余玫瑰再带回来。现在丁雨撒了谎,有作案嫌疑,我们可以先把他给拘留一段时间,敲山震虎,这次我要从余玫瑰那里打开突破口。”明哥仿佛早有准备地回答。
  “行,就按冷主任你说的办。”徐大队赶忙吩咐侦查员把刚走没多久的丁雨一家三口,又带了回来。
  这次抓丁雨可没有像上次那样客气,直接给他戴上了一副冰冷的手铐,余玫瑰可能没有见过这个阵势,浑身打着哆嗦,蜷缩在丁雨的身边。
  “警官,我犯了什么法了?”丁雨一见到明哥,张口大声问道。
  “把他送进看守所!”明哥没有跟他废话,直接下令关人。
  得令的两个侦查员一人架着一边,把奋力咆哮的丁雨抬上了安装有“老虎笼子”的警车。
  “叶茜,你帮余玫瑰照看一下小孩,我带她进屋问话。”
  “好的,冷主任。”
  话音刚落,余玫瑰战战兢兢地跟在我们身后走进了询问室。我们目前掌握的证据,无法证明余玫瑰参与到这起案件当中,也就是说,她暂时还没有作案嫌疑,所以对她的问话只能在询问室里进行。
  “会说汉语么?”明哥起了个头。
  “会!”余玫瑰用呆滞的目光盯着明哥,木讷地点了点头。
  “你认不认识余有才这个人?”明哥问道。
  “认识。”
  “怎么认识的?”
  “是……他……从……我们那里……把我……带到……这里来的。”余玫瑰显然对中文还不是很熟练,结结巴巴地说道。
  “下面在回答我的问题时,你尽量不要紧张,说话语速放慢一些。”
  “嗯!”
  “你是不是自愿过来的?”
  “是他拿了两万元钱给我家人,我家人才愿意让我过来的。”余玫瑰的语速已经跟上了节奏。
  “你过来之后,是跟谁生活在一起?”
  “余有才。”
  “你跟丁雨是什么关系?”
  “他……”余玫瑰目光闪烁,突然没了下文。
  “我告诉你,丁雨现在犯了法,如果你再包庇他,那你也就犯了法,按照我们国家的法律,你们两个都要坐牢,到时候你的小孩就没人照看了,你想看到这样的结果么?”
  要不怎么说,母爱是最无私最伟大的一种爱呢。余玫瑰一听小孩没人照顾,顿时慌了神,她十分惊恐地望向我们每一个人,眼神中饱含着不舍与哀求。
  “所以,我还是希望你能配合我们。”明哥趁热打铁地补充了一句。
  “我……”余玫瑰还是有些犹豫。
  我们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屋内的气氛有些紧张。
  “我……我……我说……”
  “呼——”听她这么说,我心里提起的石头算是落下了。
  “那开始吧。”明哥拿起了笔。
  “我刚被余有才买来的时候,说是嫁给他当老婆,说真的,余有才长得很丑,要不是因为我家里吃不上饭急需要这笔钱,打死我也不会跟这样的男人,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只好跟他生活在一起。”
  余玫瑰说到这儿突然没了声音,低头用手不停地摆弄着自己的衣角,皱起的眉头表明她在做很激烈的心理斗争,几分钟后,眉头凸起的褶皱平坦了下来,她再次抬起头说:
  “余有才当时有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儿子,叫丁雨,比余有才长得要好看得多,而且身体也很壮。我虽然不懂你们当地人的风俗,但是我能感觉出丁雨对我有想法,我经常在他的被窝里找到我的内衣裤。也就在余有才把我娶回家一个月后,丁雨趁着他出去开出租车的空子,把我拉进了他的房间里。”
  余玫瑰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后面,直接没声了。
 
  三十一
  “你们两个发生关系了?”明哥直接帮她说出了后面的事情。
  “嗯。”余玫瑰通红着脸点了点头。
  “接着发生了什么?”
  余玫瑰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说道:“有了第一次,后面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大概是和丁雨年纪差不多的原因,我们在一起的感觉很奇妙,就像是在谈恋爱,再后来,我发现我喜欢上了丁雨。”
  “日久生情,这很正常。”
  “噗——”明哥话音刚落,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一屋子的人都用怪异的眼神盯着我,显然他们并没有觉得这个对话哪里好笑。也就在几秒钟之后,胖磊反应了过来,冲明哥竖起了大拇指。
  “要笑,你俩出去笑去。”明哥阴着脸,指着我和胖磊。估计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自己用词不妥。
  作为越南人的余玫瑰,当然不知道中国汉字的博大精深,只是用疑问的眼光打量着我们几个。
  “司元龙,你!”叶茜最后一个悟到这里面的玄机,红着脸刚想爆发,被我的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好了,都别说了,还问不问话了?”明哥使劲地敲了敲桌子。
  我和胖磊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接着说。”
  余玫瑰“哦”了一声,点了点头:“那个月余有才几乎天天都要出车,我和丁雨就趁空在家里疯狂地做爱,一个月之后,我发现我怀孕了。我第一时间就猜到,这个孩子有可能是丁雨的。”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丁雨,问他怎么办,他要我骗余有才,说这孩子是他的,我就照做了,余有才还高兴得不得了,给我买了好多的补品。”
  “也就是在孩子还有几个月就要生的一天,丁雨跟余有才一起出车,可晚上回来的时候只有丁雨一个人,我问他余有才呢,他说余有才欠了别人的赌债,被人追杀,我们必须要离开这里。”
  “我当时被吓得不得了,因为余有才以前因为欠赌债被人追到家里打得浑身是血。所以听丁雨这么说,我们两个就连夜收拾东西,准备尽快离开这里。”
  “丁雨当天晚上回来的时候,有没有带什么东西回家?你仔细想想再回答我。”
  余玫瑰摇了摇头:“没有,就是身上沾了点血,他告诉我有个乘客因为跟人打架流了血,他给人送医院的时候沾上去的。”
  “嗯,接着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二天,我陪他一起把车里的坐垫全部都换掉,然后把车还给老板,我们两个就去广州了。”
  “当时换坐垫的时候,你有没有注意到坐垫上有血?”明哥问道。
  “嗯,有。”余玫瑰点头回答道。
  “那这换下来的坐垫在哪里?”明哥有当无地问了一句。
  “这坐垫本来丁雨是要扔掉的,我看扔了怪可惜的,就洗了洗,给带到广州了。”
  “那现在汽车坐垫在哪里?”明哥说话的语气都有些急促了,很显然,如果能找到这个坐垫,让老贤处理一下,一定可以找到死者的DNA,那这个案件就算是破了。
  “坐垫在我们广州的家里。我把它缝在了椅子上当沙发用。”余玫瑰很给力地说出了这句话。
  “是不是从那以后你再也没有见过余有才?”明哥的记录稍微停顿了一下,便又开始了询问。
  “对,没有见过。”
  “那余有才死了,丁雨有没有跟你说过?”
  “什么?余有才死了?”余玫瑰惊得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种惊恐的反应,不可能装得出来,很显然,余玫瑰对余有才的死不知情。当然,这也是我们想看到的结果,否则,她和丁雨都进去了,那对孩子来说,就太残忍了。
  明哥让余玫瑰在问话笔录上签字按手印之后,便把这一利好消息跟徐大队做了沟通。徐大队当机立断,定了最近一班飞往广州的飞机,因为涉及DNA提取的问题,所以这次广州之行由老贤带队。
  也就是在第二天中午,老贤那边传来捷报,在丁雨的租住处,不光是找到了汽车坐垫,连嫌疑人的作案工具——手刺都一并找到了。
  老贤一从广州回来,便开始了紧张的检验工作,好在汽车坐垫吸收性很好,这对老贤来说根本没有一点难度。也就几个小时的工夫,死者的DNA便被检了出来。这个案件,终于找到了完整的证据链。
  这边一有结果,丁雨就被从看守所里带了出来接受讯问。
  “我们在你广州的家里找到了作案凶器,在汽车坐垫上找到了余有才的血迹,你这次不用再跟我们兜圈子了,痛快点吧。”明哥说着把一份还带有温度的DNA报告甩在了丁雨的面前。
  “人穷志短,如果我当初要把这坐垫扔掉,估计你们就不会这么轻松地给我定案了吧。”丁雨很冷静地说道。
  “做事讲究因果报应,这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当初’!”
  “这个老鬼,死都死了,竟然还要拉我去垫背!”丁雨有些不甘心。
  “开始吧,痛快点!”明哥给他点上了一支烟,塞进了他的嘴巴里。
  丁雨使劲地吧嗒了两口:
  “警官,让我说可以,我相信你们能就事论事,不要把余玫瑰牵扯进来,她对这件事不知情。”
  “这你放心,于情于理我们都不会找她的麻烦,这点我向你保证。”
  “得嘞!要么怎么说还是咱家里的警察好说话。”
  “等你把这支烟抽完,咱们就开始。”
  “嗯。”丁雨点了点头。
  我在一旁很有耐性地盯着丁雨嘴巴上的烟卷一点一点地烧到烟屁股。
  “呸!”随着丁雨吐出的烟头掉落在地上,正式的讯问拉开了序幕。
  “说实话,我本来不想杀了他,都是他逼我的。”
  “哦?这怎么说?”
  “他不给我妈看病,我不怪他,他让我给他开车我也没有怨言,我跟在他后面那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我就是想正儿八经地把玫瑰给娶了,可他就是不答应,要知道,他从他朋友手里买玫瑰的钱,可都是我挣的,他凭什么不答应?”
  “就是因为这个,你把他给杀了?”
  “妈的,要不是我,指望余有才能养活得起玫瑰?他天天在外面滥赌,都是我给他还账,玫瑰要是跟了他,到头来还不是被他卖给别人还赌债!”
  明哥看丁雨的怒气并没有消散,所以没有打断他。
  “刚开始玫瑰怀孕的时候,我还有点害怕,怕余有才知道我们两个之间的事,可后来我一想,这他妈的钱是我挣的,他就从中间过了一手,这人就是他的了?哪有那么便宜的事?眼看孩子就要出生,我一想到我的孩子要管余有才这个烂人喊爸,我心里就不舒服。后来我实在憋不过,就找他坦白了这件事,我告诉他玫瑰肚里的孩子是我的,我让他把玫瑰嫁给我,我答应补偿他两万块钱。”
  “余有才什么反应?”
  “能有什么反应?不答应呗,说我大逆不道,把自己的后妈给糟蹋了。他怎么有脸说这话,这些年开出租车,我见他糟蹋的人还少吗?老子赚钱给他去嫖娼,他还好意思教训我。”
  “这个余有才可能是上年纪了,天天在我耳朵旁唠叨个没完,我觉得既然他这样没完没了,干脆弄死他,一了百了。反正他除了我又没有任何亲人。有了这个打算,我就从市场上买了一对手刺。”
  “你为什么选择手刺?用刀岂不是更方便?”明哥针对作案工具开始展开详细的问话。
  “用刀没有技术水平,我在电影里看到人家用手刺杀人特别酷,所以我也想试试。”丁雨冷血、麻木地说了这么一句。
  “你接着往下说吧。”
  “我记得那是六月十号的晚上,我买了些卤菜,开车带他去了一个以前他经常赌钱的地方,这个地方没有赌局的时候就是一个烂尾楼。他以为我是给他赔罪的,可他哪里知道,我当天晚上是给他送行的。”
  “我见他吃得七七八八喝得醉醺醺的样子就知道他的死期已到。”
  “我戴好手刺,使劲地朝他头上戳,连戳了几下都没有像电影里那样戳进头里,后来我趁他不省人事的时候,又戳了两次,这两下直接把他的脑子给戳通了,脑浆喷了我一脸。”
  “我看他已经死透,就开着车拉着尸体满城转悠,我本来想把他扔进泗水河里冲走算了,可后来一想,再怎么着我们爷俩也在一起生活了好几年,这做人要讲一点道义不是,后来想想,我还是把他葬在土坝子村,也算是落叶归根了,也不枉他在这世上走一遭。”
  “我开车往土坝子村去的路上经过了一家音像店,看见门头上贴了一张邓丽君的海报,余有才最喜欢听邓丽君的歌,可这他一辈子也没听过正版,在老板的推荐下,我花高价买了一盘限量版的专辑,接着我又在土坝子集市上买了些元宝纸钱。有了这些,余有才好快点上路。”
  “农村人睡得都比较早,虽然那时候才晚上十点,可村里到处黑灯瞎火。我坐在车上想了好一阵子要把尸体埋在哪里,当然,肯定是不能埋在人家的田地里,否则来年翻地肯定会被挖出来。”
  “好在我以前在村子里生活过,知道有几块荒地没人种,于是我就找了一块车能开进去的荒地,把尸体给埋在了那里。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丁雨的话音刚落,叶茜敲打键盘的声音也随之消失了,经过不断的努力,这起看似没有丝毫头绪的白骨案成功告破。
 
  三十二
  嫌疑人被送进看守所后,勘查车从刑警队大院一路西行往科室驶去,可谁也没曾想,在这条必经之路上,紫苑山庄饭店的顶级包间里,两男一女正在坐在沙发上互不出声。
  女人面前的一杯红酒已下去了一半,高高的水晶酒杯边缘重叠着女人粉色的唇印。两个男人面前的烟灰缸里,也堆满了烟头。
  “嫂子,几点了,怎么还不来,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哎,我说六爪,你能不能说点吉利话,搞得我现在心都慌得很。”
  “疯子,咱现在是在人家的地头,我们一共就来了五个兄弟,我有点担心啊!”
  疯子和六爪已经开始坐不住了,也只有女人依旧冷静地望着窗外,若有所思。
  酒店六楼的监控室内,一个梳着背头的男子,正通过监控录像,观察着屋里的一举一动。
  “多长时间了?”男子看了一眼站得笔挺的小弟。
  “老大,两个小时了。”
  “嗯,看来这个叫丹青的女子不简单啊,疯子和六爪都坐不住了,她还这么淡定,我非常喜欢跟这样的人合作。”男子的言语毫不掩饰对女人的赞许。
  “走,不能怠慢了客人,我们下去会会这三位远道而来的合作伙伴!”说完,男子很有派头地起身朝楼下走去。
  吱呀!一扇散发着淡雅清香的红木房门被推开,屋内众人的目光纷纷朝门口望去。
  随着门缝渐渐扩大,一位身着西装,皮肤黝黑,年纪四十五六岁的男子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男子的体格很精壮,一米八五左右的身高,标准的国字脸,最让人过目不忘的应该要属他那双浓重的剑眉。自古至今在面相学中,浓眉都是吉兆,从男子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夺人的气势不难看出,他应该就是今天这场宴会的主角——鲍黑。
  “哎呀,不好意思,各位,有事情耽搁了,还请各位谅解!”鲍黑抱拳客气道。
  “鲍黑哥不要那么客气,您作为整个湾南省的领头人,忙也是应该的。”
  “如果我猜得没错,你就是阿火现在的老婆丹青,是不是?”鲍黑微微一笑。
  “鲍黑哥果然好眼力。”丹青八面玲珑地应和道。
  “你是阿火的二弟疯子,你是三弟六爪!”鲍黑看着丹青身边的两人直接说出了身份。
  别看疯子和六爪在背地里经常是叽哇乱叫,一到正规场合是一个屁都冒不出来,只会一个劲地赔笑。
  “这样,咱们先坐下再说!”鲍黑用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丹青三人很自然地落座沙发之上。
  “阿火估计也跟你说了我的情况,按照你们的行话我准备要七套。”鲍黑直奔主题。
  “嗯,这个火哥跟我交代过了,没有问题。”丹青笑着回答。
  “还有,我想自己挑,不知道行不行。你也知道,这关系到以后脸面的问题,所以……”鲍黑用商量的口气问道。
  丹青稍微有些迟疑,但考虑到这次交易之后能带来的好处,她紧接着开口道:“没问题。”
  “那好,我就喜欢跟你们合作,爽快。”鲍黑说完举起空酒杯,丹青很识趣地往杯子里倒入了红酒,接着把自己的酒杯举在半空中。
  鲍黑嘴角上扬和丹青碰了碰杯壁,把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丹青看到鲍黑如此给面子,也毫不犹豫地满饮了一杯。
  “好,痛快。我们这里的规矩,碰了杯,饮了酒,那咱们就是好朋友。如果这件事你能给我办好,我绝对言出必行,湾南省以后一半的供货就交给你们了。”鲍黑相当爽快。
  丹青慌忙放下空酒杯,从身边的女士背包里拿出了一个iPad mini递到了鲍黑的面前。
  “所有的都在这个平板电脑里,鲍黑哥可以慢慢地选。”
  “哦?这倒方便!”鲍黑饶有兴趣地接了过来,点开了平板电脑上一个红色的应用图标。
  丹青主动地在一旁帮着操作,不一会儿,鲍黑就掌握了要领。
  “嗯,这里面的质量都不错啊!”
  鲍黑一边划拉,一边赞誉道。
  丹青只是在一旁赔笑,并没有接话。
  墙上的石英钟不时地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当分针刚好走了一圈时,鲍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2号、8号、16号、22号、34号、37号、41号,就她们了。”
  丹青飞快地在脑子里记住这些数字。
  “放心吧,鲍黑哥,我一定会尽快安排!”
  “不用那么急,这也不是着急的事,你按照你们的步骤来就行。”鲍黑笑眯眯地说道。
  “多谢鲍黑哥理解!”
  “行,事情既然定下来了,咱们双方就按部就班地开始,我等你电话。”鲍黑伸出右手,做了一个“六”的手势,放在耳边。
  “好,我们一定尽快给你答复,那我们就先告辞!”丹青雷厉风行地起身道别。鲍黑没有挽留,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丹青曲线形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之中。
  “嫂子,你走这么快干吗?”六爪跟在后面问道。
  “就是,跟要火烧大腚似的。”疯子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给我闭嘴,虽然嫂子之前做过一些让你不爽的事情,你也不至于天天在背地里嚼舌根子吧?再说,要不是嫂子现在想出来做这种生意,咱们能靠上鲍黑这棵大树?你想想湾南省一半的供货量是什么概念?如果真是这样,咱们要比以前多赚多少钱?”六爪有些怒意。
  “我就是看不惯她那种目中无人的态度!”疯子听六爪这么一说,说话的口气也变得软了许多。
  “你们两个,有什么事情到车上说!给我快点!”丹青回头朝二人喊一句。
  “你看看,你看看,这什么态度?”疯子指着丹青消失的方向,对六爪说道。
  “好了,赶紧的吧,别磨磨叽叽的!”六爪看劝不动疯子,摇摇头朝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走去。
  “砰砰!”随着两声关门声,丹青掏出了电话,临时插入了一张黄色的电话卡,按了一串十分怪异的号码。
  “喂,丹青,那边事情办好了?”
  “遇到了点麻烦,鲍黑选的那七个,有六个都沾过‘水’,我怕有问题。”
  “鲍黑知不知道这事?”
  “我当他的面没有提。”
  “那就没事,你回头告诉我哪几个,我现在就让人给她们‘放水’,问题应该不大!”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丹青长舒了一口气。
  “嗯,这次辛苦你了,我这边安排好以后,就派人过去。”电话那边传来嘟嘟的声音,对方已经挂断了。
  “开车!”丹青收起电话,对坐在驾驶位上的六爪说了一句。
  “突突突——”车里传来了发动机打火的声响,丹青百无聊赖地朝车窗外望去,忽然车窗外的一处建筑物吸引了她全部的目光。
  她望着那挂着庄严国徽的云汐市公安局大门,意味深长地说了句:“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当年的那个我。”
 
第三案 花季梦魇
 
  三十三
  春节将至,云汐市的大小生活社区内,流行起了一种新奇的麻将玩法——“换换麻将”。玩法的最大特点是自摸之后就能下桌,另外一个麻友可以接手。新的玩法直接打破了常规麻将一坐半天的弊端,你甚至可以趁着午休时间玩两把,然后下午再接着上班,这都不是个事。既然玩法短平快,那下注肯定要比以往大才刺激。在时间短、回报快的刺激下,很多人对这种“换换麻将”不能自拔。
  二月一日晚九点半,云汐市韩城小区内的麻将馆那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麻将馆的占地面积约一百个平方,透过明晃晃的灯光望去,十几张四四方方的电动麻将桌座无虚席,不仅如此,每台麻将的周围还都排起了长龙,这些排队的男男女女可不是为了观战,看他们一个个摩拳擦掌的样子,几乎能猜个大概。
  “世杰在不在?”一个老妇的声音从麻将馆外传来,坐在门口的老板娘起身朝声音的源头望去。店外的天色已晚,她眯着眼四处探望,并没有发现一个人影。
  “大妹子,我们家世杰在不在?”麻将馆里射出的灯光打在了老妇的脸上,老妇若隐若现的面容出现在老板娘的视线之内。
  显然,老板娘对眼前这位步履蹒跚的老妇并不陌生,她放下手中的瓜子,起身朝老妇走去:“郭大姐,你们家世杰在屋里呢,有事我帮你喊他。”
  “那媛媛在不在里面?”老妇几步走到麻将馆的玻璃门外,一边探出脑袋往里面张望,一边问道。
  “在呢,在呢。那个穿红袄子的不就是你儿媳妇吗?”老板娘热心地用手指了指。
  “大妹子,我这腿脚不好,你帮我把他们两个给喊出来。”
  “哎,我这就去给你喊。”
  “吃!”
  “碰!”
  “自摸!”
  老板娘穿过嘈杂的人群,径直走到了一个叼着烟卷在台面上摸牌的男子跟前。
  “世杰,你妈来了,在门口。”
  “她又来干什么?”世杰有些不耐烦,但他并没有停下手中抓牌的动作。
  “我也不知道,你去看看吧,我看郭大姐怪着急的。”
  “媛媛!”世杰转身朝一位穿着棉睡衣的女子喊道。
  “干什么?”女子头也没回地大声吼了一句。
  “你别打了,妈来找咱们了,去看看。”世杰催促了一句。
  媛媛一听,立马不乐意了,耷拉着脸回头说道:“那是你妈,又不是我妈,我这一手好牌马上就要自摸了,让我出去?我刚才输的钱你给我啊?”
  “得得得!我去,我去!”世杰气急败坏地把手中的牌一扔,起身就要离开。
  “就是,就是,还是赶紧去看看郭阿姨的好。”世杰还没有完全离开座位,站在旁边男子就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硬生生地把世杰给挤了出去。
  “我说二蛋,你先给我玩几把,我一会儿还回来。”世杰有些警告的意思。
  “去吧,去吧!最好别回来!”男子敷衍地回道。
  世杰抬头看了一眼门外,愤愤地朝那个左顾右盼的老妇走去。
  “妈,你不在家好好待着,过来干吗?”
  “我来干吗?你看看你跟媛媛两个天天还沾不沾家?”老妇一改刚才和善的面庞,用手指着世杰喊道。
  “我们两个都成年人了,你有必要走哪里都跟到哪里吗?”世杰见老妇发火,态度软了许多。
  “成年人?你还好意思说,哪回来找你们两口子,我不是给你们留足了面子,可你们两个哪次不是当耳旁风?你也不看看这都几点了?”
  世杰听言,抬头看了一眼麻将馆内的电子钟:“这不还没到十点嘛。”
  “十点?你两个就知道天天玩牌,冰冰到底是不是你们两个的孩子?你是管还是不管了?”
  当母子俩正在争吵时,麻将馆的玻璃移门被推开了,一位身材丰腴的女子用怪异的腔调说道:“我说妈,冰冰不也是你的孙女吗?有你管不就行了?”
  “媛媛,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老妇压住怒火,喘着大气问道。
  “这麻将馆里都是小区的邻居,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在这门口训儿子,我脸上就有光了?”媛媛对着老妇翻了翻白眼。
  “我现在没心思跟你们吵。”
  “没心思吵,还跑到这里来?”媛媛剔着指甲缝冷哼了一句。
  “冰冰到现在还没回来。”老妇焦急地跺着脚说道。
  “他们晚上有晚自习,九点才放学,估计在学校跟同学玩了一会儿也说不定!”媛媛不以为意。
  “刚才老师打电话过来了,冰冰晚上没有去上晚自习!”老妇恨不得自己能飞去找自己的孙女,脚跺得啪啪直响。
  “什么?没去上晚自习?她不是六点半从家里走的吗?怎么能没去上晚自习?”世杰听自己的母亲这么说,心里有些慌了。
  “人家小女孩都是自己父母亲自送去,你们两个倒好,那么远的路,让冰冰一个人去,要不是她爷爷死得早、我腿脚不好,我至于天天来这个地方找你们?”
  “妈,冰冰没往家里打电话?”媛媛听到这里,心里也有些不祥的预感。
  “没有,要是打了电话,我还能着急成这个样子?”
  “老公,这怎么办啊?”媛媛可能已经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慌了神。
  “还能怎么办?报警!”世杰说着掏出手机,拨通了110。
  好就好在他们所居住的小区属于人口比较密集的生活区。一般这种地方,公安局都会在周围设一至两辆巡逻车,为的就是预防突发事件的发生。
  郭世杰刚挂掉电话没两分钟,一辆印着“巡警”标志的江淮SUV就驶到了他们的面前。两名手持冲锋枪的警察在简单地询问情况之后,便载着这一家子人沿着他们所提供的路线一路找寻。
  公安巡逻车主要的任务就是在夜间巡逻,所以在车顶装有一排光照强度很高的照明灯,当七盏灯同时开启时,眼前的景象如同白昼一般。
  在沿路找寻了大概半小时后,一辆倒伏在路边的粉色自行车引起了巡逻民警的注意。
  “那是冰冰的车!”老妇虽然年事已高,但还是一眼就望见了自己孙女的单车。
  “快下去看看!”巡警将车停稳,按亮胸口的便携式照明灯,朝前方走去。
  五人向西步行了约两百米,眼前无法让人接受的一幕,让老妇直接昏死了过去。
 
  三十四
  晚上十一点,我冰冷的被窝还没焐热,明哥的电话就响了起来。一看到来电显示,我心里就跟明镜一样,一般这个点除了案件,明哥是不会给我打电话的。
  “发命案了?”我拿起电话着急地问道。
  “对,一个学生被杀死在了路边。”
  “好,我马上下楼。”挂掉电话,我飞快地套上衣服直奔楼下。上班的两年里,这种情况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了。
  时间刚好是五分钟,他每次都很准时。
  “什么情况?”我屁股还没坐稳,就赶忙问道。
  “徐大队他们在现场,电话打得比较急,我只知道死者是咱们市二中的学生,具体案情到现场再说。”明哥简明扼要地回道。
  一听到死者的身份是学生,我还没到达现场就已经感受到了空前的压力。学生是国家的未来和希望,他们也是法律最为关注的一群人,所以在我们市,只要是案件涉及学生,就会引起各方领导的高度重视,因为这样的案件很容易激起民愤。
  车里的气氛异常紧张,连一向喜欢讲荤段子的胖磊也露出严肃的表情。我们的勘查车不停地闪烁着红蓝警灯,在漆黑的夜幕下,朝那片罪恶之地快速地驶去。
  云汐市第二中学,是我们市的重点中学,里面涵盖初中和高中两个学阶,这所学校也算得上是我们市的顶尖学府。二中的旧校区原先是在老城区,可随着教育质量的提升,学校逐年的扩建,最终使得老校区资源饱和,也就是在三年前,经市政府批准,在新城区圈了一片地,专门留给二中建新校园。
  新校园的搬迁让许多房地产开发商看到了商机,纷纷在学校周围兴建小区,打出“学区房”的口号出售房屋,开发商要想房子卖得好,这学校必须要先一步建起来,否则也就没了宣传的资本。经过多家房地产公司的大力支持,二中的新校园用了不到两年的时间便全部竣工,并在去年的下半年正式投入使用。
  新校园只考虑到学校自身的招生问题,但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交通。我们市所谓的新城区,其实就是曾经的荒地开发而成,距离人口密集的老城区有五公里的距离,由于新城区还在修建,所以相关的配套设施很不完善,连接新老城区的只有一条临时修建的双向四车道水泥路,夜幕降临,除了公路之上零星的路灯以外,到处是黑压压的一片。这条路也只有学生上下学时还有点人气,其他时间常常连个人影都没有。
  我们的勘查车沿着这条水泥路行驶了约十分钟,便看到了路边闪烁着的警灯。
  “徐大队,赶紧说说情况。”我能感觉到明哥也有些着急。
  徐大队动作麻利地打开笔记本:“冷主任,死者名叫郭冰冰,女,十五岁,市二中高一(三)班的学生。报警人是死者的父亲郭世杰,根据他的介绍,死者是傍晚六点半骑车离开家到学校去上晚自习,一直到晚上九点半左右,郭冰冰的班主任打电话到家里,询问死者的去向,这才引起了其家人的怀疑。郭世杰在发现女儿可能失踪以后,便打电话报警,最后在巡警支队民警的帮助下,一家人一路寻找,最终在路边发现了死者的自行车,而死者的尸体也在不久后被发现。”
  明哥听完简要案情之后,抬头看了一眼路边:“小龙,你抓紧时间先把死者的自行车处理一下,其他人跟我去尸体现场。”
  我提起自己的勘查箱朝那辆倒伏在地上的自行车走去。
  自行车的轮毂只有二十寸,弯梁直把,车前方还带着一个黑色的车篮子,车子最显眼的地方,都被贴上了韩国明星的大头贴。
  自行车直接倒在路边还未修建完成的花池内,从车把手完整的泥渍上看,这辆自行车在倒地之后,并没有人触碰过。自行车车头的朝向,正是学校的方向。
  嫌疑人的大致作案手段基本可以分析出来,他应该是趁死者在骑车上学的过程中将其拉至路边的黑暗处实施作案,当然,案件的性质是怎样,单从这一辆自行车上还看不出来,必须结合现场所有的物证之后才会有个定论。但不管怎么说,车子上很有可能留下嫌疑人的指纹,所以我的工作很关键。
  自行车的材质大多为金属,再加上室外光线不强,使用荧光粉处理指纹是最好的选择,根据荧光粉在紫外线灯的照射下会发出荧光这一特性,它可以在光线不足的条件下,在客体上找出清晰的指纹。
  按照我的处理速度,前后也就二十分钟的时间,整个车身被我刷上了一层绿色的荧光粉,这种颜色有点像夜晚交警穿的反光背心。
  吧嗒,粉末刷好以后,我按开了散发着冷光的紫外线灯。
  当灯光在车上扫视了一圈后,我很失望,整个车身并没有发现任何新鲜的指纹,可能是因为是在冬季,骑车出门都戴手套吧,我在心里猜测着原因。
  自行车处理完毕之后,我起身朝西方的亮光处走去。
  “没有指纹。”我走到站在警戒带外的明哥身边说道。
  “嗯。我们几个还没有进现场,你和焦磊先去勘查一下地面再说。”明哥抬手指了指警戒带里的一栋在建楼房说道。
  “走,磊哥。”
  “好!”胖磊端起单反相机,跟在了我的后面。
  从现场外围看,这应该是某小区的建筑工地,由于小区还在建设,所以周围并没有拉围墙,从主干道下来,沿着一片平坦的荒地向西步行几分钟就可以到达这里。
  尸体所在的位置,是在建楼房的一层,楼房只盖了一个由红砖搭起的框架,四通八达,从哪里都可以进入室内。
  我蹲在地上,用足迹灯一点一点地向前推进,很快,一串鞋印进入了我的视线。
  “磊哥,小心,别踩到了,我再往前看看。”为了确保这串鞋印是嫌疑人所留,我决定去尸体周围的地面再观察一次。
  有了确定的目标,我加快了双脚移动的频率。
  果然,我在楼房的地面上又找到了一大片鞋底花纹相同的凌乱足迹,这基本就能证明,我之前发现的成串足迹是嫌疑人所留。
  “什么味道,那么臭?”我可能之前把所有的精力全部集中在了勘查鞋印之上,胖磊这么一说,我也闻到了一股难闻的气味。
  循着味道,我把勘查灯的光线对准了房内的东南角。
  “尸体脸上、脸上那是什么?”胖磊用手指了指,有些结巴。
  “难道是粪便?”我看着黄黄的一片,猜测道。
  “什么?嫌疑人在杀人之后,还在死者的面部拉了一泡大便?这个禽兽!”胖磊很气愤。
  “妈的,我看你还往哪里跑。”我也跟着骂了一句。因为我们心里都清楚,人的粪便是可以检测出DNA的,这点难不倒老贤,知道了嫌疑人的DNA信息,那就好办多了。
  看清楚面部之后,我们又把灯光朝死者的下半身照去。
  死者赤裸的下身让我和胖磊给这个案件初步下了一个定性:
  “强奸杀人!”
  现场地面处理好,我快步把这一情况告诉了在现场外围等待的明哥和老贤。两人听完,同时掀开了警戒带走了进去。
  此时,我一把拦住刚要抬脚的叶茜。
  “你干吗?”
  “是强奸杀人。”我在她的耳旁小声地提醒了一句。在我们五个人中,只有我知道在叶茜身上曾经发生的事情(详见第一季第六案)。
  “现在没事了。”叶茜牙关紧咬,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挤出这么几个字。
  “没事就好。”
  叶茜有些感激地朝我看了一眼,转身走进了警戒带。
  当我再次来到尸体旁时,老贤正在使用专门的工具提取死者面部的黄色粪便。随着粪便被一勺一勺地放进老贤的物证盒里,女孩的面容也逐渐清晰起来。
  “口鼻发紫,窒息死亡?”我跟着明哥勘查了不少的现场,法医学的知识我多少还是懂一些,窒息是人体在呼吸的过程中由于某种原因受阻或异常,产生的全身各器官组织缺氧的一种现象。口鼻作为人体呼吸的重要面部器官,在缺氧的情况下,会产生发紫的现象,这也是常识。
  “符合窒息死的特征。”明哥认可了我的推断。
  “这是什么?”老贤把死者的面部清理干净之后,把提取的重点转移到了死者的下体。死者受到了性侵害,在她的大腿内侧可以看到明显的乳白色精斑。精斑并不会让见多识广的老贤惊讶,最让人不解的还是死者会阴部的灰白色的灰尘颗粒。
  “是不是建筑工地上的水泥灰?”我假设道。
  “应该不是,水泥遇水之后会变硬,而你们看,这些灰尘颗粒虽然从外观上看跟水泥有些相似,但反映出来的特性,完全不同。”明哥看出了端倪。
  “还有这个!”我们正在思索之前的一个问题,老贤又用镊子从尸体的上衣处夹起了几片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东西,它在灯光的照射下,散发着彩虹色的反光。
  “这不是鱼鳞吗?”我一眼便认出了这个东西。
  “国贤老师,死者的屁股下方还有米!”叶茜又发现了一个细节。
  “大米、鱼鳞、死者会阴部的粉尘。”我在脑子里思考着目前在死者身上发现的一些不符合常理的物证。
  由于这个案发现场是在室外,尸体身上又有那么多检材需要提取,所以只有等老贤忙完,明哥才能进行尸体检验。
  “叶茜,从目前案件现场的情况来看,嫌疑人很有可能是拦路强奸,所以我怀疑他在作案之前有过蹲点,你让刑警队的侦查员沿着公路仔细地寻找,看看能不能找到嫌疑人可能蹲点的地方。”明哥转头吩咐道。
  “好的,冷主任。”叶茜领命走出了现场。
  老贤用了整整一个小时,才把整个尸体表面的检材提取完毕,由于光线的问题,明哥准备直接将尸体拉回殡仪馆进行解剖。也就在我们将要离开之时,叶茜那边找到了几处可疑的地点。我通过现场足迹的比对,最终确定了嫌疑人真正蹲点的地方。而老贤也在那附近提取了大量的烟头。
 
  三十五
  因为死者的身份比较特殊,我们正在勘查现场时,市局的领导就给我们下了限期破案的指示,要求在过年之前,这个案件务必要告破。也就是说,他只给了我们十七天的时间。
  为了最大限度地节省办案时间,明哥把整个后期的分析工作进行了分流,老贤直接带着检材回实验室化验,其他人跟着他一起到殡仪馆做尸体解剖。
  午夜十二点,建立在罗山脚下的殡仪馆显得格外阴森,我和明哥坐在收尸车上,沿着一条翻新的公路晃晃悠悠地朝殡仪馆驶去。这条公路还有一个相当应景的名字“黄泉路”。每次看到这个路牌,我都不禁会打个冷战。
  我们市局专门的法医解剖室就建在停尸房的正对面,收尸车停在了解剖室的门口。由于车子并未熄火,车灯正好打在了停尸房的玻璃窗之上,一排排张贴着死者姓名的尸体冷藏柜在黄色灯光的照射下,给人一种将要被打开的诡异感觉。
  “过来搭把手!”明哥拖住了尸体的头部。
  叶茜则提前进入解剖室内将照明设备打开。
  听见明哥的召唤,我回了回神,帮忙把尸体抬到了解剖床之上。
  在充足光线的照射下,死者窒息死亡的特征更加明显。明哥戴上乳胶手套,掰开了死者的双眼。
  “双眼球睑结膜下点状出血。”
  说完,明哥开始观察尸斑。
  “尸斑呈暗紫红色。”
  接着,他又掰开了死者的嘴巴。
  “因为缺氧,死者的唇部黏膜和牙齿摩擦出现破损。有这三个特征,基本可以确定是窒息。”
  “难道跟去年的一个案件一样,是掐死的?”和我一样,叶茜也回忆起了去年我们办理的一起医科大家属楼的谋杀案。
  明哥没有回答,而是在一丝不苟地观察死者的颈部。看见他有些疑惑的眼神,我们也朝死者的脖子围了过去。
  这是一条纤细的勒痕,而且痕迹十分完整,一直延伸到死者脖子的颈椎处。
  明哥从工具箱内拿出标尺,贴在了这条痕迹之上。
  “宽零点五厘米,创口有水平向后的带状表皮脱落,皮下出血锁沟左侧损伤程度较重,创面可见左高右低的平行梳状皮肤褶皱,末端呈‘Y’字形至于项部,‘Y’字尾部伤痕有挤压伤,伤口有点状血迹;项部及其右侧有间断提空的现象。”
  明哥一边测量,一边在嘴巴中喃喃自语。
  我跟叶茜则站在一旁听得是云里雾里。
  他又仔细地观察了一圈伤痕以后,对我们说道:“嫌疑人应该用的是某种特制的工具。”
  明哥说着从工具箱子里拿出了一根缝合伤口的缝尸线给我们做示范。只见他把绳子打了一个圈,这个造型有点像数字“9”。
  “小龙,把手指伸出来!”
  我照着指令伸出了食指。
  明哥把绳圈套在我的手指之上,用力一拉绳子的末端,绳圈忽然缩小,紧紧地套住了我的手指,一丝疼痛感,从我的指尖传来。
  明哥松掉绳子的末端,开口道:“这就是嫌疑人勒死死者的作案手法。”
  “能不能判断出,嫌疑人具体用的是什么绳索?”我把缝尸线从我的手指上解开问道。
  “单纯可以造成这种窒息现象的工具很多,比如电线、铁丝、钢丝甚至稍微结实一点的绳子都可以。”
  “唉!”明哥还没说完,我就叹了一口气,因为这些东西随手都能找到,根本没有任何的指向性。
  “可根据我对伤口的观察,基本排除了这些东西。”
  “什么?”听明哥峰回路转地说了这么一句,我兴奋地喊道。
  他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到了死者的脖子上,开口道:“你们看,死者的伤口,是不是有平行梳状皮肤褶皱?”
  这种皮肤褶皱有点像“麻花”按压在皮肤上留下来的印记,螺纹图案整齐,所以很好辨认。
  “嗯,是有。”
  “这说明嫌疑人使用的绳索带有螺纹,我们常用的电线、铁丝,还有普通钢丝表面基本都是光滑的,不具备这种特点。”
  “会不会是麻绳?”我忽然想起了麻绳是用两根较细的绳子搓在一起而成,很符合这个特征。
  “根据伤口的深度,以及死者脖子后方的挤压出血点来分析,嫌疑人使用的这个东西材质很坚韧,而且你们发现没有,死者脖子上的伤口是一次性形成,如果使用的是柔软的绳索,死者在挣扎的时候,很容易形成重叠伤,从这一点基本就可以排除是麻绳。”
  “那会是什么东西呢?”
  “我觉得有点像高碳钢丝,这种钢丝质地坚硬,而且基本上符合死者伤口的特征。”明哥推断道。
  “高碳钢丝?”叶茜好像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词。
  “这种钢丝运用很广泛,比如自行车的刹车线,还有摩托车上的闸线,用的基本上都是这种钢丝。”我在一旁解释道。
  “建筑工地用得也比较多。”明哥又补充了一句。
  “可这种钢丝质地相当坚硬,柔韧性不是很好,嫌疑人是怎么把它绑成‘9’字形的呢?”它的厉害我可是领教过,以前小时候自己修过车闸,至今我还能记得被它弹在身上的疼痛感。
  “所以我猜测嫌疑人使用的是自制的专门工具。”
  “你是说,嫌疑人有可能还会作案?”我忽然明白了明哥的意思。
  嫌疑人竟然连专门的作案工具都制作出来了,怎么可能作案一次就善罢甘休?而且凶手还胆大包天地在现场留下粪便、精液,这就表明他很有可能是一个藐视法律的杀人恶魔,万一嫌疑人破罐子破摔,那他再次作案的可能性非常大。
  “不排除这个可能!”明哥也给了我肯定的回答。
  听到这个结果,我心里一紧,叶茜也紧张地咬着嘴唇。
  “小龙,你在嫌疑人来去的路线上找到了几种鞋印?有没有死者的?”明哥急迫地问道。
  “只有嫌疑人的一种鞋印。”我好像已经知道明哥想表达什么意思。
  “果然跟我想的一样,嫌疑人很有可能是在路边就已经把死者杀害,接着在楼房里奸尸。”
  “奸尸?”叶茜喊叫了出来。
  “死者的处女膜呈新鲜破损,但几乎无任何出血症状,这表明嫌疑人在实施强奸行为时,女孩已经被杀死,血液循环停止,所以才没有大量的血流出。”
  “小龙没有发现死者的鞋印,可以证实死者到楼房这段距离是双脚离地,这种情况下应该是嫌疑人抱着或者扛着死者造成的。”
  “嗯,比照嫌疑人蹲点时的鞋印和在行走至楼房途中的立体鞋印的深度,可以看出嫌疑人在之后的步行过程中,有明显的负重。而且嫌疑人的成趟足迹很规整,呈直线行走状态,这说明死者并没有挣扎,否则嫌疑人的成趟足迹会呈不规则的弯曲。因此我也支持明哥的说法,女孩在路边就被杀死了!”我从痕迹学的角度上给明哥做了补充。
  “这个畜生!”叶茜一拳打在了解剖台上,屋里传来一声极具穿透力的闷响。
  我走到叶茜身边,把她那只通红的右手慢慢地从解剖台的铁板上移开:“不行你去外面休息一会儿?”
  “没事!”叶茜抽回右手,活动了一下关节,把自己调整到最佳的状态。
  她的性格我再了解不过,耿直、刚烈、疾恶如仇。既然她说没事,我也不好再说什么。
  为了防止嫌疑人再次作案,我们必须要抓紧时间。
  凌晨三点,罗山的树林中传来了刺耳的鸡鸣声,解剖完的尸体被推进了一个标有“66”数字的尸体冷柜之中,“6”在中国的民间代表顺利的意思,我看着柜门上郭冰冰的名字,仿佛能感觉到她在祝愿我们顺利结案。
  在冷藏柜合上之前,我们参与尸体解剖的所有人对死者深鞠一躬之后才将身上沾有血渍的解剖衣脱去。这是明哥每次解剖之后必做的一件事,一来是对死者的尊敬,二来是为了给死者一个承诺,一个不让他们含冤而死的承诺。
 
  三十六
  从殡仪馆回到单位,老贤已经早早地在会议室内等候着了。
  “怎么了,国贤?检材你都做完了?”明哥问道。
  “没有!”
  “没有做完你在这儿干吗,中场休息啊?”胖磊拍着桌子催促道。
  “我刚把嫌疑人的DNA做出来,就比中了案件。”
  “什么,嫌疑人有犯罪前科?”在公安局,只要犯过事的人,都会采集血液样本,所以我才给出了这样的假设。
  “不是前科,是案件。‘1?16’卫岗街道猥亵案、‘1?24’田棚街道拦路强奸案加上我们的‘2?1’二中大道强奸杀人案,这个嫌疑人在二十多天的时间里,已经疯狂作案三起。”老贤说着把三份案件的简要情况摆放在我们的面前。
  听到这个结果,我们都感觉到了空前的压力,三起案件可以说是接连发生,如果案件调查不及时的话,嫌疑人肯定还会作案。
  “猥亵、强奸、杀人奸尸。可以看出,嫌疑人的犯罪行为随着作案次数增多正在加重,如果他再次犯案,肯定会用更残忍的手法去折磨受害人,而且受害人必死无疑!”
  “叶茜,抓紧时间让刑警队的人把两起案件的受害人通知过来,再让两个分局的技术室把提取的物证汇总一下,并案!”明哥表情严肃地吩咐道。
  我们科室主要的任务是勘查命案现场,除此以外的现场勘查都是各分县局的技术室去完成,所以猥亵和强奸都不属于我们勘查的范围,既然案件已经串并,那只有联系当地的技术室调取整个系列案件的相关物证,这样才能做一个综合的分析。这就是老贤没有着急对我们这起案件的检材进行检验的原因。
  明哥言语间透露的信息再简单不过,他要见到受害人,还要见到物证。虽然只要是报案就会有报案材料,但是目前几起案件已经串为系列案件,受害人他必须要亲自见面询问,才会有一个最直接的判断。
  之前两起案件的案发地点一个在云汐市的西边五十公里处,一个在云汐市的东边七十公里处,所以没有个把小时,人肯定带不过来,我们几个人也抓紧这唯一的休息时间,在会议室里打起了盹。这也是在侦办命案的过程中,我们仅有的休息方式。
  凌晨五点,技术室的院子里响起了警笛声,我们几个人都被这刺耳的声音吵醒了。
  来的是刑警大队长徐石以及两个分县局的技术室主任,这三个人对我们来说再熟悉不过,所以我们之间并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国贤,你跟顾主任、陈主任把两个案件的物证进行交接。”
  “好的,明哥。”
  “徐大队,两个案件的受害人都带来了?”
  “带来了,在车里。”
  “有没有父母陪同?”
  “有!”
  前两起案件的受害人一个十五岁,另外一个只有十一岁,她们都属于未成年人。按照我们国家法律的规定,给未成年人做笔录(不管是询问还是讯问)都必须要有法定监护人到场,否则问话笔录没有任何法律效力(特殊情况通知不到的除外)。
  “叶茜,把他们带到会议室,我一会儿挨个问一些情况。”
  “好的,冷主任。”
  “徐大队,你留下一辆车,一会儿送这两个受害人回去,剩下的,等我消息。”
  徐大队皱着眉头走到明哥身边,小声说了一句:“这事情现在闹得很大,抓紧点时间!”
  明哥重重地点了点头。
  安排完一切之后,我们折回了会议室。来的一共有六个人,两个三口之家。受害人有一定的年龄差,从面相可以很清晰地分辨。
  坐在会议桌西侧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应该是猥亵案的受害者,十五岁的陈萌萌,卫岗中学高一(一)班的学生。
  坐在会议桌北侧留着短发的小姑娘,应该是强奸案件的受害人,十一岁的李瑛,市五中初二(五)班的学生。
  而站在她们身边的,应该是双方的父母。
  明哥走到一个距离两家人比较近的位置坐了下来,态度诚恳地说道:
  “很抱歉这么早打搅你们,原因我估计刑警队的人已经告诉你们了。”
  “你们警察是怎么办案的?我们家女儿的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噢,现在终于闹出人命了,你才把我们喊过来了,你们不去抓人,喊我们过来有什么用!”陈萌萌的母亲大声喊叫道。
  “这位大姐,您这话说得就不中听了!我们也是本着对案件负责的态度才把你们喊过来。我刚才看了您女儿那起案件的现场情况,乌七八黑,根本没有任何侦办的条件,要不是分局的技术员足够细心,在距离案发现场两百米开外的地方找到了烟头,我估计这个案件没有任何抓手,您现在数落我们,这就是您的不是了。办案也是要讲究证据的!”胖磊在我们科室的脾气最为火暴,再加上熬了一天一夜没合眼,直接跟陈萌萌的妈妈吵了起来。
  “哦,照你们这么说,你们就是想推卸责任了?我们纳税人拿钱是白养你们的?你们作为人民的公仆,是怎么对待人民的?”陈萌萌的母亲得理不饶人,双手掐腰喊了起来。从陈萌萌的父亲低头不语的表情来看,这家伙在家里肯定是个“妻管严”。
  “大姐,这点我可以向您保证,我绝对对得起人民给我的每月那两千七百块的工资。”胖磊拍着胸脯说道。
  “磊哥,你少说两句!”我看两个人拉开架势就要吵起来,赶忙把胖磊往门外推。
  老贤在科室是闷葫芦,叶茜估计也没经历过这种情况,大睁两眼,不知所措。但最让我们奇怪的是明哥,他竟然对胖磊的争吵视而不见,只是在低头看着刑警队先期的问话材料。
  “好了,磊哥,办案要紧,别置气,你先回办公室休息一会儿,这里交给我。”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胖磊推进了他的办公室。
  等我回来时,陈萌萌的母亲还在喋喋不休地吵个没完。
  “好了,夏女士!”明哥张了嘴。
  听明哥这么喊她,她直接把目光对准了明哥,看她那意思,估计是想把这把火烧到明哥身上。
  “怎么,小兵子走了,领导要上了?”陈萌萌的母亲瞥了一眼明哥制服上的肩章,刻薄地说道。
  “在这里,我只负责办案,但我今天就破例告诉你一个做人的道理,有时候别得理不饶人,对你的家人尤其是你的女儿好一点,争吵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你……”
  本来还气势汹汹的她,被明哥的这一句话说得是半天吐不出一个字。看着陈萌萌母亲服软的态度,我很疑惑明哥的这句话到底戳到了她的哪根软肋。
 
  三十七
  “夏女士,你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李瑛和李瑛的家长到我办公室一下。”明哥转头对有些受到惊吓的另一家人说道。
  这一家人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从他们的面相不难看出都是有涵养的知识分子。
  “不好意思,打搅你们了!”明哥略带歉意地给李瑛的父母倒了一杯热水放在面前。
  “没有关系,我们只希望你们能早点破案,不要再让小孩们受到伤害。”李瑛的母亲一开口就能让人感觉到是受过高等教育。
  “嗯,我们这么早把你们找来,也就是这个目的。”明哥给叶茜让了一个座,为保证询问能在短时间内进行,所以他准备让叶茜用电脑记录。当然,询问小女生,有一个漂亮的女警察在场,也可以给受害人减少不小的压力。
  “李瑛,我可以开始吗?”
  可能由于年纪太小,李瑛有些胆怯地看着我们。
  “瑛瑛,警察叔叔问你话呢,能不能把那天的事情再说一遍?”李瑛的母亲做了很激烈的心理斗争,红着眼眶劝说道。
  可怜天下父母心,作为父母,没有一个人愿意看到自己的子女遭到这样的侵害,虽然李瑛的父母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举动,但站在他们身边的我,能清楚地感受到那种撕心裂肺的痛,一种伤疤再被撕开的钻心感觉。
  “可以!”李瑛甜甜的童音纯洁得像是一首钢琴曲传入我的耳蜗。
  从她脸上还泛着童真的表情看,她估计还不知道罪恶的嫌疑人对她做的事情意味着什么。
  “好,那你跟叔叔说一下事情的经过好吗?”明哥一改往日的冷酷,破天荒地微笑着说道。
  “嗯!好!”
  明哥转头看了一眼有些看呆了的叶茜,示意她可以开始记录了。我很理解此刻叶茜的心情,她在科室实习一年多了,估计是第一次看到明哥的笑脸,要不是明哥定期每个月去给我父亲推拿,我也会感到惊诧。估计叶茜肯定在心里嘀咕:“冷主任,居然会笑!”
  “叶茜,记录啊!”明哥用眼神交流未果,直接开口提醒道。
  “哦!哦!”叶茜木讷地把双手搭在了键盘之上,这才算回过神来。
  “李瑛,你可以开始了!”明哥又笑了笑。
  “嗯。我记得是上个星期二,妈妈在加班,爸爸的车坏了。”李瑛刚张嘴,她的父母就懊悔地相视了一眼。
  “我就自己骑着自行车去上晚自习,从家里到学校要经过一条很黑的水泥路,因为当天我在家里等爸爸修车,一直没有修好,所以时间有点晚了,路上都没有什么同学。当我骑到半路的时候,有一个人从路边冲过来,把我抱住,用一截很硬的东西套在我的脖子上,让我不要说话。”
  “很硬的东西是不是这个?”明哥拿出了一根高碳钢丝的打印照片问道。
  “嗯,很像。”
  “你看清楚那个人的长相了没有?能不能形容一下?”
  “长相?”李瑛有些迷惑。
  “那个人有多高啊?”
  “跟爸爸差不多高!”听李瑛这么说,我们都把目光对准了她的父亲。
  “一米七五,跟我推算的身高一致。”我瞟了一眼,得出了一个数据。
  “那他上身穿的是什么衣服?”明哥开始逐条询问。
  “是一件绿色的袄子,很脏,都是灰!”
  “那下半身穿的是什么?”
  “一条黑色的裤子,还有一双绿色的鞋子,那双鞋子还有迷彩的图案。”
  李瑛描述的都是一些比较关键的点,所以明哥有些不放心地又问:“你可以确定吗?”
  “可以确定。”开口的是李瑛的母亲。
  “哦?”
  “我们从她小时候就有意地训练她的记忆力,她的记忆力比正常的孩子强很多,要不然她也不会在上学的时候连跳两级。”李瑛的母亲略显憔悴地解释道。
  既然有这方面的因素在里面,明哥便可以放心大胆地记下这些特征,然后他接着问:“对方的脸,你看见长什么样了么?”
  “看不见,戴了口罩。”
  “是长头发,短头发?”
  “短头发,头发上都是灰蒙蒙的。”
  “胖还是瘦?”
  “不胖不瘦。”
  “他用东西套住你的脖子之后做了什么?”
  “他说让我跟他走,不要说话,要不然就勒死我!我当时很害怕,就没有说话。他见我很听话就没有再勒我,后来他从身上拿出了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套在我的头上,接着就开始脱我的裤子,后来我感觉到我的下面很疼。”
  “呜呜呜呜……”李瑛的母亲再也控制不住心里的委屈,哭出声来。
  “妈妈不哭!”李瑛很懂事地用手去擦拭她脸上的泪水。我赶忙抽出几张面巾纸递了过去。
  许久之后,李瑛母亲的痛哭声变成了小声的抽泣。
  明哥抓紧时间:“是什么样子的塑料袋,你能形容一下吗?”
  “就是普通的塑料袋,不过袋子里有腥味。”
  “腥味?鱼腥味?鱼鳞?难道嫌疑人是从事渔业的人?”我结合命案现场的物证开始分析。
  “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明哥继续问。
  “没过一会儿,我就感觉我的下面有东西在戳我,后来就停下了。那个人把塑料袋从我头上取下,让我不要告诉家里人,否则就要杀了我。说完,那个男的就跑开了,我提起裤子就往学校赶,可因为迟到,我被老师叫到了办公室。班主任看我裤子上都是血,打电话让我爸爸妈妈到学校来,我实在没办法,才把事情说了出来。”李瑛低着头说道。
  虽然从李瑛父母的描述中,她的智商高于同龄人,但从跟她的对话来看,她的心智最多只能达到八九岁儿童的水平。这也是我们国家独生子女普遍存在的问题,家长为了能让自己的儿女长大有出息,在应试教育的强压之下,过多地剥夺了孩子与外界接触的机会,使得他们除了学习,对外界的事物一概不知,连自己受到了性侵害,都表现得那么无知,不得不说这是中国某些父母的悲哀。
  当几个关键的点问清楚以后,明哥把猥亵案的受害人陈萌萌连同她的家长喊了进来。可能是因为刚才的一些不愉快,陈萌萌的母亲并没有参与问话,而是留在了会议室内。
  按照法律规定,询问未成年人,法定监护人一方到场即可,所以她不来,也是符合规定的。
  陈萌萌因为年纪比李瑛大了四岁多,所以对事情的反应也表现得很淡定。
  “陈萌萌,我想问一下两个星期之前的那件事,你还能不能回忆得起来?”明哥在开始问话之前,试探性地问道。
  “可以,警察叔叔!”她的回答很简练,相对于李瑛来说,她要成熟得多。
  “好,那你跟我说一下全部的经过,越仔细越好!”
  “那是两个星期前的星期二晚上,我步行去上晚自习,当快到我们学校门口时,有一个人从背后用东西套住了我的脖子,把我使劲地往后拉,那时候我很想喊叫,可是他手里的那东西把我勒得很紧,喊不出来。”
  “是什么东西,你能形容一下吗?”
  “是金属的,但是比铁丝要硬,摸上去很粗糙,很刮手。”
  “是不是有螺纹形?”
  “嗯,摸上去的感觉有。”
  “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后来他用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套住我的头部,把手伸进了我的上衣内,开始摸我。”从她的语气中,我并没有发现她对这件事有什么太大的感觉,好像在叙述一件很平常的事。
  “后来呢?”
  “他摸了一通之后,我告诉他,我快被勒死了,让他松一点。没想到他听我这么说,把我脖子上的东西直接去掉,拿着塑料袋跑了!我看他跑远之后,就报了警。”
  “对方长什么样?”
  “身高跟我对象差不多高,一米七五左右,面相没看清楚,戴着口罩,一身脏兮兮的,满身的灰,穿的都是便宜货。”
 
  三十八
  听到陈萌萌说出“对象”两个字,我才知道为什么她对待这件事如此冷淡。相比李瑛来说,陈萌萌是另外一种极端,李瑛是受到家长的太多溺爱,导致自我意识缺失。而陈萌萌则截然相反,她的这种对什么事情都无所谓的态度,估计是缺乏父母的关爱所造成的。尤其是她敢当着自己父亲的面说自己有对象,而她的父亲并没有太大的反应,这就更加证实了我的想法。
  中国人现在的生活压力很大,在我们市有很多父母,为了家庭的生计奔波却疏忽了对子女的管教,从而导致我们市的青少年犯罪率居高不下。我们国家的刑法规定,未满十四周岁的人,就算是杀了人也不用负刑事责任。可想而知,如果青少年犯罪不得到及时的遏制,会出现多么难以估量的后果。而遏制这种犯罪,除了学校的教育,家庭教育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看到陈萌萌的表情,我只能在心里为她的父母捏把汗。
  “你能不能形容一下他的穿着,从头到脚。”明哥继续问道。
  “绿棉袄,黑裤子,劳保鞋。”
  “发型呢?”
  “短发。”
  “身材呢?”
  “中等体型。”
  “你有没有闻到袋子上有什么味道?”“味道?”
  “有没有腥味?”明哥提醒了一下。
  “好像有一点。”
  “他是怎么离开现场的,你看见了没有?”
  “跑步离开的。”
  “他没有交通工具?”
  “没有!”
  询问陈萌萌的时间要比询问李瑛快得多。通过两个人的笔录,基本上可以得出以下的结论:
  “嫌疑人为男性,身高一米七五,中等身材,作案时使用自己随身携带的作案工具,还有一个带有腥味的黑色塑料袋,上身穿绿色袄子,下身是一条黑色裤子,劳保鞋,作案后步行离开现场。”
  送走了两家人,老贤的物证处理工作也基本进行完毕,一份份印有物证照片的检验报告,沉甸甸地握在老贤的手中。
  明哥特意在老贤的身边坐下,因为下面的案件分析工作全部都需要他的检验结果作为支撑。
  “小龙,说说你的情况。”明哥看我们都已经坐好,开口道。
  “我在现场提取了多处立体鞋印,根据鞋印的全长分析,嫌疑人身高在一米七五左右,中等身材,成趟足迹呈直线,排除作案时候饮酒或者其自身残疾的可能,说明嫌疑人在作案时的意识清醒。根据他的步幅特征分析,嫌疑人为男性。这些都与之前两起案件的受害人口供吻合。我的只有这么多。”
  “焦磊,你那儿呢?”
  “我从分局的刑警队拷贝了这两起案件的路面监控,由于光线太弱,并没有发现可疑的人出现。我们这起命案的监控录像徐大队那边还在派人调取,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反馈。”
  “好,叶茜说说看。”
  “针对命案,刑警队那边还在调查,还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东西。另外,我联系了其他两起案件的分县局刑警队,他们也只掌握了嫌疑人的DNA物证,其他的都没有进展。”
  明哥听了一圈,抽出几根烟卷给我们分发下去,开口说道:“从嫌疑人的作案手段上看,很显然是一起临时起意的案件,如果国贤这里没有太大的发现的话,我就准备启动复勘现场的方案,复勘要结合这三起案件,扩大范围。所以最近这几天,除了叶茜以外,大家都不要回家,留在单位加班。”
  “明白!”我们异口同声。选择了警察,就意味着奉献,加班对我们来说已是家常便饭,所以我们回答得很爽快。
  “国贤,下面介绍一下你的情况。”明哥抱着很大希望看了老贤一眼。
  老贤很沉重地点了点头:“首先,我们来说说我们这起案件中,死者面部的粪便。经过分离,我在粪便里提取到了嫌疑人的DNA细胞,性染色体为XY,男性,这个DNA数据跟死者下体的精斑吻合,跟前两起案件也吻合。”
  “DNA提取出来以后,剩下的便是粪便的分离物,我发现大便成分中有未完全消化的芹菜、鱼肉、花生米。最值得一提的是,粪便中竟然有百分之五十五的成分是朝天椒的碎片,而且我在粪便中还发现了乙醇的成分,但含量不高,表明嫌疑人在中午时,可能饮用了少量的白酒。”
  “朝天椒是出了名的辣,一般上年纪的人不会那么重口味,再结合两起案件受害人对嫌疑人逃跑方式的描述,我偏向于是青壮年!”明哥开始针对这条信息进行分析。因为嫌疑人在作案时,戴着口罩,又加上冬天穿着棉衣,所以受害人很难分辨出凶手的年龄,粪便的检验报告正好弥补了这个空缺。
  老贤等明哥说完,接着道:“我检验的第二件检材,是死者下体的灰尘颗粒,这种灰尘在李瑛被强奸案的现场也出现了,嫌疑人都是用它堵在死者的下体之上,这说明他有这种习惯。而且在强奸案中,分局的技术员也发现了少量的大米。”
  “大米?灰尘?这里面有联系?”我有些好奇地问道。
  “这个我也不是太清楚,等我把下面的检验结果读完,你们分析一下。”
  “嗯,贤哥你接着读。”
  “现场遗留的大米就是普通的水稻,因为我没有数据对比,所以也不知道这种大米产自何处。剩下的就是灰尘颗粒,通过我的检验,我发现现场遗留的是香灰,而且是最便宜的那种。”
  “寺庙里烧的那种香?”
  “这个不好确定,因为按照我的掌握,香也分为很多种。”
  “有哪些?”
  “按照我查询到的信息,香可以分为上、中、下三种品质。”
  “上等香是用檀香、沉香木的细末制成,它主要的用途是香薰,在古代宫廷里,用的就是这一种。”
  “中等香是我们最常见的香,它是以榆树皮为主料,经粉碎、研磨后,加入少量的农作物秸秆粉碎、研磨出来的细粉,然后加入适量的水搅拌,装入管型模具经挤压后出来细条,经剪切、风干后制成香。这种香的用途很广泛,一般拜佛、求道、祭祀等等,用的都是这种香。”
  “下等香是最为廉价的一种,它就是用普通木屑粉末加化学香精等制成。由于这种香比较容易折断,所以买的人很少,几乎走的都是低端市场,但在一些农村流通很广泛。”
  “这就不难解释为何在现场会出现大米了!”明哥的一句话,把我们的注意力从老贤身上吸引了过去。
  “什么意思?”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嫌疑人留在现场的香灰应该是从香炉中直接抓出来的。而为了保证香在燃烧的过程中不倒伏,有些人的做法是在香炉中事先放置一些米,好让香能立起来燃烧。”
  “明哥,我打断一下。”胖磊把手举起。
  “你说。”
  “你刚才说到燃香我想到了我奶奶曾经告诉过我一件事情。”
  “哦?什么事情?”
  “我奶奶是一个信佛之人,她们在燃香的时候不会放米在香炉,因为米是粮食,佛家不主张铺张浪费,所以她们都是用沙子。而且很多拜祭神灵的人也不会用米,因为米容易招老鼠,会对神灵不敬,因此他们大多数也都是选择在香炉中放置细沙。但有一种情况是必须要在香炉里放置谷物。”
  “什么情况?”
  “按照我们这里的风俗,就是父母、爷奶这种长辈去世拜祭灵位时,香炉里必须用谷物,或是大米,或麦子等,为的就是报答养育之恩,所以我怀疑嫌疑人的家庭不健全。”
  “这种说法我也听过。”老贤点头说道。
  “我就是插一句,贤哥你接着说。”胖磊摊开双手,示意自己已经说完。
 
  三十九
  老贤把手中的检验报告递给明哥,准备打开另外一份。
  明哥瞅了一眼报告上的大米照片,趁老贤还没开口,又补充道:
  “从大米的状态看,嫌疑人或许自己种植有田地。”
  “从米上看出来的?”
  “对,你们仔细看这两起案件现场遗留的大米,有没有发现异常的情况?”
  说着,我们把头全部都凑了过去。
  “是不是有大量的碎米?”明哥提醒了一下。
  “对。这能说明什么问题?”
  “现在联合收割机在农村已经相当普遍,我们吃的大米几乎都是经过机械收割、脱壳而成。水稻在机械收割的过程中,被收割机快速斩断秸秆,然后进入脱粒仓进行脱粒,机械化的设定不会使水稻有被挤压的事情发生,所以这种水稻脱壳出来的米,几乎没有碎米。”
  “但人工收割的稻米则不一样,首先需要庄稼人用镰刀割掉水稻,接着再用手动脱粒机进行脱粒。这种手动的脱粒机其实就是一个插满弯钢丝的滚轮,庄稼人在脱粒时,用脚使劲地踩动踏板使得滚轮飞速地运动,接着再把水稻放在滚轮上,飞速旋转的铁丝弯头会把水稻从秸秆上打下来。用的全是蛮力,所以这种手工打下来的水稻,脱壳之后会有一大半是碎米。”
  “这种碎米在十几年前市场上还有人购买,由于这几年农村机械化的普及,这种米在市面上根本不会有人买,因为种植成本都差不多,一斤米最多差个几毛钱,现在的人不会那么斤斤计较,所以嫌疑人留在现场的碎米,只能是自己种植。当然,还有一种可能,从亲戚朋友那儿拿来的。”
  “但不管怎么说,这个嫌疑人关系圈中的人并不是很富裕,我个人偏向他居住在农村。”一把碎米都能被分析成这样,明哥这推理能力,不能不让人佩服。
  “国贤,我说完了,你继续。”明哥示意道。
  老贤点了点头,翻开了手中的报告:“下一份是在死者身上发现的鳞片,这个鳞片只有我们这起案件上有,而且量还不少,有十八片之多。”
  “是什么鱼的鳞片?”
  “通过分析是鲤鱼,而且这些鳞片是出自四条以上鲤鱼的身上。”
  “结合前两起案件受害人的问话,嫌疑人有使用黑色塑料袋套头作案的习惯,而且黑色袋子里有鱼腥味,咱们这起案件尸体上的鱼鳞,很有可能是从那塑料袋子内脱落下来的。按照我的猜测,嫌疑人或许会从事跟渔业有关的工作,据我所知,有很多农村人下沟摸鱼然后到集市上贩卖。”明哥接着分析。
  “但我发现所有鱼鳞,都是一鳞鱼。”老贤打断道。
  “什么?一鳞鱼?”明哥听到这个名词反应很强烈,而我们却一头雾水。
  “冷主任,什么是一鳞鱼?”叶茜没忍住,代表我们问了出来。
  “如果咱们仔细观察鱼鳞会发现,其实它们跟树的年轮差不多,有一圈一圈的波纹状条纹,有一条纹线的叫‘一鳞鱼’,两条纹线的叫‘二鳞鱼’,以此类推。”明哥解释道。
  “那这能说明什么?”
  “拿鲤鱼为例,生长一年在鱼鳞上就会有一条纹线,这种鱼叫‘一鳞鲤鱼’。按照鲤鱼的生长周期,只有长到二鳞以上才会在市场上售卖,所以一般市场上是不会有‘一鳞鲤鱼’卖的,这是其一。”
  “其二,现在正值冬季,天气冷,水温低,鲤鱼的新陈代谢变缓慢,食欲没有秋季旺盛,活动范围缩小,一般它们都会沉入水底,有点像冬眠,所以钓鱼是肯定钓不上来。”
  “如果钓不上来,那只能有一种办法——用渔网捕捞,但一般稍微有些年头的池塘塘底的鲤鱼不可能只有‘一鳞鱼’,按照正常情况应该是‘一鳞’‘二鳞’‘三鳞’都有才对。出现现场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嫌疑人抓鱼的鱼塘是刚建成,里面只有‘一鳞鱼’,所以才会在现场上留下清一色的‘一鳞鱼’鳞片。”
  “一鳞鱼个头小,抓来不能卖,只能自己吃。一般新建的鱼塘,刚养了一年的鱼苗肯定是不会让外人去捞,除非这个鱼塘是自己的,所以我觉得,嫌疑人可能在一年前刚承包了一个鱼塘。”
  “终于有指向性的结论了!”我在一旁有些兴奋。
  当我们所有人的表情都稍微舒缓时,老贤的面部神经却一直紧绷着。
  “国贤,有什么问题?”明哥看出了端倪。
  “别的都还正常,唯独现场遗留的烟头让我有些困扰。”
  “烟头?”
  “对,刚才按照你的分析,包括前两个案件的受害人的供述,都可以说明嫌疑人的生活层次并不是太高,可咱们来看看这三起案件的现场烟头。”
  “第一起,猥亵案,现场遗留的有三元钱一包的‘渡江’、七元一包的‘红塔山’、四十五元一包的‘硬中华’。”
  “第二起,强奸案,现场遗留的有三元钱一包的‘渡江’、四十五元一包的‘苏烟’。”
  “第三起,也就是我们这起强奸杀人的案件,现场遗留的是清一色的中华,而且还是软中华,这一包要卖到七八十,所以我怀疑嫌疑人是不是扮猪吃老虎,本身很有钱,但为了作案而故意穿得很寒酸来混淆我们的侦查视线?”
  老贤的这一番话,让我们在场的所有人都有点猝不及防,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前面分析了这么多,都有可能是在浪费时间,好不容易得出的结论也会有很大的偏差。
  明哥只是稍微诧异之后,便拿起了老贤的检验报告,仔细地观察起来。
  也就半支烟的工夫,明哥开口道:“我觉得你说的情况不可能存在。”
  “有问题?”
  “咱们来看看第一起猥亵案,现场一共发现了十四枚烟头,其中十枚为三元钱的‘渡江’;第二起强奸案,一共十一枚烟头,有八枚为‘渡江’。很显然,前两次的烟头中,低档香烟占了一半以上的比例,而且从烟头的数量看,嫌疑人还是一个老烟鬼。”
  “常年抽烟的心理我最清楚,假如我抽习惯了某个档次的香烟,并不会轻易地更换,除非是比这个更高档的好烟。”
  “举个例子来说明,我平时抽的是二十元的香烟,就算我身上没钱,我也不会买三元钱的凑合,毕竟档次降得太多。对于老烟民来说,抽烟可不像是吃饭,吃习惯了山珍海味可以偶尔来点咸菜调剂一下胃口。烟草的口感对于烟民来说太重要了,假如我抽习惯了二十元的,就算过得再窘迫,也只会去买稍微低一个档次的将就一下,比如十五元到二十元之间的烟。”
  “因此从这点我可以判断,嫌疑人虽然在现场遗留的烟头中有高档香烟,但其实他平时经常购买的只是三元一包的‘渡江’,至于其他的高档香烟,很有可能是其从某个人或者某个地方获取而来,比如红白喜事上拿的,亲戚朋友给的,这都有可能。”
  被明哥这么一说,我们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
  “现在嫌疑人的体貌特征基本上可以判断出来,再结合刚才我们的分析,其家中有父母祖辈的人去世,自己种植农田,而且很有可能家里有人工脱粒机,在去年刚承包了鱼塘,经济水平不高。虽然我们市有那么多自然村,但这些结论还是有一些指向性,我们现在只能依靠拉网式调查,把符合条件的人全部给筛选出来,如果数量不多的话,再逐一进行DNA检验,目前只有这个侦破思路最为可行。”明哥做了总结性的发言。
  “明白,冷主任。”叶茜在笔记本上唰唰地记录。
  “命案现场嫌疑人在死者的面部遗留一泡粪便,这是侮辱尸体的表现,说明嫌疑人可能受到了某方面的刺激,所以他应该不会选择除了女学生以外的其他人作为作案目标。让刑警队联系全市的所有辖区派出所,在嫌疑人抓获归案之前务必要做好全市中小学生的安全防范工作,不能让嫌疑人再次作案。”明哥又着重地强调了这一点。
  “好的,冷主任。”叶茜点了点头。
  “对了,必要时可以让媒体介入,这样宣传力度要大一些,但一定要保证办案的具体内容不要曝光。虽然这样做可能会对以后的办案不利,但在短时间内一定可以起到震慑犯罪的作用。”
  一般我们在办理案件的过程中最害怕的是媒体介入,并不是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主要是因为媒体为了吸引大众的眼球,添油加醋地报道的不在少数,这样一方面会泄露案情,另外一方面会造成民众的恐慌。有些人不解,有民众的舆论压力不是可以更好地督促办案吗?其实不然。
  就拿我刚上班那会儿发生的一起拦路抢劫杀人案来说,嫌疑人在抢夺皮包的过程中,由于受害人过于激烈的反抗,嫌疑人失手将其杀害。
  这件事经过媒体曝光之后,造成了很大的影响,什么“变态杀人魔”“夜行者”的传说被口口相传得神乎其神,那段时间110报警平台几乎是从早到晚都被询问案情的民众打爆,一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根本打不进报警电话,造成很多人对警方怨声载道。
  当然这只是一个很小的方面,我还曾经在派出所见过一群老妇为了几句口舌之争,集体静坐不让民警出警的情况。而且这种事情不在少数,有些时候不得不吐槽一下,很多人可能只片面地考虑到了自己的私欲,而忽略了大多数人的共同利益,如果我们人与人之间都多一份信任,多一份理解,现在警察也不会受到这么多指责。
  听明哥说要让媒体介入,我知道这起案件他准备破釜沉舟,跟嫌疑人死磕到底了。
 
  四十
  案件的侦办已经过去了两天,由于调查工作不需要我们科室的参加,多少给了我们一点喘息的机会。虽然手头没活,可我们的心里一点也不轻松。明哥跟老贤为了确保案件勘查做到细致入微,这几天他们两个反复对现场进行小面积的复勘。胖磊则整天钻在办公室里对三起案件现场的两百多个G的视频进行海量的梳理、甄别。
  现在真正两手空空,一身轻松的人只有我和叶茜。
  案发后的第五天,一大早叶茜便耷拉着脑袋走进了办公室。
  “怎么了?有人惹你了?”我撸起袖子佯装要为她打抱不平。
  “钱包丢了!”叶茜沮丧地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我上下打量了一下她的衣服。
  “你天天穿这紧身的小夹克,口袋那么浅,车又骑得那么快,不掉才怪呢。”
  叶茜白眼一翻:
  “找打是不是?”
  “好了,不开玩笑了,你钱包里装的什么?有没有贵重物品?在哪里丢的?”
  “也就几百块钱和一张身份证。”
  “我晕,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呢,我看钱你是别想找回来了,也就是补办一张身份证的事,二十块钱搞定!”
  “那办身份证最少需要两个月吧?本来想放年假还能出去玩一玩呢,这哪里来得及?”
  “那没事,你先去办个临时的身份证,然后再去派出所弄个正式的,两不耽误。”
  “当真?”叶茜的心情转阴为晴。
  “反正我现在也闲着没事,我陪你一起去!”
  “算你有点良心!”叶茜从铁皮柜里拿出一个摩托车头盔扔给我。
  我俩一前一后还没走到楼梯间,就和刚从实验室出来的老贤撞了个满怀。
  “小龙、叶茜正好你俩在,搭把手。”
  “怎么了,贤哥?”
  “帮我把剩余检材放在物证室,现在用不上了!”
  老贤嘴巴中的剩余检材再好理解不过,就是做完检验后剩下的物证。例如我们在现场提取的血迹,为了能得到比较充足的DNA信息,在现场我们往往都会提取很大的量,而真正检验时有可能只需要一点点,剩下的那些就叫剩余检材,这些东西就算是案件侦办结束也不能丢弃,必须要长期保存,其他的随案物证也是一样。
  而专门存放这些东西的地方,我们叫物证室,一般物证室分为几个功能区,物证架、冷藏区、枪支弹药存放区。
  物证架有点像超市的货架,上面摆放的就是一些比较常规的物证,比如现场的土壤、嫌疑人所穿的鞋子等等,只要物证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发生变质,都可以直接放在物证架上。
  冷藏区主要是存放一些容易变质的物证,比如血液样本、人体组织、精斑、唾液斑等等。
  有些案件还会涉及枪支弹药,这些物证必须要经过特殊的保存,防止时间一长出现枪支上锈、走火的情况,所以在我们这里还专门设置了枪支弹药存放区。
  一听老贤有活要忙,我只好用询问的眼神看了看叶茜。
  “反正又不着急这一会儿,帮国贤老师弄完咱们再去。”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乐呵呵地跟在老贤后面走进了实验室。
  老贤把我们领到一个铺着黑色大理石台面的长条柜子前,这柜子有点像家里的橱柜,只不过橱柜上摆的是碗筷,而这里摆放的全是一些长长圆圆的化学试管。
  “精斑、粪便、烟头冷藏,香灰、大米直接上架子。”老贤指着桌子上的一堆物证袋对我说道。
  “放心吧,贤哥,这都轻车熟路,不会弄错的。”我从桌子上拿起硅胶手套笑着说道。
  “对了,三起案件现场的烟头要分装,你知道吧?”
  “单包还是多包?”
  “单!”
  叶茜站在我跟老贤中间,一会儿瞅瞅我,一会儿瞅瞅老贤,从她满脸的疑问,我便可以猜出,她根本没有听懂我们在说什么。
  我来从头给大家解释解释。老贤嘴巴里的“分装”是分开包装的意思,也就是每个案件的现场烟头分开登记包装,不能因为这三起案件为一个人所为,就把烟头全部放在一块,否则若干年后,谁还能记清楚哪个案件提取的哪几种烟头?这点很好理解。
  “多包”和“单包”其实理解起来也不难,“多包”的意思是,把带有同种性质的物证放在一个物证袋子里,比如嫌疑人所穿的衣物和鞋子,一般都是“多包”(特殊情况除外)。而“单包”就是要把物证给分开来包装。拿这个案件的烟头来说,虽然过滤嘴上遗留的都是嫌疑人的唾液斑,但如果你把这些烟头全部存放在一起之后,就会造成DNA物质之间的转移,时间一长,全部烟头都会被污染,导致只能检出一种DNA。
  我们在办案的过程中不乏重新鉴定的情况,有的时候这种重新鉴定都会延续到一年甚至几年以后,因为命案嫌疑人的庭审时间跨度都很长。假如若干年后,人家提出要重新鉴定,可咱们的物证因为保存不当发生了污染,那人家就会对之前的检验鉴定产生怀疑,这就会给一些居心叵测之人钻了空子。
  所以,为了杜绝这样的事情发生,老贤对许多物证都是采取“单包”的办法,也就是一个烟头一个物证袋,标上序号,归类保存。
  得到老贤的确切答案,我开始张罗叶茜去拿小号的物证袋,我则戴上口罩和手套把剪掉一小节的烟头用镊子夹起。
  老贤的检验报告我并没有翻看,所以我只知道现场提取了烟头,但是在之前我并没有见过这些烟头的庐山真面目。当我夹起第一枚烟头时,开始有些疑惑,因为我在烟头上发现了我的学科领域的痕迹——牙齿咬痕。
  第一枚烟头被我放在物证袋里以后,我开始夹取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我的心跳也随着手中的动作越跳越快,因为我发现了大家都忽略的一个问题,而这个问题很有可能直接关系着破案。
  “贤哥,这些烟头的完整照片有没有?拿给我看看。”
  “有,在我电脑里。”
  嘀嘀嘀——,照片被我飞快地从电脑里打印出来。我瞪大了眼睛来回交替地看着手中的几张照片。当一切被确定之后,我兴奋无比。
  “叶茜、贤哥,到会议室,我有重大发现。”我此时已经顾不上去整理物证,而是把明哥和胖磊也喊了过来。
  “怎么了,小龙?有什么发现?”胖磊打着哈欠。
  “你们看看这个!”说着我把墨迹还没有完全干的照片放在了他们四个面前。
  “这不就是烟头照片吗,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叶茜瞥了一眼。
  “我们之前只注意到了烟头上的DNA信息,但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哪一点?”明哥表情严肃。
  “烟头上的牙齿咬痕。”
 
  四十一
  “牙齿咬痕?”叶茜习惯性地问道。
  “对。”我从烟盒中掏出烟卷,分发下去。
  吧嗒!我点燃了自己手中的烟卷,使劲地抽了一口作为示范。
  “你们刚才也注意到了我的动作,正常人抽烟的动作,是用手指夹住烟卷往嘴巴里送,一般情况下我们是用嘴唇夹住烟卷,吸一口然后再用手指把烟卷从嘴巴里拿出来。”
  “嗯,是这个动作没错。”胖磊照着我的动作比画了一下。
  “也就是说,大多数人不会用牙齿去咬住烟头,这样也不会在烟头上留下咬痕。但是你看看这三起案件,所有的现场烟头都有比较严重的牙齿咬痕,这就反映了嫌疑人的习惯性动作。他在抽烟的过程中不会用手去接烟,而是选择用牙齿咬住烟头来唤气。”
  “这能说明什么?”叶茜还没理解我的意思。
  “咱们从现场遗留的烟头的量不难看出,他的烟瘾应该很大。他在蹲点的过程中,只需要用眼睛寻找目标即可,他完全可以用手去接烟,可他并没有这么做,这说明嫌疑人有这种吸烟的习惯。那咱们来分析一下,哪些人有这种吸烟的习惯?”
  明哥听到这里,眉头已经完全舒展开来,看来他已经知道我接下来要说什么,而其他三人还依旧一副啥也不知道的表情。
  我接着说道:“在我们痕迹学上,对有这种习惯的人有专门的列举。比如,鞋匠,他们的双手需要不停地钉鞋掌、缝鞋面,如果在工作的过程中犯烟瘾,他们没有工夫去用手夹烟,所以只能用牙齿咬着唤气,因此会在烟头上留下咬痕。”
  “还有木匠,他们在锯木桩、刨木头时,都离不开双手,他们如果要抽烟也只能靠牙咬。”
  “最后是泥瓦匠,他们平时需要跟水泥打交道,只要干活,手上、衣服上基本上都能沾满水泥,而且我们都知道,水泥遇水会凝固,遇到唾液也一样,所以泥瓦匠一般也喜欢用牙齿咬着烟屁股抽烟。当然还有其他的情况会养成这种习惯,但这三种职业是主流。”
  “也就是说嫌疑人要么是鞋匠,要么是木匠,再或者是泥瓦匠,这也太宽泛了!”叶茜对我的推理没有买账。
  “我还没有说完。”
  我把手里的烟屁股按在烟灰缸里接着说:“咱们来看看这三起案件的案发地点,一个在咱们市的西边,一个在咱们市的东边,最后一起命案在咱们市的南边,而且之间相隔有几十公里,他为什么要选择这几个地点作案?如果他只针对女学生,我们市中心的学校多了去了,他为什么要舍近求远?”
  “难道他有三个家?”叶茜很无脑地说道。
  “他有三个家还穿得那么寒酸?”
  “那你说是为什么?”
  “很简单,我怀疑他作案时正好在附近干活!”
  “干活?”叶茜瞪大了眼睛。
  “对,而且我的推理有依据,并不是空穴来风。咱们来看看三起案件的间隔时间,第一起猥亵案是1月16日,第二起强奸案是1月24日,我们这起命案是2月1日。”
  叶茜一边听我报日期,一边掰着手指数了起来。
  “三起案件之间都间隔正好七天?”
  “对,七天。这个数字我怀疑并非嫌疑人故意而为之,很有可能就是他的工期。”
  “工期?”
  “你听我把话说完,你就会明白。”我换了一种坐姿,接着说道:
  “如果嫌疑人只是有针对性地作案,他不会选择如此分散的距离去作案,唯一能解释的就是,他是来这边干活,顺带作案。”
  “嗯,有这种可能性!”明哥点了点头。
  “咱们再来看看作案的时间,基本上都是在学生上学的点,因为我们知道,学生放学都是在同一时间点,所以会出现在很多人拥在一起的现象,不好下手,也只有上学的时候,学生容易落单。而根据现场访问的材料,这三所学校一个属于省重点,一个是市重点,还有一个区重点,三所学校的晚自习上学时间点完全不同,他为什么能把握得如此精准?”
  “他事先多次踩点?”
  “对,我也怀疑这一点,这就表明嫌疑人在作案期间不止一次来过案发现场,知道了学生上学的时间点,在工期的最后一天选择作案,然后离开这里,转战另外一个地方继续这种作案模式,所以才会出现目前这种局面。”
  “嗯,有道理!”明哥赞许地说道。
  “既然我的假设成立,那么嫌疑人就不可能是鞋匠,因为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鞋匠是到处跑的,他们大多都是在固定地点从事劳动。而且我仔细地对比过,这三个案发地点周围都有大量的工地,嫌疑人很有可能是在工地上从事劳动的人员,这一点也基本上可以排除是鞋匠,除此以外就只有木匠和泥瓦匠这两种主流职业。”
  说到这里,我抬头看了一眼,发现他们四个已经听得入了神,我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最核心的地方:“嫌疑人七天转战一个地方,如果是大型的工地工期不可能那么短,而且那么固定。那么除了大型的工地,还有哪些会用到木匠或者泥瓦匠呢?”
  “装修?”叶茜的脑子总算灵光了一次。
  “对,装修!一般在家装的过程中会有几个工种的参与,泥瓦工、水电工、木工,还有油漆工。咱们来逐条地分析。”
  “水电工在工作的过程中主要是切割墙体铺设电线和管道,他们在工作的过程中会溅起大量的灰尘,所以他们不会在工作中抽烟,因此他们不会养成用牙咬烟头的习惯。油漆工也是一样,他们的主要工作就是用专业的喷漆设备喷洒油漆,他们在工作的过程中一般都会戴着口罩,更不可能吸烟,所以也可以排除。”
  “木工,他们在工作的过程中倒有可能会养成牙咬吸烟的习惯,但是我们仔细回忆一下前两起案件受害人的描述,她们都曾提到说看到嫌疑人身上灰蒙蒙的。注意,受害人要表达的意思是灰尘太多,而如果是木工的话,那他身上应该是木屑才是,这是其一。其二,木工在整个装潢的过程中占有很大的比例,他们要做吊顶,做家具,有的甚至要做浴室柜,当然这些都要根据雇主的要求来做,所以工期基本都是在半个月至一个月之间,有的甚至会超过两个月,因此他们的工期是最不固定的,基本上可以排除。”
  “那剩下的只有泥瓦工最有可能,他们在工作的过程中,只有和水泥的过程中会有一些粉尘,其他的情况下工作环境还是相对干净的,用嘴叼着抽烟问题不大,而受害人所描述的灰尘,有可能就是水泥灰。”
  说到这里,我起身从会议室的饮水机上接了一杯清水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还有一点能证明嫌疑人是做装修的,那就是现场遗留下的高档香烟的烟头。在大型的建筑工地干活,泥瓦工基本上都是跟着包工头干活,他们可不舍得给手底下的民工发好烟。也只有做装修,雇主想让工人把活做细致一点,给工人发点好烟,也是正常现象。这刚好可以解释为什么现场会留下高档烟头。”
  啪啪啪!明哥听完后,冲我使劲地鼓了鼓掌。
  “师父的基因果然没有遗传错!”胖磊一巴掌拍在了我的肩膀上,笑着说道。
  老贤冲我竖起了大拇指,就连一向跟我顶着来的叶茜也对我佩服得是五体投地。
  我很享受这种氛围,笑眯眯地接着说道:“所以下面的调查工作就十分有针对性了,嫌疑人步行作案,说明他距离案发现场不是很远,咱们只要以现场为圆心进行调查,看看周围有没有人在装修,而且从案发时间点往前推七天都是在干瓦工,如果有,把三个案发现场一交叉,找出重复出现的装修队,那嫌疑人就在他们其中!”
  “这个比在村子里找鱼塘靠谱多了!”胖磊拍打着桌子,兴奋地喊叫道。
  “叶茜,下面就交给刑警队了!”我把笔记本一合,说道。
  “我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叶茜一脸愉悦。
 
  四十二
  正当我以为,我的推理很快能找到嫌疑人时,一天之后,叶茜带来了一好一坏两个消息。
  好消息是通过调查,符合条件的只有云汐市一个叫“美度概念”的家装公司。这个公司在我们市是家装行业的领头者,分公司遍布全市,他们的家装理念以“最好,最快”著称。
  曾经装修过房子的都知道,有些散工为了揽活,通常是一个人干几家的活,这就会导致装修时间无限地往后顺延。而选择美度概念则不需要担心这一点,每个工种都有严格的工作时间,这都会写在装修合同之中,如果工人在装修的过程中延误工期,则会赔偿损失。而根据我们的调查,他们公司的瓦工工期正好为一周。
  坏消息是,他们的公司太大,几乎吃掉了整个云汐市百分之四十的市场,而在他们公司符合条件的瓦工加上小工有上百人,假如都到老贤那里做DNA检验,一方面办案成本太高,另外一方面怕打草惊蛇,所以我们只能在暗地里调查,把符合条件的人找出来。
  走访的结果反馈,一般情况下瓦工的收入还好,按照云汐市的行情,一天两百元,他们这个收入就算是家里种植有土地,也不至于自己动手收割,毕竟收割一亩地的费用才几十元,他们可不会丢了西瓜抓芝麻。
  瓦工里还有一种人,叫小工,这也是我之前没有掌握到的一类人。要想详细地了解小工这一工种,咱们首先还要谈谈瓦工。一般在家装的过程中,砌墙、铺贴墙面瓷砖和地板都是属于瓦工的范畴。这可是一个极为考验技术的活,没个几年的练习,是不可能上手就干的,你万一把人家的墙给砌歪了,人家不给你钱不说,还砸了自己的招牌。所以别拿村长不当干部,其实瓦工是人员很紧缺的一种职业,这也是他们工资如此之高的原因。如果给装修公司干活,瓦工每个月加上奖金能有个七千多元,要知道我们市的警察一个月辛辛苦苦也只有不到三千块钱,这一对比就知道了差距。 
  而要想成为一名合格的瓦工,前几年必须要从小工做起,小工平时的主要工作就是给瓦工和水泥、拎泥兜子,干一些出体力的活,他们的工资一天每人三十元。虽然工资很少,但是能学到技术,还是有不少人愿意干的。但这种小工一般城里人干得少,毕竟这种活在我们当地名声不是很好听,平时一说谁谁谁在哪里哪里拎泥兜子,往往都会觉得这个人没有出息。(仅代表本地观点,切勿上纲上线。)
  根据之前的推理,目标直接缩小至小工这一类人上,按照我们市的情况,基本上是一个瓦工带两个小工,所以通过又一层的梳理,依旧有六十几人列在嫌疑范围内。
  也就在我跟叶茜一筹莫展的时候,明哥有些兴奋地把我们又喊到了会议室。
  当我们落座之后,明哥直接从身后拿出了一个工具扔在了桌面上,整个工具由螺纹形的高碳钢丝组成,形状有点像数字“9”,工具在节点的位置有一个卡扣。
  “这个难道是……”我瞪大了眼睛。
  “对,这个就是嫌疑人的作案工具!”明哥直截了当。
  “知道嫌疑人是谁了?”
  “还不确定!”
  “这作案工具都找到了,怎么还不确定?”我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这工具是我买来的!”
  “什么?买来的?从哪里买的?”这个结果让我有些傻了,因为按照我们之前的分析,嫌疑人有可能是自制的作案工具,现在这种工具竟然能在市面上买到,我当然很诧异。
  “我也是受到法医论坛上的老前辈指点,才得知这个东西的真正用途。”明哥坦言道。
  在公安局,我们都属于技术警察,既然都是搞技术的,那我们这些警察在一起肯定都有交流,在我们的内部有专门的这种交流平台,法医、痕迹检验、理化生物检验、刑事照相、文件检验,只要是刑事技术涉及的领域都涵盖在内,那里面可是集中了全国的精英,像明哥这样的高手,那真是举不胜举。比如我们痕迹检验平台的掌门人,也是公安部的痕迹检验专家,当我们还在钻研指纹和足迹时,他已经开始研究唇纹和声纹了。换句话说,我们现在掌握的知识,都是他们总结下来的东西。
  “这东西究竟是干吗用的?”叶茜的一句话,把我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了这个奇怪的东西之上。
  “牲畜脚套!我们一般人不会用到它,但兽医对这个一点也不陌生。在农村,当家里的猪、牛、驴子等大型的牲畜生病打针时,需要人先把牲畜的后蹄子套上,防止兽医在治疗的过程中受到伤害,一般人不会去购买这种东西,也只有给兽医打下手的人才会有。”
  “我们市这些年因为开发的原因,很多耕地被建成小区,可供给牲畜食用的草地越来越少,所以我们这里的大多数农村人几乎都不会再圈养大型的牲畜,而给牲畜治疗的兽医,在我们市也屈指可数。”
  “这个牲畜脚套我费了很大的劲才买到,从出售老板那里我得知,在我们整个云汐市,也就两个村子还在养殖大型的牲畜,一个是我们市西边的桃花村,另外一个是西南边的牛兰岗村,两个村子相差五十公里,都靠近塌陷区,而且每个村子有一名兼职的兽医。”
  “按照我的推断,兽医找帮手,不可能找距离太远的人,找同村人的可能性比较大。我按照户籍地查找,发现这可疑的六十六名小工中,有四个人的户籍地址登记的是牛兰岗村,如果我们的推理完全正确的话,嫌疑人就应该是他们四个之中的一个。”
  “他奶奶的,这孙子终于要浮出水面了!”我激动得双拳紧握,爆了一句粗口。
  “叶茜,你去把江同海、江同军、江连宏,还有江依民这四个人带过来。国贤,你那边需要多久?”
  “最多两个小时!”老贤的眼镜片上闪过一道白光。
  四个人中午十二点被传唤至我们科室,下午两点钟,随着老贤实验室房门打开,嫌疑人江连宏被锁定。
  DNA比中以后,江连宏第一时间被控制,我们科室在明哥的带领下,开始对嫌疑人的住处进行搜查,我们在其家中发现了其供奉父母遗像的香炉,脚踩式手动脱粒机,作案时使用的牲畜脚套以及其住处南侧二十米的一块四四方方的鱼塘。这边搜查结束,我们一行人快速回到刑警队,结合目前掌握的物证情况,准备讯问。
 
  四十三
  明哥在隔壁的办公室准备讯问计划,我则跟叶茜在审讯室里暂时看管嫌疑人江连宏,此时的他已经被五花大绑在审讯椅上一动不动。
  他的穿着很朴素,上身是一件军绿色的大棉袄,这种袄子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背景的电视剧中经常会出现,下身是一条黑色的条纹裤子,脚上踏着一双沾满水泥灰的劳保鞋。
  从他的面相看,最多只有三十冒头一点点,皮肤黝黑,长得老实本分,活脱脱的庄稼人。我很难想象他会是那个把魔爪伸向女学生的罪犯。
  砰!房门被推开了。
  江连宏恐慌地抬头朝门口望了一眼。
  “别装作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把头给我抬起来!”明哥把笔记本往桌面上一摔,大声地喊道。
  江连宏被惊得立马直起上身,哆嗦着盯着站在他面前的明哥。
  “十六岁因为猥亵未成年少女,被劳动教养两年,你痞得很早嘛!”明哥讽刺道。
  江连宏一听到他这么说,好像很委屈地把头一横。
  “怎么?这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我还冤枉你了?”
  江连宏牙关紧咬,泪水顺着眼角不住地往下流。
  明哥盯着他没有出声,许久之后,他语气稍微舒缓地说道:
  “看来,我还真是冤枉你了?”
  江连宏似乎也感觉到了明哥的变化,用眼皮使劲地挤掉眼眶中的泪水。
  “能不能跟我说说?”明哥这次的语气中带有一丝商量的口吻。
  江连宏盯着明哥有一分钟的时间,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小时候那事根本不关我的事,我是被他们陷害的!”
  “哦?”
  “当年我跟着我们村村长家的小儿子江海波一起去地里割草喂牛,走到半路遇到了隔壁村的一个小姑娘,我们平时割草都能看到她,长得很漂亮。我知道江海波喜欢那个小姑娘,有时候他都跟在人家屁股后面跟很远的路。”
  “起先我也没有在意这件事,可过了没多久,我家里来了一群警察,把我给抓了起来,说我在晚上脱了人家小女孩的衣服,要强奸人家。我当时被弄得是一头雾水。让我没想到的是,那个女孩竟然当面指着我说这件事是我干的。我是百口莫辩,就这样,我被公安局关在劳教所里,关了两年。我第一个怀疑自己给江海波顶了包,从劳教所出来时,我拿着砍刀去找他,他说事情都已经过去那么久,我蹲号子也蹲过了,没有必要再纠缠下去,他当时提出给我拿两万块钱作为补偿,我也就应了下来。”
  “他承认跟那小女孩串供来指认你这事了?”
  “他没承认,但如果事情不是他干的,他干什么给我拿两万块钱?”
  “如果这么说,那你真的有可能是帮江海波顶了黑锅。”明哥表情认真地说道。
  “绝对是!我就是被这孙子给害了!”
  “这就是你接二连三针对女学生作案的原因?”明哥开始拐到正题之上。
  “唉!”没想到江连宏竟然长叹一口气。
  看到他这个动作,明哥冲坐在电脑前的叶茜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开始记录。
  “说说吧,我们已经在你的家中找到了作案工具,也在死者的身上找到了你的精子,在精子中检出了DNA,你赖不掉的!”明哥很平静地说道。
  “啥?你们检出了DNA?”
  “怎么?不相信?这对我们来说并没有什么难度。”明哥说完起身,把那份DNA检验报告摊开放在了他的面前。
  “我还以为香灰……”
  “你还以为香灰能杀死精子是吧!”明哥仿佛已经猜透了他的想法。
  “这……”
  “无知!”明哥收起了检验报告,重新回到了审讯桌前。
  “说说吧,你以前被劳动教养过,应该学习过一些法律知识,有些话不需要我教,老实交代,还能落个好的态度,到时候我跟法院说说,尽量给你注射死刑,好让你走得不是那么痛苦。”
  “唉,杀人偿命,我就知道我会走到这一天,但没想到这么快。”
  “别浪费时间,从头开始说。”
  江连宏点了点头,用低沉的声音说道:“当年公安局给我定的是猥亵幼女,这在我们农村,简直是奇耻大辱,丢祖宗脸面的事情。我上面两个哥哥,还有一个姐姐全部都因为这件事,在村里抬不起头,后来他们选择离开村子出去打工。我父母已经上了年纪,因为受不了别人在背后的闲话,我还没有出狱,就过世在家里。我连他们最后一眼都没有见到。”
  “小龙。”明哥把烟盒递到我的手中。
  我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很显然,嫌疑人目前正处于供述的间歇期,在这个时间点上给他点上一支烟,可以让他保持清醒,从而更为仔细地回忆整个犯罪过程。
  吧嗒!随着烟卷被点燃,江连宏这个老烟枪很销魂地使劲抽了一口。
  “在供述的过程中如果需要抽烟,直接告诉我!”
  “谢谢警官!”江连宏很感激地说道。
  他抽烟的速度很快,最多也就一分钟的时间,烟卷就烧到了烟屁股。
  “警官,我还想来一支。”
  “小龙,给他点上。”
  就这样,我站在他的身边,被烟熏火燎了整整四支烟,江连宏才算罢休。
  “好了,不要耽误正事,说吧。”
  江连宏抖擞了一下精神,接着说道:“我出狱后除了从江海波那里要了两万块钱,是一无所有。哥哥姐姐全部都跟我断绝了联系,爹娘也死了。从那时起,我就下定决心,我一定要靠自己混出个人样来。”
  “那时候,只要能挣钱的活,我都愿意去干,种田、给人当小工、养鱼、捡垃圾等等。别人都在村里打麻将,我在干活,别人聚在一起喝酒,我还在干活,我用了三年的时间把我爹娘给我留的土坯房换成了大瓦房。可不管我怎么努力,我发现以前那件事就像是瘟神一样跟着我,赶都赶不走。”
  “当年我从劳改农场出来都已经十八岁了,同村跟我年纪差不多大的人都已结婚生娃,我本想努力个几年,挣了钱,也能找个媳妇生个娃,这辈子就算是过去了。可没想到,人家一打听,我以前猥亵过幼女,不管我人再咋样,人家都不愿意,都怕名声不好。我现在都已经三十了,还是没有找到媳妇,我在村里走到哪里被人戳脊梁戳到哪里,我心里有恨,我恨当年那个小女孩为什么不说实话,她为什么要合起伙来陷害我。”
  江连宏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被那个小女孩害的,我想到要找她报仇,可事隔那么多年,我已经忘了她长什么样子,这个恨只能深埋在我的心里,心里就好像有东西抵住一样难受。”
  “我记得是上个月十二号,我去小区干活,瓦工让我把楼下的水泥扛上楼,在楼梯间里我无意间碰到了一个背着书包的女学生,她被我碰了一身水泥灰。我当时确实是没有看见,我也很诚恳地跟她说了对不起,可这个女学生张口就骂,骂我不长眼睛,说我是下贱人。”
  “‘下贱人!’她说我是‘下贱人’!”江连宏的双手愤怒地晃动着审讯椅上的铁环,接着他咬牙切齿地说道:“当时我因为要干活,所以我只能忍,但是我发誓,我一定要报复这个女学生。”
  “从那天以后,我就开始跟踪她,我发现只有晚上上学的时候,人最少,也最好下手。就在我工期结束,要离开这个小区的时候,我从家里拿上了畜生圈和塑料袋,在路边等着她,准备把她拖到黑巷子里给强奸了。”
  “可能是因为我第一次做这事,心里还是没底,当我用畜生圈勒住她,才摸了两下时,她告诉我她快死了。我当时一听,吓坏了,慌忙松开她跑走了。”
  说到这里,我又给他点上了两支烟卷,数次吞云吐雾之后,江连宏又说道:“那女学生身上喷了香水,我是走一路香一路,而且手上也滑溜溜的。尤其是我摸到她奶子的时候,那种感觉真的挺爽,说来不怕笑话,我活了三十几年,还从来没碰过女人。回到家里,我一遍又一遍地责骂自己,为啥不把她强奸了。”
  “我当时真的有一种上瘾的感觉。我躺在家里想到蹲劳改时一个人教给我的方法,说把女的强奸之后,用香灰塞到她下面,警察查不出来,于是我赶下一个工地时,就提前在我们家的香炉里抓了一把香灰放在口袋里。”
  “现在小区,都流行啥学区房子,所以我下一个干活的小区距离学校也不远,于是我就天天下工之后去路上串,看看哪里适合下手。也就在第二个工期快结束的时候,我用同样的办法抓了一个女学生,把她给强奸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之后,兴奋得一夜没睡觉,满脑子都在想强奸那个女娃娃的场景。”
  江连宏是越说越来劲,叶茜的脸色已经变得相当难看。
  “那天晚上之后,我第一次尝到了女人的滋味,说不出来的快感,但让我不爽的是,时间太短了,我根本没有过瘾。但是现实情况不允许,如果我搞的时间长了,学生肯定会喊叫,所以只有不让她叫唤,我才能过瘾。唯一的办法就是先把人给勒死,这样我就能想玩多久,就玩多久。”
  “打定了主意,第三个工地上,我还是先去踩点,也是在工期干完的时候,我发现一个骑自行车的小姑娘,我直接上去把她勒死,扛到了路西边的一栋还没有盖好的楼房里。”
  “我在那里前前后后弄了四回才算是泻火。我本来想把小女孩的尸体扛回家的,可我没有车子,实在不好扛。”江连宏叙述整个作案经过时表现得很轻松。
  啪嗒,啪嗒!审讯室里传来叶茜用力敲打键盘的声响。看着她因为愤怒而颤抖的身体,如果杀人不犯法,我敢打包票,这个江连宏能被叶茜分分钟撕成碎片。
  “你为什么要在死者脸上拉一泡粪便?”明哥开始针对细节进行提问。
  “因为我恨她们,是她们让我变成了这个样子!让我真的变成了强奸犯,变成了杀人犯。”江连宏强词夺理地说道。
  “你作案的时候,是不是喜欢用黑色的塑料袋把受害人的头部套住?”
  “嗯!”
  “什么样的黑色塑料袋?”
  “就是那种很厚的硬质塑料袋。”
  “你使用的黑色塑料袋平时是干什么用的?”
  “我去年新挖了一个鱼塘,我平时不舍得买肉吃,馋了我就从塘里捞点鱼吃,那塑料袋我是用来装鱼的。”
  几个细节提问完以后,我和叶茜跟在明哥后面走出了讯问室。
  “江连宏当年那事真的是被冤枉的?”我想听听明哥的看法,所以问出了口。
  “案件有旁证又有受害人的指证,在当时基本就可以定案。”
  “那现在能不能追诉那个江海波,还有那个女学生的刑事责任?”我就事论事地说道。
  “很难。根据口供,那个江海波很聪明,他没有承认这件事,而且那个女学生也不知下落,单凭江连宏一人之词,根本不可能给他们两个人定罪。事情过去那么久了,物证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到哪里去找?”
  “那你相信江连宏说的是真话吗?”
  “人之初,性本善。没有天生的罪犯,每一起罪行背后,其实都有着一些让人深思的故事。只有讲证据,不轻信口供,才不会制造冤假错案,这也是你我这些刑事技术员这辈子的责任!”
 
  四十四
  高速公路上,一辆崭新的豪华快客以每小时一百二十迈的速度一路南下,向云汐市方向快速行驶。车厢十分宽敞,一条宽约一米的走道两边分别安装了五张舒适整洁的单人床。靠走道左手边的三张床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行李箱,而剩下的七个床位之上,则躺着七位长相标志、身材婀娜的妙龄少女,她们都在静静地享受着窗外阳光带来的舒适感。
  “马上就要过年了,没想到又来活了!”一个穿着吊带的女子边修指甲边说道。
  “就是,人家民工过年还有个假期呢,你看看我们。”另外一个女子插话道。
  “民工放假有家回,我们有吗?你们的家在哪里?在哪里啊?”这句话就像是导火线,引爆了车厢内本来安宁的气氛。
  “妈的,老娘混成这样,还有脸回家?”
  “再怎么说,我们也是人家的赚钱工具。你们还瞧不见吗,火哥为了奉承那个什么叫鲍黑的老大,一口答应给他提供七套,他妈的,他还真以为这跟动画片里放的一样,集齐七颗龙珠能召唤神龙啊!”一个烫着卷发的女子张口调侃。
  “哈哈哈哈!”这句话引来了车厢里的一阵哄笑声。
  车厢里一共七位女子,只有一人从开始到现在,阴着脸没有张口说一句话。
  卷发女子看其他人笑得花枝乱颤,相当得意地接着说道:“姐妹们,想想我们这些年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年轻的时候让疯子那个杂碎玩,好不容熬过来,又被弄来干这个活,本以为火哥够狠毒的了,没想他老婆丹青更是蛇蝎心肠。”
  卷发女本以为这番话能迎来其他人的共鸣,可话音刚落,车厢里却鸦雀无声。
  女子自作聪明,以为自己没有说到点子上,又口无遮拦地说道:“明知道我们里面有人沾了‘水’,没想到还让我们接活,这一个月我的身体快被火哥‘放水’给放虚脱了。老娘的半条命都让这两口子给玩掉了,我看啊,这两口子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腾!”卷发女刚想接着往下说,一把匕首顶住了她的喉管,拿刀的这个人,正是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女子。
  “你、你、你干什么?”
  “你说火哥,我不管,但是别在我面前说一句丹姐的坏话。”
  “你……”
  卷发女刚想反驳一句,女子手中的匕首已经刺破了她的脖颈,玫瑰色的鲜血顺着刀刃慢慢地流淌在了女子紧握的拳头之上。
  “小辣椒,你疯了?快把刀放下,要不然会出人命的!”其他人尖叫了起来。
  因为这辆车上都是女人,所以大巴的驾驶室跟车厢之间被一块厚厚的消音玻璃隔开,两个驾驶大巴的司机并没有察觉到车厢里的这一幕。
  被叫作小辣椒的持刀女子并没有理会其他人,而是狠狠地盯着眼前的卷发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这条命是丹青姐救下的,如果以后有谁敢在背后说她的坏话,我不介意跟她同归于尽,听明白了没有?”
  小辣椒的脾气果然跟她的名字很相配,卷发女听后,用惊恐的眼神看着她,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
  看到卷发女服软的表情,小辣椒将那把沾染了血迹的匕首从她的脖子上拿开,卷发女惊吓得眼泪都顺着眼角流了出来。
  小辣椒看着她懦弱的样子,冷哼一声,接着她把匕首上的血渍故意在床上的那件貂皮大衣上使劲地蹭了蹭。
  卷发女心疼地瞅着眼前的一幕,敢怒不敢言。
  她把擦拭干净的匕首重新装在自己的裤子口袋里,用手使劲地拍了拍女子因为害怕变得通红的脸蛋,恶狠狠地说:“给!老!娘!记!住!了!”
  说完,她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床铺之上。
 
第四案 暗井亡灵
 
  四十五
  云汐市朝阳社区会议室,一群社区骨干人员团坐在椭圆形的会议桌周围。
  “今天请大家过来,就是要研究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坐在会议室正位上的中年男子开口说道。
  “吴主任,有什么事您指示!”坐在副位上的一位梳着“八字头”的眼镜男奉承地说道。
  吴主任环视一周,待所有人都翻开笔记本准备完毕之后,他起身打开了墙角的电视机,点击“回放”按钮。
  屏幕一闪,一男一女两位主持人身着笔挺的西装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
  “云汐市晚间新闻,欢迎大家收看。……下面播放一条关于儿童安全问题的报道。”
  主持人简短地说了一句引语,画面切换到了一段非常模糊的监控录像之上。录像中三名不到一米高的孩童正围在一个下水井盖的周围,你追我赶玩得是不亦乐乎。
  忽然,其中一名男孩掏出一盒四四方方的东西,双手交替快速地摩擦了几下,手中很快冒出一丝白色烟雾,说时迟那时快,小男孩把东西使劲塞在了井盖之内。转瞬间,画面中的井盖被喷出十数米之高,一团蘑菇云从窨井中冒出,刚才的孩童则被飞出的井盖撞到一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顾主任此时按动了遥控器上的暂停键,触目惊心的一幕,被定格在了那里,让在场的每一位都面露痛苦的表情。
  “我相信大家都已经看了这则报道,这是两天前惠利社区发生的一幕,现在小孩经抢救无效已经死亡,这件事引起了市里领导的高度重视。现在距离年关满打满算只有九天的时间,为了防止在过年期间再发生这样的惨剧,市政管理处的领导已经拍板,要在一周内把全市所有不合格的金属井盖全部更换。按照领导的指示精神,每个社区必须要自查自纠,统计辖区内有多少不合格的井盖,我们要把这些数据在明天之前汇报上去,大家都清楚了没有?”
  “明白!”所有参会人员异口同声。
  “今天会议的主要内容就是传达这方面的精神,既然大家都明白,那就抓紧时间下社区排查,记住,千万不要有任何疏漏,万一在我们社区再发生一起这样的事,我估计大家以后的奖金就别想了!”说了这么多,估计就这句话最具有威慑力。
  只要涉及奖金,工作的速度就是惊人,所有社区的工作人员只用了不到半天的时间便把数据报了上去,可能是有前车之鉴,市政部门在得到反馈的第二天,就派了专门的师傅过来更换和安装。
  “老舅,这一片还有多少需要换的?”一位身穿灰色工作服的年轻小伙问向他身边的中年男子。
  “等等,我来看看图纸。”男子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图纸展开。
  “不多,十几个,快的话,今天一天绝对能换完。”
  “咱先从哪里开始?”
  “前面街口就有一个,你去拿撬棍,我把板车推过来。”
  更换井盖的过程并不是很复杂,先是用撬棍将原先的金属井盖撬开,静置一段时间,将窨井内的甲烷等可燃性气体排空,然后在周围一圈用电钻钻眼,用粗螺丝把新的井盖固定起来便可。如果是熟练工人,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绝对可以轻松地完成。
  我们国家在早年使用的都是一些金属井盖,这种井盖的弊端是经常遭到盗窃,更容易发生事故。在一些大城市,很早以前就已经在使用一种安全性能更高的复合井盖。
  这种井盖是采用最新的高分子复合材料,以钢筋为主要的内部骨架,经过高温模压生产而成,从外观看有点像用树脂制成。别看它外表很像是塑料,但它的强度相当高,抗压、抗弯、抗冲击力,耐酸碱、耐腐蚀、耐磨、耐车辆碾压,重量轻,使用寿命长,而且没有回收价值,更加防盗。最主要的是,它比以往的金属井盖便宜了不知道多少倍。有时候咱们不得不佩服人们的创造能力,这种“神器”都研究得出来。
  舅爷俩从天蒙蒙亮一直忙活到夕阳西下。
  “老舅,都换完了吧?”小伙子把上衣脱下来披在自己的肩头,用袖口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问道。
  中年男子掏出画满红色圈圈的图纸看了看。
  “还有一个,在保安室的后面。”
  “啥?还有一个?我还以为干完了呢。”小伙子有点累过头的意思。
  “趁着现在天还没有黑,咱们抓点紧,一会儿干完了,老舅带你喝酒去。”中年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伙子一听到有酒喝,脸上转阴为晴,笑嘻嘻地点了点头。
  步行了五六分钟,舅爷俩来到了最后一处需要更换的井盖之前。
  “这里不就一个垃圾池嘛,井盖在哪里?”
  中年男子也有些疑惑。
  “你等等,我去问问保安室的人知不知道。”说完,他来到了一个挂着“小区保安”招牌的房门前,屋内一个带着老花镜的老年男子正跷着二郎腿听着收音机内的豫剧,惬意之时手指还伴着戏曲在椅把上很有节奏地打着节拍。
  “大爷,问个事情。”
  “嗯?怎的了?”大爷随手关上了收音机往门外瞅了瞅。
  “您知道这附近有一个井盖吗?我们是来换井盖的,可来了发现并没有啊!”男子客气地说道。
  “哦,井盖啊!在垃圾池里。”
  “啥?在垃圾池里?”男子有些诧异。
  “对啊,那是废弃的窨井,都荒了十来年了。”
  “不用的?”
  “以前那是一条路,后来这里不是盖小区了嘛,就重新铺了一条下水道,那个窨井就给堵起来了,一直没人处理。也就是在半年前,小区的物业在那附近修了个垃圾池,就把那个不用的窨井给圈在了里面。”
  “是这样啊!”
  “对了,你刚才说,你是干啥的?”
  “我是换井盖的。”
  “哦,我们领导跟我说了,让你们来了之后务必要把所有的井盖全部换掉,不行你把那个也给换了吧!”
  “您放心,我们这都是按数来的,一定给换了!”中年男子憨厚地回答道。
  大爷扶着老花眼镜框,仔细地看了一眼垃圾池:“哎呀,都堆满了,估计你要把垃圾先铲掉一些,我这里有铁锹。”
  “我还正愁没工具呢,那我就先用用,一会给您冲干净。”
  “没事,没事,你只管用,一会儿我自己冲就行。”
  两人简单地客套了几句,中年男子从保安室里拿了两把铁锹朝垃圾池走去。
  “老舅,这是啥情况?”
  “井盖在这堆垃圾下面,咱们先把上面的垃圾给清理一下。”
  “啥?在垃圾下面?”
  “对,这是一个不用的窨井。”
  “不用的咱们还换它干啥?”
  “那不行,咱做事要讲究诚信,人家给了咱钱,咱必须得办事。”
  “嗯,我知道了,老舅。”小伙子听他这么说,也没有再反驳,抄起铁锹朝那堆臭气冲天的垃圾铲去。
  两人一刻不停,一直干到天蒙蒙黑才算是把垃圾清理干净。
  小伙子沿着井盖步行了一圈,张口说道:“老舅,井盖上的排气孔封死了,下不了撬棍咋办?”
  中年男子用小铁棍朝井盖上的小窟窿使劲地戳了戳。
  “被垃圾堵住了,慢慢凿应该可以凿开。”
  中年男子边说,边用铁棍使劲地把排气孔里面的垃圾慢慢地挖了出来。
  “好了,撬吧!”
  小伙子听言,把一根一人多长的撬棍,插入了孔中。中年男子见状,也上前帮忙。
  “嗨,嗨!”随着舅爷俩几句吆喝声,笨重的金属井盖被撬开,一个黑乎乎的圆形洞口出现在了两人的面前。
  “先歇一会儿,放一会儿气咱们再动手。”中年男子递给小伙子一支烟。
  由于窨井深埋在垃圾池内,舅爷俩并没有闻到什么特别的气味。
  一支烟很快抽完。“动手吧,差不多了。”中年男子把烟卷掐灭,起身说道。
  “天黑了,我去拿灯!”小伙子很贴心地朝工具箱的位置一路小跑。
  不一会儿,一个手提式的大瓦数照明灯被放在了井口的位置,强光赶走了井内的黑暗,使得舅爷俩一眼便望到了井底。
  “老舅,下面有东西。”
  “啥?有东西?”
  “好像是个编织袋,鼓鼓的,里面可能装着东西。”
  “谁能在这里藏东西?掏出来看看是啥!”一股好奇心涌上了舅爷俩的心头。
  “嗯,我绑上绳子下去,老舅一会儿你把我拉上来!”
  “哎,好!注意安全!”
  小伙子动作麻利地把一圈绳子围在自己的腰间,在他老舅的帮助下,下到了井底。
  “老舅,给我打个光!”
  “嗯,知道了!”
  “这里不止一个袋子,有好几个呢!”井内传来了小伙子略带回音的说话声。
  “抓到了没有,要不要我拉你?”
  “老舅,老舅!救命,救命!”中年男子的话语刚落,窨井里就传来小伙子凄惨的喊叫声。
 
  四十六
  人生最大的悲剧是什么?那就是快过年了,发命案了!前一个案件嫌疑人刚刚送进看守所还没二十四小时,我们又接到报警,在团结巷湖滨小区发现了情况。接到明哥电话时,我正在陪父亲聊天,话题刚开始,就要匆匆地结束。
  可能是因为这两个月加班有些频繁,明哥这次还特意来我家,跟他最敬爱的师父,我的老爸打了声招呼,才往案发现场赶去。
  好在这次案件是发生在城区,且距离我们单位并不是很远,前后也就半个小时的时间,我们一行人便赶到了现场。
  滨湖小区在我们市可是有一段历史,早年这一大片地方是第一批建设起来的城中村,房屋盖得乱七八糟,乱搭乱建的情况相当严重,可以说,只要是有空地,全部都被盖上了房屋。听人说,十几年前,我们云汐市发生了一起五点一级的地震,震级虽然不是很强,可这却给这里根基不稳的自建楼房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很多房屋出现裂缝。这引起了住户的恐慌,最终在市里领导的协商解决下,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把这里重新规划,建成规范的小区,按照标准赔偿给住户。虽然赔偿款不多,但不用居住危房,这里的居民举双手赞成这个方案,后来开发商在这片城中村上兴建了四个小区,湖滨小区就是其中一个面积最大的小区。
  小区建成之后,这里的居民依旧延续以往的风格,住在一楼的,就把门外的绿化带用围墙围起来,给自己弄个小院,住在顶楼的便给自己盖个空中花园,还有一些居民的做法更为奇葩,把花池里面的花花草草全部挖掉,种点蔬菜给自己下个面条啥的。前后也就两年的时间,小区已经被弄得面目全非。
  听到这里,有人就要问了,物业不出来管管吗?能提出这种问题的人,根本不懂我们这里的行情,你们是不知道这些老大妈的厉害,管她们?分分钟躺在地上给你看,所以最好离她们远点。
  很快,我们的勘查车停在了小区大门口的一块空地之上,徐大队见到我们的车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跑过来介绍案件情况。正当我抱着侥幸心理,怀疑这不是命案的同时,几位公安局的领导朝我们这儿走了过来。
  走在正前方的是穿着深蓝色警服,内穿白衬衫,挂着“麦穗”肩章的刘局长,他同时还是我们市市委常委,分管政法委的市委副书记。
  很多人对警服并不是很陌生,但在一个三线城市,还是很少能见到身穿白衬衫的警察。因为这种制服只有达到一定的级别才会配发,在我们这里能穿白色制服的也只有刘局长一人。
  在刘局长身边的是市局的几个副局长、党委成员,徐大队长则小心地跟在他们几个人的屁股后面。
  除非是发生大案件,否则是不会出现这种阵势的,这些平时走到哪里都受人敬仰的领导,现在在我的眼里就是一群“瘟神”。
  “小冷啊!”刘局长走到了我们的面前。
  “请说。”
  “这次案件影响十分恶劣,后果十分严重,给人民造成了恐慌,你们科室在咱们市办理案件的能力我们是有目共睹,但如果有困难,我可以请省厅专家过来协助你们破案。”
  刘局长的弦外之音再简单不过,你们行不行,如果不行不要浪费时间,我请外面的人过来。
  我们这刚到现场,案件情况还一概不知,就闹出这么多“花花烙”,明哥没有回答刘局长,而是用询问的眼光看了一眼站在他对面的徐大队长。
  二人的眼神短暂地交接之后,徐大队长开了口。
  “刘局长,冷主任他们刚过来,还不了解现场的情况,我先来给他们介绍一下。”
  刘局长双手后背,点了点头。
  “冷主任,是这样的,今天下午六点四十五分,我们接到在这里更换井盖的工人报案,说在湖滨小区门口的窨井里发现了一个大号的编织袋,其中一个工人就下去一探究竟,在编织袋中发现了一颗人头。根据报案人的描述,里面一共有四个编织袋,我到达现场之后为了确定死亡人数,先对井内的情况进行了初步的查看,一共发现四具尸体,其中三具尸体已经白骨化,还有一具尸体几乎分辨不清楚面貌,但估计死亡时间也很长了。”
  四具尸体?难怪这些领导都纷纷到场!我心里这种复杂的心情真是笔墨难以形容。
  “刘局,各位领导,我先去看看现场再说。”
  “好的,但是小冷,一定要抓紧时间,这年关将至,千万要消除影响。”
  明哥点了点头,我们穿戴整齐朝现场走去。
  中心现场位于一个湖滨小区大门西侧垃圾池的窨井内,垃圾池北侧不到十米的位置就是小区门口的保安室。垃圾池的南侧是一条东西向的水泥路,水泥路宽约四米,呈倒“U”形,路的两端连接的是双向四车道的朝阳路。
  发现尸体的位置是一口废弃的窨井,井口到井底的位置约有两米,井内最宽处约有三米,整个井内的空间轮廓,有点像平放的鸡蛋。
  明哥简单地观察了一下井口,便穿上防护服下到了井内。
  可能因为时间过长,井内有三个塑料编织袋轻轻一碰,便变成了碎片。
  “尸体是被分尸以后装入编织袋的!”明哥蹲在井底观察了一下尸骨。
  “不行把这些全部清理出来,再作打算?”
  “行!小龙,你去通知徐大队,多找几个侦查员过来帮忙。”
  由于案发现场正处于人口密集区,围观的人把整条路堵得水泄不通,一个小时后,所有的尸骨被火速运往殡仪馆,等待下一步的分析工作。
  这起案件涉及四条人命,尸骨过多,一张解剖床根本放不下,我们只能在地面上铺上装尸袋,蹲在地上拼接尸体。
  四具尸体,有三具已经完全白骨化,剩下一具尸体身上的水分也已经完全蒸发,可能是因为隔绝空气的原因,尸体的状态仿佛是真空包装的熟食,已经鞣尸化。
  三具白骨尸体的外包装已经破碎,所以只能全部混在一起,剩下的这具“鞣尸尸体”则单独装在一个还算完整的编织袋内。
  拼接工作肯定是从最简单的“鞣尸”开始,明哥先是从编织袋中取出那颗可以清晰地看到颅骨凹陷的人头,从长相上可以勉强分辨出为女性。
  人头被明哥摆在了装尸袋的最顶端,接下来是像“风干羊肉”似的躯干和四肢。
  就在拼接的过程中,我发现了第一个突破口。
 
  四十七
  “嫌疑人是使用电动切割机分割的尸体。”
  “嗯?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明哥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记不记得去年咱们侦办的那起高速公路碎尸案?”
  “嗯,那会儿我刚来。”叶茜回答道。
  “从那起案件之后,我专门翻看了这方面的资料。”说着我拿起了几根腿骨,把断面平行地摆在解剖台上,解释道,“在我们痕迹学上,有专门的课题去研究骨质客体痕迹。我们都知道,骨质中含有水、有机质(骨胶)和无机盐等成分。无机盐决定骨头的硬度,而有机质则决定骨的弹性和韧性。我们知道了骨头的这些物理特征,就可以进一步去分析在骨断面上的一些痕迹是用何种工具造成的。”
  说着,我蹲下身子,指着我刚从四具尸体上拿出的四根腿骨断面说道:“根据痕迹学的研究,在分尸案件中,嫌疑人一般会用到五种工具:菜刀、斧子、钢锯、刀锯、电锯。前四种工具形成的痕迹我就不在这里赘述了,我想重点介绍一下电锯。电锯肢解尸体形成的痕迹有一个最为明显的特点,即两端有黑色摩擦灼烧痕迹,在锯新鲜尸体时,会伴有烧焦蛋白质的味道。因电锯转速较大,旋转过程中与人体组织摩擦生热而产生黑色灼烧痕迹。”
  “骨头断面上这黑色的东西就是灼烧痕迹?”叶茜已经领会到了我说这么多的真正含义。
  “对,这就是嫌疑人使用电锯分尸的最好证据。”
  “难道这个嫌疑人家里也有那种大的电动切割工具?”叶茜用手比画了一下,我知道她在说之前那起碎尸案中嫌疑人的分尸工具。
  “这个嫌疑人使用的切割工具没有那么大,越大的切割工具,切割的速度越快,那它跟骨头的接触时间就越短,这样骨头的灼烧痕迹就不会很明显。咱来看看这起案件,每根骨头的上下左右四面都有很严重的灼烧痕迹。”
  “对啊!怎么会造成这种情况?”叶茜按照我的提示,发现了这个特征。
  “只有嫌疑人分多次切割才会造成这种情况,这就表明嫌疑人使用的切割机切割面并不是很大,而且切割的速度也很慢,所以切割片长时间跟骨头接触,才造成了严重的灼烧痕迹。按照痕迹的特点来分析,他使用的应该是手持式切割工具。”
  “手持式切割工具?”
  “对,这种工具很常用,可以切割瓷砖、木地板等等,所以没有办法确定更为细致的职业特征。”
  “说了半天等于没说!”叶茜有些失望地起身。
  “不过用不到这种切割机的人也不会购买,你们刑警队在后期的调查访问中可以留意这一方面。”我说出了我推理的主要目的。
  “嗯,我记下了!”叶茜点头回答。
  “小龙,你那儿还有什么发现?”明哥问道。
  “暂时只有这么多。”
  “那好,接下来我们先把尸骨拼接起来。国贤,你在这四具尸体上取样,抓紧时间回去化验。”明哥吩咐道。
  老贤动作很娴熟地从自己的工具箱中拿出了一捆专门给尸骨取样的工具,开始忙活起来。
  这起案件的拼接工作可不像一个月前的白骨案那样简单。除了那具还带有人体组织的尸体稍微好处理外,其他的三具白骨是完全混在一起的,不懂行的人,根本分不清哪儿跟哪儿。
  这些当然难不倒对法医学浸淫已久的明哥。四个小时后,四具完整的尸体便已整齐地摆放在地面之上,胖磊拿着单反相机360度无死角地记录下它们的完整特征。
  “都是女性?”由于之前曾听明哥介绍过这方面的专业知识,我扫了一眼它们的盆骨说道。
  “嗯,年龄段均在20至25岁之间。”明哥点头说道。
  “别的还发现了什么信息?”
  “发现尸体的现场环境很特殊,根据调查,窨井可能是长期处于缺氧封闭的状态,在这种情况下尸体腐败得很缓慢,所以我不能像上起案件那样推测她们的具体死亡时间。就目前看来,只能先尽力查清楚尸源,如果尸源查不清楚,这个案件暂时没有什么好的线索。”我从来没有看过明哥的脸色如此难看,可想而知这个案件的侦办难度有多大。
  简单来说,我们连死的是谁都不知道,怎么能弄清楚谁杀了她们,因为什么杀了她们?
  “也不要太沮丧,事在人为,只要咱们足够认真细致,不可能发现不了破案的线索。”明哥给我们加油打气地说道。
  “嗯!”
  “我们先回单位,看看国贤那边有什么进展。”明哥准备转移战场了。
 
  四十八
  刚走进单位大门,就看见老贤端着茶杯在门口“迎接”。
  “有结果了?”
  “结果不是很理想,也可以说是没结果。”老贤有些失望地回答。
  “什么结果都没有?”明哥已经等不及去会议室,站在单位门口就问了起来。
  老贤点点头回答:“由于现场是封闭式环境,很多参考的数值都不能用,目前根据我的检验,只能判定四人为女性,这四个人的DNA信息都不在我们的掌握之中。而且我查阅了我们市十年以内所有的失踪人口的报案记录,没有符合条件的报案。”
  “那具腐败不严重的尸体也没有发现?”
  “没有,我没有发现她有遭受性侵害的迹象,也没有在她的身上提取到除她自身DNA以外的信息。”
  “这……”明哥面露苦色,眉毛已经拧在了一起。
  “这个是什么?”此时我注意到了老贤手里的一份印着许多“虫”形图案的报告。
  “这是那具还有人体组织的死者的一份关于人体寄生虫的报告。”
  “寄生虫的报告?”
  “对,我在观察死者的人体组织时,发现在她的身上有很多寄生虫,所以就特意做了一个检验,不过这些寄生虫都是些常规的虫子,死者的身上只是比一般人的含量大而已,我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都是什么虫子?”
  “有两种,蛔虫和牛肉绦虫。”
  “国贤,你下次能不能改掉说半句留半句的毛病?”明哥板着脸从他手中拿过了那份报告仔细地翻阅起来。
  “蛔虫还好,牛肉绦虫高那么多!”明哥自言自语地说道。
  “难道有发现?”我小心地问道。
  “在我们法医的领域,有专门一门学科介绍寄生虫,叫法医寄生虫学。就目前来看,我们至少有了一点抓手。”
  “真的?”我的眼睛瞪得老大。
  “但只是一个方向,我不敢确定。”
  “快说来听听!”
  “根据人体寄生虫感染的地理分布及流行特点,蛔虫是我国感染率最高、分布最广的一种寄生虫,可以说人人身上都有,这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地方。我接下来要重点说的是牛肉绦虫。它又叫牛带绦虫,比我们熟知的猪肉绦虫要大,而且长。人是其唯一终宿主,感染这种寄生虫主要是因为食用了半生或者未熟的牛肉。比如说去吃西餐,点个半生的牛排,就很容易感染这种寄生虫。但少量的食用,也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咱们来看看这个死者的报告,体内的牛肉绦虫的含量远远高于正常的数值,这说明死者有生吃牛肉的习惯,否则不会造成这种情况。”
  “生吃牛肉?这个习惯好特别!”叶茜面露疑色。
  “不特别,根据我的了解,广西、贵州的苗族、侗族和傣族的某些山寨有的还保留着食用新鲜生牛肉的民俗。”
  “冷主任,你是说死者是那边的人?那距离我们这里也太远了吧!”
  “广西、贵州那边距离我们这里有将近两千公里,如果我们这里是‘北上广’那样的一线城市,那里的人还有可能来我们这里务工,但现实情况是,我们这里就是一个三线的小城市,外来人口仅限于周围的几个地市,连外省的人都很少过来,别说还是那么远的地方。”明哥直接否定道。
  “难道是来走亲戚的?”叶茜问道。
  “来我们这里走亲戚,人都没有了,还不报案?”我紧接着回答。
  “亲戚就是凶手?”
  “死者来投奔亲戚,结果被亲戚给杀掉了,那死者的家里人不会报案?”
  “死者是孤儿?”
  “你说的这种可能性有,但是太刻意了,从尸体的切割痕迹上看,这四个人的分尸手法应该出自一个人之手,也就是说,杀害这四个人的是同一个或者同一群人(目前还判断不了嫌疑人的数量),按照你说的,难道这四个死者都是孤儿?”
  “这……”
  “外省的可能性不大,我怀疑这名死者是我们省的洞山市人。”
  “什么?”明哥的一句话把我们在场的人都惊住了。
  明哥放下手中的报告回忆道:
  “早年我在办案的时候,知道洞山市有个很小的村落,里面都是苗族人,他们称之为苗乡。在苗乡肯定保留着一些属于他们自己的风俗习惯,生吃牛肉或许就是其中的一种。你们想想会不会有这种情况,死者来我们云汐市打工,后来失踪,家里人联系不上,那他们会怎么样?”
  “肯定会报警啊!”我张口便来。
  “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他们会选择在哪里报警?”
  “肯定是在当地报警啊!”
  “我知道怎么做了!”老贤恍然大悟,转身朝自己的实验室走去。
  我跟老贤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明白了过来,死者有生吃牛肉的习惯,这种习惯对于我们云汐市当地人来说,可能很少有人会去尝试,除非偶尔奢侈一下吃个牛排啥的。从这一点就能分析出死者很有可能是有某种风俗习惯的少数民族。
  根据明哥的推测,死者是苗族人的可能性很大。而洞山市距离我们这里就百十公里,她来我们这三线城市打工,也能说得通。死者失踪,家人联系不上,所以他们不可能来我们市报案,唯一的情况就是选择在当地报案,所以在我们市并不会出现死者家人的报案记录。但如果去联系洞山市公安局寻找,那结果可能就不一样了!
  “但愿我的想法没有错!”明哥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有些孤注一掷的味道。
  除了他以外,我们其他三个人都焦急地在老贤的实验室外等待结果。半盒烟已经被我跟胖磊消灭光了,实验室里响起了嘀嘀嘀的打印机的声响。
  “在打报告,真的有情况了?”我无比兴奋地把站在我身边的胖磊和叶茜一把搂在了怀里。
  “流氓!”叶茜本能地一个勾拳打在了我的肋骨之上,这一拳差点把我的晚饭给顶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老贤捏着一份报告走了出来。
  “贤哥,什么情况?”我涨红着脸,忍着疼痛问道。
  “死者叫石玉花,二十四岁,洞山市太平街道人,户籍地址就是在苗乡,是去年七月十号失踪的。”
  “什么?真的比上了?”
  “嗯!”
  “那其他三个人呢?她们有没有情况?”
  “这次我吸取了教训,我把这几人的DNA在全省都查了一遍,只发现了这一个信息。”
  “你是说,其他三个人不是我们湾南省的人?”
  “对!要么就是她们三个人的家人都没有报人口失踪!”
  “怎么说已经有了一个突破口,先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明哥再说!”
  我们四个人带着还有温度的检验报告,拥入了明哥的办公室。
  “比上了?”明哥瞟了一眼报告。
  “给!”老贤直接递了过去。
  “嗯,看来我的分析没有错!其他三个人没有比中?”
  “没有,全省的都找了,都没有发现。”
  明哥点了点头,接着他把目光对着叶茜:“告诉徐大队,连夜把石玉花的家人给带回来,我要问清楚事情的原委。”
  “明白!”叶茜潇洒地一个转身,掏出了手机。
 
  四十九
  目前已经是深夜一点多,路面上的车辆比较少,在拉开警报无视红绿灯的情况下,从我们这里到洞山市最多只需要四十分钟。我们只是稍微眯了一小会儿,死者的丈夫和父母就焦急地赶了过来。
  这一行人中,估计也只有死者的丈夫最了解情况,所以明哥直接把他带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按照他自己所提供的身份证,他的名字叫郑翔,二十八岁,身高有一米八左右,身材较胖,汉族人,身上穿了一件脏兮兮的黑色棉袄。
  “警官,玉花怎么了?”郑翔结结巴巴地问道。很显然他们还不知道真实的情况。
  “我先问你几个问题,然后再回答你!”明哥生怕他知道结果以后,会情绪失控,这样对下面的问话十分不利。
  “嗯。你问吧!”他依旧是结结巴巴地说道。
  “原来不是因为紧张,可能有些口吃!”我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你老婆石玉花在云汐市是做什么的?”
  “是这样的,警官,我从头把事情说一遍!”郑翔很不见外地自己搬了一个板凳,坐在了明哥的面前,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明哥的脸。
  “这家伙不光有口吃,难道智商也有问题?”我在心里泛起了疑惑。
  吱——,明哥也被他盯得有些别扭,用脚蹬地,把自己连人带椅子往后推了推。
  没想到这个郑翔紧跟着又把自己的板凳往前搬了搬,始终保持着跟明哥之间只有两拳的距离。
  “这家伙脑子绝对有问题!”我在心里给出了结论。
  “嗯,那你说吧!”明哥彻底妥协了。
  “我老婆是我大姨给介绍的,我们去年过年的时候刚结的婚,结婚之后她总是嫌我这,嫌我那,还说我傻,要跟我离婚。当时结婚的时候,我们家可是给了彩礼的,她哪能说离婚就离婚!后来我就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我爸,我爸就给我买了条链子把她拴在家里,不要让她跑了!可拴了没有一个月,她就趁我不注意偷了我的钥匙,自己跑了。走的时候,她还给我留了个字条,说自己去打工了,以后自己单过,不会回来了,如果我要找她父母的麻烦,就跟我没完。”
  “后来你就报警了?”
  “不是我报的警,是她父母报的警。”
  “她走的时候,身上有没有带钱?”
  “我妈说了,一定不能给她钱,她怎么可能带钱!钱都让我给藏起来了!”
  明哥听到这里,没有再继续问下去,而是转身朝会议室走去,那里正坐着一对老年夫妇,他们正是死者的亲生父母。
  “石玉花从家里出走之后,有没有跟你们联系过?”明哥直截了当地问道。
  “联系过。”
  “她有没有告诉你们她在哪里?”
  “只说是电子厂,并没有说在哪里,她估计是怕郑翔家里找到她,所以打电话只报平安。”
  “电子厂叫什么名字,她跟你们说了没有?”
  “没有。”
  “她是用什么跟你们联系的?”
  “手机,可现在怎么都打不通。”
  “什么时候联系不上的?”
  “我们平时打都还能打通,我记得是从去年七月十日开始打就联系不上了,我一直连续拨了十几天,怎么都联系不上,我担心出什么事,就到派出所报了警。警官,我女儿怎么了?她出什么事了?”
  “徐大队,这里留给你解释吧!”
  明哥说完转身出门,我们的脚刚踏出门框,就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叫声。
  送走了一行人,我们五个人又坐在一起开了一个小型的碰头会。
  “死者是因为受不了丈夫的虐待而匆忙离家出走的,身上不会带多少钱,她极有可能会选择我们这里为暂时的落脚点,因为从洞山市到我们这里只需要五块钱的车票。从死者父母嘴里得知,她是在电子厂工作,可我好像并没有听说我们市有电子厂啊!”明哥有些疑惑。
  “电子厂很有可能是受害人自己的泛指,你比如生产电子元件的厂、生产数码芯片的厂,一些务工人员都称之为‘电子厂’。”胖磊在一边解释道。
  “众泰数码芯片有限公司!”听胖磊这么说,我跟明哥忽然异口同声说出了这个名字。
  如果按照胖磊的说法,我们市只有这一家符合这个条件,这家公司在我们市也算是有一定的知名度。原因很简单,我们这里是能源城市,整个城市的主要经济来源就是靠深埋在地下的煤炭,城市的很多企业都是围着“煤炭”在打转,很少有其他的企业在我们这里建厂。
  众泰数码芯片有限公司就是一个另类,据说这家公司是我们市招商引资的重点建设项目。有了政府的支持,这个公司的规模自然不小,公司主要生产的是各种高科技芯片,里面招聘的都是一些流水线工人。每天的基本工作时间在十个小时以上,中午无休息,一周工作六天,月薪只有一千五百元。说白了,这个厂就是在过度地压榨人的劳动价值。
  可就算是这种工作环境,还是有不少人在这个公司的厂房里工作,根据我的估算,这个厂最少也有两三千名工人。
  我之所以能一下子就说出这个厂的名字,主要还是因为这几年在这里员工跳楼事件频发!光我跟明哥帮助排疑的跳楼现场就应该有五起以上,真是想不记住都难。
  “明哥,你说会不会有这种可能?”
  “你是说其他三名死者也是这公司的员工?”很显然,明哥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那还不简单,去厂里调查一下不就知道了?”叶茜打了一个响指。
  为了节省时间,我们驾车直奔那里而去。
  “各位警官好。”接待我们的是他们公司的人力资源部副部长,姓姚,曾经因为员工跳楼事件,我们可没少打过交道。
  “不知道你们公司有没有这个人的信息?”明哥把一张印着石玉华身份信息的A4纸递到了他的手中。
  姚部长并没有浏览死者的信息,而是直接按动了桌子上固定电话的免提键。
  “文娟,你进来一下!”
  趁着这个工夫,姚部长很客气地向我们解释道:“只要是曾经在我们公司务工的人员,在公司的电脑中都有记录,我让文主任带你们去查。”
  没过一会儿,一个穿着标准OL装的女士推门走进了房间。
  “他们是公安局的同志,你帮他们查一下我们公司以前是否有这个员工!”姚部长把那张A4纸又递到了她的手里。
  “请随我来!”文主任侧身闪开一个空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们一行人随着她进入了隔壁的房间。
  啪嗒,啪嗒。随着死者的身份证号码被输入到一个他们公司专用的软件中,一张用人单位职工表的扫描件出现在了我们的眼前。
 
  五十
  职工表上包含了死者的所有个人信息,另外还有一张两寸的半身照片。
  “真的有!”叶茜惊呼道。
  “这标记是什么意思?”明哥指着一个像邮戳似的红色标记问道。
  “这说明这个员工临走时并没有跟我们打招呼,也没有办理离职手续,对于这样的员工,我们都会打上这种标记,永不录用!”
  “你们公司这种情况的员工是不是很多?”
  “确实有不少,最少有上千人,我们公司建厂到现在已经有十年的时间,这也属于正常现象。”文主任并不否认。
  听到“上千人”,我心里咯噔一下,如果其他的三名死者也是他们公司的员工的话,被杀害后肯定也是被盖上了这种红色的戳,也就是说,我们要在这“上千人”里把这三名我们什么情况都不掌握的人给翻出来,这简直比大海捞针还困难。
  “对了,你们公司有没有招聘过外省的工人?”明哥又问道。
  听到他问这个问题,我眼前一亮,其他三名死者的DNA信息在我们省没有,不能说明在别的省没有,如果这个公司招聘过外省的务工人员,我们只要知道是哪几个省,那么带着DNA信息直接去这几个省查询,就很有可能查明其他几人的真实身份。
  那有的人会问,干吗不把这几个人的DNA信息铺到全国查询,这岂不是效果来得更快?其实不然。大家可能在一些侦探影视剧中常常看到这样的场景,随便输入一个嫌疑人的信息,电脑屏幕上就唰唰地出现关于这个人的所有信息。其实在现实中,这种情况不存在。咱们来换个思维想想,如果都像电影里面的那样,那还有什么秘密可言?任何队伍都有“老鼠屎”,公安队伍也不例外。如果这种终端被这些“老鼠屎”利用来做违法的事,又该怎么办?
  所以,别看是一个小小的DNA信息查询,这里面要经过层层审批,同省的查询还好说一些,但如果牵涉到外省,从分县局一把手,到市局相关领导的签字,一个都不能少。
  “我们从来不招外省的人,因为家住得远的员工容易跳槽。再说,我们这三线的小城市,工资待遇那么低,也不会有外省的人来这里,在我们这边务工的人员,都是周围距离比较近的几个城市的人。”
  文主任的一番话,就像是一盆透心凉的冰水,把我从幻想中浇醒。其他三名死者的DNA信息,我们已经在本省比对过,没有找到相关的失踪报案,说明她们三个很有可能是外省的人。而这家公司只招聘本省的员工,这就表明,其他三名死者不是他们公司的人,那她们的信息,自然也就不清楚。
  “你们公司有没有员工宿舍?”明哥没有迟疑,接着问道。
  “有。”
  “这个石玉花住在哪里?”
  对啊,如果知道石玉花住在哪个员工宿舍,直接找她的室友询问一下,说不定能问出一点情况。
  “住在滨湖小区3号楼102室!”
  “什么?住在滨湖小区?”我失声喊了出来!
  “对,我们公司的大多数员工都住在那里,那个小区的很多空房子,我们是常年租的。”
  “她住的是几人间?”
  “十二人间!”
  “一个屋子里住十二个人?”
  “对,小的住十二个人,大一点的还有二十多人的!毕竟她们只回去睡一觉,吃饭什么的都在厂里。”文主任很平静地回答道。
  “跟石玉华同住的室友现在还在不在你们的厂里务工?”
  文主任听言,把住址复制下来,输入到了另外一个系统之中,点击回车,一串人员信息出现在了我们的面前。
  “在,她们在厂里上工。”
  “叶茜,现在给刑警队打电话,让他们给这十一个人做细致的询问,看看有没有什么发现。”
  叶茜点了点头,便开始记录这十一个人的身份信息。除了她以外,我们四人则回到科室等待调查的结果。由于案情重大,所以信息反馈的时间也相当迅速,很快,叶茜便拿着一叠问话笔录回到了我们科室的会议室内。
  明哥迫不及待地接过仔细阅读起来。
  “事情经过不清楚。”
  “下班晚,没注意。”
  “不知道,跟她不熟悉。”
  明哥边看边摇头,叶茜则耷拉着脑袋趴在了桌子上,很显然,她已经知道了结果。
  我们其他人都屏息凝视,看着明哥的一举一动。
  啪!最后一份问话笔录被他拍在了桌子上。
  “没有头绪。”这是他对这些材料的总结性发言。
  此时距离年关还有几天的时间,面对这种结果,我真的是心急如焚。
  “目前已经查实了一名死者的身份,我们对她职业的分析也没有偏差。”
  很显然,明哥准备对这起案件抽丝剥笋,我们纷纷翻开了笔记本。
  明哥接着说:“根据死者的上班考勤记录,她在去年七月九日还正常上班,她的下班时间是晚上二十二时整。可她在七月十日往后就没有任何的上班记录,说明她已经在这个时间段被害。”
  “发现尸体的地方就是滨湖小区门口的窨井里,嫌疑人能把尸体扔在那么隐蔽的位置,这就表明他对周围的环境很熟悉。如果是正常使用的窨井,把尸体扔在里面,定会造成下水道的堵塞,这样尸体很快就会被发现。从这一点说明,嫌疑人很显然知道那个窨井是废弃的,不会出现问题,才放心地把尸体扔在了里面。”
  “根据调查,窨井已经废弃了很久,流动住户可能不会知道得那么清楚,所以我怀疑嫌疑人是周围的固定住户。”
  “死者住的是集体宿舍,室友有十几个人,而且上下班的时间点都差不多,通过询问材料不难看出,她们的口供很一致,对死者并不是很熟悉,而且她失踪的那天也没有引起室友的注意,所以她与室友之间的矛盾点不明显,这就基本上排除了室友作案的可能性。”
  明哥点了一支烟卷,接着说道:“嫌疑人分尸,不会在大街上进行,他应该有一个住所,所以我怀疑,他很有可能就居住在案发现场附近。”
  “完蛋了,我们出警时搞出那么大的动静,嫌疑人会不会打草惊蛇跑了?”叶茜有些担心地说道。
  “如果跑了反而好了,那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如果我是嫌疑人,我肯定不会跑!你多虑了!”我解释道。
  “对了,我记得在发现尸体的窨井盖北边不远不是有一个保安室么。他们之间距离那么近,而且嫌疑人在掀开金属井盖的时候肯定会发出响声,他难道没有听到一点动静?”明哥看向叶茜。
  “那个保安室已经调查过了,里面居住了一个老大爷,从小区建成到现在,他一直在那里当保安,根据他的介绍,他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情况。”叶茜简明扼要地回答。
  “不行,为了稳妥起见,这个保安咱们最好还是亲自见见他。”明哥打定了主意。
  再次回到案发现场时,那个发现尸体的窨井周围已经被警戒带围成了一个圈,在警戒圈的周围,还立了一个写有“禁止入内”的警示牌,辖区派出所派驻了一辆警车看守在窨井附近。
  我们几人先是跟战斗在一线的兄弟们打了声招呼,接着便来到了滨湖小区门口的这间保安室。
 
  五十一
  当距离这间保安室还有五六米的距离时,一阵收音机播放的劣质音效便传到我们的耳中。
  “小二黑,去县城,小芹站在村口去相送。”
  因为我们这里距离河南省并不是很远,所以河南豫剧在我们这里是相当流行,一些上了年纪的人都喜欢听,当然,这里面也包括我的父亲。
  刚才收音机里的这段,我已经记不得听过多少遍,它是豫剧中的经典曲目《小二黑结婚》,它在豫剧中的地位,相当于《泰坦尼克号》在电影中的地位。
  伴着豫剧的唱腔,我们走到了保安室的门口。屋内的摇椅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穿着保安制服的老大爷。老大爷眯着眼睛,右手跟着唱段在很有节奏地打着节拍,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味道。
  “大爷!”我被这收音机嘈杂的声音吵得有点受不了,大声喊道。
  大爷面对我如此大的喊叫声竟没有任何反应。
  啪嗒!叶茜直接走到收音机前,按下了开关按钮,我的耳朵终于得到了一丝安宁。
  “嗯!”没有了豫剧的唱段,大爷这才从沉醉中惊醒过来。
  “你们是……?”大爷看到我们几个全部都穿着制服,有些警惕地问道。
  “我们是市局的,来问您几个问题。”明哥主动介绍道。
  “前几天不都问过了嘛,怎么还要问啊?”大爷把眼眶上的老花镜去掉,揉了揉眼睛说道。
  “您也知道,这个案件很大,所以我们必须要再问一遍。”明哥很有耐心地解释。
  “你是公安,我是保安,也算是半个同行,行,你问吧!”大爷起身给我们找了几个塑料凳。我坐在凳子上,开始观看周围的环境,这是我平时养成的习惯。
  这间保安室不是很大,四十几个平方,呈东西走向,被一道水泥墙分割成内外两间,东边房间是正规的保安室,保安室正对大门的一堵墙上安装有一个视野很宽阔的玻璃窗,通过它,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进出小区大门的人员情况。
  西边的房间里摆放了一张床铺,还有简单的家具,从陈列来看,这应该是卧室。
  “你们这小区有几个保安啊?”明哥开始了问话。
  “就我一个!”
  “这么大的小区,就您一个保安?”
  “刚建小区的时候还有正规的物业公司在这里,我也是那时候被招聘过来的,当时跟我一起的有四个保安,现在就只剩下了我一个。”
  “这个小区现在还有没有物业?”
  “早就没了,你看看小区被弄成这样就知道了!”大爷撇撇嘴巴回答。
  “那您的工资是谁开?”
  “本来是物业公司开,可后来物业公司走了,这里被街道给接手过来了,我的工资就是街道给!”
  “街道接手过来?”这还真是一个新鲜事,因为一般情况下小区没有物业,直接就会变成无人管理的情况,街道接管的事情我还从来没有听过。
  “其实你们不知道。”大爷打开了话匣子,拍着大腿说道,“别看我们这小区有百十栋楼,可根本不能跟其他的正规小区比。我们这里全部都是回迁房,政府按照原先的面积赔偿,有的一家都赔一栋楼,居民哪里能住下那么多?所以有很多的房子闲置。这些没人住的房子都被房东给租了出去,渐渐地咱们这个小区全部都是外来人口。这‘出租小区’的名声也就传出去了!后来我们这里就被一些大公司常年租下当员工宿舍。”
  “有哪些公司?”
  大爷掰着手指头说道:“也不多,一个众泰就有一两千人,剩下的还有富工食品厂、山水食品厂、霞光机床厂、美体服装厂,另外还有几家小型的鞋厂。”
  这还不多!我在心里苦笑。
  “嗯,大爷,您接着说。”
  “那个,我说到哪儿了?”
  “说到‘出租小区’。”明哥帮他回忆道。
  “对,对,对。咱们这个小区基本都被一些公司给长期租用了,街道就感觉,这么大的小区没有一个保安确实不合适,所以就给我在这里象征性地安了一个位置,最起码有个保安室在,也能有点威慑作用,治安也能好点。”
  “那您平时在不在小区里巡逻?”明哥好奇地问道。
  “他们一个月就给我一千块钱,从早看到晚,要不是街道让我在保安室里住,还给我办了‘五保户’,他这点工资,根本招不来人。你想想,就那么点工资,我还去巡什么逻,就算是遇到小偷,我这老胳膊老腿也打不过人家啊!”大爷的话说得倒是实诚。
  “您是五保户?”明哥好像对这个比较感兴趣。
  “早年当兵,回家的时候年纪大了,就给耽误了,光了一辈子!”大爷有些无奈地回答。
  “五保户”是咱们国家的一项政策,主要针对的是一些无儿无女的老年人,另外还包括一些残疾人和未成年人。“五保”的涵盖内容包括,供给粮油和燃料;供给服装、被褥;提供符合条件的住房;对生活不能自理者提供照料和医疗;还有妥善办理丧葬事宜。
  前四点可以说都是虚的,对于“五保”老人来说,最后一项才是他们最为看中的一点。中国人都讲究“养老送终”,为的就是在死后有一个能够安心长眠的地方,这个政策着实解决了一些孤寡老人的心头大事。
  “那您无儿无女喽?”明哥对这个问题又着重问了一遍。
  “那肯定没有啊,要不然怎么能办‘五保户’?”大爷提高嗓门回答道。
  “这里平时就您一个人住?”
  “那还能有谁?”
  明哥在问话期间,我注意到大爷的手一直在哆嗦。
  “您的手……”我张口问道。
  “哦,早年打仗的时候落下的病根!”
  “您参加过战争?”我开始对大爷有些崇拜。
  “对啊,七九年的对越自卫反击战,我的胳膊当时被子弹击中,落下的这个毛病。”大爷说完还把上衣领口往下一扒,露出了一个一元硬币大小的伤疤。
  从嫌疑人分解尸体的手法上看,他的双手应该很强壮有力,否则切面不会那么均匀,像大爷这种右手晃个不停的情况,他肯定是被排除在嫌疑之外。
  明哥肯定也注意到了这种情况,所以问话到了这里,便匆匆结束了。
 
  五十二
  “接下来怎么办?”我已经没了主意,从目前的情况分析,除了查清楚一个受害人,其他没有任何的抓手。
  “通过看门的老大爷,我们知道,这个滨湖小区里居住的都是一些公司的员工,所以我怀疑,其他那三名死者是不是另外几家公司居住在这里的员工。”
  明哥的猜测不无道理。首先,我们可以肯定,这另外三名死者不是我们云汐市当地人,要不然肯定会有报案。
  其次,也可以排除是本省的人,理由一样。那外省的人来我们这里,要么是走亲戚,要么就是来务工。这三个人的尸体被扔在了同一个地方,这就说明她们都曾来过这里。按照正常情况,也只有来这里务工的可能性,所以她们在这里居住的可能性最大。
  “不行我们把整个小区全部调查一遍,看看有没有符合条件的?”叶茜准备破釜沉舟。
  “这几家公司都是私企,务工人员的流动性很大,会出现很多员工今天来了,明天不干了的情况,我们现在不知道这三名死者的任何信息,调查起来很难有抓手。”明哥直接道出了目前的窘境。
  “那实在不行,跟领导汇报,在全国范围内发布DNA比对?”老贤也有些坐不住了。
  “暂时还不需要那么麻烦,还有一条路可以走!”明哥的一句话,又给我们燃起了希望。
  “什么路?什么路?”我使劲地晃了晃明哥的肩膀。
  “颅骨复原!”
  “颅骨复原?”
  “颅骨复原!对啊,我怎么没有想到!”我兴奋地叫出了声。
  颅骨复原技术对我来说一点也不陌生,我的父亲就曾经在参加工作的时候提出过这方面的观点,现如今,这项技术中国可是处于国际领先水平。
  颅骨复原技术又叫三维颅面鉴定技术,它是通过系统对颅骨进行三维立体扫描,测量软组织的厚度,接着再进行三维重建,从而达到相貌复原的效果。
  这项技术是以人体头面部软组织以及五官的形态特征与颅骨形态特征之间的关系来作为依据。虽然人体的面部软组织厚度参数会由于性别、年龄、种族等不同而各有差异,但测量的标志点是统一的。
  简单一点来说,你头骨决定了你的面相,这里面有必然的联系,属于法医人类学的学科领域,要不然韩国整形医院也不会动不动就削骨。
  颅骨复原的专家可以根据头骨来恢复人死前的面貌,就算是时隔百万年的古人类,也不在话下。
  “什么没有想到?”叶茜还没有转过弯来。
  “其他三名白骨化的死者,虽然被分尸,但是头骨都保存得十分完好,咱们可以请专家帮助咱们把三名死者的长相给复原出来,有了照片再找,你说是不是要容易得多?”我赶忙解释道。
  “照片?对啊!那还等什么?赶紧去啊!”叶茜激动得紧握双手。
  “这样,国贤和叶茜在家,我们三个赶最近的一班高铁去申阳。”明哥说完扭动了汽车的点火钥匙。
  在公安体系内只有刑警学院有这项技术,而那里也是我和叶茜的母校,也是各种公安领域专家的摇篮。
  当晚九点,我们三个人一人拎着一个塑料检验箱站在了云汐市高铁站的门口。检验箱四四方方,外刷银白色的金属漆,是老贤经常用来在现场提取大块人体组织(尸块、内脏等)所使用的一种专门的工具箱。这箱子从外表看有点像银行装钱的密码箱,我们三个人一人拎着一个,颇有点成功人士的味道。如果让周围的旅客知道,我们一人提着一颗人头,也不知道他们做何感想。这也是我们虽然时间很赶,却不坐飞机的原因。因为咱们市自己的高铁站要比省城的机场好沟通得多。
  九个小时的高铁,再加上一个小时的大巴,我们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自从毕业,就没有回过母校,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给我十分亲切的感觉。真应了那句话:“母校虐我千百遍,我待母校如初恋。”
  学院里研究颅骨复原的赵教授,是这个领域的领军人物,也是我父亲的挚友,这次人家肯抽出宝贵的时间帮忙,也多亏了我父亲的一个电话。不得不说,我父亲在刑事技术领域,还是有很高的威望的。
  穿过校园,我们来到了一栋小红楼的门前。这小红楼在我上学的时候就很出名,因为这里是法医实验楼,一楼就是解剖室,一些胆大的学生,经常趴在窗外观看尸体解剖,在我们学生之间,它还有一个比较灵异的外号——“血楼”。
  赵教授的实验室位于“血楼”的二层最东边,解剖室的正上方,按照房门上的指示牌,我们很快找到了这个地方。
  咚咚咚!明哥很有礼貌地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略带磁性的中年男子声音从门里传来。
  吱呀!双开木门被推开。视野随着门缝扩大,一位身穿白大褂,跟我父亲年纪差不了多少的男子站在了我们的面前。不用猜,他肯定就是我们朝思暮想的赵教授。
  赵教授长得浓眉大眼,个子不是很高,可能是长年做研究的原因,额头上爬满了皱纹。在他的实验室里,只有一种摆设:清一色的骷髅头。要是给赵教授换一身巫师装,那活脱脱就是翻版的“邓布利多”。
  “你们就是司鸿章的徒弟?”
  “赵伯伯,我是他儿子,司元龙。”
  “哈哈,我认得你,你上学那会儿我是天天关注你,我可是老司的间谍!”赵教授亲昵地摸了摸我的头。
  “老师,我叫冷启明,这位是我的同事焦磊!”明哥的言语间充满了崇敬之情,能让明哥如此崇拜的人,那绝对是高手中的高手。
  “嗯,小伙子,我听老司介绍过你,你是一名优秀的法医!不错不错!”赵教授乐呵呵地拍了拍明哥的肩膀。
  我此时注意到明哥的嘴角微微地翘起,还有点害羞的味道。
  “这样,把头骨拿给我看看!”赵教授很快转到了正题。
  嘭,嘭,嘭。我们三人迅速地把检验箱放在了桌面之上。
  赵教授把三颗头骨取出,仔细地观察了一段时间说道:“保存比较完整,这样,四个小时后,我给你们答复!”
  “就四个小时?”我本以为会要很长时间,没想到那么快。
  “对,一般半个小时一颗颅骨就差不多了,但你们市这起案件的情况老司在电话里也跟我沟通了一下,你们是需要我复原的照片去核对尸源,所以我尽力给你们做得精细一些!基本上可以达到百分之九十左右的精准度。”
  “太好了!”我高兴得在实验室里蹦了起来。
  四盒烟、三瓶矿泉水陪我们度过了漫长的四个小时,确切地说是三个小时五十分钟。要不说是父亲的挚友,一般颅骨复原出的只是死者的面部特征,为了方便我们辨认,赵教授还在每张复原的面孔上另外配上了几种女子最常见的发型,这对我们接下来的尸源比对工作简直就是画龙点睛之笔。
 
  五十三
  处理好的清晰照片,我们在第一时间传给了叶茜。在我们坐车回家的同时,刑警队那边已经展开了调查工作。
  刑警队拿着照片直接按图索骥,很快便核实了其他三名死者的真实身份,我们刚到单位,叶茜便把三份人员资料递到了明哥的手中。
  “冷主任,我们推测得没错,另外的三名死者也是居住在湖滨小区的外来务工人员,她们三个人分别来自不同的省份,工作在不同的公司里面。”
  “胡鑫,女,二十二岁,浙江人,四年前七月二十二日失踪。”
  “李雪梅,女,二十三岁,江苏人,三年前八月二日失踪。”
  “李丽珍,女,二十四岁,山东人,两年前八月十五日失踪。”
  “加上我们第一步核实的石玉花,女,二十五岁,湾南省洞山市人,去年七月九日失踪。”
  “嫌疑人一年杀死一个?”听了叶茜的话,我有些诧异。
  “而且都是七八月份。”胖磊做了补充。
  “七八月份正值盛夏,女性穿得都比较少,很容易勾起人的性欲,难道嫌疑人是拦路强奸杀人,然后肢解抛尸窨井?”我想到了刚发生的那起案件,推测道。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只能说嫌疑人的口味比较重。”胖磊把四名受害人的照片摊开摆在了我的面前。
  仔细看了一眼死者的真实照片,我才明白他想表达什么,我绝对没有侮辱死者的意思,就事论事来说,四名死者长得都很不好看,而且她们四个人中最高的也就一米五八,连她们的身材都没有给人任何想象的空间。
  “叶茜,这四人有没有共同的矛盾点?比如有共同的仇人之类的。”明哥问道。
  “刑警队调查得很仔细,这四个人完全是互不相干的几个人,就像是四条平行线一样,没有任何交集。”
  “嗯,看来结果不容乐观。”
  “什么叫不容乐观,现在就没线索可查了!”我十分沮丧地说道。
  “或许我们还漏掉了一点!”老贤很淡定地推了推眼镜片说道。
  “哪一点?”
  “编织袋。”
  “编织袋?”
  “对,在市面上流通的很多化学产品都是用编织袋包装的,比如化肥、农药、池塘里的消毒粉、食品添加剂等等,你们不搞实验或许对编织袋不是很了解,我们是经常跟它们打交道,其实编织袋上也有一些可以识别的信息。”老贤慢条斯理地说道。
  “你为什么不早说?”明哥有些责怪的意思。
  “我还以为颅骨复原可以给案件带来进展,所以……”
  “好了,好了,先不说那些,你先把你掌握的说一下!”明哥有些焦急地催促道。
  老贤点了点头,转身从实验室里拿出了一张编织袋的打印照片。从照片上看,案件中的编织袋就是那种最普通的白色袋子,上面只印着两个红色的宋体字“王氏肥料”,大字下面是一行阿拉伯数字加字母。只有九位数,肯定不是电话号码。
  “难道你是说这上面的数字有隐含的信息?”明哥问道。
  “对,只有有正规生产手续的肥料厂,才会获得这种销售代号,这里有九个数字,前四位数字代表的是肥料的种类,一般有化学肥料、人工肥料等等,中间两位字母代表的是生产序号,后面三位数字则是限定销售区域。”
  “这种号码,属工商行政管理局审批,所以每个地市的代码都不一样,也就在你们去刑警学院的空当,我查了一下,现场装尸体的编织袋就是我们省富阳市的特有代码。”
  “老贤,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在一座城市里去找一个叫‘王氏肥料’的生产厂?你知道一个市姓王的有多少么?而且你怎么确定这个编织袋不是嫌疑人随手捡来的?”我以为老贤会给我们带来什么令人精神一振的消息,没想到还是个不确定的因素,我有些坐不住了,张口反驳道。
  “其实找这个肥料厂不难,因为按照编号,我能看出这家肥料厂主要生产腐殖肥料。这种厂家很少,而且根据他们厂家的销售区域代码,我已经查到了他们的电话和地址。不过小龙说得对,万一是嫌疑人捡的编织袋,那就一点分析的余地都没有了。”老贤点头说道。
  “腐殖肥料是什么?”
  “就是人工肥料,是生产者从野外采集普通的土,然后掺和枯叶、秸秆、家畜或者人的粪便、杂草等多种类的有机物,在一起慢慢发酵成的一种肥料。这种肥料大多是用来养花或者栽培果树。从肥料的成分就能想象出生产的过程有多么肮脏不堪,所以我说这种厂家很少。这也是这个‘王氏肥料’外包装明显不符合规定,也能获得销售代号的原因。”老贤很有耐心地解释道。
  “富阳市距离我们这里也就两个小时的车程,这条线一定要见底,不能有任何猜测的成分在里面。小龙说的情况虽然可能存在,但是我们必须要确定排除,心里才能踏实。”紧盯不放的“蚂蟥精神”开始在明哥的身上散发开来。
  为了这条线索能见底,两个小时后,我们五个人全部赶到了位于富阳市西南端的这家“王氏肥料厂”。我本以为这家肥料厂会有很大的规模,可到了地点才发现,我想多了。
  所谓的肥料厂其实就是几个露天的大坑再加上几间小平房,站在坑外可以看到黑乎乎的一片,空气中到处弥漫着臭气冲天的味道。因为快要过年的原因,厂里显得很冷清,用我们的土话来形容,就是“扔棍子都砸不到人”。
  “有人吗?”明哥喊道。
  “汪汪汪!”坑东边的平房内响起了犬吠声。
  “谁呀?”一位身穿黑棉袄的老汉从平房中探出头来问道。
  “你们这肥料……。”
  “我们这肥料都预订掉了,不往外卖!”明哥还没有说完,老汉便打断道。
  “哦?预订掉了?这是什么情况?”明哥有些诧异。
  “你们到底是干吗的?我看你们不像是买肥料的。”老汉几步走到了我们面前,用警惕的眼神打量着我们。
  “你们这都是有正规批号的,还怕我们是暗访的不成?”明哥笑嘻嘻地递上一支中华烟。
  “乖乖,大中华呢!”老汉咂巴着嘴从明哥手中接过烟卷,夹在了耳朵上,憨厚地笑着说:“好烟,我留着晚上抽!”
  明哥二话没说,直接从手提包中掏出一包没有拆封的中华烟,塞在了老汉的手里:“大爷,这个你拿着!”
  “这、这、这、这怎么合适!”老汉虽然嘴上这么说,手里却攥得死死的,丝毫没有要拒绝的意思。
  “跟您透个实底,我们是搞果林生意的,我们在老远的地方就闻到这味了,我们一闻啊,就知道这里是人工肥料厂,这跟着味道就过来瞅瞅!”明哥这理由编得是合情合理。我们出门调查情况,最怕亮出身份,能旁敲侧击绝对不掏警官证。这也是被逼无奈,现在的执法环境不像以前,你要是直截了当地说,我们是公安局的,保证你一句话都问不出来。
  “听你们的口音,是云汐市的人吧!”老汉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香烟装进了兜里。俗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只要他收下烟卷,就不愁套不出话。
  “大爷好耳力啊!”明哥竖起了大拇指。
  “我以前在你们云汐市打过工,这离得又不远!”老汉笑眯眯地把我们领进了屋里。
  “你们这肥料真的不卖?我可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这个地方!”明哥是拐着弯地把话题往这上面引。
  老汉面露为难之色:“大兄弟,真的不是骗你,咱们这厂里的人工肥这几年根本不往外卖,你们看见没,我们老板都没敢在包装袋上印电话号码。”
  “这是为啥?”明哥有些不解,“哪里有开门不做生意的?”
  “老板不想干了!这厂怕是也撑不了几年!”老汉叹气地说道。
  “能说说么?我们正好也赶路赶累了,借您的地儿歇歇脚!”说着明哥又递上一支中华香烟,亲自给老汉点燃。
  老汉咂巴了两口香烟,开口说道:
  “这厂建了有十几年了,以前干得相当大,那时候我们市种果树的人特别多,肥料是供不应求。最近这几年,农村人外出打工的比较多,种果树的人越来越少,我记得是五年前,我们的肥料有好大一部分卖不出去。而且你也看到了,干这个又寒碜人,天天要运屎运尿。以前都是茅房,这粪还好收一点,现在都是公厕,大便直接冲到下水道里,收都收不到。你也知道,这人工肥不加大粪根本不行,料不足,这要是施到地里,还不被人骂死!这一来没原料,二来没市场,我是眼睁睁地看着肥料厂一天比一天小,以前有几十个肥料池,现在只剩下这三个了!”
  “怎么不好卖,我们不是来买的么?”我插了一句。
  “你来买,我们老板也不会卖的,因为这三坑肥料他只供应给一个村!”
  “为啥?”
  “我们老板做肥料生意赚了不少钱,现在转行做房地产了。这三坑肥料对他来说不算啥,所以他每年就半卖半送地供应给他老家的果园。我这把老骨头也跟着他干了十几年,这村子每年结的钱,他会拿一大部分给我做工资。可我听说再过几年这里就要被拆迁,到时候我也不知道咋办呢!”老汉越说越伤感。
  “你老板人怪不错的!”明哥夸赞道。
  “对别人不知道,对我绝对可以!”老汉点了点头。
  “你们老板叫王守运?”我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企业法人营业执照问道。
  “对!”老汉点了点头。
  “他现在住在哪里?”我随口一问。
  “以前就住在咱们富阳市颍尚区果园小王庄,现在赚到钱了,都搬到市里住了!”
  “你们这三坑肥料年年都只供应到那里?”明哥接着问。
  “对啊,每年七月份果树需要加壮肥,要不然结的果子小,每年都是那时候,村里派车过来拉。”
  “既然都直接供应了,干吗还用编织袋那么麻烦?”我看着满屋子的编织袋,有些不解。
  “用袋子装好算钱啊,要不然用车直接装,你说一车是多少袋?”老汉给了一个完美的解释。
  “那行,既然你们这肥料不往外卖,那我们再找找看!”明哥起身准备告辞。
  “我们富阳市东北边还有一个比我们这里大的厂,就是离你们云汐市太远了,运输费有点高。如果你们的种植面积小的话,直接用化肥其实也一样,不外乎果子小点,你卖便宜点也有人买!”老汉开始帮我们指点迷津。
  “哎,那谢谢你了大爷,我们去瞅瞅再说!”
  “那好,那我就不送了!”
  “回吧!”
  明哥冲着老汉一挥手,我们一行人又回到了车旁。
 
  五十四
  “你干吗呢?”从开始到现在,叶茜都一直眉头紧锁,好像在努力思索什么东西,于是我张嘴问道。
  “你别打岔!”叶茜不耐烦地用胳膊顶了我一下。
  “明哥,你看见那一屋子的编织袋了吗,哪里有一点抓手!”我开始转移话题。
  明哥给我们几个烟枪各发了一支烟,接着我们四个人靠着车身开始吞云吐雾,只留着叶茜坐在车里。从明哥一言不发的表情来看,这个案件可能就要走进死胡同了。
  “对了!我想起来了!”叶茜在车里大声地喊叫起来!
  我被她这一声吼叫吓得着实不轻,于是我低头往车里望了望,开口说道:“你想起来什么了?”
  “富阳市颍尚区果园小王庄!”
  “啥?你倒是说啊!小王庄怎么了!”我都有一种想把叶茜从车里直接薅出来的冲动。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滨湖小区看门大爷的户口就是从这里迁到我们市的,换句话说,那里应该是看门大爷的老家!”
  刑警队的所有问话材料都要详细记录被问话人的所有身份信息,包括现住地、户籍地,如果涉及命案,还要记录被问话人是否有户口迁入迁出的情况,因此我们这里只有叶茜能回忆起这个细节。
  “你的意思是说,嫌疑人用来装尸块的编织袋,有可能是从看门老大爷那里拿的?”我很快知道了叶茜想表达什么意思。
  “对,你想想,老大爷虽然现在户口已经迁入到我们市,假如他在老家还种植有果树,就有可能会有这种编织袋。”
  “咱们只要问问是谁从他那里借的编织袋,那这个人就是嫌疑人?”胖磊做了总结性的发言。
  “走,趁亮回家!”明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使劲地踩了踩,有些激动地说道。
  当我们再次赶到保安室时,已经是下午六点半钟,冬季这个时候,室外已经是夜幕降临,保安室内也亮起了刺眼的灯光,和白天相比,此时屋内的陈设看得更加一目了然。
  “大爷,我们又来了!”明哥一脚踏进屋内。
  “还有什么要问的?”
  “这个袋子不知道您是否熟悉?”明哥把一张编织袋的彩色照片放在了大爷的面前。
  只见大爷把挂在脖子上的老花镜架在鼻梁之上,他只是简单地瞄了一眼,便说道:“哦!这不是土肥袋子嘛!”
  “袋子上只写着是肥料,大爷您能一眼就看出这是土肥(富阳市对人工肥料的俗称)?”明哥微微一笑。
  “这是我们老家产的肥料,我怎么可能不认得!”
  “您最近几年回去过?”
  “没有,没有,我一直都没回去过。”大爷一听明哥这么问,有些紧张地回答道。
  “根据我们的调查,这种包装袋肥料厂也就这几年才用的,您既然没有回去过,怎么会认识?”明哥紧追不舍。
  “我……”大爷顿时语塞,脸上是一阵红,一阵白,不用问他肯定是对我们撒了谎。
  “请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明哥逼问道。
  大爷一咬牙,一跺脚,张口回道:
  “没错,我是回去过,我在老家还种了十几亩果树。”
  “那你为什么要撒谎?”
  “我……”
  “你什么?”
  “我……唉!”大爷语顿之后长叹了一口气,说道:
  “你也知道,我是个‘五保户’,这万一让街道知道我还有经济来源,肯定不会给我办‘五保证’,所以我对外从来不敢提这件事!”大爷给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
  “现在果树还种吗?”
  “不种了,我是从别人那里承包的,就种了四季(四年的意思)。”
  “那平时农忙的时候,你怎么办?”因为他给了我们一个还将就着说得过去的理由,所以明哥的语气也变得平缓了很多。
  “随便编个理由,请个假还不容易?反正街道的人几个月都不下来一次,我走个十来天也没人发现!”大爷解释道。
  明哥听后,点了点头,接着问:“这种编织袋,你有没有借给过别人?”
  “我从家里带来好多这种编织袋,床底下还有,这玩意又不值钱,借不借,我也不会放在心上,你让我说具体借给过谁,我还真不一定能想起来!”大爷很诚实地回答。
  “是在屋里的那个双人床下面吗?”明哥朝屋里望了望。
  “对,就是那个床底下,你们要需要的话,我去给你们拿!”大爷很客气。
  “是这样的,大爷,我们需要拍几张你的保安室的照片……”
  “没事的,你们拍,尽管拍!”还没等明哥说完,大爷爽快地答应道。
  因为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嫌疑人装尸的编织袋极有可能是从门口保安室借来的,按照物证提取的规定,编织袋作为作案工具的一种,一定要查明它的出处,这也就是我们要给整个保安室拍照的原因。
  胖磊走到勘查车里,拿出了单反相机,快速地调整好,我们其他人则全部都走出室外。
  咔嚓,咔嚓!屋内响了相机快门的声响。
  “小龙,你进来搭把手,把床底下的编织袋给我拿出来,我弯不下腰。”
  按照规定,这剩下的编织袋要拍细目照片(俗称特写),所以必须要从床底下把袋子给取出来。
  听到胖磊的召唤,我转身跑回到屋里,趴在沾满污渍的水泥地上,把床下那十几个编织袋抽了出来。
  咔嚓,咔嚓!胖磊变换角度,对着编织袋就是一顿狂拍。
  “哦了,放回去吧!”
  听胖磊学着赵本山的东北腔调指挥我干活,我心里气就不打一处来。我朝他翻了翻白眼,蹲下身子把编织袋放回床下。
  当最后一个编织袋被放回原处时,一大片伤痕累累的水泥地面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切割痕迹!”我一眼便认出了这一道道线条状痕迹的成痕原理。
  “你说……”
  胖磊的话还没有说出口,我便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
  “磊哥,别说话,我怀疑这门卫老大爷没跟咱们说实话,我先观察观察再说,不要打草惊蛇!”我小声提醒道。
  “嗯嗯嗯。”胖磊头点得跟小鸡吃米似的。
  “先把里屋的门关上,我们在屋里找找看!”
  胖磊蹑手蹑脚地轻轻把房门关上。
  我从口袋中掏出随身携带的白手套,开始小心翼翼地在屋内寻找。
  很快,我便发现了疑点。
  “磊哥,你看,床底下有几双运动鞋,码号四十一,这肯定不是老大爷的鞋子。”
  “你的意思是说,这屋子里除了他,还有人在这里居住?”胖磊虽然人长得蠢了点,但脑子却相当灵活。
  “没错,而且还是一个年轻人!”
  “那万一他说鞋子是他捡来的呢?”
  “这个好办,我回头把这间屋子的指纹全部给处理一下,看看床边、衣柜这些比较隐蔽的部位有没有其他人的指纹,如果有,这绝对可以证明他在撒谎,而那个居住在屋子里的人很有可能就是嫌疑人!”我又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横七竖八的切割痕迹,小声说道。
  “说不定这老头还是共犯!”胖磊咬牙切齿地说道。
  “磊哥,你就借故说你相机没电了,去车上把我的勘查箱里的荧光粉给我拿过来!”
  胖磊对我做了一个“OK”的手势,便转身朝屋外走去。
  几分钟以后,我便着手处理屋内的所有家具客体,一枚枚清晰的指纹被我扫了出来。
  “老头子对我们撒了谎,这些指纹一看就是年轻人的指纹。”
  “你是怎么判断出来的?我看都一样啊!”胖磊眯起小眼睛,瞅了瞅问道。
  我在床沿上找了一处比较清晰的手指印说道:“人一生中指纹的花纹特征是不会改变的,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从小手长为大手,指纹还是有一些细微的变化。”
  “生长期(十八岁以前)指头轮廓较小,纹线密度较大,边沿较光滑完整,纹线比较清晰和均匀,皱纹少而短小,形态多呈长圆形;”
  “成熟期(十九到四十岁)指头丰满有弹性,中心花纹部位相对突起,纹线密度微小,由光滑逐步变为粗糙,乳突纹线和小犁沟(指纹纹线之间的间隙)较均匀,皱纹逐渐增多,而且长和粗;”
  “衰老期(四十一岁以上)指头弹性逐渐减弱,纹线变浅、变粗糙,间断点增多,小犁沟变宽,脱皮增多,皱纹增多,指节褶纹向两侧延伸,而且分支增多。你看这些指纹,全部都是成熟期指纹,这些虽然都是陈旧性的指纹,但还是能看出来。”
  “嗯,照你这么说,是有一点!”胖磊点了点头。
  “我刚才观察过,这些指纹成熟期的粗糙特征并不明显,所以我推测,这个指纹的主人年纪应该跟我差不多大,二十三四岁。”
  “高手!”胖磊冲我竖起了拇指。
  “我还发现了至关重要的一点!”我表情严肃地说道。
  “要不要搞得跟名侦探柯南似的!”胖磊在我面前就正经不起来。
  “我没有心思开玩笑,我发现,这些指纹反映了它的主人属于极端性格者!”
 
  五十五
  “极端性格者?什么意思?”胖磊看我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要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就要先说说指纹的分类。在手印学中,我们通常把指纹分为四大类:弓形纹,箕形纹,斗形纹,还有杂形纹。”
  “这弓形纹,就是指纹的中心纹线是由几条像小山丘的波浪线组成,很像是睡倒在地上的弓箭,所以叫弓形纹。”
  “箕形纹,这种指纹的中心纹线就像是簸箕,因此而得名。”
  “斗形纹,这种指纹最常见,也就是人常说的‘螺’,中心纹线是一圈一圈的圆形,也有螺旋状的圆形看上去像水中的旋涡。”
  “杂形纹,这种纹线是不属于以上三种的其他种类,简单点说,就是比较杂乱的指纹,这种纹线出现的概率比较少。”
  “照你怎么说,这家伙手上好多弓形纹啊!”胖磊看出了其中的奥秘。
  “你说得不准确,也怪我介绍得不清楚,我仔细观察了这个人的十指指纹,发现了他手上有八个帐形纹!”
  “帐形纹又是什么?”胖磊已经听入了迷。
  “我刚才说的指纹分类是四大主流分类,下面还有细分。弓形纹下面还分为弧形纹和帐形纹。弧形纹很好理解,就是单纯的几条‘约等于号’组成。帐形纹其实也比较容易识别,就是在‘约等于号’下面有两个立起来的‘等于号’,就像是几根棍子撑起一个帐篷似的,所以叫帐形纹。”为了胖磊能很好地理解,我用了几个符号去形容。
  “嗯,我懂了,这家伙手上真的有很多帐形纹!”胖磊盯着我处理出来的指纹点头说道。
  “既然你理解了这一点,那我们就来谈一点深层次的东西!”
  “还有深层次的东西?”
  “对,从指纹看一个人的性格!”
  “我×,那么高端?”胖磊爆了一句粗口。
  “在指纹学里有详细的介绍,人的指纹可不是随便乱长的,而是由基因决定的,性染色体X、Y是影响指纹的关键基因。而生物的遗传信息由染色体携带,染色体上核苷酸的排列顺序不同,某些核苷酸细节会发生变异,变异后经过结合,造成了指纹的变化不一。坊间还流传着这样一首关于指纹的民谣:‘一斗穷二斗富,三斗四斗卖豆腐,五斗六斗开当铺,七斗八斗把官做,九斗十斗享清福。’这个民谣就是在说指纹对人的前程的影响,其实深层次的含义,是指纹反映了一个人的性格,而性格决定了人以后的命运。”
  “果然够深层次!”胖磊感叹道。
  我咽了一口唾沫,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从民谣里我们也能看出,如果人的十指指纹中含的‘斗’越多,越好。其实根据科学的研究,得出的结论跟它差不多。指纹中‘斗’越多的人,越好相处。而在研究中,我们还发现了一种极端性格的人,这种人手指上的帐形纹就比较密集,达到五个朝上的人就有非常严重的暴力倾向。这个人的十个手指上,竟然有多达八个这种纹线!根据指纹学的分析,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他应该是属于极端性格者的范畴,也就是说,这种人只要生下来,就有可能会犯罪。”
  “那他岂不是就是凶手了?”胖磊有些兴奋。
  “现在还没有十足的证据,但他绝对脱不了干系!”我很确信地说道。
  胖磊一撸袖子,一把将屋内的房门拉开,扯着嗓子冲门外喊道:“老头,你给我进来!”
  看门的大爷,被胖磊一个“老头”给叫蒙了,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试探地问道:“你在喊我?”
  “就是你,赶紧给我进来,别磨叽!”胖磊使劲地拍着桌面说道。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大爷有些不解。
  “我们的态度好不好,那也要看你对我们有没有说实话!”我把从屋内床下找到的一纸箱东西抱了出来。
  “这些东西是不是你的?”我问道。
  “这……”
  我从箱子里拿出了一个绿色的电动切割机在老贤的面前晃了晃,老贤一见到这个东西,眼睛就完全拔不出来了。
  “还不说实话,这个东西,包括屋里的运动鞋,都是谁的?”对这个百般撒谎糊弄我们的老头,我再也没有给他留一点面子。
  “我……”
  “你不是说,这里只有你一个人住吗,为什么我在屋里发现了另外一个人的指纹?你还不说实话!”我放大了自己的声音。
  “小龙,别跟他废话,先以妨碍公务罪把他关几天再说!”胖磊气得是上气不接下气。
  “我说!但我希望你们别向街道说这事!”
  “你……”一听这老头还跟我们谈起了条件,我差点骂街。
  “好,我答应你,你说吧!”明哥把我跟胖磊拦在了他的身后,说道。
  “当真?”
  “我是他们的领导,我可以向你保证!”明哥平静地说道。
  老头看事情已经败露,再遮遮掩掩也没有什么意思,于是很艰难地开口说道:
  “我其实不是无儿无女!”
  老头此言一出,我们都觉得这个案件就快要破了!
  “我以前打仗回来,落下残疾,不能干活,所以没人愿意嫁给我,我害怕我老了没人管我,就讨了一个男娃养,一直养了二十几年!”
  “叫什么名字,多大?”
  “叫王继承,二十四岁。”
  “他现在人呢?”
  “在省城上班!”
  “接着说!”
  “我从别家把继承讨回来时,才发现他跟别人家的小孩都不一样,不会说话,我以为他是个哑巴,可到后来才知道,这娃只是不喜欢跟人沟通,平时没事的时候,也能跟我说两句。这些年我是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他养大,还供养他上了大学!这也是我这辈子干的最有成就感的一件事!”他的脸上写满了幸福。
  “你一直带着一个小孩,街道的人能不知道?”
  “他小的时候,这里还不是街道管,等稍微长大一点,继承就住校了,又不住在我这里,他们当然不知道!”
  “你们两个的户口不在一起?”因为办理“五保”手续,肯定要查户籍信息,所以明哥才问了这一块。
  “没有,继承本来就是超生的小孩,他亲生父母超生太多,交不起罚款,入不了户口,我才有机会把他讨过来!所以他是自己一个户!”
  “这几年他有没有在保安室住过?”
  “以前继承上初中、高中,我手里的余钱还够,可这一上大学,我哪里还供得起,于是我就回老家,承包了几十亩果树,这样勉强可以交得起学费。每年果树要在七八月份加肥,那时候正好也是继承放暑假的时候,他就过来给我看看大门,我回老家干活,寒假的时候,他会出去打工,平常也就过年的时候回来过两天。”
  “他大学是在哪里上的,什么专业?”
  “在省城的理工大学,是啥机电工程专业。”
  “这些东西都是他的?”
  “对!”
  “你隐瞒你有养子的事情,就是为了办‘五保’?”
  “继承现在虽然有出息了,我也不想以后拖累他。”
  “国贤,把这些东西拿回去,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明白!”老贤如饿虎扑食般,把那箱子东西抱在怀中,生怕别人会抢走。
  “你们……”
  “大爷,没事,就借用一会儿,马上就还给你,我们几个人在这里陪你唠唠嗑!”
  明哥的意思很简单,现在还不能确定这个工具是不是分尸工具,只能等老贤化验过才知道。这起案件不能像以前那样,提了检材就走,万一在我们走之后,这个老头给他的养子打电话,这事情就算是败露了,所以说得好听点,我们是陪他唠嗑,其实主要的目的就是在拖延时间等待结果。
  根据这个看门老头的供述,我们不难看出,他的养子有充足的作案时间,而且时间段都非常吻合,他是七八月份回老家干农活,而四名死者的失踪时间都是在七八月份,在此期间,是他的养子在看守保安室,那嫌疑人不是他还有谁!
  明哥陪他抽了整整三包烟,老贤那边传来佳音,虽然切割工具被仔细地清理过,他还是在切割机的机芯内发现了其中两名死者的DNA。这个案件我们兜了一个大圈,最终还是回到了原点。
  当晚,嫌疑人王继承就被抓获归案。
 
  五十六
  如果你是第一次见到他,绝对不会对他的面相太在意,因为他的那双犀利的眼睛,已经足够让你不寒而栗。
  从他的眼睛里,我嗅到了“凶狠”“残忍”的味道。
  “知道我们抓你是因为什么吧?”明哥问道。
  大家对这句话肯定特熟悉,因为电视剧里只要涉及审讯,开场的第一句肯定是这个。这句话可不是随口一说的口头禅,其实有它的深层含义在里面。如果咱心里没鬼,那听了这句话肯定不以为意,可你要是干了亏心事,你再听这句话的感觉就会截然不同,它可以使人形成固定的条件反射。比如突然注意力集中,眼球斜视。这些细微的动作可以让审讯人员在先期有个判断。如果嫌疑人反应比较强烈,说明这个人的心理素质并不是很好,审讯时就不必考虑太多,直奔主题即可;如果嫌疑人的反应相当淡定,那审讯人员就要好好地下一番功夫,跟嫌疑人斗智斗勇。
  王继承听了这句话,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把他本来就没有超过一米七的身板挺了挺。
  “我们找到了你的作案工具,在上面检验到了死者的DNA,你是一名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下面的话不需要我说了吧!”明哥点上了一支烟卷。
  王继承凝视着空气中袅袅的青烟,依旧没有出声。
  “根据我们的勘查,你就是在门口的保安室作的案,我现在怀疑门口看门的大爷会不会跟你是同案犯!”
  “他不是!”王继承突然对着明哥咆哮道。
  这个王继承从小被门口的保安大爷带大,那感情肯定不一般,就算他是个“天生犯罪人”,也不可能没有一点感情。根据我们的调查,案发时,门口的大爷均有不在场的证明,完全可以排除嫌疑,明哥说这句话,无非是想打感情牌,撬开嫌疑人的嘴。
  “你说不是就不是?我觉得是!”
  “都是我干的,都是我干的,跟我爸无关!”王继承声嘶力竭地喊道。
  “行,那你就说服我,让我相信这件事就是你一个人所为!”
  “我说了,人全是我杀的!全是我杀的!我是个魔鬼,我是魔鬼!”王继承在审讯椅上使劲地晃动着自己的身躯,他努力地想挣脱捆绑在他身上的那根警绳的束缚。
  “你杀了几个人?”明哥没有理会王继承的歇斯底里,提高嗓门问道。
  “四个!”
  “男的,女的?”
  “女的!”
  “你的动机是什么?”
  “没有动机,我就是想杀她们,就是想杀她们!”王继承越叫越大声。
  明哥转头示意叶茜暂停记录,起身用一次性塑料杯到审讯室的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温开水。
  我以为明哥要给王继承倒杯水润润嗓子,通常这种活都是我来,于是我开口道:“要不要我……”
  啪!我话还没说完,明哥一杯水泼在了王继承的脸上。
  我之前已经告诉了明哥王继承可能是骨子里就有犯罪欲望,有这种表现属于情有可原,我实在没想到明哥会有这种举动。
  “清醒了没有!不行再来点?”明哥冷冰冰地说道。
  被泼的王继承老实了很多,低着头,佝偻着身子,散发着雾气的水珠,从他的发尖一颗一颗地滴落,水珠敲打在审讯椅的铁板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此时的屋内鸦雀无声。
  “不要浪费我们的时间!”对于他,明哥没有留一丝情面,多长时间了,我从来没有见过明哥如此愤怒。
  “能说你就说,不能说就永远给我闭嘴!”明哥的额头青筋暴起。
  嘭!他一脚踢在了审讯室的铁网之上,屋内发出巨大的声响。
  “这不是明哥的性格啊!他为什么这样做?”我好奇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不管明哥怎么做,王继承始终低着头,一声不吭。
  啪!这次是一杯冷水!
  啪!又是一杯。
  啪!明哥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被连泼了几次的王继承,忽然抬起头来盯着明哥,我竟然在他的脸上发现了一丝“服软”的意思。
  也正是捕捉到了这个表情,我心里恍然大悟。原来这一切都是明哥故意为之。先前,我已经告诉了明哥王继承可能会有暴戾的性格,而通过前几句的审讯,我们不难看出,我的推断没有偏差。
  明哥的这种做法的精髓就四个字“以暴制暴”,这就好比“文争武斗”,你跟一个武夫说道理,没用,除非你能在功夫上压倒他,他才会服你。像王继承这样的人,你跟他走心,一点用没有,要想让他服,你必须要表现出凶狠的一面。
  有人可能要问,这难道不涉及刑讯逼供吗?在这里我必须要解释一下,刑讯逼供是用肉刑或者变相肉刑折磨被讯问人的肉体,获取供述的一种极为恶劣的审讯方法。明哥这种做法最多就是有些不合适,但绝对不是刑讯逼供。
  “小龙,给他擦擦!”明哥把放在桌子上的抹布扔给了我。
  我点了点头,将王继承脸上的水渍擦拭干净。
  “你可以说了!”估计明哥也感觉到了他的态度有些变化,点了一支烟,站在他身边,说道。
  王继承甩了甩头,冷笑一声,缓缓地张了口:
  “我觉得我说出来,你们一定会觉得不可思议!”
  “哼!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也不缺你这一只!”明哥比喻得恰到好处。
  王继承翻眼瞅了明哥一眼,自嘲地说了声:“我确实是个另类。”
  “别给我扯远了!”明哥警告道。
  王继承的喉结上下蠕动,用眼睛瞟了瞟明哥拿着纸杯的右手,接着缓缓地说道:
  “从我记事起,在我的心里就有一种冲动,小时候不明白,等稍微长大了一些,我才知道那是一种犯罪的冲动!说起来你们可能不相信,别人心里都在幻想着有钱、有地位,可在我的心里,我就是想杀一次人。”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这个念头一直埋在我的心里,埋了好多年。我很崇拜《电锯惊魂》里的那个杀手,可以肆无忌惮地肢解人的身体,我无数次地幻想,如果我能那样一次该多好!”
  “一直到了上大学,接触了形形色色的人,我的这种欲望越来越强烈,为了能抑制住这种欲望,我每天在半夜里用钢锯锯树枝来缓解。可这个办法并没有让我的欲望有任何消失的迹象,反而越来越强烈。”
  “我的养父为了给我挣钱交学费,在老家包了果园,每年放暑假,我都会给他看两个月的保安室,也就是在那里,我的梦想终于能够实现!”
  王继承说到这里,脸上竟然露出了幸福满足的笑容,我只能说,他的世界,我们不理解。
  “我记得是四年前的七月份,我在保安室里坐着,有一个女的来到保安室,想让我给她倒杯热水吃药,我看她面色苍白,嘴唇发紫,就知道这就是老天送给我的礼物。”
  “我把她骗到屋里,用枕头直接把她捂死。那个小区里住的都是外来打工的人,所以我知道不会有人找过来,我就放心地把尸体在屋里放了一夜。第二天,我去买了一个新的切割机,还有一大块塑料布,准备晚上开始分尸,实现我多年的梦想。”
  “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我把尸体的衣服脱掉,开始用菜刀切开她身上的肉,用洗脸盆放掉她身上的血,我打开切割机,一点一点地锯开她的骨头。一具尸体,我整整分割了三个晚上,做完这一切,我有着前所未有的满足。”
  “我以前听我养父说过,门口的窨井是废弃的,那里面刚好可以藏尸,所以我就把肢解后的尸体用编织袋一装,趁着晚上没人,扔到了井里。接下来的三年暑假,我每年都会杀一个。”
  “你对作案目标有没有选择性?”明哥问道。
  “因为我个子不高,所以我都会选择那些身材矮小的人!”
  “你为什么只选择女性?”
  “因为女的普遍反抗力小,成功率高!”
  “你难道没想过,藏在窨井里的尸体会被发现?”明哥问了一个很刁钻的问题。
  “我养父说了,那个地方废弃了很多年了,而且在去年暑假时,上面还盖了垃圾池,更不会有人碰。”
  “哼,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吧!”明哥有些轻蔑地瞅了他一眼。
  王继承仿佛有种被看透心思的恐慌,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一抖,很显然,明哥的话好像戳中了他内心的某个阴暗面。
  “跟我就别耍什么滑头了,快说!”
  王继承看着明哥的目光,忽然透着狼群捕食前的那种嗜血,他缓缓地张口说道:
  “我准备把窨井填满。”
 
  五十七
  云汐市郊区的某个村庄的私人别墅内,黑压压的十几人正在客厅中焦急地等待。
  吱呀!室内三楼的一扇房门被推开,三名身穿白大褂的男子沿着屋内的木质楼梯快步走了下来。
  屋内的所有人听到动静,慌忙起身,朝楼梯口围了过去。
  “郝大夫,是否成功?”说话的是丹青。
  “对啊,怎么样?”同样精神高度紧张的人是这次交易的受益者,鲍黑。
  “七名受体的身体素质相当不错,手术很成功!”郝大夫拽掉口罩,乐呵呵地说道。
  “这次辛苦你了,这是一点心意!”丹青从包中掏出了厚厚的三沓百元面值的美元塞在了大夫的手中。
  郝大夫欣然接受,很显然,这种交易在他们之间肯定不是第一次。
  鲍黑趁着这个空当,用询问的眼神看了一眼站在郝大夫身边的另外两名男子。其中一名男子对他微微地点了点头。
  得到答复的鲍黑,这才露出了笑容。
  “石头!”鲍黑冲他身边的一个男子打了一个响指。
  “老大,您说。”石头走到鲍黑面前,恭敬地弯下腰。
  “马上快过年了,给郝医生拿点盘缠,十个!”
  石头很快会意,从口袋中直接掏出一张画着一串“零”的支票,整整一百万元。
  “鲍黑哥,这……”郝医生有些受宠若惊。
  “给你你就拿着!”鲍黑乐呵呵地摆摆手。
  “郝大夫,你就拿着吧,这也是鲍黑哥的一点心意!”丹青也出言相劝。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一百万元绝对只是九牛一毛的小钱。
  “那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郝大夫将支票贴身装在了内衬衣服的口袋里。
  “石头,送一送!”
  像他这种专干黑活的医生,哪里听不出鲍黑已经有了送客的打算,于是他抱拳对屋内的所有人客气道:“鲍黑哥、丹青姐、疯子哥、六爪哥,其他各位兄弟,我先行一步,告辞。”
  说完,他毫不拖泥带水地走出门去,石头也跟在他的身后离开了别墅。
  “这次要多谢你了!”鲍黑客气地对着丹青伸出了右手。
  “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哈哈哈,这话说得我真得劲!”
  “既然接种成功,那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吧,鲍黑哥您就等着瓜熟蒂落的那天就行啦!”
  “好,好,好!”鲍黑使劲地拍着巴掌。
  丹青没有接话,而是微笑地站在一旁。
  “这样,这栋别墅你们先住着,这里是我的老家,有什么需要直接告诉我,我绝对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
  “没问题!”丹青没有客气。
  “不过千万不可节外生枝!”鲍黑警惕地说道。
  “您放心,咱都是过着刀口上舔血的生活,这点规矩还是懂的!”
  “哈哈哈,这就好,我就喜欢跟聪明人合作,那好,那我们就不打搅你们了,我们走!”鲍黑一挥手,屋内只剩下丹青一行人。
  看着一行人远去的背影,丹青把别墅的房门轻轻地合上,走到沙发前开口说道:
  “疯子、六爪,事情办妥了,你们先回去过年吧,这里交给我。”
  “嫂子,你不回家过年了?”六爪问道。
  丹青没有言语,而是透过玻璃窗望了一眼窗外,许久之后,她眼神有些迷离地回了一句:“其实……这里才是我的家。”
 
第五案 烈焰悲情
 
  五十八
  春节刚过,一切归于平静。商贩们都纷纷打开店门,迎着朝霞伴着日落为新的一年而努力地奋斗着。不管在哪个城市,在清晨外出吃早餐的人群都占有很大的比例,我们云汐市也不例外。
  要说在我们云汐市,最为流行的早餐莫过于牛肉汤。它可是我们云汐市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而且这里面还有一个我们云汐市民口口相传的小故事。相传汉朝时候,云汐王府御厨刘道厨艺高超,刘府上下均称呼其为“老刘头”。云汐王于八公山上炼制仙丹,可佳肴送至山上时早已凉而无味。老刘头看到云汐王用凉膳充饥,日渐消瘦,经过苦思冥想,终出一策。老刘头率众家丁杀牛取骨,甄选十余种滋补草药以及卤料熬制成醇香美味的汤汁,并备好牛肉、粉丝等配菜与汤汁一同担上山去。由于油履汤面,久热不散,云汐王尝后赞不绝口,从此以后,牛肉汤便成为王府秘膳。后流入民间,相传至今。
  现如今,牛肉汤经过我们云汐人的代代改善,汤里的内容变得十分丰富,每碗汤除了牛肉以外,还会配有粉丝、香菜、千张皮和豆饼(我们云汐市特有的一种食物,用黄豆加面磨成糊糊,把糊糊点在烧热的铁板上制成的一种圆饼状食物),每天一碗牛肉汤,已经变成我们云汐人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部分。
  牛肉汤虽然好吃,但它还必须要配上另外一种主食这早餐才算完美。它就是香喷喷的“锅贴馍”。锅贴馍的做法很讲究,发酵好的面团要来回揉搓很多遍待用,接着要在大铁锅中加入少量的热水,将揉好的面团紧贴在锅边一圈,铁锅下用劈柴加旺火赶烧,锅内的水蒸气将馍馍的表面蒸熟,滚烫的铁锅把馍馍的底部烤制得香脆可口。馍馍揭锅后一定要晾干水蒸气再装袋,否则好不容易烤制的焦香的馍底就会失去它最精华的口感。
  按照牛肉汤的习惯吃法,我们会先把牛肉汤里面的牛肉、粉丝、千张皮什么的全部吃完,接着把锅贴馍揪成小块,扔进汤里,等馍把富含营养的肉汤全部吸干,接着再把两者的完美结合体送入嘴中,这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美味。“一汤两吃”流露着我们质朴的云汐市民对食物的那种滴滴难舍的情怀。
  人们常说,为商者,奸也。但在我们这里,卖牛肉汤的商贩从不做锅贴馍,这仿佛已经成为他们之间的一种默契,为的就是能给别人多留一条生活的出路,每每想起这一点,我都有一丝莫名的感动。
  在我们这里,吃不到隔夜的锅贴馍,所有在早晨六点钟准时出现在我们餐桌上的馍馍,都是当天凌晨精心烤制出锅,这也是在我们这里锅贴馍那么受欢迎的重要原因。
  深夜两点,云汐市福泉村的一家农家小院里,一对中年夫妇正在围着一口大铁锅忙活着。
  “快揉面啊!”女人显然是个急性子。
  “哦!”男人无精打采地走到面板之前,晃晃悠悠地揪起面团在手中毫无规律地揉搓。
  “一早我们要赶着送十锅馍,马上要来不及了,你还在这儿打盹!”女人心急火燎地对着男人责骂道。
  “奶奶的,要不是马猴子给我灌那么多酒,我哪能弄那么乏?”男人把气全部撒在了别人的身上。
  “别拉不下来屎,怪茅坑!你自己也不是什么好鸟,人家让你喝你就喝了?人家让你杀人放火你怎么不去呢?”女人显然很了解自己的男人,一边帮他揉面,一边冷嘲热讽。
  “老娘们家家,你懂个屁!”男人借着酒劲,对着女人骂了一句。
  “哎,你个驴熊,你骂谁呢?”女人把手中的面团使劲地往面板上一摔,掐着腰问道。
  男人可能是因为酒还没有完全醒透,加上骨子里透着的一点自尊心在作祟,对着女人喊道:“妈的,老子就是在说你,怎么了?一个老娘们,整天叽叽歪歪的,你懂个屁,你懂个屁!”
  女人听他这么一说,拽掉手中的围裙,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摆好了姿势,开始用双腿使劲地蹬着院子中的泥土地,然后撒泼地喊道:“我跟了你二十几年,你就是这么对我,人家女的都穿金戴银,我跟你有没有享过一天福?天天起早贪黑地做锅贴馍,弄得灰头土脸,你还骂我,这日子没法过了!”
  男人被女人这么一喊,仿佛清醒了许多,想去上前搀扶,但还是拉不下来脸子。
  “这日子没法过了啊……这日子没法过了啊……”女人嘴中来回重复着这一句话,脸上却是“干打雷没下雨”。
  “唉!”男人一声叹息,从口袋中掏出烟卷,蹲在了墙根底下抽起了闷烟。
  “我告诉你,我明天就回娘家。这日子没法过了啊……这日子没法过了啊……”女人其实在无病呻吟,只是在看男人能不能给她一个台阶下。
  男人也是个实心人,一根接着一根地抽起了闷烟。
  “这日子没法过了啊……”女人喊叫的声音是越来越小,男人面前的烟头却是越来越多。
  “嗯?这是啥味道?”女人使劲地吸了吸鼻子。
  男人把嘴巴中的烟卷使劲地按在了地上,借着昏黄的灯光,观察着女人的一举一动。
  “你闻见没有,这到底是什么味道?”女人从地上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刚才与男人的不快,瞬间忘得一干二净。
  男人此时仿佛也闻到了一些异样:“这不是烧焦的味道吗?”
  “馍馍!”女人的第一个反应便是朝着自家用来糊口的那个大铁锅跑去。
  “你瞎跑个啥,咱家的锅根本没点火!”男人咧着嘴巴说道。
  “那从哪里传来的烟味?那么呛人!”此时院子中那盏散发着微弱光芒的灯泡下,已经清晰可见厚厚的一层浓烟飘浮在空中。
  “咱家失火了?”男人抬脚就往自家的柴房跑去。
  “我就在柴房旁边,失火不失火我还不知道?”可能是烟雾的浓度越来越高的原因,女人用手捂着鼻子说道。
  “那从哪里来的烟?”男人绕着院子仔细地找寻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一点异样。
  也就在这时,女人瞪大眼睛,张着嘴巴抬手指着大门的方向。
  “你干啥,看到啥了?”男人好奇地顺着女人的目光望了过去,透着两指宽的门缝,一片火光映在了两人的瞳孔之上。
  “失火啦!”两人异口同声地喊叫了起来。
 
  五十九
  接连两个月的时间,发了四起比较棘手的命案,虽然中间经历了一些坎坷,但最终的结果还是很让我欣慰,而且上一起案件在大年二十八时成功告破,年假终于没有泡汤。
  虽然说正月里面都是年,但对于我来说,一年能休个七天已经很满足了。
  正月二十八,距离上一个案件整整一个月,长时间的休整之后,早上刚一到单位就看见明哥在帮我们收拾勘查工具,不用猜,肯定是有事。
  “明哥,什么情况?”我把手里的杂粮卷饼放在办公桌上问道。
  “早上下面分局的技术室打来电话,说在福泉村发生了一起火灾,两人遇难,现场破坏严重,想让我们去给甄别一下!”
  “是不是案件?”我比较关心这个问题。
  “没有做进一步的检验,暂时还不好判断。你先吃饭,也不急这一会儿,我把你的勘查工具拿上车再说!”明哥刚一出门,叶茜便风风火火地跑进了单位。
  “给你的!”叶茜从她的棕色大挎包中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品盒。
  “这是啥?”我使劲地把嘴巴中的煎饼咽下肚,张口问道。
  “过年出去玩,带的礼物!”
  “你怎么现在才给我?貌似你出去玩都是二十多天前的事了吧!”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说道。
  “我给忘记了!今天早上刚好看见。”叶茜不好意思地冲我吐了吐舌头。
  “其他人有没有?”我冲叶茜挤眉弄眼地说道。
  “废话,这一碗水当然要端平了!”
  “那我就是第一个拿到了喽?”我嘴角挂着葱花,冲她挑了挑眉毛。
  “你是最后一个,其他人的我早就给了!”叶茜一句话,差点把我刚咽下肚的卷饼给气喷出来。
  “算了,不要了,没诚意!”
  “那正好,你不要我吃了它!”叶茜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吃的?”
  “是啊!”
  “快拿来!”
  “小龙、叶茜,赶紧的。”正当我要打开包装盒时,门外响起了胖磊的喊叫声。
  “哎,来了!”很显然,叶茜在进办公室门之前应该知道今天早上有警要出,跑到更衣室麻流地换上制服,转身朝楼下走去。
  我把最后一口卷饼使劲地塞进嘴里,用桌子上的抽纸快速擦拭了一下手中的油渍,满怀好奇地打开了包装盒。
  一块四四方方、金灿灿的东西静静地躺在包装盒里。也就在我的视觉刚刚得到满足时,鼻尖传来的芬芳气息,让我止不住地流出了口水。
  咕咚。我咽了一口唾沫,把这块东西从盒子中取了出来。包装袋背后的一串标注“配料”的小字更加确定了我的猜想。为了搞清楚这是哪种美味,我顺着标签往下望去。
  看到中间位置时,我忽然放弃了往下看的欲望。
  “叶茜,你丫是上帝派来惩罚我的吧!”我盯着那一行“保质期十五天”的小字对着门外大声喊道。
  这次我们需要去的现场依旧是在郊区,车程有一个小时,坐在车上我气鼓鼓地盯着叶茜,人家倒是一脸无所谓的态度。
  “过期了!”我还是没忍住。
  “哦!”叶茜低头回了一个字。
  “哦个屁啊!”
  “我送出去的时候才想起来,这可不能怪我!”叶茜狡辩道。
  “算你狠!”我一向是好男不跟女斗,说完身子一侧,没有再搭腔。
  胖磊开车一路狂奔,提前了二十分钟赶到了现场。从村子的面貌看,这里应该是一个发展不错的新农村,家家户户是四合院的小平房。
  失火的现场是建在村东边的一间平房,面积最多也就二十个平方,房子没有窗户,屋内换气全部要靠墙面上掏出的几个镂空十字花形的小孔。
  小孔的大小,最多容得下一个人的拳头,这种花型设计在新疆晾晒葡萄干的葡萄房里倒是运用得很广泛。平房只有一个朝东的单开门入口,入口的房门已经被大火吞噬殆尽。
  站在门口望去,屋内不时地有掺杂着黑色炭灰的液体流出,很显然,消防队的人已经来过。在室内靠南边的地面上,躺着两具被烧焦的尸体,尸体的面部已经无法识别,尸体的皮肤已经被火烤得炸裂开来,一条条皮肤裂纹的下方,是泛着油光的人体脂肪,可能是因为火势太大,我站在门口都能闻到一股烤肉的味道。
  站在现场环视了一圈,只看到几个派出所的民警和分局技术室的胡主任。
  “刑警队的没来,难道不是案件?”我在心里有一丝窃喜,毕竟命案的那种工作节奏,非一般人可以扛下来。
  “胡主任!”
  “冷主任!”
  作为刑事技术战线上的战友,他们两个是老相识了,两人相互寒暄了几句,便进入了正题。
  “我把现场的情况跟你介绍一下。”
  “嗯!”明哥认真地点了点头。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胡主任在这里开头的两个字用的是“事情”而不是“案件”,这就说明这次火灾在他们心中或许已经有了一个结论,让我们过来估计也就是为了确认这个结论,一听到这里,我长舒了一口气。
  我在开小差,可胡主任没有任何停顿:“今天凌晨三点钟,住在火灾现场正对面的村民正在家里赶烧锅贴馍,前后也就半个小时的工夫,他们就发现这里烧了起来,随后他们就报了火警,可能是路程比较远的原因,消防队在赶到现场时,这里的火势已经不是太大,在消防员救火的过程中,发现屋南侧地面上有两具烧焦的尸体,于是他们就打了110,110指令辖区的派出所赶到现场做现场保护,接着我们分局的技术室又接到派出所的出警通知,于是我们就赶到了现场。”
  “嗯,你们到现场做了哪些工作?”
  “我们先期做了调查,这间房屋是村里一个叫苗小兰的村民的柴房,里面堆积的都是一些柴火。”
  “现在这个苗小兰能不能联系上?”
  “联系不上。”
  “她们家有几口人?”
  “根据民政局婚姻系统中登记的信息,苗小兰有一个丈夫叫廖光永,除此之外她还有一个独子,叫廖华胜,廖华胜几年前就跟村里的其他人出去到深圳打工去了,所以我怀疑这两个死者会不会是苗小兰夫妇。”
  “他们的小孩现在还在深圳?”
  “对,我已经让人通知他回来了!”
  “好。”明哥点了点头。
  都是搞技术的人,有些话只要点到即可,要想证明胡主任的猜想,最简单的方法就是DNA比对检验,死者是不是两夫妇,用他小孩子的DNA对比便知。
  “现场进出口勘查了没有?”
  “嗯,我们也就是在进出口的位置发现了端倪,所以才没有通知刑警队到场。”
  “哦?”
  “冷主任,你也看到了,这间小平房没有窗户,墙上的‘采光洞’别说人,就是个猫钻进去都费劲,所以要想进入这间屋子,只能从门进入,我们在现场找到了房门的内锁,通过内锁我们可以判断失火时,房门里面的插销内锁是插上的。”
  “你是说这有可能是一场意外?”
  “胡主任,能不能把你们找到的锁给我看看?”我站在旁边插了一句。
  “当然可以,小郭,把锁拿给小龙。”胡主任对远处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大的男青年说道。他叫郭涛,跟我一样,是分局的痕迹检验员,不过他是半路出家,而我是科班出身,在年纪上他比我小几个月份,我们私下里的关系很不错。
  “龙哥,给你!”郭涛笑眯眯地把一个物证袋递到了我的手中。
  我点了点头,带上白手套将里面的锁具取了出来。这种锁具是最为原始也是使用最普遍的一种插销内锁,所有人都应该见过,它由两部分组成,一端是钉在房门上的“L”形金属插杆,另外一端是钉在门框上的“Ω”形金属销。当“L”插入“Ω”内,房门就可以从里面锁死。因为早年的门锁不带内销的功能,门锁很容易被小偷从外面撬开,这种内锁,正好可以弥补这种漏洞,所以在以前的住户家里,几乎是家家一把,十分常见。
 
  六十
  “淬火痕迹明显,马氏体完整,可以肯定,失火时内锁是插上的。”我看了一眼,张口说道。
  “你说什么?马什么体?”叶茜迈着小碎步走了过来。
  “对啊,龙哥,你说的我怎么没有听说过?”郭涛也在一旁好奇地问道。
  “这个只是学术上的称呼,我一说你肯定明白,不过某些人就不一定了!”我一把将郭涛的肩膀搂住,佯装要避开叶茜解释这个问题。
  “司元龙,要不要这么小气?”叶茜在我身边跺着脚说道。
  可能是因为我们对现场有了一个大致的判断,它不是案件,所以我的心情也好了许多,张口回道:“我就是这么小气,怎么着?”
  “那块‘手工巧克力’我买的时候是刚刚加工出来的,本来想一回来就给你的,我哪里知道我忘记了,直接过了期?大不了回头再补一个给你,至于么!”叶茜就是一个倔强的霸王花,平时想让她放低姿态跟我解释这么多,门都没有。正所谓一物降一物,也只有捏着她的小辫子,她才会如此乖乖听话。
  “得了,我也大人不记小人过,就给你解释解释这里面的缘由。”说着,我把内锁的插杆和金属销分离开来,因为火烧,锁具表面的漆面已经被完全剥离,只剩下最为原始的金属颜色。
  “你们有没有什么发现?”我问道。
  “锁杆上有两种不一样的颜色!”叶茜抢着说道。
  “对,这就是最好的证明,要想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必须要先给你们解释另外一个知识。”
  “什么知识?”叶茜来了兴趣。
  “锻造!”我很有深度地说出了两个词。
  “快点说啊。”
  我把那根呈“L”形锁杆放在地上,然后蹲了下来解释道:“我们都曾经看过电影里面的铸剑师铸剑的场景。”
  “嗯。”郭涛跟叶茜动作一致地点了点头。
  “铸剑师先是把钢铁放在炉火中煅烧,然后再用锤子使劲地敲打,等剑体成型以后,再把烧红的剑体快速地放入准备好的冷水中冷却,最后再抛光,一把普通的剑就做好了。”
  “嗯,现在的锻造师还是沿用这种手法。”郭涛补充了一句。
  “注意,我刚才说的只是一般程序,剑也有品质之分,上好的剑可以削铁如泥,吹毛断发,差的剑连木头都砍不断,同样的锻造程序为什么会产生这么大的差异?”
  “为什么?”叶茜双手撑着下巴问道,郭涛也听得是聚精会神。
  “这就是我要说的重点。如果你足够细心,你会发现电影里很多铸剑高手倾其一生,最终只能铸得一把绝世好剑,虽然电影的表达方式有些夸张,但这也不无道理。下面我就跟你们说说这里面的真实原因。”
  “龙哥,您就别卖关子了,求科普啊!”郭涛一脸崇拜地对我说道。
  “好,那我就直接进入重点。被锻造的合金剑体在炉火中煅烧,当温度高于七百二十七度时,合金剑体上会形成稳定的‘奥氏体’组织,‘奥氏体’没有磁性,有了这种组织,被锻造的剑体就不会吸附细小的颗粒,这样可以保证纯度。我们都知道,如果剑体掺杂的杂质太多,很容易断裂。”
  “‘奥氏体’的可塑性好,是绝大多数钢种在高温下进行压力加工时所要求的组织。铸剑师敲打烧红的剑体,其实就是一个提纯和塑形的过程,只有反复地敲打,不断地提纯,才能得到一把纯净的剑体。”
  我歇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剑体敲好后,下面的一步就是把它放置在事前准备好的液体中,这种液体多为碱水或者盐水,当然白水也行,就是效果要差一点。我们把这个过程叫作淬火。”
  “在淬火的过程中,急速冷却的‘奥氏体’便会形成‘马氏体’,‘马氏体’其实是黑色金属材料的一种组织名称,可以大幅度提高金属的强度和韧性,物理颜色表现为黑褐色。”
  “在铸剑的过程中反复不断地重复这个程序,最终绝对可以得到一把绝世好剑。当然我说的只是整个工艺的流程,铸剑大师日积月累的经验,也是不可或缺的点睛之笔。”我很有自豪感地把上面一段话说完。
  “嗯,说得很有道理,但是这个跟案件有什么关系?”叶茜一盆冷水泼了过来。
  “怎么会没有关系?敢情我刚才说了半天,你全当笑话听了?”我有些怀疑叶茜的智商。
  “反正我是没明白,你明白了吗?”叶茜转头问向郭涛。
  “明白了一点。”郭涛有些害羞地说道。
  “被你们两个给打败了,你们刚才不也看见了嘛!”我指着内锁的插杆,“插杆外伸部分与插体颜色有明显的差异,外伸部分颜色明显较浅。火灾发生时门是由插销插着的,当温度达到一定高度时,消防队员用水灭火,使插销温度瞬间降低,与铸剑淬火程序相同。插销外伸部分位于插节内,虽然经过高温,但灭火时由于外层插销的保护未受到水的喷洒或受到的喷洒较少,从而没有形成淬火,所以没形成黑色的马氏体组织,因此颜色有差异。有了这种颜色差异不就正好说明发生火灾时内锁是从里面插上的吗?如果这起火灾是起案件,除非嫌疑人会像孙悟空一样变成苍蝇飞出去,否则他肯定也只能被烧死在里面。”
  “哦!明白了!”叶茜这才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小龙,过来把着火点分析出来!”明哥抛给我一个任务。他干了那么多年的刑事技术,而且还是我父亲的得意门生,在火灾现场找着火点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他不会看不出来,目的很明确,他是在考验我。
  在火灾现场,大火几乎毁掉了全部的物证,我们熟知的指纹(由汗液、油脂等成分组成)在高温下,汗液会蒸发,油脂会融化,所以指纹不会存在。而且百分之九十九的火灾现场,消防官兵会到场救火,足迹在水压枪的冲击下也基本上会消失殆尽。
  没了指纹和足迹,痕迹检验员是不是在火灾现场就没有用武之地了呢?其实不然,其中判断着火点就是最为关键的一步。
  “着火点”也叫“起火点”,从字面上就很好理解,就是犯罪分子选择纵火或者火灾最先起火的地方,也是物质最早燃烧的地点。判断好这个点,以它为圆心找寻相关的物证或者提取有价值的检材回去化验即可。
  举个例子可能会更加直观,假如这个案子是纵火,那在着火点或许会留下助燃物(酒精、汽油等),也有可能会留下打火机的防风帽等等,这样对整个案件的定性都会有很大的帮助。
  那有人要问了,汽油什么的不都烧没了吗,怎么还可以找到?其实凡事不是绝对的,因为汽油分子很小,在嫌疑人倾倒的一瞬间会很快地渗入至地表以下,这样还是可以提取到微量的汽油分子。当然具体情况还要具体对待。
  而这起案件的地面就直接是泥土地,连个水泥地面都没有打,很显然,在这个地面上要想提取到助燃物一点都不难,至少对于老贤来说,是小菜一碟。
  既然我们知道了找着火点的特殊用处,那么怎么在黑黢黢的一堆废渣中找哪个是着火点呢?只要你懂得了窍门,其实很简单。一般物体在燃烧时,会冒出大量的黑色烟雾,它们其实是一些烟灰的固体颗粒(特殊的化学制品除外)。气体在高温下会膨胀并产生热对流,受到热气流膨胀的影响,烟尘颗粒向上漂浮,最终黏附在墙顶之上,所以一般室内火灾现场的着火点上方的烟尘厚度比较厚,燃烧得也最为厉害。
  通过观察,我很快找到了这起现场的着火点。
  “着火点竟然在尸体的正上方?”明哥刚才只顾跟胡主任叙旧,这才把注意力集中在了烧得黑黢黢的屋内。
  “怎么了,明哥?”我有些不解地问道。
  “这不符合常理,如果是放火自杀,或者意外着火导致人死亡,着火点不会在死者的正上方,通常会有偏差。”
  “你的意思是说,有人直接在尸体上放了助燃物,然后焚尸?”我猜到了明哥的意思。
  “很有这个可能!”明哥点了点头。
  “可是着火时内锁是锁上的啊,如果是纵火,嫌疑人是怎么出去的?”我刚才还在为我的“铸剑理论”沾沾自喜,可现在完全被明哥给推翻,我多少有点疑问。
  “像那种插销锁,从外面上锁也不是不可能,所以不能作为判断的依据。”明哥直截了当地否定了我的结论。
  “难道是案件?”叶茜瞪大了眼睛。
  “不行,这件事非同小可,一定要做尸体解剖!”明哥皱起了眉头。
  刚才我们之间那种轻松的氛围也渐渐变得紧张起来。
  “胡主任,通知派出所保护现场,我们要把尸体拉到殡仪馆。”
 
  六十一
  两个小时之后,两具高度炭化的尸体被分别摆放在了两张解剖床上。
  死者的皮肤因为高温的原因,已经形成了一层硬脆的薄壳,明哥没有迟疑地掏出了解剖刀,沿着其中一具尸体的腹部切去。
  咔嚓,咔嚓。随着皮肤炸裂的声响,一股令人作呕的内脏气味扑面而来。死者的人体组织已被烤成半熟,原本可以到处流动的血液,就像是果冻一样,随着明哥柳叶刀的刀起刀落在体内左右晃动着。
  “国贤,抽心血。”明哥在死者的心脏位置划开了一个小口对着站在一边的老贤说道。
  抽心血化验是给火灾现场定性的最准确的手段。
  我们知道含碳物质在不完全燃烧的过程中会产生一氧化碳,现场是柴房,通过燃烧残留物可以判断起火时屋内的柴火还不少,所以它们在燃烧时,可以产生大量的一氧化碳。
  一氧化碳与人体内的血红蛋白的亲和力比氧气与血红蛋白的亲和力高出数百倍,所以一氧化碳极容易与血红蛋白结合,形成碳氧血红蛋白,从而使得血红蛋白丧失携带氧气的能力,造成组织窒息,最后中毒死亡。
  一般火灾现场的尸体会分为两种情况:第一,被人杀害后焚尸;第二,失火前人并未死亡。
  咱们来看第一种情况,焚尸前,人已经死亡,停止呼吸后一氧化碳进入不了体内,所以在其心血中不会检验出碳氧血红蛋白。
  这么一说,那第二种情况就相当好理解。有了这个检验的结果,会给现场的定性提供重要的依据。
  老贤当然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只见他快速拿出一根细长的玻璃管插入了明哥剪开的小孔之内,在大气压的作用下,殷红色的血液被快速地挤进了玻璃管内。
  也就在老贤刚把检材装进特制的检验箱里时,明哥发现了一丝异常。他皱着眉头把手术刀对准了死者手腕的位置。
  哗啦!明哥一刀下去,死者手腕的人体组织被快速地切开了。
  通常情况下,尸体解剖是不会划开死者手腕的,我的注意力被他的这个不寻常的举动吸引了过去。
  “小龙,把你的放大镜给我。”
  我听言没敢耽搁,飞快地把放大镜递到明哥的手中。
  他头也没抬地接过去,对准刚才的切口仔细地观察了起来。死者的左手观察完毕,他又切开了死者的右手,最后连死者的双脚也均被切开。
  “命案!”明哥放下放大镜说出了这两个字。
  “命案?”我们在场的所有人全部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先检验这具尸体,是因为她有一点本能反应。”
  “什么本能反应?”叶茜好奇地瞅了一眼尸体。
  “你们仔细回忆一下,这具尸体在现场是不是呈现蜷缩状?”
  “对!是蜷缩在一起!”胖磊翻开了相机中的照片。
  明哥点了点头:“我们都知道,火灾现场的尸体有两种情况:第一种,焚尸;第二种,被烧死。”
  “我们先来说说死者被烧死的一些现场表现,因为这个时候人还没有死,所以被烧死的人从尸体状态上看,一般都会有逃生的迹象和挣扎的过程,比如尸体的位置在墙角、桌下、床下,或者爬行到门口处、窗户下、楼梯间且呈抱头的保护姿势;又由于死者的挣扎,导致全身都可能被烧伤,因此在尸体与地面接触部位的衣服和皮肤上也会留下烧灼的痕迹。就算是死者死亡之前处于昏迷状态,在燃烧的过程中,还会有本能的挣扎反应,而这具尸体呈蜷缩状,就是挣扎反应的最好诠释。”
  “说明她被烧死的时候还活着?”
  “虽然国贤的检验结果还没有出来,我通过尸体解剖也能判断个大概,被烧尸体的口腔、呼吸道内,特别是支气管和肺泡内,有烟灰、炭末进入,由于死者死前吸入一氧化碳,尸体的血液、内脏及尸斑均呈樱桃红色。而死后焚尸的尸体,可能在其口腔内会发现烟灰,但气管、支气管内无烟尘,黏膜呈苍白色,无充血、水肿现象。所以我根据这个也可以判断出这具女性尸体是被烧死的。”
  “那怎么判断是命案呢?”我还是不明白。
  “你们看看这具尸体的四肢位置。”
  在明哥的提示下,我们全部都望了过去。
  他指着死者的切口内的人体组织对我们说道:“从外面我们看不出来什么异常,但是切开以后,你会发现尸体的四肢外侧烧伤严重,有的组织已经严重炭化,但唯独有一圈人体组织的烧伤不是很严重,而且这一圈组织分布均匀,所以我断定,她的四肢之前肯定是被捆绑过,在燃烧的时候,这个捆绑物起到了一层保护作用,才让这层组织并没有烧伤得那么严重。这也是死者会处于蜷缩状的原因,因为她的双手双脚被束缚住,否则按照人的本能反应,应该是逃生反应才对。”
  “两具尸体都被绑住了手脚?”我好奇地看了一眼另外一具还没有被解剖的尸体。
  “那具不用解剖,因为他在失火前就已经死了!”明哥瞟了一眼说道。
  “什么!”我们有些惊讶。
  “焦磊,你看看那具尸体的原始照片!”
  胖磊听言,打开照相机仔细翻找,终于,一个呈现“大”字形,安详地躺在地面上的尸体出现在了我们的眼前。
  “从焦磊拍的照片我们不难看出,这具尸体没有任何逃生迹象,尸体接触地面部位的皮肤表面也没有留下烧灼痕迹,这就说明这具尸体在失火前已经没有了任何生命特征,虽然我还没有解剖,但是我的判断不会错。”
  “当我第一眼看到这两具尸体时,我还有一丝幻想,有可能是两人在室内发生争执,其中一人将另外一人杀死,然后凶手点火自焚。可现在看,绝对不是那么一回事。一个人事先被杀,另外一个人的双手双脚还被捆上。所以还有第三个人在场,那个人就是凶手!”
  明哥的最后一句话,就像是一记勾拳打在了我们的心口。
  “现场被破坏成这个样子,一丝线索都没有,我们该如何下手?”这是我的第一个反应。
 
  六十二
  老贤在采集完所有检验样本以后,匆匆赶回单位,明哥带着我们剩下的几个人开始了细致的解剖工作,其间我们所有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和出警之前放松的心情相比,现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都纠在了一起。
  因为基本可以确定,这是一起性质恶劣的杀人焚尸案件,叶茜也在第一时间把案件的情况跟刑警队做了一个细致的通报。当然,也只能是一个通报。
  案发现场是在农村,周围没有任何监控设备。根据报案者的描述,案发时间是在凌晨三点钟前后,农村人这个点几乎都在睡觉,而且这个时间点还是褪黑素分泌最旺盛的熟睡期,所以很难有人能提供有价值的情况。
  两个死者身份还没有最终确定。案发现场无任何痕迹物证。嫌疑人的作案动机不明。这个案件就目前来看,简直就是一团乱麻。我们到现在一点头绪都没有,你让刑警队能怎么办?所以我说,这只能是一个通报。
  尸体检验工作比我想象的要慢很多,又过了整整四个小时,我们才收拾工具回到科室。站在院子里,能隐约地听到一阵阵嗡嗡的声响,这是老贤实验室换气机特有的声音。很显然,他的检验工作还在进行。
  从出勘现场到现在,一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那就是嫌疑人是用何种办法在作案后把内锁重新插上,造成“密室焚尸”的现场。
  要想弄明白这一切,必须要从那个已经烧黑了的内插锁下手。带着困惑,我走进了自己的那间痕迹检验室,要想知道嫌疑人用了什么办法,以我的经验来看,必须要观察细微痕迹。什么是细微痕迹?举个例子就好理解了,比如锁芯的撬别痕迹、弹壳上的擦划痕迹等等,这些用肉眼无法分辨的痕迹都属于细微痕迹的范畴。
  观察细微痕迹必须要使用的一种工具,就是比对显微镜,这种显微镜比一般的显微镜要大得多,含有两个物镜,它通常的用处是将两个标本成像在同一视场中进行比较观察。
  比对显微镜也分为很多种,而我们所使用的是中等偏上的改良版,它的妙处就是自带一台计算机,可以很方便地在观察中测量微量痕迹的数据。微量痕迹的长宽比例,是鉴别其是否为同种痕迹的重要依据。
  我拿着绑着棉花球的自制镊子夹起从现场提取的内锁,然后将它轻轻地放在置物盘上。接着我快速地把眼睛紧紧贴在了目镜之上。
  咯咯咯。随着显微镜上旋钮的慢慢转动,一条条肉眼根本发现不了的细小条状痕迹在我的眼前越来越清晰。
  哗啦!我双脚蹬地,带有滑轮的方椅连同我快速地移动到计算机的面前,此时的液晶显示屏上出现了一张放大了数百倍的照片。接下来的时间,我要在这些看似凌乱的线条痕迹中找到我认为可疑的地方。
  通过计算机自带的软件,一些小数点后有四位的数据密密麻麻地标注在图片之上,三个小时后,五个数据被我记录在笔记本上。明哥他们已经焦急地等了我近两个小时,我刚从检验室里走出来,叶茜就急匆匆地把我拉进了会议室。
  “你那边弄完了?”明哥把手中的烟卷按在烟灰缸里,抬头对我说道。
  “嗯!”我点了点头。
  “行,那咱们开始吧!”会议室里传来哗哗的笔记本翻页声。我们每个人脸上都露出凝重的表情,就连一向嘻嘻哈哈的胖磊,脸上也挂满了焦虑。
  “小龙,你先说说吧!”明哥的声音略显疲惫。
  “嗯,我这里就一点。”为了不耽误时间,我加快了语速,“我刚才在检验室内发现现场的这把内销锁上有几条线条状凹陷痕迹,从该痕迹的痕起缘、痕止缘、痕迹壁和痕迹底的测量数据来分析,这几条凹陷痕迹是同一种工具造成的。几条痕迹并排出现锁具之上,由于它们在嫌疑人纵火的过程中,被插入在插孔之中,所以并没有受到很大的影响,只是表面有一些烟熏痕迹。在对比显微镜的观察下,我基本可以判断,这几条痕迹应该是嫌疑人站在门外使用刀片,透过门缝将锁杆一点一点拨弄至插孔之内所留下的。这也从侧面解释了嫌疑人制造密室焚尸的方式。”
  “焦磊,你那里有没有要说的?”明哥接着问道。
  “暂时没有!”
  “那我来说说我的情况!”明哥翻开了自己的笔记本,“通过解剖我得知,死者为一男一女,两人的年龄均在五十岁左右,男性死者的心脏位置有锐器穿刺伤,一刀毙命。接着我又在焦磊拍摄的照片中,找到了大量的血迹炭化痕迹,这说明男性死者应该是在平房之中被杀害。女性死者的头部有钝器伤,死亡原因是一氧化碳中毒。”
  “根据尸体解剖,再结合小龙刚才的描述,我推测嫌疑人的作案经过应该是这样的:他先是用刀将男性死者杀害,接着用钝器将女性死者敲昏,然后用布条之类的东西,捆住女性死者的四肢,接着点火焚尸,最后从门离开现场,最后透过门缝将门从里反锁,误导我们的侦查方向。”
  “国贤,你那边是什么情况?”
 
  六十三
  老贤看了一眼面前的报告:
  “男性死者心血没有检出碳氧血红蛋白,说明嫌疑人点火之前,他已经死亡。女性为一氧化碳中毒后被烧死。我在着火点位置的地表之下,提取到了汽油的成分,表明嫌疑人使用的助燃物是汽油。另外,通过男性死者的DNA比对信息来看,他的基本情况已经查实,他就是苗小兰的丈夫,廖光永,四十九岁,而且他有犯罪前科。”
  “犯罪前科?涉嫌什么罪名?”明哥皱起了眉头。
  “盗窃摩托车。”
  “有没有更为详细的资料?”
  “有,我打印出来了!”老贤说着把一张A4纸递到了明哥的手中。
  “廖光永伙同孟浩因涉嫌盗窃摩托车二十五起,被判处有期徒刑八年,释放日期……”明哥读到这里,突然加重了音量,“今年一月三日才刚刚释放。”
  “刚释放就被杀害?”我好像也理出了一些思路。
  “还有!”正当我们还在思索时,老贤又张开了嘴。
  “还有什么?”明哥问道。
  “廖光永还是一名逃犯!”
  “什么?逃犯?”叶茜跟我异口同声地喊出了声。
  “嗯,也就是一个星期之前的事情,这个廖光永因为盗窃摩托车被分局刑警大队列为网上逃犯,当时街边的视频监控拍摄到了他盗窃摩托车的整个过程。”
  “刚出来就偷?这个人还真是贼心不改!”胖磊愤愤地说道。
  “男性死者现在已经查实,那个女性死者的情况知不知道?”明哥向老贤问道。
  “根据当时反馈回来的情况,这名女性死者很有可能是廖光永的妻子,但他的小孩还没有到,无法比对DNA,所以暂时还不能确定。”老贤很严谨地回答。
  “叶茜,廖光永的妻子能不能联系到?”
  “不行,家里的大门锁着,手机也处于关机状态。”
  “那估计女性死者十有八九就是她。”
  “明哥,下一步咱们怎么办?”每当案件无法开展下去的时候,明哥总是可以另辟蹊径,现在连老贤那里都没有任何可以直接破案的线索,我只能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
  “我有了一个怀疑对象!”
  高手一张口,就知有没有,每次听到这样的话,我都感觉特别带劲,我想这也是叶茜如此崇拜明哥的重要原因。听到这话,我闪着星星眼问道:“谁?”
  “是谁我先卖个关子,咱们来分析一下嫌疑人的整个作案经过。他是先杀死男性死者,再敲晕女性死者,接着在屋内使用汽油,点火焚尸。最后还能从容不迫地把木门反锁,迷惑我们的侦查视线。”
  “我们都见过汽油燃烧,速度相当快,而且通过现场的燃烧残留物不难判断,当时屋子里堆放了不少木材,汽油被点燃之后,整个屋子肯定是在短时间内就燃烧了起来,火势肯定还不小。在这万分紧急的时刻他还能想到把门给反锁,这就表明这个人作案后很淡定,思路异常清晰,如果不是跟公安机关打过交道,是不可能有如此的定力的。嫌疑人夜间来到死者家附近的柴房作案,这说明嫌疑人对死者的情况很了解,基本可以断定是熟人作案。”
  明哥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老贤给他的A4纸接着道:“男性死者是因盗窃罪被判刑八年,这八年里几乎是跟外界隔绝,他不会跟人有深仇大恨,但他刚被放出来不久就在家中被杀害,如果女性死者是他的老婆的话,那嫌疑人就是杀死了他一家两口,我们试想,如果他的小孩在家,估计也难逃一死!”
  “难道嫌疑人的目的是灭门?”听到这里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很有这个可能,这就说明嫌疑人跟死者之间有很大的仇恨,死者刚一出来就忙着重操旧业,你说他能跟谁有如此大的仇恨?”
  “明哥,你是说以前跟他一起盗窃的同伙孟浩?”我已经猜出了答案。
  “对。我刚才看了国贤给我的资料,死者当时在盗窃时是主犯,孟浩负责望风,所以死者被判了八年,而孟浩只被判了六年,他比死者早出来两年,他绝对有作案的时间。”
  “而且两个人能合伙在一起盗窃,那他们之间的关系肯定是不一般。我在现场也听分局技术室的胡主任介绍过了,死者廖光永几乎是常年不在家,估计苗小兰为了保护自己的名声,没有把她丈夫被判刑八年的事情往外说,否则我们不可能从村民口中调查不出来这个情况。这也就表明,这个廖光永极有可能跟周围的人不来往,没有来往就不会存在什么仇恨。而孟浩作为死者熟悉的人,他们之间会不会有什么矛盾,这种矛盾成为他的作案动机?”
  “冷主任,这种情况有很多,尤其是团伙作案,经常会出现相互揭发检举的情况,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叶茜提出了一种假设。
  “嗯,不排除这个可能!”
  “那接下来只要找到这个孟浩问题不就解决了?”叶茜打了一个响指。
  “暂时还不能找他,因为我们现在手里还没有任何证据指证他,抓来也没有任何实际意义,我们现在有几个比这重要得多的任务要开展。”
  明哥话音一落,我们都心照不宣地握紧了手中的笔,准备记录。
  “焦磊,你回头把死者廖光永盗窃摩托车的现场监控拷贝过来,然后沿着盗窃案的中心现场周围延展,争取把沿途的所有监控全部调取过来,看看他在盗窃摩托车的过程中有没有同伙,重点看看孟浩在不在。”
  “嗯!”
  “国贤,再催一下死者的儿子,看看他到哪里了,如果他到了抓紧时间比对他的DNA,看看女性死者是不是死者廖光永的老婆苗小兰。”
  “明白。”
  “叶茜,通知刑警队,先在外围调查孟浩的情况,所有的调查结果作为情况掌握,千万不要轻举妄动,等我们这边有了结果,再做甄别,刚才只是我们的推断,这个孟浩也不一定就是嫌疑人。”
  “明白,冷主任!”
  “等所有消息有了反馈,小龙我们一起再去勘查死者家的关联现场。”
  明哥口中的关联现场,就是与案件有关的其他现场。当我们怀疑在其他的场所会留下与案件相关的信息时,那这个“其他场所”也需要勘查,我们称之为关联现场。在比较大的恶性案件中,很有可能存在多个关联现场,比如嫌疑人的居住地、嫌疑人作案工具的丢弃地,等等。
  针对这起案件,明哥的思路是异常清晰,他在一团乱麻中给我们捋出了头,接下来我们只要按部就班地进行就一定会有结果。这一点我始终都坚信,刚才的郁闷心情,也在此时一扫而空。
 
  六十四
  第二天一大早,死者的儿子廖华胜被送到了我们科室,老贤给他采集完血液样本之后,便回到了他的实验室去忙了。此时的胖磊正在办公室内分析视频,叶茜也在刑警队调查孟浩的情况没有回来。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跟明哥、廖华胜三个人。从面相来看,这个廖华胜跟我的年纪不相上下,一米七五的个子,圆脸,五官端正,从穿衣打扮上看,不像是社会青年。
  “警官,你们找我来干什么?是不是我妈出事了?”从开始到现在,他始终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在屋内一直重复着这句话,但奇怪的是,他似乎只关心自己的母亲,对自己的父亲却只字未提。
  “你稍等,等我们的检验结果出来,我们再告诉你。”
  在老贤的结果出来之前,我们也无法确定那名女性死者就是他的母亲,所以只能一个劲地劝说,不能正面回答。
  一个小时后,吱呀一声,老贤推门走了进来。
  “是不是?”明哥问道。
  老贤“嗯”了一声,把手中的报告交到了明哥手上。
  我还没反应过来,廖华胜“腾”地从沙发上起身,把头伸了过去。
  “你不能……”
  “死者苗小兰!我妈死了?”我的话还没讲完,廖华胜错愕地看着我,大声地问道。
  “对,你母亲和你的父亲都死了!”既然已经看到了结果,明哥也没有再隐瞒。
  “廖光永,你个王八蛋,你个畜生!你害死了我妈!是你害死了我妈!”
  廖华胜的眼泪如决堤的洪水般从眼眶中涌出,胖磊听到他撕心裂肺的喊叫声也在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怎么了?”胖磊刚想询问,明哥将手举在半空中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你很恨你的父亲?”明哥看着跪在地上抱头痛哭的廖华胜问道。
  “他就是一个王八蛋,有手有脚,干什么不好,就知道去偷,就知道打我妈,他是个畜生,他是个畜生……”廖华胜紧闭双眼,他似乎还没有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你父母是被人关进你家的柴房里烧死的,目前案件的形势不容乐观,所以我希望你能尽快振作起来。”明哥从桌子上抽出几张面巾纸递到了他的手上。
  “呜呜呜——”听明哥这么说,刚才的痛哭声,变成了小声的呜咽。
  “小龙,把他扶到沙发上!”明哥对我使了个眼色。
  “来吧,兄弟,振作起来!”我走到他的面前,抓住了他的肩膀。
  “谢谢。”廖华胜感激地朝我看了一眼。
  “抽烟吗?”看他已经重新坐在了沙发之上,我把烟盒举在了他的面前。
  “嗯!”
  吧嗒!我按动了打火机,房间里响起嗞嗞的烟卷燃烧声。
  “呼——”他使劲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循环一圈后,又被吐了出来,这让他冷静了很多。
  我们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说话,直到他把烟屁股按在了身旁的烟灰缸内。
  “好点了没有?”明哥问道。
  “嗯!”廖华胜点了点头。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结果,我想知道你的家庭情况,这可能对案件的侦破有帮助,所以我希望你能如实述说。”明哥摆明了自己的观点。
  虽然我们分析认为嫌疑人有可能是死者廖光永以前的同案犯,但那只是建立在主观上的推理,假如两个死者在生活中跟某个人有很深的矛盾,这也不能排除在外,作为两名死者的独子,他的笔录至关重要。
  “我知道,警官,为了我妈,我也会如实说的。”廖华胜的态度很诚恳。
  “那好,我现在要知道你父母之间的事,把你知道的从头说一遍。”
  廖华胜顿了顿,张口说道:
  “廖光永跟我妈是经人介绍认识的。听我奶奶说,他从小就游手好闲,我爷爷就是被他活活给气死的,以前我小的时候,警察是三天两头来我们家抓他,我们一家人在村里都抬不起头。”
  “根据我们的调查,你们村子里的人好像对你父亲盗窃的事都不知情。”明哥有些疑问。
  “我们家以前不住福泉村,福泉村的房子是我姥姥姥爷去世后留下来的,因为受不了以前村子里人的闲言碎语,所以才在我上初中的时候搬过来的。”
  “你们搬过来多久了?”
  “有七八年了!”
  “你父亲刚被抓进去的时候?”
  “对。他被判了八年,我们也想过个清静一点的日子,我当时年纪也大了,我妈怕名声不好听,担心我找不到媳妇,所以才决定搬回来的。”
  “嗯,你接着说。”
  “廖光永这个人是活了一辈子,偷了一辈子,我真不知道我妈当初怎么能选择他。以前每次回来,几句话说不好,伸手就打我妈,打完了,气消了,然后就跑到外面,几个月不回来。在他进去之前的这些年,都是这样过来的。我心里真的是恨透了他,要不是我妈拦着,我早就打110举报了。”廖华胜说到这里,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你父亲进去这几年,你和你母亲是依靠什么生活?”
  “因为廖光永当时涉嫌盗窃,为了能让他判得轻一点,我妈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卖掉了,连他们结婚时我姥姥给的金戒指金耳环也给卖掉了,当时我家里真的是一贫如洗。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我在第二年就辍学回家,跟着村子里几个同龄的伙伴去深圳工地上出苦力。”
  “福泉村做锅贴馍的比较多,后来我妈就把我姥姥留下的老房子改成了柴房,她平时会到村子附近的山上去砍树枝,然后堆在柴房里晾干,再卖给做馍的人。起早贪黑,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挣个千把块钱糊口。”
  “你多久回一次家?”
  “因为车票太贵,我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回来。”
  “你母亲平时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她就一老实本分的人,能得罪什么人?”
  “那你父亲在入狱以前有没有仇家?”
  “这个我不太清楚,我平时几乎都不跟他说话。”
  “这个人你见过没有?”明哥把廖光永同案犯孟浩的照片递到他的面前。
  “他是不是姓孟?”
  “对,你认识?”我能感觉到明哥说话的语气都有些兴奋。
  “是不是叫孟浩?”
  “对!”明哥还没开口,我就激动地抢答道。
  “那就对了,当年就是他检举的廖光永,警察来家里抓廖光永的时候,就是带着他来的,也是多亏了他,廖光永才被抓到,我还真的要好好感谢他!”
  听到这个结果,我简直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差点都有想蹦起来的冲动。这就充分证明了死者廖光永跟孟浩之间有矛盾点,廖被孟举报,入狱时廖肯定是放不过孟,如果两个人在狱中有仇恨,孟在廖出来的时候报复,那完全有这个可能。
  而且根据死者儿子的介绍,廖光永被抓入狱的时候,他们家才刚搬到福泉村,而廖光永的老婆在村里几乎没有跟任何人发生过矛盾,所以嫌疑人杀人的动机只能是从廖光永的身上引出的,那这个人不是孟浩,还能是谁?
  “你父亲在被判入狱的时候,你有没有去探视过?”事情都如此清楚了,我不明白明哥为什么还要继续问下去。
  “我没去过,我妈去过几次,后来在我的阻止下,就再也没有去过。”
  “你母亲是什么时候去的?”
  “就是廖光永被关进去之后的前几年。”
  “你有没有听你母亲说过什么关于廖光永的事情?”
  “没有。”
  明哥问到这里,拿出了烟卷,给我们在场的每一位发了一支,点燃后抽了一口说道:“是这样的,我们下一步还需要到你家里勘查一下,希望你能配合。”
  “可以。”廖华胜答应得很爽快。
  “嗯,家里的钥匙你有吧?”
  “有。”
  “那好,因为这不是案发现场,所以勘查现场的时候,需要你在场。”
  “好!”
  一般情况下,我们勘查案件的关联现场时,都会要求相关人员到场,当然,联系不到相关人员,情况又紧急的时候除外。
  我们并没有任何的耽搁,笔录一问完,便驱车前往死者的住处。
 
  六十五
  这是一间坐西朝东的四合院,距离案发现场的直线距离有五百米左右,院子大门为红色的铁皮门,进门是一个二十平方米左右的椭圆形院子,院子的地面为平坦的泥土地,由于土质松软,所以在地面上留下了清晰的足迹。
  站在门口,可以清楚地看到呈“L”形的房屋布局,大门的正西方是并排的三间平房,院子的南侧是一间厨房。
  仔细地处理过院子的大门和院子地面之后,我推门走进了堂屋。
  在堂屋内只摆放了一张方桌和两条靠墙的长椅。
  堂屋的北侧是两间卧室,根据廖华胜的描述,其中靠近堂屋的一间为他母亲的卧室,最北边的是他的卧室。
  在苗小兰的卧室内,靠北墙摆放了几组衣柜,靠南墙是一张双人床,屋内的其他地方零星地散落着一些杂物,房间没有任何翻动痕迹。
  推开廖华胜的卧室,地面浮灰层完整,并没有任何人进入的迹象。
  现场的布局很简单,我只用了一个多小时便全部勘查完毕。因为廖华胜在场,为了保密,我并没有着急跟明哥细说我的勘验结果。
  “警官,我能不能进屋看看家里的东西有没有少?”就在我勘查结束之后,廖华胜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嗯,可以!”明哥表示应许。
  廖华胜得到许可以后,直奔其母亲的卧室而去,出于好奇,我也跟了进去。
  只见他蹲下身子,把衣柜的抽屉使劲地拽出来翻了个个,原来在这个抽屉的背面还暗藏玄机,一个自制的小木盒被铁钉钉在了上面。
  呼啦!廖华胜把木盒上面的一块三合板抽掉。
  “没了?”他望了一眼空空如也的木盒有些惊慌失措。
  “什么没了?”我赶忙问道。
  “我这些年给我妈买的金手镯、金项链,还有我买的用来保值的金条,全部都没了!”
  “一共价值多少钱?”
  “光我的金条就值七八万,这可是我这些年的血汗钱啊!”廖华胜欲哭无泪。
  “你藏得这么隐蔽,谁会知道?”
  “平时只有我妈知道,别的人谁会知道!”
  “你的金条从哪里买的?”
  “中国银行的,都是五十克一块的,有六块,我当时去银行存钱的时候,他们推荐我买的,说这个比存定期的收益要高,现在全没了。”廖华胜哭丧着脸说道。
  “有没有可能是你的母亲把它们卖掉了,你不知道?”
  “不可能,上个月我回家过年的时候还在,而且她知道这是留着我以后娶老婆用的,她不会动。”
  “你母亲有没有银行卡?”假如他母亲的银行卡上在短期有大额的资金流,这就说明他母亲有可能动了金条,所以我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没有,我们家里也只有我有银行卡,我妈赚的钱每个月会定期打在我的卡上,她平时身上装的钱只够她的生活开销。”
  “那就有可能是被嫌疑人拿走了!”我眯起眼睛,开始琢磨这里面蕴藏的潜在信息。
  为了不拖延时间,明哥简单地告知廖华胜要遵守的一些须知后(比如短时间内不要离开案发地,随传随到接受询问等等),我们便重新回到了科室。
  “小龙,把你勘查的情况说一遍。”我屁股刚坐下,明哥就催促道。
  “我在现场发现了两种痕迹。第一种,鞋印。院子内一共有三种花纹的鞋印,一个是苗小兰的,另外两种鞋印均为男性所留。一个是圆点状鞋印,另外一个是线条状鞋印。这两种鞋印都很新鲜,应该是刚踩不久。其中圆点状鞋印码号为四十二码,我在屋内找到了同码号的鞋子,所以这个鞋印应该是死者廖光永所留。线条状鞋印为四十码,初步判定应该是嫌疑人所留,以此判断,嫌疑人为一人。”
  “第二种,轮胎痕迹。”
  “轮胎痕迹?”明哥显然没有料到这一点,有些诧异。
  “对,就是轮胎痕迹,而且从痕迹面的宽度来看,应该是摩托车。”
  “你说嫌疑人偷走了死者家中的摩托车?”
  “不是,我在摩托车轮胎痕迹周围只提取到了廖光永的鞋印,嫌疑人压根就没有往摩托车旁边靠。而且通过现场鞋印的方向,我可以很清楚地判断两件事情。”
  “什么事情?”
  “嫌疑人曾多次往返死者的住处,这是一;廖光永曾骑摩托车出去过,而这辆摩托车现在不知下落,这是二。”
  “还有什么发现?”
  “还有一处疑点现在解释不清楚。”
  “说来听听。”
  “我在现场没有发现一处指纹,而且根据廖华胜的介绍,他的家中有大量的财物损失,可在室内,我并没有发现任何翻动的痕迹,而且死者家中被盗的财物藏得相当隐蔽,不熟悉情况的人,很难找得到。”
  “有哪些财物损失?”
  “廖华胜在衣柜抽屉背面做了一个暗盒,他在里面放了六根从中国银行购买的保值金条,还有他母亲的金戒指和金项链。”
  “按照你刚才的意思,嫌疑人在杀人之后又到死者的家中实施了盗窃,然后又把整个屋子的指纹全部擦拭了一遍才离开现场?”
  “对。”
  “看来这个嫌疑人的反侦查能力还不是一般的强。”
  “明哥,通过现场勘查,我已经大致猜出了嫌疑人的作案手段。”
  “哦?”
  “根据死者儿子的口供,我们知道,廖光永被抓进去后,他和他母亲才搬的家,廖光永对新家的情况估计是一无所知,这是一。”
  “死者家中的财物是廖华胜这些年打工赚来的血汗钱,它藏在什么地方只有廖华胜和他的母亲知道,而且这些钱是留着给廖华胜娶妻之用,我相信苗小兰不会傻到把这件事告诉廖光永,这是二。”
  “我刚才打电话问了叶茜,苗小兰在村子中没跟谁红过脸,所以嫌疑人应该不是她生活圈里的人。但是,为什么嫌疑人还是找到了藏得那么隐蔽的财物?而且根据我的勘查结论,嫌疑人是直奔这些东西去的,廖华胜的卧室他连进都没进,这就说明嫌疑人知道哪里有钱,哪里没钱。”
  “嗯,是这个理。”胖磊表示赞同。
  “再结合火灾现场的情况,我大致可以分析出嫌疑人的整个作案过程。案发之前,死者廖光永和苗小兰肯定都在家,否则不会两个人都遇害。嫌疑人估计是怕只身一人没有十足的把握作案,就使用了某种计策将廖光永引开,廖光永骑着摩托车离家去找嫌疑人,最后在柴房被害。”
  “接着嫌疑人又拐回到其家中开始逼迫苗小兰说出家中财物藏在何处,苗小兰可能经不住嫌疑人的威逼,直接说了出来,嫌疑人得手后,便把她敲晕绑进柴房,一不做二不休用汽油焚尸。这样正好解释了为什么廖光永先被杀害,而苗小兰最后被杀,也能说明为什么嫌疑人能找到藏得如此隐蔽的财物。”我一口气说完了我的推测。
  “就目前来看,你的这种说法基本可以说得通。”明哥点头道。
  “咱们现在掌握了嫌疑人的鞋印,不如让叶茜把那个孟浩带来。只要鞋印能对得上,咱们不就有了抓手?”我小心提醒道。
  “行,我现在就给叶茜打电话。”
  “对了,焦磊,你的视频分析得怎么样了?在监控中有没有发现孟浩?”明哥在掏出手机的瞬间,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没有,整个盗窃的过程,只有廖光永一个人。”
  “估计两个人已经闹翻,肯定是不可能在一起作案了,这也正好证实了我们的猜测。”我补充道。
  “那行,等叶茜把孟浩带来,我亲自审问审问!”
 
  六十六
  要么都说雷厉风行是刑警的一贯作风,从明哥打电话到现在,最多也就一个小时,叶茜乘坐的那辆印有“刑事警察”的警车便很快驶入了院子内。
  听到动静的我们几个人,赶忙下楼朝院子里跑去。
  呼啦!随着车门被推开,一个骨瘦如柴的五十多岁男子从车上走了下来。
  “冷主任,孟浩我带来了!”
  “嗯,把他带到我办公室。”
  “好的。”
  孟浩刚一迈开步子,我的心就已经凉了半截。
  “你的腿怎么了?”我看他走路一瘸一拐的样子,慌忙问道。
  “哦,小时候调皮爬墙把腿给摔断了,治疗的时候耽误了一点时间,最后留下了这个毛病。”孟浩老实地回答。
  “多少长时间了?”
  “那长了,最少都有四十年了。”
  听他这么说,我一把将他的鞋子脱掉,当我看到他的鞋底时,我的心已经凉透了。
  我耷拉着脸,快步走到明哥面前,小声说道:“孟浩的鞋子是四十二码的,跟现场嫌疑人的鞋印大小不符,另外从现场的成趟足迹分析,嫌疑人的腿脚很好,但你看孟浩的右腿,有明显的残疾,他不可能是嫌疑人。”
  明哥扭头看了一眼孟浩那只站都站不稳的右脚,语气有些沉重地回答道:“行,我知道了,人都来了,问问再说。”
  “唉!”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廖光永你认识不认识?”明哥对孟浩开门见山地问道。
  “认识,以前我的同案。”孟浩从刚进入院子到现在,态度都相当端正,几乎是问什么答什么,而且从他说话的表情来看,似乎没有我想象的那么“老猴”。(劳改的释放人员,由于在监狱中受到很多罪犯的“熏陶”,基本上都是偷奸耍滑,嘴里没一句实话,对于这样的人,我们都称呼为“老猴”。)
  “说说你们两个之间的事情,怎么认识的,怎么在一起作案的等等,能说多详细,就说多详细。”可能明哥也感觉到了这个孟浩跟一般的释放人员有些不同,在说话时,他很客气地扔过去一支烟卷。
  香烟在空中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孟浩双手接住直接夹在了耳朵上,丝毫没有停顿地开口说道:“十几年前,我们两个是在同一个摩托车修理店打杂的小工,廖光永的脑子比较快,还没到一年就基本把老师傅的活全学去了。因为我俩是一起进来的,他对我也知根知底,有一天他就拉着我说,要挣快钱。”
  孟浩把夹在耳朵上的香烟拿下来点燃,使劲地吸了一口接着说道:“我以为他要拉着我开一家摩托车修理店,可我后来才知道,他想去‘溜车’。”
  “溜车?”
  “这是我们的行话,因为那时候我们打工的那家摩托车修理店也回收二手摩托车,可真正的二手摩托能有几辆?我们心里都门清,回收来的二手车几乎都是小路车,‘溜车’就是偷车的意思。”
  “嗯,接着说。”
  “听他这么说,我哪里有这个胆子,我是一万个不愿意,而且你们也能看到,我的腿脚不好,万一被人抓到了,跑都跑不掉。廖光永当时就告诉我,不让我偷,我只要站在门口望风就行了,事成之后分我一半,我那时候正赶上家里最困难的时候,也没禁得住劝,就跟他去了。”
  “我记得那是在‘五一宾馆’的门口,时间是在晚上八九点钟,他盯上了一辆铃木大架,当时宾馆的大门正对着这辆摩托车,里面的吧台小姐还时不时地往外瞅,廖光永让我去开个钟点房,扰乱吧台小姐的视线他好下手。结果,我这边住房手续还没办好,他那边就已经把摩托车给偷走了。后来我才知道,他以前就经常出去偷,所以手法娴熟得不得了。”
  “那辆摩托车我们卖了四千多块钱,廖光永也怪够义气,直接拿出两千给我,剩下的零头他也没藏着掖着,都让我们俩喝酒花了。那时候,我们给人家当小工,一个月才几百块钱,这一下就弄到快半年的工资,我们俩都尝到了甜头,就合计着再干一票就收手。”
  “也就是在一个星期以后,我们两个又用同样的办法偷了一辆雅马哈,卖了三千多。从那以后,我们两个每次偷都说是最后一次,但每次都有下回,在没到两年的时间里,我们两个偷了有好几十辆摩托车。”
  “当时摩托车可不像现在这么普遍,那时家里要有一辆摩托车都跟现在家里有小轿车一样拉风,这偷得多了,报案的肯定就多,警察后来就盯上了我们。我腿脚不好,跑不远,所以是第一个被抓住。”
  “这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我被警察抓住以后,吓得把所有盗窃摩托车的事情全部招了,最后警察带着我,在廖光永的家里把他给逮住了。就是因为这件事,我俩这沟算是划清楚了。”
  孟浩说到这里,长叹了一口气,言语中对这份情谊充满了不舍。
  “你们两个之间没有因为这件事产生矛盾?”
  “没有。其实在我心里,廖光永这个人很够义气,我俩干了两年多,每次都是他顶风去偷,可每次卖了钱都是五五分成,他从来没因为我腿脚不好就少分我一分。前几年要不是因为他,我也没钱给我娃治病,估计现在我连个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所以在我心里一直念着他的恩。虽然我俩干的是犯法的事情,可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真怪对不起他的。”
  “你们两个被判刑时,是不是关在一个监狱?”
  “是一个监狱,在监区的时候,我单独去找过他,可他始终没有理过我,我知道他心里对我有恨,所以这些年,我俩都形同陌路。”
  “廖光永在监狱里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没有。他这个人心眼多得很,监狱里啥人没有?万一得罪了,人家出去报复咋办?”
  “那照你这么说,这个廖光永在监狱里表现还算不错喽?”
  “他人挺仗义,跟狱友处得都很不错。”
  “很不错?”明哥捏着下巴反复地琢磨这几个字,忽然他眼前一亮,张口问道,“对了,他在监狱里有没有关系特别好的狱友?”
  “有,在监狱里放风时,我经常能看到他跟一个男的在一起,那个男的我在监狱里也打听过,好像跟廖光永在看守所是一个号房的。”
 
  六十七
  “那个男的叫什么名字?因为什么进的监狱?”明哥接着问。
  “叫耿天仇,四十多岁,因为故意伤害罪进的班房,蹲了五年。”
  明哥听到这里,飞快地在电脑上调取了这个耿天仇的相关信息。没过多久,放在办公桌面上的打印机便嘀嘀嘀地开始工作起来。
  “是不是这个人?”明哥把刚从打印机里出来的照片递给了孟浩。
  “对,就是他!”孟浩一眼便认出了照片上的人。
  这个耿天仇从面相上看并不出众,可他的眼神又让我觉着这个人的气质很不错。
  “耿天仇,男,三十八岁,服过兵役,因为吃饭问题跟人发生口角,将人打成重伤,构成故意伤害罪,判刑五年零六个月。”叶茜拿着那张刚打印出的判决书,小声地把主要的内容给读了出来。
  “原来如此,当过兵,难怪。”我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你跟廖光永这些年都没有联系过?”明哥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又接着问。
  “我倒是想联系呢,毕竟我心里有愧于他,我出狱后想拿一笔钱给他的家人,可听他村里的人说,他老婆孩子搬家了,具体搬到哪里我也打听不出来,所以这些年我们俩再没见过面。”
  “那好,咱们今天的问话就到这里吧,需要你配合时我再联系你。”
  “警官,我能不能问一下廖光永犯了什么事?”孟浩憋了半天,终于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他和他老婆前几天被人烧死了!”
  “什么!”孟浩猛地从沙发上蹦起,大睁双眼,仿佛他并不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他两口子都被人烧死了?”孟浩再次问道。
  “对!”
  “这,这,这……”孟浩惊得说不出话来。
  “你跟我们公安局打过交道,规矩应该懂。”
  “我懂,我懂,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这点您放心。”
  “那是最好。你跟廖光永接触的时间也不短,你回去好好想想他身边有谁可能是犯罪嫌疑人,想到了请及时告诉我们。”
  “知道了,警官。”孟浩点了点头。
  送走了他,我们五个人全部回到了会议室内。
  “这条线索断了,咱们只剩下两条路还可以走。”明哥张口说道。
  “什么?还有两条路?”因为在我看来这个案件已经到了死胡同,没想到在明哥那里还有可以查下去的线索,我怎么能不惊讶。
  “焦磊,你把从死者家院子中拍到的摩托车轮胎印打在投影仪上。”
  “好的!”胖磊麻利地调试着仪器。我们都不知道明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把目光对准了那个从墙顶缓缓降下的白色投影布。
  吧嗒!随着一声按钮的声响,一张被放大的轮胎印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之中。
  “我刚刚查了一下死者廖光永的基本情况,他虽然盗窃了那么多辆摩托车,可他这个人花钱也是大手大脚,根本没有积蓄,而他在刚释放不久就再次作案,还因此被追逃,这就更加说明他身上没有钱,所以我有理由怀疑他们家院子里的那辆摩托车应该就是他刚刚盗窃得手的那辆,他还没有来得及销赃。”
  “因此我调取了失窃摩托车车主的报案材料,根据他提供的摩托车购买证明以及摩托车驾驶证上的照片,他丢的这辆摩托车为铃木125型摩托车,车轮印跟死者家中的一模一样,这就证实了我的猜测。”
  “现在这辆摩托车不知去向,可以肯定是被嫌疑人骑走。而且我怀疑,现场的助燃物汽油都有可能都是从这辆摩托车里放出来的。”
  “嗯,绝对有这个可能。”我们都表示认同。
  “从嫌疑人的作案手法不难判断,他有一定的反侦查经验,摩托车这么大的物件很显眼,所以如果我是嫌疑人我肯定会在第一时间把摩托车给处理掉。”
  “有道理。”我点了点头。
  “还有,根据死者儿子提供的情况,在他们的家中丢失了大量首饰和金条,一般首饰的特征很难辨认,但金条的特征很明显,它是由中国银行发售的理财金条,这种金条都有统一的规格,所以很有针对性。”
  “叶茜!”
  “在!”
  “这两条线索就交给刑警队了,典当行业和摩托车回收行业,都是咱们下一步要重点调查的目标。”
  “好的,冷主任。”
  “散会。”
  一回到办公室,叶茜就忙着给徐大队打电话,我则是从电脑中把那辆失窃摩托车的信息打印了出来。因为打印机放在叶茜的办公桌上,所以机器打印的声音引起了她的注意。
  “你打印这个干什么?”叶茜挂掉电话,有些好奇地问道。
  “我准备找刘哥帮着打听打听。”
  “你现在跟刘哥走得倒热乎!”叶茜可能没有想到这层关系,听我这么说,她的嘴角也扬起了一丝笑容。
  我口中的刘哥就是在我们省专门经营公路赛摩托车生意的有为青年,在去年的一起案件中,多亏了他才找到了嫌疑人,我跟他这一来二去也就熟络起来,我们两个是相当投脾气,每次他来云汐市我俩都会在一起喝两杯。(详见第一季第四案)
  “那是,我们男人之间的友情哪里是你们女人能理解的?我找他帮忙,那不就一句话!”我拍着胸脯说道。
  “那这就好办了,只要嫌疑人没把车骑出省,找他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叶茜也相当认可刘哥这方面的能力。
  我没有耽误一点时间,直接把报案人提供的摩托车的相关资料拍成照片用微信发了过去。为了保密,我并没有告诉他任何案件的情况,只是让他帮忙查一下这辆车的下落。
  刘哥为人很爽快,我这边刚发过去不久,就收到了回复。
  就目前这个案件来看,也只有把希望寄托在这两条线索上面了。
  假如嫌疑人前去销赃,我们就能调取相关的视频资料,有了视频,那这个案件才不至于再次钻进死胡同,如果连这个都调查不到,案件就真的要黄了。
  也就在第四天,两条线索很快有结果了。
  “冷主任,目前我们全市的典当行近期都没有收过类似的金条,金银加工业我们也做了调查,没有任何关于这方面的线索。”
  “嗯。摩托车查得怎么样?”
  “摩托车是小龙托刘哥帮着查的。”因为刘哥曾经协助我们办过案件,所以明哥对他并不陌生。
  “小刘调查的结果怎样?”
  “这辆摩托车在案发的第二天便被卖到了我们市一个二手车收购行里。”
  “有没有监控?”胖磊慌忙问道。
  “有,监控我也调来了。”说着叶茜从口袋中掏出一个红色的U盘递给了胖磊,然后她接着说道,“嫌疑人去卖车的时候戴着口罩、帽子和手套,基本上是武装到了牙齿,从监控中根本看不出来他的长相。”
  “嫌疑人来去路线的街面监控调取了没有?”
  “调了,都在里面,但是根据刑警队侦查员的反映,这个人一路上始终都是这身打扮。”
  “行,那我看看再说。”胖磊有些失望地把U盘装在了自己的上衣口袋里。
  “虽然摩托车的监控看不出来什么,但是至少证明了嫌疑人有销赃的行为,咱们不是还有一个金条的线索吗,他没有在咱们市销赃,不代表不在别的市销赃,所以磊哥咱也不能太沮丧。”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金条这个不用再查下去了,估计这些东西还在嫌疑人手里。”明哥吐出一口烟雾说道。
  “什么?还在他手里?冷主任,你是怎么分析出来的?”
  “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嫌疑人销售摩托车完全是为了防止我们以车找人,把他给抓住,否则他也不会在案发的第二天就急于把摩托车给处理掉。而金条则不一样,昨天我查过,这种银行发行的金条会开有收据,如果要兑换成现金,都是在银行操作。要是他拿着印有‘中国银行’的金条去典当行,很容易会被人猜测是偷来的,我觉得他不会冒这个风险。”
  “典当行业属于特种行业,我们公安局对他们的监管力度也比较大,任何典当物在典当的过程中都需要登记,经过这些年的宣传,这都是路人皆知的事情,我想嫌疑人不会不知道。”
  “从案发到现在才十几天的时间,按照黑话来说,正是风头最紧的时候,所以我有理由怀疑,嫌疑人很可能现在不会把金条出手,估计他会等风声过去后,才着手处理这些东西。”
  “明哥,你的意思是,咱们的线索又断了?”我用期盼的眼神看着他,希望他还能再次创造奇迹。
  “唉!目前我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明哥叹了一口气。
  “完了!”这两个字足以概括我现在的心情。
  “我去看视频,我不信他能做得天衣无缝!”胖磊咬牙切齿地一拍桌子,起身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磊哥,我陪你。”
  “我也去!”
  我跟叶茜一前一后走出了会议室。
 
  六十八
  随着几段监控视频的打开,果真跟叶茜介绍的基本相符,这名嫌疑人真的是武装到了牙齿,鸭舌帽、口罩、手套一样不少,再加上视频并不是很清楚,根本没有分析的价值。
  吧嗒!胖磊双击鼠标左键,点开了一个文件名称为“十字路口”的视频文件。很显然,这是一段记录嫌疑人来去路线的延展视频。
  从屏幕上我们能看到嫌疑人正在沿着十字路口的方向一直朝南走,看走路的姿势,比之前卖车的时候要放松许多。
  吧嗒!这段视频看完,胖磊又点开了另外一个。
  几十分钟后,十几段视频播放完毕,嫌疑人也彻底消失在了我们的视线之内。
  “磊哥,你把这些有嫌疑人出现的视频全部剪成一段,我好像看出了一点苗头。”我皱着眉头说道。
  “什么?你看出嫌疑人是谁了?”胖磊和叶茜同时惊呼道。
  “没有,你先剪再说,我还需要再仔细地研究一下!”我表情严肃地回答道。
  “好,给我二十分钟!”胖磊动作迅速地把所有的视频文件排列整齐,开始用软件进行剪切。
  前后也就三支烟的工夫,他便把一段只有嫌疑人影像的新视频放在了电脑的桌面上。
  “小龙,可以了!”胖磊起身给我让了位置。
  吧嗒!这段长十分钟的视频被我打开了。叶茜跟胖磊都好奇地站在我的身后,想看看我究竟要研究什么。
  视频被我反反复复地看了五遍,胖磊和叶茜在我身边连大气都没敢出一下。
  “磊哥,你把嫌疑人在人行道步行的这段给我单独剪下来!”
  “没问题。”
  等他剪好之后,我又把所有的精力集中在了这段视频上,叶茜已经熬不住了,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之上,胖磊也揉着微红的眼圈在我身边硬撑。
  吧嗒!就在此时,我按下了视频的暂停键对他们两个说道:“我想我知道嫌疑人是谁了!”
  “什么?”胖磊和叶茜直接叫了出来。
  “对,如果我观察得没错的话,这个嫌疑人应该就是那个跟死者廖光永关系不错的狱友,耿天仇。”
  “什么,就根据这一段只有嫌疑人背影的录像,你就看出来了?你没搞错吧?”胖磊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
  “我不是看他的背影,我是在看他走路的姿态!”
  “你怎么越说我越糊涂了?”
  “别磨叽,赶紧说!”胖磊的话还没说完,叶茜一脚踢在了我的板凳腿上催促道。
  “着什么急啊?”
  “你倒是说还是不说?”叶茜瞪了我一眼,开始撸袖子。
  “好,我说,为让你们听得明白,我必须要给你们解释一下几个名词。”
  说完,我从打印机里抽出一张空白的A4纸,在上面随手画了一个横向的X坐标轴和一个纵向的Y坐标轴,接着我又在Y轴的左右两端画了两枚鞋印,做完这一切,我开口说道:“人的神经系统应对环境刺激变化做出的必然反应,会在足迹形成的各个环节中产生作用,最终表现为足迹的特征反应。在我们研究这些特征反应之前,要搞清楚三个名词,步长、步角,还有步宽。”
  说到这里,我指着我刚才画的图解释道:“假设这是我们自己走的几枚鞋印,我把它们放在X轴和Y轴的区域内来分析,这步长很好理解,就是一个步子的长度。步角就是你的鞋印的中垂线跟Y轴的夹角,因为我们正常人在走路的过程中脚尖基本上都会外展,尤其是外八字的人步角最为明显。当然还有一些特殊的情况,比如‘X’型腿和‘O’型腿的患者,他们的步角就要区别对待。步宽,也很好理解,就是鞋印到Y轴之间的宽度。”
  “一般人在正常的行走过程中(醉酒、生病等一系列特殊情况除外),这三个数值会有一定的规律可循。举个简单的例子来说,女性通常步长较短,步宽较宽,步角小。这是由女性的生理结构特点决定的,但也受后天动作形成过程的影响。比如学习舞蹈的女性步角明显大于普通人群。”
  说着,我又把他们两个的注意力引到了电脑屏幕之上。
  “我们光了解这些还不行,还要知道观察一个人的行走姿态。人的行走运动是人体全身协调性的复杂运动。在行走过程中,人的头、躯干、四肢等部位器官,均以一定的方式相互协调,反复、有规律地运动,共同完成步行运动。这其中,各环节相互影响,相互制约。”接下来,我们逐一分析:
  “头是人体的首脑、中枢。常言道,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行走时头的姿势必然会影响到足迹的形成。当步速加快时,身体重心也会随头的摆动而转移,这可以直接影响到双脚的迈步动作,从而使步子特征发生改变。”
  “躯干是人体的支柱。由于个人生理习惯的千差万别,构成了每个人行走中的平衡条件不同,因而每个人在行走过程中会出现各自具有的低头、点头、摇头等定型的姿势和动作。”
  “四肢在人体行走过程中,主要是配合着躯干做相应的摆动,起到加速和增加移动性,即协调平衡的作用。上肢的摆动幅度直接影响到步长、步宽、步角的大小。”
  “当人体的行走姿势发生改变的时候,人体器官的摆动幅度也随之变化,步速变快或者变慢,步子特征也相应变化。例如,犯罪现场中,当犯罪嫌疑人害怕某种危险出现时,就会产生一种小心谨慎的状态。在行走过程中就会减慢速度,反应在足迹上,就是步长变短、步宽变宽、步角变小。当犯罪嫌疑人由于害怕被发现,恐惧感增强时,在行走过程中就会加快速度,表现在足迹上就是步长变长、步宽变窄、步角变小。”
  胖磊跟叶茜一边听,一边盯着桌面上的图形,我趁着这个工夫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说道:“整段视频,从嫌疑人行走的姿态上分析,他的心理状态是这样的:刚开始的时候因为要销赃,所以表现得比较紧张。当车子卖掉以后,他整个人的心情放松了很多,他走在人行道上的这段录像就有了研究的价值。从这段视频我们不难看出,这个嫌疑人抬脚和落足都十分有力,而且你们看这里。”
  我从桌子上拿出一支笔指着人行道上四四方方的拼花说道:“这是人行道上最为常见的水泥拼花,它的规格基本上都是一致的,我可以通过这个来测量嫌疑人每跨一步的步子长度。经过我的观察,我发现他这一百多步的长度都惊人地一致。”
  “这能说明什么?”叶茜还没有听明白。
  “拿我们普通人举例,我们走路因为没有受过严格的训练,所以步子的长度,还有摆臂的动作都会显得很随意,虽然有一定的规律可循,但是绝对不会像他这样精确。”
  “你是说他受过训练?”
  “对,而且是长时间的训练,像他这样的步态特征,只有军人或者经常参训的特警才会出现。我们上大学参加过短暂军训的都知道,在军训的过程中,不管是齐步走还是正步走,都需要标齐排面,所以就算是你的脚再长,也要收得恰到好处才行。长期的这种训练,会导致人的步态特征产生一定的定式,他走的每一步都恰到好处。我以前在大学里就听痕迹学老师讲过这方面的知识,很多的退伍军人就算是在生活中,也会保持这种习惯。为什么有些人当过兵以后,整个人的气质都会发生变化,步子的特征也是其中的一方面原因。这就跟模特在T台上走猫步会显得很有气场的道理是一样的。”
  “难怪俗语都说,行得正、坐得端。”叶茜边点头,边说道。
  “不光是这个,你看他走路摆臂的动作,也能看出来他曾经接受过长期的军事训练。”
  “死者廖光永的关系圈子里只有耿天仇这一个人曾经在部队里服过役,难怪你会说嫌疑人是他!”叶茜恍然大悟。
  “但这只是推测,我们总不能拿着这段背影录像去跟检察院解释这些吧!你信不信检察院真的能把我们给轰出来?”我有些无奈地说道。
  “我有一个辅助的办法。”胖磊慢慢悠悠地插了一句。
 
  六十九
  “什么办法?”我好奇地问道。
  “我刚才听你这么一说,觉得可以做一个图像重叠。”
  “啥?图像重叠?这是什么高端的东西?”
  胖磊点上一支烟卷:“这个耿天仇以前蹲过监狱,监狱中也是视频监控覆盖最为密集的地方,我们可以调取监狱中的视频,在其中截取一段耿天仇步行时的视频,我再用处理软件,把两个监控中人物的头部、四肢、躯干等位置标注成特征点,做出3D模拟图像,如果两个监控中的模拟图像在行走的过程中能够重合,这就说明嫌疑人可以确定是他。如果真的可以确定,那咱们剩下的工作就是围绕着这个人找证据,目标都这么明确了,你认为还能难倒我们这些专业人才吗?”
  “我天,磊哥,你真厉害,这么高端的东西你都会?”我冲他竖起了大拇指。
  “那是,你磊哥我可是搞图像的天才,这点哪能难倒我?”胖磊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谦虚两个字。
  “可是耿天仇都已经出狱好几年了,监狱里的监控能保存这么长时间吗?”叶茜的一句话把我刚刚点燃的小火苗浇得连火星子都不剩。
  “对啊,磊哥,一般的监控不只能保存一个月吗,这都几年了,还到哪里调?”我的脸上是一会儿阴一会儿雨。
  “监狱的监控存储量那么大,肯定不可能长期保存,否则他们要多少硬盘才能装下?监控基本上都是定期就删的!”
  “磊哥,你玩我?”
  “但是!”我刚捋起袖子,胖磊便把手举起,做了一个打住的动作,嘴里蹦出了这两个字。
  “但是什么?你说啊!”我在一旁催促道。
  “普通的监控肯定是要删除的,但是有些特殊的监控会保存很长的时间,比如在监狱里看个病,违反监规等等,要是想找,那么大的一个视频网络系统,找到他的画面一点问题都没有。”
  “我去,你现在说话咋跟老贤一样,就喜欢大喘气,那咱还等什么,赶紧去啊!”
  “行,跟明哥把这件事汇报一下,我们就动身过去,反正监狱是二十四小时都有人。”
  明哥在得知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之后,当即决定跟我们一道去,科室留老贤看家。
  在我们省,被判刑的罪犯基本上就两个去处,一个是果湖市的白湖农场监狱,另外就是省城的六合市柴油机场监狱。
  有些人可能说,这监狱名字咋起得那么奇怪?这主要是因为在监狱服刑的罪犯平时都需要干活,所谓劳动改造,不劳动怎么改造?
  以我们省的白湖农场监狱来说,以前的犯人在服刑期间的劳动改造就是种地,因为这些年可耕种的土地越来越少,白湖农场已经转型为以手工业为主了。而这柴油机场监狱从字面上就可以很好地理解了。我们省有个规定,重刑犯(十年以上、无期、死缓)基本上都是投送到柴油机场,剩下的罪犯则在白湖农场服刑,而我们此行的目的就是白湖农场。
  我们的车直接开往监区外的行政大楼,在递交相关的手续之后,值班的干警把我们领进了一间超高配置的视频监控室。监控室正对大门的一面墙上被分割成了无数的视频画面,真的不是我在夸大,这数目,反正我是数不过来。
  室内更是摆放着十几排上百张长条桌子,每张桌子上都整整齐齐地摆放了两台电脑,几十名工作人员正在戴着耳机来回切换监区的画面。
  胖磊好像对这种场面一点都不陌生,他很自来熟地跑到了一位肩扛一杠三星的干警跟前,简单地沟通了两句之后,男子起身给胖磊让出了位置。
  我们几个见状也都围了过去。
  胖磊那两只肥嘟嘟的手很娴熟地操作着键盘和鼠标,没过多久,几段清晰的影像就被他备份了下来。
  “行了,这么多就够了!”胖磊把U盘从电脑上一拔,很自信地说道。
  我们跟监狱系统的同行告别之后,便马不停蹄地折回单位。
  胖磊一踏进科室的院子,就一头钻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这种技术活我们本来就帮不上什么忙,本打算趁着这个工夫休息一会儿,没想到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的明哥又给堵上了一个线索上的漏洞——那辆失窃的铃木摩托车。
  胖磊的视频就算是比对得再好,也只能是一条侧面证据,而那辆摩托车曾和嫌疑人长时间接触过,如果能从它上面提取到指纹或者DNA信息,那这个案件就可以直接宣布破案。有时候想想,我真的是丢了西瓜抓芝麻,哪头重哪头轻都搞不清楚,还好有明哥给我把着大方向。
  也就在胖磊钻进办公室的半个小时后,一辆小货车载着那辆摩托车来到了院子中,我和老贤已经早早地准备了自己的专业工具时刻准备着。
  摩托车这种最为常见的交通工具处理起来并不是很困难,老贤和我的整个提取和处理工作,前后也就一个多小时。
  在我们处理痕迹期间,胖磊那边已经传来利好消息,嫌疑人的3D模拟行走姿态跟耿天仇的相似度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从侧面我们基本可以证明,他很有可能就是嫌疑人。
  因为耿天仇曾经被公安机关处理过,所以他的指纹、足迹,还有DNA样本在我们这里都有存档,剩下的工作再简单不过,只要我跟老贤能在摩托车上处理出来一点能跟他挂上钩的物证,那我们就可以直接收网。
  可事情并没有像我们想象的那样顺利,摩托车上的指纹全部都被排除了,老贤检出的DNA也完全跟耿天仇不匹配。
  因为有了胖磊的视频重叠技术做支撑,明哥当即决定,先把这个耿天仇传唤到刑警队,然后对他的家展开搜查。这是最为立竿见影的办法,试想,如果我们在他的家中找到了被盗的金条和首饰,或者发现他在死者家中穿的那双鞋,这其中的任何一样都可以直接给他定罪。
  但这种方法有一个相当大的弊端,如果能找到证据,那皆大欢喜;如果找不到,这个耿天仇肯定会警觉,以后再想找到足够的证据破案难度就会更大。
  不过,就这起案件来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因为我们事先已经判断认为,那些金条嫌疑人很有可能没有销赃,所以明哥做出这个决定也并非鲁莽之举。
  像耿天仇这样的劳改释放人员,辖区派出所会不定期地对其进行普法教育,所以也就几个电话的事,耿天仇的住处就被我们摸得一清二楚。
  为了防止搜查有疏漏,我们选在第二天光线最强的时候赶到耿天仇的住处。而在我们到来的前一分钟,他已经被刑警队的侦查员先行带走了。
 
  七十
  低矮的院墙围着一间摇摇欲坠的瓦房,院子里堆满了废旧的纸箱,这是我站在院外就能看到的景象。很显然,这耿天仇的日子过得不是很好。
  距离案件发生到现在已经有将近二十天的时间,所以现场勘查的意义已经不大,我们此行的目的就是要找寻死者家中失窃的金条以及嫌疑人作案时所穿的那双鞋。
  叶茜带头冲进了那间瓦房之内。
  “哎哟。”我刚想追着叶茜的身影也冲进去,哪知道一头撞到了院子外搭着的铁丝之上,铁丝上晾晒的衣物随着它左右的摇摆全部掉落在地。
  “他奶奶的!”我暗骂了一句,蹲在地上把那几件缝着补丁的秋裤捡了起来。
  可能是因为现在很少有人穿打补丁的衣服,所以这个特征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说小龙,你盯着人家秋裤的裤裆看什么?”胖磊晃晃悠悠地走到我的面前问道。
  “不对,这种针法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我眯起眼睛开始仔细回忆起来。
  “针法?”
  “我想起来了,我在死者家中也看到了这种针法,当时死者的儿子打开衣柜时,我留意了一下。”
  “这上面有什么问题?”胖磊好像更关心这个问题。
  “因为在某些案件中,缝补特征可以起到很大的辨识作用,比如嫌疑人戴的手套有补丁,他现场留下的手套印就会有缝补特征,所以在痕迹学上有专门的研究。”
  “快说来听听!”
  “一般缝制衣服,会有六种基础的针法。第一种,叫平针。这是最常用最简单的一种手缝方法,通常是用来做一些不需要很牢固的缝合。它的方法就是把被缝制的衣服叠成波浪形,然后一针穿过去。第二种,疏针、假针。和平针的针法一样,但是距离比较大,这种手缝的方法通常是用来做正式缝合钱的粗略固定,为的就是方便下一步的缝合。第三种,回针、倒针。它是类似于缝纫机的缝合方法,这种缝纫的手法最为牢固,常用来缝合拉链、裤裆等牢固度要求很高的地方。第四种,锁边针。这种方法一般用来缝制织物的毛边,防止织物的毛边散开。在一些毛线衣的锁扣处用得比较多。第五种,包边针。在锁边针的基础上,又增加了一道装饰性的缝合工序,其实用性和锁边针差不多。第六种,藏针。顾名思义,就是能够将线迹完美地隐藏起来的一种针法,它在布艺制作的过程中用得比较多。”
  “这里面这么多讲究?”胖磊有些惊讶。
  我没有过多在意他的表情变化,而是指着那条秋裤的裤裆说道:“我刚才说的缝补方法是最基础的六种,经常做针线活的人基本上都会。拿这条秋裤来说,因为裆部破损严重,缝合的人是在裤子的内侧找了一块颜色相近的布料给缝上去的,这就涉及多种针法的组合。比如,这缝边的时候一般用得最多的是平针或者回针,为了使得这块补丁紧贴原先的秋裤,还需要用到包边针和藏针。对于这些具体情况,每个做针线活的人都有自己的习惯方法。”
  这时明哥、老贤,还有叶茜也围了过来。我简单地把之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接着说:“我们看这条秋裤的裆部正中间位置,为了使得这块补丁紧贴秋裤,缝补者用了多种针法之外,还选用了不同的图案。一般这样紧贴的处理,很多人选用的是‘回’形缝补法,就是在破洞的周围用线缝一个‘回’字,用来加固补丁不掉落。但这条秋裤上用的却是‘田’字缝补法,这种缝合的方法一般人很少用,虽然这种缝合的方法比‘回’字法牢固,但是它很考验缝合者的技巧,假如‘田’字缝歪了,会很难看。从这条秋裤上,我们不难看出,这个缝合者的手工活做得很漂亮。”
  “你是说……”
  “对!”我没有给叶茜抢答的机会,接着道,“我们之前调查过,这个耿天仇就是一个光棍,派出所的管片民警也能证实,他从牢里出来就一直一个人以收废纸箱为生。所以他的家里不可能会有女人给他缝补衣物,而且这么细腻的手法也不会出自一个男人之手,这是第一。”
  “第二,我刚才也说过,我在勘查死者家中时发现了几件衣服上有一模一样的缝补手法,所以我怀疑这件衣服上的缝补痕迹应该是出自女性死者苗小兰之手。”
  “第三,苗小兰给耿天仇缝补的是裆部,如果两个人关系一般,肯定不会有如此举动,尤其农村人,都很保守,两人如果没有关系,更不会有如此亲昵之举。试想,一个是廖光永的好友,一个是廖光永的老婆,你说他们有没有可能……”
  “你是说他们两个有一腿?”胖磊做了十分精辟的总结。
  “对!”
  “要想证实这一点不困难。”明哥也开了口。
  “什么?这还能证实?”我有些诧异。
  “通过尸体解剖我发现,苗小兰做了结扎手术,如果他们两个人在一起曾发生性行为,应该不会戴安全套,这样耿天仇的精液就有可能会留在苗小兰的内裤之上,咱们只要去她家里多找一些她穿过的内裤,就一定会有发现。”
  “明哥,这你都能想到!”老贤差点就要尖叫出来。
  “在屋里找到东西了没有?”我转而问道。
  “没有,屋里空空如也,啥也没有!”叶茜对我摊开双手说道。
  “我进去看看。”
  耿天仇所住的屋子站在门口就能“一览众山小”。
  一张木板车、一个老式的衣柜、几个小木凳,就是屋里的所有家当。
  “看来真的没有搜查的必要!”我摇了摇头准备离开。
  “咦,这是什么?”木门上的一排小字引起了我的注意。
  “YH026,这是什么?好像是用刀刚刻上去的!”因为木门上布满了污垢,所以这两个字母加数字显得格外扎眼。我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答案,所以只能放弃。
  “叶茜,屋里没有,回头多找几个刑警队的兄弟,把院子全部掀开找一找啊!”
  “那是自然,光我们几个要找到猴年马月。我已经打电话了!”叶茜冲我摇了摇手机。
  “你办事,我放心!”我对着她竖起了大拇指。
  “既然在这里没有发现,咱们就去死者的家一趟,证实一下小龙的假设对不对!”明哥朝我们招了招手,示意抓紧时间上车。
  经过几个小时的颠簸,老贤怀里抱着七条花花绿绿的内裤走进了实验室。
  我们其他人则拐到刑警队,去会会这个疑似嫌疑人——耿天仇。
 
  七十一
  因为现在还不能确定他为犯罪嫌疑人,所以对他的问话,暂时只能在询问室展开。
  耿天仇的长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不少,一件灰白色的夹克配黑色的裤子,脚穿一双圆头皮鞋,虽然衣服看起来很廉价,但看起来很干净、整洁,此时他端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
  “知道我们找你来是为了什么事吗?”在老贤的检验结果出来之前,明哥又开始了兜圈子战术。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明哥的眉毛一挑。
  “真的不知道!”
  “认识廖光永么?”我注意到明哥说出这句话之前,已经把目光全部集中在了他的脸上。
  “认识!”耿天仇回答得很从容。
  “怎么认识的?”
  “一起蹲过大牢。”
  “这些年你们之间有没有联系过?”
  “跟他没有联系过,跟他的老婆有联系。”
  “哦?”我们在场的每个人都没有想到他会主动交代这一点。
  “我出来的时候,廖光永还没有出来,他在牢里托我好好照顾他的老婆,所以这几年我跟他的老婆一直都有联系。”耿天仇的答案算是合情合理。
  “廖光永出狱的时候,你们有没有联系过?”
  “通过电话,但没见过面。”
  “你们两个关系那么好,你兄弟出狱了,你难道都不去看一看?”明哥眯着眼睛问道。
  “我是做废纸箱收购的,他出来的那会儿刚好是过年期间,超市每天都会扔出来很多纸箱子,我就指望那时候多挣点呢,所以根本没时间去见他,我就想着忙完这段时间给他打电话的,可前几天老打不通他电话。”耿天仇对于明哥的每一个问题都对答如流。
  “你跟他老婆是什么关系?”明哥很刁钻地问道。
  耿天仇听到这个问题,忽然不自觉地把眼睛向上方斜视,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没、没、没什么关系啊!能有什么关系!”虽然表情看不出什么异样,但说话却有些结巴,很显然,他没有说实话。
  “不对吧!我怎么觉得你们两个有关系呢?”明哥边说,眼睛边往桌子上的手机瞟去,他在等老贤的消息。
  “我……”
  “怎么了?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好吧,我承认,我跟他老婆好上了!”耿天仇说完,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
  “果然没错!”我在心里暗自兴奋。
  也就在此时,明哥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是老贤的电话,他拿起手机短暂地接听之后,对我们做了一个“OK”的手势,很显然,DNA也做出了结果。明哥很有底气地问道:“你两个怎么好上的?”
  “她老公常年不在家,我又是一个光棍,很自然就好上了!”耿天仇回答得很平静。
  “那你现在还跟不跟他老婆联系?”
  “没了,她丈夫都回来了,我再联系,不是找不快活嘛。”
  “他们两个被人烧死的事情,你知不知道?”明哥的眼神中泛着寒光,冷冰冰地问道。
  “烧?烧死了?”耿天仇似乎不敢正视明哥的眼睛,躲躲闪闪地回答道。
  “行了,你可以回去了!有情况再联系你吧!”明哥直接起身下了逐客令。
  “哎,哎!”耿天仇如释重负,使劲点了点头,离开了询问室。
  “嫌疑人就是他。”明哥望着他的背影,说出了一个相当给力的结论。
  “什么?真的是他?”我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对。我问的问题他都没有丝毫的遮掩,尤其是他跟死者老婆通奸的事情,回答得很爽快,这不符合常理。当我告诉两人的死讯时,他竟然没有惊讶,而是躲躲闪闪。很显然,他早就知道两个人已死,所以嫌疑人一定是他。”
  “我们手头没有证据,现在人也已经惊了!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办?”我没有被短暂的喜悦冲昏头脑,问出了最为关键的问题。
  “这个案件已经走到了最坏的地步,咱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盯死他,一定要把失窃的那些财物找出来。另外,我准备启动复勘计划,我就不信,他能把案子做得那么天衣无缝!”
  “看来,我们遇到了根难啃的骨头啊!”
  回到办公室,我有些沮丧地坐在了自己的椅子上。
  “要以我看,还不如把他给关起来,然后慢慢地搜,肯定能发现线索!明知道他是嫌疑人,还要把他给放掉,真不甘心!”叶茜也气鼓鼓地说道。
  “一听你这话,就是外行,没有证据把他抓起来一点用处都没有,单人单案最多就只能关七天,七天以后不还得放人?”
  “关他七天也好,最起码能解解气。这个案件都已经缠我们快一个月了,最终还是没有证据!”叶茜有些气急败坏。
  “把他放了也好,咱们在暗中观察,我就不信他的狐狸尾巴不露出来!”
  “您有新短消息,请注意查收!”正当我们两个相谈甚欢时,叶茜的手机响了起来。
  “陌生号码?都这么晚了,谁还给我发信息?”叶茜盯着自己的手机皱起了眉头。
  “嗨,你是不是当警察当得有些太小心谨慎了,陌生电话可以不接,短信又没啥,点开看看呗。”我跷着二郎腿随口说道。
  “对哦,好像你说的也有道理!”她嘴角微微一笑,点开了信息。可两秒钟之后,叶茜突然起身,由于她的动作太大,身后的椅子直接被她蹬倒在地,发出咚的一声响。
  我看着她有些惊慌失措的表情,赶忙问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可能,难道……?”我能感觉到叶茜的呼吸在明显加速。
  “到底怎么了?找到金条了?”我有些小激动地问道。
  “不是案件的事,跟冷主任说我先回去了!”叶茜慌里慌张地抓起头盔夺门而出。
  “整天跟小疯婆似的!”我摇摇头,对着她离去的背影说道。
 
  七十二
  嗡,嗡!一辆红色的公路赛摩托像疯马一样在公路上狂奔,叶茜已经不知道闯了多少个红灯,此刻在她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尽快赶到短信上说的那个地点——泗水河岸,凉亭。
  吱呀!冷清的河岸边传来刺耳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声响。
  叶茜把那辆价值不菲的摩托车往地上一扔,她不想浪费一秒的时间,冲着紧靠河边的凉亭飞奔而去。
  夜,静得出奇,月光像朦胧的银纱织出的雾一般,闪出圣洁的色彩,缓缓流动的河水折射出粼粼的波光。
  一位长发妖娆的年轻女子正静静地站在河边的护栏外盯着河面出神。斑点状的微光映着她精致的脸庞,忧郁的眼神、洁白的皮肤在墨色苍穹的映衬下,颇有点“倩女幽魂”的味道。
  叶茜急促的步伐在距离女子还有几米的距离忽然停下。
  “你来了?”女子没有回头,背对着叶茜轻轻地问出了声,她的语气平淡无味,让人感觉没有掺杂一丝情感。
  “你、你、你、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我和她之间的暗号?”叶茜的声音有些颤抖。
  “因为,我就是她!”女子说完,轻轻地转身,两人的眼神在一瞬间交接在了一起。
  叶茜愣了几秒,接着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颊,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双脚也因为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当她终于看清楚这一切时,泪水毫无征兆地从眼眶中流出:“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是我,我现在的名字叫丹青。”女子看到叶茜如此伤心的表情,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丹青,丹青。”叶茜一直重复着她的名字,一连串泪珠从她悲伤的脸上无声地流了下来,她没有一点的哭声,任凭眼泪不停地往下流淌,泪珠在她的脸庞上串成了线。
  “嗯!”丹青轻轻地应了一声。
  强烈的感情如泰山压顶般地向叶茜袭来,这是一种撕心裂肺的喜悦,在这一刻,所有的所有都被她抛在脑后,压抑在内心的那种情感,像火山一样爆发,她一把将丹青揽入怀中,泣下如雨,声嘶力竭:“你这么多年在哪里?你怎么不联系我,我找得你好苦,真的好苦。”
  “不用担心,我回来了!”丹青的脸上似乎多了一丝愁容,她轻轻地将叶茜揽入怀中,拍打着她的肩膀。
  许久之后,叶茜的痛哭声变成了抽泣。
  “你这些年都好吗?”叶茜泪眼婆娑地看着丹青问道。
  “嗯!”丹青点了点头。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不想再提那件事。”丹青的眉头挤出了一道皱纹。
  “好,不提,我们不提。”叶茜像个生怕被抛弃的孩子,诚惶诚恐地说道。
  “嗯!”丹青轻言一声。
  “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叶茜轻轻地抚摸着丹青的脸庞,言语中充满了愧疚。
  “既然我们都好好的,就不要再提那些事了,就让它过去吧。”丹青从口袋中掏出一张纸巾帮她擦拭脸上的泪水。
  叶茜紧紧地抱住丹青,学着忘记曾经的那些悲伤,她也慢慢地释然了。
  “你这次来云汐市就是单纯为了找我?”良久之后,叶茜问出了这个问题,她很期待丹青的回答。
  “嗯,主要的目的就是来找你!”丹青点了点头。
  听她这么说,叶茜把抱着丹青的手又紧了紧,嘴角露出甜甜的笑容。
  “你这次来还走吗?”
  “嗯,一会儿就走,可能好几个月后才会回来!”
  “到哪里去?”叶茜很不舍地问道。
  “有点事情。”丹青用纤细洁白的手指慢慢地撩起鬓角的长发,神情恍惚地回了一句。
  “嗯,你去忙你的,我等你回来!”叶茜很贴心地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嗯!”丹青看着她深情注视自己的眼睛,点了点头。
  “我……”
  “能不能陪我坐一会儿?”叶茜刚想说下去,丹青言语轻淡地打断道。
  “嗯!好!”叶茜乖巧地没有出声。
  丹青坐在凉亭中间,望着河面又陷入了沉思,叶茜则依偎在她的身边,看着那张久违的面庞渐渐地出了神。
 
  七十三
  又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春风夹杂着花草的芳香袭入鼻孔,我走在上班的路上,感受着大自然给我们的滴滴恩赐。只可惜我根本没有心思去细细品味。焚尸案已经快要进入死胡同了,今天一天明哥已经安排了案发现场复勘方案,与美好的景色相比,我不得不接受案件破不掉别想休息的残酷现实。
  “阳光下的泡沫是彩色的……”还没走到办公室门口,便听见一首《泡沫》从房间里传来,这首歌也是叶茜的最爱,她的手机铃声、短信提示音全是它。
  吱呀!我推开木门,她正拿着抹布打扫桌面的卫生。
  “案件有头绪了?”我看她满脸堆笑,赶忙问道。
  “没有,还是老样子!”叶茜连摇头都挂着笑脸。
  “我晕,你是哪根筋搭错了?案件没破你干吗那么开心!”我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因为……”
  “因为什么?”我好奇地问道。
  “因为我开心,你管得着?”叶茜很潇洒地把抹布扔进红色的塑料水盆中,转身朝卫生间走去。
  “嘁,你管得着。”我学着她说话的强调,对着她的背影做了一个鬼脸。
  刚换好制服,明哥就把我们一行人喊在一起,开始了最为残酷的复勘现场工作,这次复勘现场的主要任务就是块状勘验。何为块状勘验?它其实是明哥自己发明的一个词,就是把整个案发现场分割成一块一块的区域,每一块区域都要全力攻破,确保无任何疏漏。
  一个几十平米的焚尸现场,我们几人一共勘查了整整十个小时,这次复勘只证明了一个地方,嫌疑人使用的助燃物汽油并非自身携带,极有可能是从那辆失窃的摩托车中抽取而来,因为在案发现场的周围,我们发现了大量滴落状汽油成分。可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唉!看来这个耿天仇不简单啊!”我拖着疲惫的身躯,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叹气道。
  “就是,勘查得这么仔细,竟然一点发现都没有!”叶茜也喘着大气回答道,这一天高强度的勘查让她的体力有些吃不消。
  “都快八点了,回家又没饭吃了!”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说道。
  “走,我请客!”一提到吃饭,叶茜瞬间“满血满魔”地原地复活。
  “你想干什么?有什么阴谋?”因为在我的印象中,她从来没有这么主动过。
  “阴谋个屁,你到底去不去啊?”叶茜说着一把将我从椅子上拉起来。
  “我去,力气够大的!”
  “去就行
(书本网:www.shubenku.com,你我共同的家!记得收藏并分享书本网哦!)
------分隔线----------------------------